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好?
我……覺得跟您說話時候還是喊報告比較好。
您是連長,軍隊必須有上下級。
沒有上下級觀念的軍隊等于秋後的螞蚱,您自己說的。
高城明顯是又被哽了一下子:行,你喊報告,立正敬禮!咱們倆就是一支軍隊!再這麼着,以後咱們的飯歸六連管了,咱們雙人成列,三人成行,排着隊去,拉歌唱拉,口令照喊!倒看誰先洩了這口氣!你爽了吧?
……不是爽不爽,是應該的。
高城哽得說不出話來,帶着口火氣跑開。
許三多不疾也不緩,跟在他身邊保持一個雙人成列的隊形。
許三多從宿舍裡出來,有意在等待,高城終于出來,許三多跟在他身邊,間距一尺,保持平行。
高城很有些難堪,說實話雙人成列三人成行是為士兵定的規矩,軍官們不守那個,何況這是一個上尉和一個三年兵雙人成行。
路邊幾個兵别過臉去忍住了讪笑。
高城尴尬地回避着:喂,許三多,……這雙人成列是我說錯了。
報告連長,您說得對!
高城隻好别了臉,想不經意間錯過這個隊形,偏偏許三多幾年來已把隊列适應得極好,稍趕一步兩人就又成了同出左腳,同出右腳。
連隊食堂裡,歌聲和口令聲此起彼伏地一路響過來,過六連時卻一下斷了,由不得大家目光不住這邊掃。
這當然是七連的位子。
高城和許三多一官一兵孤零零在旁邊立正,那叫蹭飯也得蹭出個志氣,可這也集中了各連近百分之百的回頭率。
六連長瞧得難受,輕聲勸道:七連長,要不你倆先進去?
高城哽着脖子:沒那事。
七連番号沒撤,那就得排在六連後邊。
他不由看了許三多一眼,不想,許三多以為是唱歌的暗示,一揮手竟唱起來:
我有一個連隊我有一杆槍,預備唱!
然後就自己唱開了。
在衆多的合唱中一個獨聲顯得孤單而獨特,高城想阻止早就來不及了,隻好張合着嘴幹跟着。
六連長頓時就笑,他說老七,快停吧,您就别自虐了。
高城一下子冒了火,聲音吼得比許三多的還響。
六連長隻好不再說話,讪笑着和他的兵盡量把頭别往一邊。
衆多的合唱中,兩個人的歌聲格外孤苦零仃,最要命的是七連的歌起得比别人晚了至少半曲,幾個連隊都停了歌聲,他兩人還在唱着。
六連唱完歌就進去了。
看着高城,六連長再也笑不出來了,他回到高城身邊,吩咐道:兄弟,别唱了,我求你進去。
高城沒理那碴,直着脖子吼得更兇,一直到把歌唱完。
然後:立正!稍息!齊步走!兩人正步地邁進食堂。
六連的人幾乎都在等着,等着這兩個為面子耽誤發吃飯的人。
高城和許三多幾乎沒勇氣去看旁人的目光,仍認為旁的目光是讪笑和責難。
兩人徑直走到專為他們預備小桌坐下。
六連指導員大聲喊到:通訊員,把七連長他們的餐具拿過來!
高城說不行,你們那桌是連排長專用的。
六連指導員的聲音大,整個食堂都在回應,他說該着的!我抓十次軍人風紀還比不上你這一首歌唱得透!
高城這才注意到旁邊那士兵的目光,那擺明是種尊敬,因為兩人剛做的是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六連長親自動手,把高城和許三多的餐具都拿了過去。
他對高城說:兄弟,真服了你了,兩個人就把我們一個連比下去了!許三多,你也過來,老早就想聽你說說訓練的經了。
兩個人隻好老老實實地和他們坐在一起。
這一餐,他們聊了很久,一直聊到兵們都吃好了飯,走了。
最後兩個兵走出食堂之後,指導員回過頭來,他說七連長,咱們是比不上七連的,可也不想太輸給七連。
高城苦笑着,打掃完最後一口菜,搖搖頭,沒有說話。
六連長說老七,你别犯愁。
換别人留守我就說沒戲了,可你們倆,一個軍校優等生,兩屆優秀連長;一個全能尖兵,獎旗拿了半幅牆,團裡肯定是另有深意。
高城說我不要什麼深意,我的兵能回來嗎?他有點要火了。
六連長捅了高城一下:我就跟你說一句,許三多,是你的事。
許三多在一群幹部中坐着很不适應。
六連長自顧分析着:許三多,你可是我們幾個連打破腦袋想要過來的兵,可最後團裡來了個不了了之,你說這正常嗎?老七,你也依此類推,一個連不是白撤的,必須要有大變動……
有了一個分務員,在門口問話,說請問鋼七連連長高城在嗎?
高城回過說:我是。
公務兵說:團部緊急通知,叫你馬上去團長辦公室!
上邊命令,高城升調擔任師屬裝甲偵察營副營長。
高城在團長的辦公室裡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别的什麼。
團長盯着,沒聽到高城異議,他就算是滿意了。
兩人默默地打量一會,團長最先開口了,他說你有什麼話要說?高城果然很平靜地回答說:我服從命令。
團長笑了笑,說好像還是有些情緒?因為鋼七連?
