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嗎?
成才說我轉了志願兵,升了士官,做了班長,可是許三多,你知道我去哪個班嗎?
哪個班?
你來的地方。
我來的地方?
你從哪來的你不知道啊?
下榕樹鄉?不可能哪,咱那也沒部隊呀。
成才憤怒了:你是你從五班來的你知道嗎?荒漠裡,油管邊,舅舅不痛,姥姥不愛……
紅三連五班?!許三多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成才又氣了:你笑什麼?你覺得我很好笑?
許三多說我是覺得真巧。
成才說對你來說是巧吧,可對我來說它是落後兵的療養院,是所有班長的墳墓!
許三多想了想,說:五班不像你想的那樣。
成才說你看看我這個圈子繞的啊,好像做夢一樣,七連的人都被我得罪了,三連我也沒朋友……
許三多還是對成才說:五班真挺好的,老魏、薛林、李夢,他們都是不錯的人。
成才說好你怎麼不去?還說李夢,就是這個李夢,好好的班長不幹了,非得去團部做公務員!我就是去頂他的缺!
許三多一聽,真的驚訝了,他說李夢去團部啦?
成才說我說我的事,你管他幹什麼?聽說管團報的幹事特賞識他,說他文章寫得好,在雜志上發表過小說的。
李夢的小說發啦?
許三多不覺又是開心地笑了。
成才卻說當兵的寫什麼小說呢?他能在八百米外打滅一個燈泡嗎?他能在臭水溝裡一趴一天等一個目标嗎?他就是不務正業!成才看着許三多苦笑的臉,忽然間很沮喪。
他說許三多,你為什麼不說說我?許三多說:說你什麼?成才說,你可以罵我,說我機關算盡太聰明什麼的。
我的機心也很重,我這幾天就一直在想,我要是跟你一樣踏實就好了,我就還在七連,除了我的狙擊步槍什麼都不想。
一聽成才留戀七連,許三多的心忽然就緊了。
許三多真想把情況告訴成才,可話到嘴邊,他又閉上了。
轉身,許三多就到團部團報編輯室找李夢去了。
一進門,就被張幹事認出來了,他說你就是我畫過的那個兵!許三多說您還記得我呀?張幹事一下就得意了,他說那可是拿了全軍獎的畫兒。
什麼事?
許三多說請問李夢在嗎?張幹事說對了,他是你的戰友,你來看你的戰友?許三多說對,如果有什麼不方便……
張幹事說方便方便!而且我正在等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許三多愣了:等我這樣的人?
張幹事說對。
我正寫一篇關于戰友情的征文。
我實在應該去體會一下戰士們樸實的感情,可我還得參加這個,唉,太忙太忙,浮生空自忙啊。
許三多看看他手上那印,不知道那是什麼。
張幹事告訴他,那是撰刻,一種古老而高雅的藝術。
許三多就說您懂得真多。
可張幹事竟然歎氣,他說有時候我希望自己懂得少一點,這樣我可以拿出真正專心的作品。
許三多不由又是一愣。
張幹事說我現在要采訪你了,先談談你的戰友。
許三多以為他說的是李夢,便問道:他去哪兒啦?張幹事說他一會就回來。
然後問許三多:“戰友”這個詞能在你心裡喚起一種神聖的感情嗎?
許三多好像聽不懂他說的神聖。
張幹事隻啟發了,他說就是感動得不行,一想起來就想哭什麼的?許三多卻告訴他:我們連長不喜歡我們哭,我們是鋼七連,打仗的部隊……
可一說到鋼七連,許三多就說不下去了,他為鋼七連感到難受。
不要壓制自己的感情,好好想一想。
壓制?沒有啊,我們班長也說了,當兵的時候不要想太多,脫了軍裝回家能想一輩子。
張幹事不滿意,他總套出一點什麼來,他說這麼說吧,一種超越一切的情感,一種炮彈炸過來時撲在他人身上的那種沖動什麼的。
許三多說那得等打仗時才知道。
張幹事顯然很失望了,他說你是有思想的啊!可許三多說可我真沒想,對不起。
張幹事隻好低頭繼續砸他的印。
許三多看着有點好奇,又問,您這是在幹什麼?張幹事說:我要在這方印上造出曆盡滄桑的效果,看見這裂痕沒?這代表歲月的年輪。
許三多聽不懂:歲月也能造出來呀?
