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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鋼七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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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嗯了一聲,與班長有着一份默契。

    老馬說,咱們倆差不多,除了心善人直,沒别的好處,該好好過日子的人就得好好過日子。

    軍隊對有的人會是一輩子,對有的人隻是幾年,咱們都是後邊那個。

    老魏知道,說:我知道,老家已經有份工作在等着我了。

    老馬說那我就放心了。

    薛林呀,我覺得你做生意是塊好料,你太會跟人交際了,老鄉連漢話都聽不懂,你竟能跟人扯一晚上。

    薛林笑笑地撓着頭,他說我那是閑的。

    老馬說别小看這個,軍隊裡練出來這些東西往往能用一輩子。

    還有誰?就剩你了,李夢。

     李夢眨巴着眼聽着,列車卻駛進了站,時間還有一些,可老馬想了想,說:還是不說了。

    然後拿起背包就走,頭也不回。

     喂,說了他們你不說我,是什麼意思?李夢忽然追了上去。

     大家突然覺得不能就這樣分離了吧,就又追上去,搶過老馬的東西,争先恐後地往行李架上放,然後跑到車窗下,繼續與老馬話别。

     列車一聲震響,開始走了。

     隻能這樣了。

    老馬朝車窗外的戰友們揮揮手,聲音哽咽着:……那我走啦。

     老魏說走吧。

     薛林說一路順風。

     許三多說班長再見。

     隻有李夢還眼巴巴地盯着老馬,他說你欠我句話呢,班長。

     老馬說,我還是不說好。

    你們誰再走時可得寫信告我。

     李夢急了,他說班長,你要再不說,我咒你生了孩子沒屁眼。

     老馬卻滿不在乎,他說我都還沒對上象呢,怕你那個?說着,自己又忍不住了,他對李夢說:你就那麼想聽啊?李夢說廢話,同班兩年,我怎麼不想知道你對我是個啥說法呀? 列車慢慢地地快起來了。

     老馬終于說了,他說我就跟你說了吧,你就别寫了,你那小說我偷着看了,我不知道啥叫破,不過我覺得那可叫個真破。

    别看你高中畢業又是大城市人,我看你沒搞明白當兵的咋活,知道你編的那叫什麼玩意嗎?我跟牧羊姑娘搞對象?這草原上的羊都是野生放養,它不會吃草了還找個人看着?我跟羊姑娘搞對象算是差不多吧?你以為抓隻猴子包片布就成了個人呢? 李夢愣了一下,說:我那叫升華,對美好生活的一種向往。

     老馬說:驢的升華。

    我就知道中國兵沒女人那回事,你非得扯個女人進去也就算了,幹嘛非得把我扯進去? 李夢一下急了,他說你這就是對号入座啦,我寫的老馬就是你老馬啊?再說了人生的内容不還就是男女這回事嗎?我得考慮讀者啊! 你這就是燈泡底下晃花眼啦!誰說人生就男女間這點事啊?你出娘胎就一天二十四小時惦女人呢?你是你媽拉扯大的吧?你媽聽你這話要氣死了。

    你這輩子跟女的說話那女的就必須跟你搞對象啦?那你不就是個公害啦?叫你不要看爛電視劇,看現在不是把個人都看完了嗎? 李夢跟車走了一段,最後停了下來,他說:你這個孬班長! 老馬毫不服軟,把頭探到窗外,也對李夢說:你這個孬兵! 老馬罵完似乎還不盡興,沖着另幾個也大聲地吼道: 你們幾個,都是孬兵! 薛林說你才孬!孬班長! 老魏也說:你比孬還孬!超級孬! 大家的嘴裡一時孬成了一團。

     大家追到站台的盡頭,停下了。

     李夢對着遠去的火車,聲嘶力竭地喊着:我就寫就寫就寫!我氣也氣死了你!說完,轉身忽然伏在許三多的身上,哭泣了起來。

     薛林的眼睛又紅了,他說别哭了,看你氣成這樣。

     李夢說我氣呀,我罵不着他了,他走了……他走了……。

    想想那個你想罵的人,卻這樣離開你了,想罵也罵不着了。

    李夢不禁更大聲地哭了起來。

     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四個兵凄凄落落往車站外走,除了許三多,那三個的眼睛都腫得不行。

