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早就明白。
誰都不說,怕人說自個二百五。
李夢看着前邊的許三多說:現在還怕什麼?反正咱們已經有個兩百五了。
老馬笑了,說你不要嗷嗷一嗓子嗎?你咋不嗷呢?
李夢幾個果真就嗷嗷地呼喊了起來,喊得亂糟糟的。
桌面上的撲克牌,終于被收了起來,一疊疊摞好。
是李夢收的,收完,竟在墊底的紙中發現自己寫了幾百遍的那個小說開頭,其實也就幾百字,他看了看,就偷偷撕了。
但老魏看見了。
老魏說:大文豪,不寫了?
李夢說:寫,不過還是先寫兩千字的實在着點。
老魏愣了會,說:那我以後隻好叫你李夢了……
這時老馬一竿子蹦進來,大聲叫着我有事要告訴大家。
他看着屋裡怎麼整整齊齊的,臉上便擠出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轉身又一步跨了出去。
薛林不覺好奇,說他幹啥呢?
話音剛落,外邊急促的哨聲。
随着是老馬地聲音:緊急集合!緊急集合!
李夢急忙扔了稿紙,說媽啊,他不要上了瘾。
老魏說他已經上瘾了,他肯定上瘾了!你們磚頭都在包裡吧?我就沒拿出來過!一幫人提腳就沖了出去,沒一個拖沓的。
老馬看着自己面前立正筆挺的四個兵,心裡感覺挺好。
他說老魏,你的作訓褲不是洗了沒幹嘛?老魏說報告班長,但是它現在終于幹了!老馬說好同,希望它以後不要再這麼擇日撞日了。
老魏說報告班長,保證不會了!老馬開始在隊伍前踱步了,不像個班長而至少像個營長,他又氣壯如牛了。
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大家,我剛跟團裡通過電話,你們猜怎麼着?
誰也猜不着,誰也沒猜。
老馬說:團裡告訴我,今天是打了導彈,但要試的可不是導彈,是那新型靶機的機動規避能力!這對,越難打才會打得越好嘛,而且咱們防空營還手下留了情了,一發就給它揍下來了還試個什麼勁哪?所以牛氣仍是真牛氣,咱們還得向人家學習,你們說是不是?嗯……
李夢幾個便笑,笑得老馬有些發毛,他說你們别不信,這理由我編不出來。
是真的,要假了你們往後叫我老狗。
這一次許三多也笑了。
修路的事,就不再是許三多一個人的事情了,全班戰士,找石頭的找石頭,砸石頭的砸石頭,鋪石頭的鋪石頭,許三多原計劃的四條路,很快就修完了。
五班人忽然覺得,修路也是一種很娛樂的事。
看看修好的路,又看看眼前的宿舍,許三多忽然說:我老覺得咱們這缺點啥。
李夢說咱們這缺的東西可多啦。
你倒說說,缺啥?許三多尋思了半天,最後想起來了,他說缺根旗杆。
我們村裡學校都有根旗杆,團裡也有根旗杆,我們這怎麼就沒有呢?
李夢笑了:大家夥聽見沒?他說的倒也有個傻道理。
老馬思量着:旗咱們倒是有,旗杆的材料也現成。
薛林也覺得好,他說那就樹根旗杆?老魏卻在想着别的,他拿石子在地上設想着,說:那就再修條路,直通到旗杆下邊。
這話卻把李夢吓着了,他說你想再修一條路?
你不樂意我修,老魏說。
李夢忙說:你看我臉上寫着不樂意了嗎?
老馬忽然樂了,他的想起了指導員的話,說道,還是那指導員是有水平呢?李夢聽不懂,他不服氣,說什麼指導員有水平?你聽他哪句話有水平呀?他肯定連海明威都沒看過。
老馬說:指導員對我說過一句,他說我們要抱成團就有了精氣神。
五班的旗杆,在空地上樹了起來了。
終于,老馬捧着旗,和幾個兵站在了旗杆下。
立正!升旗!
大家面面相觑,因為事先沒定誰來升旗。
許三多,你來。
老馬臨時喊道。
許三多卻愣在了那裡,他說:我……我不會……我緊張。
老馬忽然生氣了,他說你是個中國人不是?升自家的旗你緊張個什麼?
