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号吹響之後,連隊的燈光便齊齊地滅去。
月色從窗戶外照進來,許三多呆呆看着自己的上鋪,聽到有些輕微的聲響。
史今明顯又是沒有睡着。
許三多于是輕聲喊道:班長?……班長?過了一會,史今才吱了一聲,說我睡着了。
許三多說你沒睡着。
班長,還痛嗎?不痛了許三多,别讓人聽見。
睡吧。
許三多說班長,我一定好好幹。
史今說,别說這個!睡吧。
可許三多歇了一會,又說話了,他說我睡不着。
史今說那你閉上眼,數山羊。
許三多說我老家沒那麼些山羊,我數坦克車。
一輛兩輛三輛……史今說别數出聲。
許三多說班長,你也數什麼呢?史今說我數兵,一個兵,兩個兵……許三多說:班長,你認識好多兵,裡邊有我嗎?
當然有你。
黑暗中,許三多滿意地微笑着。
可史今想睡了,他說明兒沒什麼事,我得跟你談談,可現在不談。
許三多說:明兒我想請假去送我班長,老班長。
史今說行,去吧去吧,現在先睡吧。
許三多于是閉上眼,然後開始默默地數一輛坦克兩輛坦克三輛坦克……。
史今也數,他數的是一個兵兩個兵三個兵……一直數到不知不覺地睡去。
早上,七連的兵正在水房裡洗臉刷牙,伍六也不在話,隻示意着把許三多叫走了。
倆人往過道去,走過那兩面旗,直走到過道盡頭,那是個沒人的所在。
伍六一惡聲惡氣地說:許三多,你以後不要在大晚上跟班長說那些事好不好?
……吵着你睡覺啦?
不是吵着我睡覺……我是說,我是說你不明白嗎?
我知道,要是他們知道了非揍我不行。
不是非揍你不行,是非揍死你不行!
謝謝副班長。
伍六一就有些發愣了,瞧瞧他,不知道再說什麼好。
許三多說我知道副班長是對我好。
說得伍六一竟下不來台,隻好給許三多塞了一句:誰他媽對你好?這時,史今拿着從水房出來,看見兩人呆呆在站着,便走了過來,問道:大清早的,你們說什麼呢?伍六一一口否認:沒什麼沒什麼。
史今卻想起夜裡許三多說過的話,說許三多,你今兒要去送老馬是吧?許三多嗯哪了一聲。
史今說:别光記着洗臉,穿光鮮點,讓你班長看着高興。
還有,你嘴上那層小毛毛刮一刮。
說着把自己的電動剃須刀給了許三多。
還有,以後别在宿舍裡說那事,昨天我跟你說的那是氣話,你不能在别處亂說。
許三多拿着剃須刀回到了水房,嗡嗡地開着剃須刀,刮他的胡子。
換好衣服,許三多就送老馬去了。
一輛拖拉機停在路邊,幾個兵下來,那是荒原上的五班傾巢而出了,老馬、老魏、李夢、薛林全部都有。
老馬的行李是别人幫着拿的,他下車就看着遠遠的團部大院發呆。
他們在車上等着許三多。
一直沒有看到,老馬轉身就打算走。
薛林說再看看吧。
老馬卻說不看了不看了。
最後掉頭真的走了,另外三個,隻好蔫蔫地跟在後邊。
走到車站才忽然看到了許三多,老馬也不吱聲,激動得老遠就跑過去,緊緊地抱住。
許三多不太習慣,掙開老馬,筆挺地給了一個敬禮。
老馬一愣,感概道:好,好,許三多,還是你像樣。
一旁的李夢上去就替老馬捶背:放輕松,放輕松,别激動!
别煩!他們幾個都還像個人樣。
老馬說着給了李夢一下:就你老跟我搗亂!
我不是搞活氣氛嗎?我不是就怕你……那個嗎?
我怎麼會那個呢?連長指導員要來,我說别來,忙你們的,你們誰來我跟誰急,我老馬頂天立地的不婆婆媽媽……老馬說着,禁不住自己都有點那個起來,眼圈也忽一下就紅了。
見了許三多,老馬滿意了。
他想了想,突然對他們喊起了口令來:
立正!稍息!全班都有!向後轉!不許回頭!
