不由問道:許木木呢?
老馬說撿石頭去啦。
撿什麼石頭?
老馬說:我大概是下錯了命令啦,他打算修一條路。
什麼路?
認真說是四條路,就是從夥房到宿舍,到庫房,到崗亭,四通八達的四條路。
他覺得這事有意義,他立刻就開幹啦。
李夢忽然狠狠地拍了一掌,吓得老馬一跳,說你發什麼狠?人家修路至少是妨礙不到你們打牌。
李夢說何止啊班長?許木木終于向咱們看齊啦!他說你想想啊,一個人修四條路,那不跟我要寫兩百萬字的小說一樣,根本是不打算完成的事情嘛!就是個打發時間嘛!對不對?
一屋子的人頓時都哈哈地大笑起來。
就這樣,屋裡的人在打牌,屋外則多了一種漫長的修路聲,幾乎無休無止。
慢慢的,半個月的時間就過去了。
這天,薛林放下牌往外看了看,不由替那許三多有點暗暗的憂慮,他說這他媽的許三多,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老馬說他忙他的關你啥事?
薛林像沒聽見,他沖着窗外的許三多就大喊了一聲:許三多,我教你打升級好嗎?
許三多隻要管敲着他的石頭,回道:我不愛打牌。
薛林說你樂意幹什麼?
許三多說,我什麼都不會。
李夢告訴薛林,你就忍一會,再忍一會,再忍個三五天他就歇啦。
薛林卻壓不住,他說這話你三五天前就說過啦!
老魏說三五天前的三五天前就說過啦!我恨不得就……
恨不得什麼?老馬說我跟你們幾個說,他本來就不算做錯,你們要再做有損安定團結的事情,我就……老馬一氣就摔下了手裡的撲克牌。
薛林隻好老老實實回身繼續打牌。
日子,就這樣又一天天地下去;那條路卻在許三多的手裡,慢慢地顯出了一些樣子來了。
李夢有點覺得不可思議,這天,他在窗口瞧着許三多哈着腰在那裡砸石頭,看着草原上的陽光輝煌地灑在許三多的身上,他有點激動,也有點感覺好玩,于是啊地一聲,像是演講一般:看……!他根本就是塊木頭,對着那麼好的景色不會擡頭去看。
他也根本不是在修路,他是在造路,我以為他拿石頭砌出個路沿來就算了,結果他是要把這條路用石頭鋪上,這是在草原上,我都不知道那些石頭他都從哪裡撿回來的,他還把砸碎的石頭按色分成堆……李夢突然停下來,朝外邊問道:
許三多,你把石頭弄成一個色一堆幹什麼?
許三多說:我想在路面上砌上一些……
許三多竟找不着詞。
李夢說:是要砌上一些圖案?
許三多笑了,他說對,是圖案。
李夢轉身又給屋裡的人演講起來:聽見沒有?他還要砌圖案,他以為他在搞藝術。
他是一個愛表現狂,他以為他在這個地方表現好會有人看得見的。
我要把他寫進我的小說,我一定要把他寫進我的小說。
但沒有人給李夢回應,薛林和老魏覺得李夢的表演也挺無聊的,與外邊的許三多一樣的無聊。
直到老馬離開了屋子,看看許三多也不知去了哪裡,才和李夢一起,悄悄地跑到許三多的那些石堆上,連踢帶刨,把那些石頭灑得遍地都是,以洩他們心中的怨氣。
許三多回來看見了那些被踢飛的石頭,但他沒想到是他們幹的。
他一進屋就告訴他們:草原上的風好大!把我撿的石頭都吹跑啦!
說得一臉的興高采烈。
薛林幾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樂一次竟都樂不起來。
都想不明白,怎麼來了這麼一個兵?
今兒是個大風天,陰着,滿場飛沙。
窗外的路已經延伸得很遠很遠了,李夢看着路盡頭的許三多,發現隻是一個小小的人影,不覺又是一陣感歎:這傻子!憑什麼給他個什麼鳥事他都幹得這麼充實?轉頭找同盟大夥兒心照不宣吧,為什麼能心安理得?因為咱們說要做的事情都是不打算完成的,現在來了這麼個傻子,一門心思要把他那件事情做完。
我不讨厭他,我真不讨厭他,我就是煩他,現在砸石頭的聲音是聽不到啦,可外邊有個人在幹活,總讓你覺得也應該出去幹活。
幹是絕對不會幹的,每天的任務都完成了,上級并沒讓咱們做苦工可弄得你心裡老有股火冒出來……薛林,老魏,你們要不要也來罵兩句。
他聽不見的。
白癡!!