許三多接到了手上。
旗,終于一點一點地往上升。
旗下的士兵們,學着電視上的樣子,在行注目禮。
吹口琴伴奏的是薛林。
這一切,讓人看到了一種溫馨中的莊嚴。
大夥看着頂端那旗,又互相地看了看。
最後老馬搓搓手,說:現在……修修咱們那路?李夢不同意,他說我們得先慶祝一下,慶祝一下吧。
薛林一下就樂了,他說對,上次慶祝還是上次八一節呢。
幾個人點點頭,突然向旗杆下的許三多圍攏了過來。
許三多看不懂他們的臉色,問道:……要幹什麼?……
老魏說你入鄉随俗吧,許三多。
許三多躲閃着找靠山,他說班長!班長!班長。
沒想老馬也朝他堵了過來。
李夢幾個乘機一擁而上,逮住許三多的手腳,擡了起來。
然後由老馬喊着号子,将許三多一次接一次地扔到了空中。
幾天後,老馬寫報告打算退伍了,就在他寫退伍報告時,大家都看到了,幾乎都同時地愣了,好像一下子都高興不起來了。
薛林說班長你要走啊?
李夢說:班長你舍得走啊?
許三多則傻傻的,像是發生了什麼事了。
老馬說:舍得不舍得,人還是實際點好。
我瞧我這體能也不行了,腦筋也老套了,這輩子也不大可能在軍隊裡牛皮了。
你們幾個又都是有我不多,沒我不少,那我還是老老實實回老家圖個前程吧。
老魏說誰說我們有你不多沒你不少啊?許三多,你有沒有說過這話?許三多不停地晃着頭,嘴裡連連地說沒有,我沒有!
老馬說,我知道,你們是情感上需要,實際上可有可無。
同志們都心照不宣吧,你們年青,在軍隊還說得上磨練,你們班長在這可隻能算是三連的累贅啦。
不能再混日子啦,回頭要被日子給混了你們就别再說了。
大家終于意識到,班長是認真的,都迅速地沉默了下來。
一條通往旗杆的路,也修好了。
李夢說,如果班長真要走的話,這算給他的一個禮物,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和薛林幾個都在想辦法把班長留下來。
那天在野外,李夢悄悄地湊到老馬的跟前。
班長,這給你。
什麼?
麝香虎骨膏。
我謝你啦,可我腰早好了。
不貼白不貼,傷筋動骨一百天。
老馬感激地接了過去。
班長,咱們對你怎麼樣?
挺好的。
老馬知道李夢的那點心事:我回家會想的。
你想我們,可又看不着我們,你怎麼辦?
老馬不知道怎麼辦?他問李夢,你說怎麼辦?
李夢說别走呀,班長,我們怪想你的。
想你們,看不着你們,那就看不着呗。
男子漢大丈夫,有那麼多怎麼辦怎麼辦的?啥叫有得有失,知道嗎?看不着你們幾個小猴崽子,可班長能認識更多人,搞不好是前程綿繡。
你說那麼些幹什麼?羅嗦!
老馬悻悻地走開了。
李夢好像碰了一鼻子的灰。
這天,五班的空中飛過一架直升飛機。
飛機是路過的,但他們看到了什麼,然後在空中盤旋了一下。
誰都看見了,可誰都不知道上邊坐着的是什麼人,直升飛機來後沒幾天,五班的電話就響了。
接電話的當然是老馬,他立正着,聽得一愣一愣的确。
李夢幾個就站在房門外,也一個比一個地緊張。
薛林小聲說:這回是連部來電話啦,問咱們到底在搞什麼,怎麼驚動了師部的電話了。
老魏說,剛才可是營長先來的電話,他說軍部直接把電話打到了團裡。
李夢說:我瞧咱們是樂極生悲啦。
可咱們什麼也沒幹啊?
是啊,咱們什麼也沒幹,就幹了這麼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許三多傻呵呵地問。
修路啊,笨蛋!
老馬一放下電話就推開窗戶,朝他們喊道:
你們幾個,都給我進來!
四個兵耷頭耷腦地站進了屋裡,老馬一開口就說:我瞧咱們是樂極生悲啦。
班長,這話我剛說過了。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