大家先是一愣,莫名其妙地行動着,再回頭時,看見老馬已經躲到牆根邊抹眼淚去了。
大家的眼圈就都紅了。
最先抹淚的就是李夢。
隻有許三多一直地立正着,像是還不知道啥叫分離。
許三多,班長要走了你知道不?老魏說。
我知道,我來送班長。
那你咋不哭?李夢抹淚說:我們老兵都哭,就你不哭。
你他媽以為自己長出息了?這麼感動的時候你不哭,你小子把我們都當娘兒們呢?
許三多說:我答應過班長不哭的。
我啥時候說過?老馬問道。
一邊問還一邊悄悄地抹着眼淚。
我是說現在的班長,七連三班的班長。
薛林抹着眼淚:許三多,你不能這麼喜新厭舊啊!
放屁!你們都給我瞧瞧!老馬指着許三多:你們都給我瞧瞧這許三多!瞧瞧人家,這才叫出息呢!這才叫當兵呢!尤其我說的是你,李夢,你瞧見沒?老馬好像是真的激動了。
……他冷血。
你那點血都不知道往哪蹿好了!
許三多不知就裡,他說班長,我可以解散了嗎?老馬一拍大腿,說大夥兒瞧瞧,說了立正有啥事都不帶松勁的,帶兵要做不到這樣,幹脆打背包回家!我跟你們說我是這麼當的兵,你們還不信!現在看見啦?早跟你們說過,不是哪個部隊都像咱們班那樣的!
李夢說,這小子現在給練得不像人樣,我就樂意縱情悲歡,長歌當哭,怎麼着啊?老馬不理他了,隻管使勁地捏着許三多,似乎想在走時從他身上帶走點什麼。
他說許三多呀,你這條路走對了呢,你們那連是全團最牛氣的,你現在身上也有股牛勁了。
許三多說我沒有啊?
李夢的樣子真有點要那個了,他說,他不傷心他來送啥?他以後要後悔的。
老馬劈頭就給了李夢一下,說:口令裡有向後退這一條嗎?我就樂意他來送!老子當了五年兵,臨走時就是想有個真當兵的來送我!說完,老馬正了正衣領,向大家敬了個标準的軍禮:許三多,解散!幾年時間你們沒一個給我像個兵,到我臨走這會,你們一個個的給我像個兵!挺直了!别一根根拉面似的!
于是幾個就都像了拉面似的,給老馬站着。
站台上,李夢順便就想往地上坐,屁股上卻着了薛林一腳,回頭看看老馬和許三多那對,說着閑話,身形卻跟拔軍姿一般,似乎是拿定主意把軍人作風進行到底。
李夢隻好挺直了站着,使送行更像一個歡迎儀仗什麼的。
老馬的語調也随着身體明朗起來:車快來了,老馬也要走人了,臨走前想了半天,送你們什麼。
後來想自個一窮二白,隻好送你們一人一句話,你們幾個願聽就給我聽着。
老魏笑着應:聽着聽着。
薛林叫李夢:班長有話交代,你給我過來!
老馬一直挺拔着腰杆,他看自己的兵,他的神情又嚴肅又傷感:第一個就是你,許三多,帶了這麼些兵你是最讓我驚訝的,你傻得猿人進了城市似的,大公無私得跟個孩似的,踏實起來跟個沒知覺的石頭似的。
我羨慕你這份不懂事,無憂無慮的,我想你懂點事,又怕你懂了事就沒這踏實勁。
你不知道你那份踏實有多好,要有這份踏實勁,李夢那兩百萬字的小說就該寫出來了……
這創作可是要有靈感的,團裡張幹事畫畫您瞅見了?李夢不服氣。
裡子不學你盡學架子啊?許三多,你是一定要在軍隊幹下去的,你這種人軍隊裡需要,你絕對能當好兵,可你還得當出頭的兵,就是千裡挑一的兵,萬裡挑一的兵,那就叫個兵王。
李夢點頭,說:對,往下你就能提幹,當官。
可老馬說:許三多要照這條道走,就不是許三多了,許三多,班長給你想得最多,班長想你不光要當好兵,還要做好人。
李夢說對,當很大官,掙很多錢。
老馬說王八日的,是他那個意思,許三多,咱們都是平平常常的人,我的意思是你不光聽命令把事做好,你也要想個明白。
許三多像往常一樣點點頭,他說班長,我記着呢。
老馬回頭看看老魏,說老魏呀,我就不說你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