薛林走到窗前,聲嘶力竭地罵道。
二百五!!
老魏提了半天氣,也罵了過去。
隻有老馬不罵,他說你們鬧完了沒有?你們好不好意思?說人二百五,我看二百五的就是你們。
李夢看了一眼老馬,對薛林說:班長嘴上不說,心裡可比誰都煩。
老馬說我為什麼要煩?
我們至少在這事上心裡跟明鏡似的,三年兵役一完,回家好好工作掙錢。
班長你呢?你真是為了咱們這幾個不成氣候的不離開部隊呀?李夢說。
老馬一聽急了:你什麼意思?
薛林一看情況異常,忙說沒什麼意思,他王八蛋。
可是班長,我求求你了,你下個命令讓這小子停工了吧?這麼大間屋子,這麼幾個人,我們都不好意思出去,因為他在幹活我們沒幹。
除了那傻子有事情幹咱們全悶着,再悶兩天咱們自己就得咬起來!
你們可以去幹哪?老馬挑釁着他們。
那班長你咋不去呀?
你别以為我不想去,我保持中立是為了維護本班安定團結。
直白地說吧,班長你要維護安定團結就下令讓他停工成不?
我不能下這命令,修路的命令就是我下的,人不能出爾反爾。
老馬猶豫一下,補充說:我是老兵,更不能。
老魏說,他已經修完一條路了,昨天他跟我說,他打算修第二條,這我們還活不活了?
老馬猶豫着,心眼裡暗暗地想着什麼。
傍晚,老馬給李夢幾個訓話時許三多不在,他們剛一解散,許三多朝他跑來了,他剛說了一聲報告班長,老馬就把他的話劫住了。
你是要去修路是吧?以後這事不用報告啦。
許三多說:不是,班長。
那幾個便立刻豎起了耳朵。
許三多說:明兒是休息日,我請一天假,不修路了,成吧?
老馬說:成成,太成了。
你要幹嘛?
許三多說,我想在路邊再種上花,明兒我想去鎮上買幾塊錢花籽,我來這快半年了,還沒去團部看過,我也想上團部看看,我還想看看我老鄉。
行,行,這要求合理,一天假夠不夠?要不我給你兩天?這路可遠,你自個會走嗎?
我記路特厲害。
那就好。
你一定要上團部看看,看看真正的部隊是什麼樣的,你得開開眼。
老馬希望許三多去了好好開開竅:别天天就想着眼前這點小事。
嗯哪。
一旁的薛林就禁不住了,笑着說:
我覺得許三多同志這愚公移山的精神是可敬的,但早該看看山那邊是啥樣了。
李夢也上來拍了一下許三多的肩頭:
三多同志,好好地去吧。
許三多卻聽得有點不大明白,好在他都給他們一一地點頭。
草原上的空氣很好,草原上的大道很直,走着走着,許三多看到一輛牧民的拖拉機開過來,他想朝他們招手,他想搭個便車,車子到了卻不好意思伸手。
但那車卻在他不遠的前邊停了下來。
同志,你要上車嗎?
要,要。
許三多的回答倒讓牧民嗔怪了:
那你咋不招手呢?要去哪?
白溝子鎮。
一趟就給你帶到咧!我去白溝子買獸藥。
許三多笑笑地着坐下了。
那開車的是一位口若懸河的牧民,頭不時回過來,看着許三多。
好在草原上閉眼也不會翻車,他說我跟你們軍隊沒少打交道呢!你看這路,全是坦克車轍,一到打演習,全炸了霧起來啦,根本看不見人。
我就撿彈皮。
朝勒門有摩托車,我一看炮彈落下來,我就說朝勒門,那邊!我們就開車去!
他說的朝勒門,是與許三多一同坐在後邊的人,那人跟許三多一樣,一直地一聲不吭。
他說打榴彈炮沒意思,最好是打火箭炮,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