張幹事隻好擡頭瞪了他一眼。
許三多笑笑的,說,我是說您真行。
兩人一時就有點僵了,幸好李夢進來,把一塑料袋土豆放在桌上,嘴裡說:看,菜給您買回來啦,這可是新土豆。
他原來是替張幹事買菜去了。
這李夢真會。
說完,李夢發現了許三多,于是大喊了一聲,就把許三多給抱住了。
李夢真是發表了小說了,那小說叫《荒原上的老馬》。
許三多看着李夢給他看的那本雜志,問,是我們那老馬嗎?
李夢面有得色,說:不成體統,但是有紀念意義。
一個愛情故事。
許三多說是老馬臨走時說的那事?他和牧羊姑娘什麼什麼的?
是。
李夢想起那出,有點難堪地把書拿過來合上:我已經修改過了,比原來好很多了。
許三多說:可你寫的事情是根本沒有發生過的呀!
那有什麼關系呢,反正他已經走了。
李夢說許三多你還是這麼死性,這是小說又不是散文!可許三多說:老馬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李夢說他會高興的,不是每個人都能被寫進小說的。
許三多的眼神裡卻寫着否定。
他忽然問:薛林和老魏呢?李夢說薛林還在五班,可老魏兩月前複員走了。
許三多腦子好像點嗡嗡地響,他說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李夢說我們尋思你挺忙的,全團挂号的尖子嘛。
許三多默然了一會,真的有點傷心,他說你們每個人走的時候,我都想送。
我們是一個班的。
李夢說我不會走的,許三多,我以後就在團部了,以後你那邊有什麼先進事迹要先告訴我,我是軍報的特約通訊員。
以後你抓事迹我寫稿,咱們倆一塊風光。
我們那沒什麼先進事迹。
沒有事迹可以挖掘一些有亮點的語言嘛!比如說現在不盡鬧改編嗎?弄些像别看人走心不涼,回家建設為國防一類的……
許三多不想聽下去了,他說李夢,我回連隊了。
說完轉身就走。
李夢看着走去的許三多,臉上終于露出些不滿的表情,他覺得有些悻悻的。
張幹事卻終于把那塊印砸好了,他如釋重負地放在桌上,然後去檢查李夢買回的土豆。
一邊看一邊說:小李子,你這戰友可不咋的……這土豆也不咋的嘛。
李夢說挑土豆我可有一套,您聽我的錯不了……戰友嘛,他怎麼的我都不在乎,這麼高尚的感情,哪能計較什麼回報呢?
張幹事忽然就扔了手裡的土豆,他說這話對了小李子,你再給我來這麼兩句。
李夢一下就精神了,他說:戰友好像身上長出的一條胳臂,一塊長了三年,一下沒了是怎麼着也受不了……
張幹事找了一張紙,便狂記了起來,嘴裡說接着說,接着說。
李夢說:戰友絕對不會成為往事,因為我們都是一塊兒成長的……
接着說接着說,我瞧這篇文章要出來了。
小李子,這文章咱們倆一塊署名,弄不好得獎!
李夢倍受鼓勵了,他說戰友是最男人的交情,因為我們都是想着共一個壕溝在一起的;戰友是最無私的,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整體,他死了,我就死了一部分,他走了,我就走了一部分。
如果我戰死了,我最擔心的是我的戰友,因為我知道他被切掉了一條膀臂;如果我走了,我最挂念的是我的戰友,因為我太希望他比我在的時候活得更好……
七連的會議室裡,參謀長和幾名軍官都在等着高城和洪興國兩人的到來。
參謀長讓他們坐下。
高城不坐,他說我站着舒服!請團首長指示!
高城的說話和眼神都像帶着刀子,參謀長暗暗歎了口氣,說:沒有什麼指示,命令已經下達了,就在桌上。
高城徑直地邁向桌邊,翻開了那本薄薄的名冊,上邊寫着:
《師B團第七裝甲偵察連編制改革計劃:首期人員分配名單》。
第一個躍入眼簾的名字便是指導員洪興國,改任C團九連指導員。
下一個是三班的老兵白鐵軍,役期将滿,提前複員。
高城一張一張地翻着,感覺着自己的心在一點點地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