    他們一直慢慢走着,一直走到通向草原的路口。

    李夢沒精打采地看着許三多,說:許三多,咱們這就該分手了。

    老魏也看着那條路說:我們還得好遠好遠呢,四個小時呢,到時天該黑了。

     許三多卻不動,他說:我想再呆會,跟你們說說話話。

     薛林說許三多,你跟我們不一樣了。

    老魏也跟着點頭,他說老馬說了,我跟他一樣,我們都是老實人。

    可我也知道,他那孬兵不是對你說的,你跟我們不一樣。

    薛林強調了一句,說,你是好兵,我們是孬兵。

     許三多說:我不是好兵。

     李夢說:好兵和孬兵之間是有代溝的,許三多。

     許三多說什麼叫代溝?我聽人說過,到底啥意思? 薛林捅了李夢一下。

    李夢說:代溝就是……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你說,不過我們都會記得你的,許三多,老馬臨走時跟我們說特謝謝你,他說做了老百姓了,那條路是他以後想起軍隊就會想到的東西。

    他說人能有個想一輩子的東西,挺不容易的。

     許三多好像聽不懂,他說什麼路? 薛林歎了口長氣:讓你走到這裡來的那條路。

     許三多看看腳下的路,一直從腳下看到門口的哨兵和裡邊的戰車。

    他說:班長為什麼要記住這條路?他為什麼要特謝謝我?李夢拍了拍他的肩:你以後會有出息的,許三多,你糊塗吧,可你會有大出息的。

     然後,李夢老魏還有薛林,他們三個走了。

     許三多看着遠處的路,看着那三個東倒西歪的孬兵,慢慢走遠。

     這時的許三多,第一次知道感覺到什麼是分别了。

    許三多很茫然,他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可不知道失去的是什麼。

    送走了老馬,似乎也同時送走很多别的東西,許三多朦朦胧胧地知道,我跟李夢他們以後不會有太大關系了。

     傍晚,史今和伍六一洗完澡回來,看見許三多正趴在桌上寫東西。

    史今說别趴着,眼睛不要了。

    然後問:寫什麼呢?許三多說寫信。

    史今說許三多最近表現不錯,問你爸好。

    有沒有想家?許三多說沒有。

    他說想家不好,班長,今兒送老馬我眼圈都沒紅,他們都抱着哭。

     史今一愣:怎麼回事?老馬他不傷心? 許三多說:我要好好當兵。

    他語氣堅定,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事情。

     史今不由搖搖頭,他說你真是沒有長大。

    對了,你那信明天再寄吧。

    許三多說為什麼?史今說馬上開班務會。

     班務會要選先進個人。

    史今把手上的票團成一團,吩咐道:今天的票跟往常差不多,主要是提名的伍班副。

    白鐵軍說不會吧?然後對伍六一使了個眼色。

    雖說是不記名投票,可我坦白,我投的是班長。

    伍六說我也投的是班長。

     哪有班長帶頭來選自個的?那都算廢票。

    史今說。

     有人說:伍班副當然是咱們班最拔尖的,可咱們這先進個人能不能選出點新意來啊? 話剛落地,有人馬上說:能! 這說能的是伍六一,誰都聽出,他聲音大,但聲音裡沒有熱情。

     誰好選誰呗,這能有什麼新意?甘小甯說。

     伍六一說必須得有,要不我跟你急。

     史今瞪了他一眼,說六一,你要有意見我重新考慮。

     伍六一說我沒意見,多大點事啊?就是有點情緒。

    史今說有情緒會後再說。

    我提議,咱們班這月的先進個人選許三多,大家有什麼意見? 好像大家想都沒有相到過,一個個神情錯愕異常。

     史今說:我知道,他多半不能算咱們這班裡最突出的,可他是咱們中間進步最快的。

     那是因為他起點太低呗。

    白鐵軍說。

    剛說完,被伍六一捅了一下,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帶頭鼓掌。

    集體生活的人,掌聲是很容易認同的,于是都馬馬虎虎地鼓起掌來。

     許三多有點不知所措,忙站起來給大家敬禮。

     用不着這樣。

    伍六一掌握着獎勵的尺度:不過是說,十二個人中間有十一個同意給你鼓勵,這都是同班戰友好說話,希望你在别人那也讓我們說得過去。

     史今暗笑,說副班長話不對,可意思是對的,希望你再接再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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