高城說:這兩天我剛明白了一個道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剛才我又明白一個道理,無業即業,無圖即圖。
團長說什麼意思?高城道:最重要的是先做好手上的事情,這是一位士兵讓我明白的道理。
是許三多?
您還記得他?
你們是鋼七連剩下的最後兩個人。
我有一個要求,我想帶幾個骨幹去裝甲偵察營。
團長随即笑了:說說你的人選。
第一個,許三多。
團長又是笑笑,說門都沒有。
七連還有物資,許三多歸團部管理,看守物資。
他根本不該做這種事的,您一定有别的意圖。
團長笑笑,不置可否。
高城說那麼,我要伍六一。
那也是個狠角。
團長想了想:走了你也罷,還要順走我一個好兵?想都别想。
還有什麼事嗎?高城說沒有了。
團長說那就好自為之吧。
三年軍校,一年排長,三年連長,我希望你對得住這七年。
高城隻好走了,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過頭來。
團長正看着桌上的戰車模型出神。
高城最後說出自己的擔心,他說如果我再走了,鋼七連就剩下許三多一個人了。
團長點點頭,他說我知道。
高城便什麼都不能再說了,他隻有悄聲地把房門帶上。
高城回來的時候,許三多正在打掃着七連的走廊,這種平常由值日輪做的事情,現在隻能他一人做。
高城徑直奔許三多過來,看得出,這可能是他對鋼七連最挂懷的一樁心事了,他說許三多,我調任師部裝甲偵察營副營長,這就得走。
他的身後跟着好幾個兵,是來幫他搬東西的。
聽了高城這話,許三多驚喜得有點失态。
他說:連班長都說你有抱負有想法有志氣!
高城說:以後鋼七連隻剩你一個人了,許三多,當兵的,再苦都是一齊苦,就算死都是抱成一團死,可一個人……你知道一個人代表什麼嗎?高城有些悲憫許三多了。
許三多愣了,他當然明白那代表什麼。
一名師部參謀已經在後邊跟了過來。
高城說我不知道團長怎麼想,但我打算找我爸幫幫你。
不用。
許三多的回答很簡單。
高城說如果我爸知道有這麼個士兵,一定很願意幫忙的。
後邊的參謀急了,他說副營長,咱們得趕緊回師部報到。
您的行李在哪?許三多趕忙替他推開高城的房門,說在這裡。
高城還想勸他兩句,他卻對着他連連地搖着頭。
高城的行李主要是書。
許三多兩三下幫他捆好,扛到車上,高城的行李就算搬完了。
高城就這樣走了。
鋼七連眨眼間就要隻剩許三多一個了。
高城的手一直搭在後車門上,他很想說點什麼,對着許三多卻真找不到詞了。
看慣了高城的雷厲風行,參謀有些奇怪,他說副營長,咱們趕緊了吧?許三多幫高城拉開了車門,讓高城快點上車。
高城卻總遲疑着。
最後說:許三多……我看錯你了,看錯好了幾次。
許三多說:連長……副營長,您該走了。
走吧。
你叫我連長吧。
你不是還叫史今班長嗎?你就叫我連長。
連長,走吧。
許三多,這三年我做了你連長,這一輩子我是你哥們。
他在許三多胸上狠狠砸了一拳,為了掩飾自己的留戀,簡直是手忙腳亂地上了車。
司機很是軍人風範,車立刻就發動了,将一個許三多和鋼七連扔在了後邊。
暮色浸滿了七連的宿舍。
許三多拄着拖把,呆呆地在看着一間間空空蕩蕩的宿舍。
他抓着高低鋪做了會引體向上,抓着床杠翻到了上鋪,呆呆地躺在空鋪闆上。
他把一個個馬紮排成方隊隊形,又一個個打開空空的儲物櫃,然後他拿一個水杯當麥克風唱了首歌,沒唱完又到走廊上翻了十來個筋鬥,最後又回到屋裡在桌上拿大頂。
這就叫自由,往常做這任何的一件事,他都能想得到什麼下場,其實就現在這會,他也在盼望那個被人喝斥的下場。
可無人喝斥。
連長離開的時候,許三多并沒覺得太難受,至少不像班長走時那麼難受,隻是忽然覺得屋子一下大了幾萬倍似的,讓他非得去做一些以前絕不會做的事情。
後來他知道,這叫空虛。
晚上月光很好。
月夜的軍營萬籁俱寂。
許三多默默地躺在地上。
躺夠了,他就往回走,扶着牆,從走廊上一邊摸着一邊走。
周圍黑漆漆的。
摸到三班虛掩的房門時,直挺挺地摔了進去。
他讓自己倒在地上,而且久久地躺着不動,好久好久,才爬到了床上。
那不是他的床,那是一張光闆床。
他好像聽到高城在黑暗的什麼地方點數:……馬鎮宇!吳一兵!史今!伍六一!東方式!白鐵軍!甘小甯!馬小帥!許三多!……
有!
許三多在床上跳了下來。
……劉亮!何鐵虎!成才!鐵铮!李寰!楊小翼!
許三多寂寮地推開房門,走向空空的走廊。
……李苑!明志宇!候若英!杜海!陳志超!浦迅!海輝!
許三多一個屋一個屋地幫他們把房門推開,把燈打開……
夜巡的兩名警偵連士兵,看到了,他們過來用手電照住他。
他們對他說:熄燈号早吹過了,你沒聽到嗎?
許三多失神地看了看他們,然後說:
我發現……有一隻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