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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流水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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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好? 我……覺得跟您說話時候還是喊報告比較好。

    您是連長,軍隊必須有上下級。

    沒有上下級觀念的軍隊等于秋後的螞蚱,您自己說的。

     高城明顯是又被哽了一下子:行,你喊報告,立正敬禮!咱們倆就是一支軍隊!再這麼着,以後咱們的飯歸六連管了,咱們雙人成列,三人成行,排着隊去,拉歌唱拉,口令照喊!倒看誰先洩了這口氣!你爽了吧? ……不是爽不爽,是應該的。

     高城哽得說不出話來,帶着口火氣跑開。

    許三多不疾也不緩,跟在他身邊保持一個雙人成列的隊形。

     許三多從宿舍裡出來,有意在等待,高城終于出來,許三多跟在他身邊,間距一尺,保持平行。

    高城很有些難堪,說實話雙人成列三人成行是為士兵定的規矩,軍官們不守那個,何況這是一個上尉和一個三年兵雙人成行。

     路邊幾個兵别過臉去忍住了讪笑。

     高城尴尬地回避着:喂,許三多,……這雙人成列是我說錯了。

     報告連長,您說得對! 高城隻好别了臉,想不經意間錯過這個隊形,偏偏許三多幾年來已把隊列适應得極好,稍趕一步兩人就又成了同出左腳,同出右腳。

     連隊食堂裡,歌聲和口令聲此起彼伏地一路響過來,過六連時卻一下斷了,由不得大家目光不住這邊掃。

    這當然是七連的位子。

    高城和許三多一官一兵孤零零在旁邊立正,那叫蹭飯也得蹭出個志氣,可這也集中了各連近百分之百的回頭率。

     六連長瞧得難受,輕聲勸道:七連長,要不你倆先進去? 高城哽着脖子:沒那事。

    七連番号沒撤,那就得排在六連後邊。

     他不由看了許三多一眼,不想,許三多以為是唱歌的暗示,一揮手竟唱起來: 我有一個連隊我有一杆槍,預備唱! 然後就自己唱開了。

    在衆多的合唱中一個獨聲顯得孤單而獨特,高城想阻止早就來不及了,隻好張合着嘴幹跟着。

     六連長頓時就笑,他說老七,快停吧,您就别自虐了。

     高城一下子冒了火,聲音吼得比許三多的還響。

     六連長隻好不再說話,讪笑着和他的兵盡量把頭别往一邊。

     衆多的合唱中,兩個人的歌聲格外孤苦零仃,最要命的是七連的歌起得比别人晚了至少半曲,幾個連隊都停了歌聲,他兩人還在唱着。

     六連唱完歌就進去了。

    看着高城,六連長再也笑不出來了,他回到高城身邊,吩咐道:兄弟,别唱了,我求你進去。

     高城沒理那碴,直着脖子吼得更兇,一直到把歌唱完。

     然後:立正!稍息!齊步走!兩人正步地邁進食堂。

     六連的人幾乎都在等着,等着這兩個為面子耽誤發吃飯的人。

     高城和許三多幾乎沒勇氣去看旁人的目光,仍認為旁的目光是讪笑和責難。

    兩人徑直走到專為他們預備小桌坐下。

    六連指導員大聲喊到:通訊員,把七連長他們的餐具拿過來! 高城說不行,你們那桌是連排長專用的。

     六連指導員的聲音大,整個食堂都在回應,他說該着的!我抓十次軍人風紀還比不上你這一首歌唱得透! 高城這才注意到旁邊那士兵的目光,那擺明是種尊敬,因為兩人剛做的是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六連長親自動手,把高城和許三多的餐具都拿了過去。

     他對高城說:兄弟,真服了你了,兩個人就把我們一個連比下去了!許三多,你也過來,老早就想聽你說說訓練的經了。

     兩個人隻好老老實實地和他們坐在一起。

     這一餐,他們聊了很久,一直聊到兵們都吃好了飯,走了。

     最後兩個兵走出食堂之後,指導員回過頭來,他說七連長,咱們是比不上七連的,可也不想太輸給七連。

    高城苦笑着,打掃完最後一口菜,搖搖頭,沒有說話。

     六連長說老七,你别犯愁。

    換别人留守我就說沒戲了,可你們倆,一個軍校優等生,兩屆優秀連長;一個全能尖兵,獎旗拿了半幅牆,團裡肯定是另有深意。

     高城說我不要什麼深意,我的兵能回來嗎?他有點要火了。

     六連長捅了高城一下:我就跟你說一句,許三多,是你的事。

     許三多在一群幹部中坐着很不适應。

     六連長自顧分析着:許三多,你可是我們幾個連打破腦袋想要過來的兵,可最後團裡來了個不了了之,你說這正常嗎?老七,你也依此類推,一個連不是白撤的,必須要有大變動…… 有了一個分務員,在門口問話,說請問鋼七連連長高城在嗎? 高城回過說:我是。

     公務兵說:團部緊急通知,叫你馬上去團長辦公室! 上邊命令,高城升調擔任師屬裝甲偵察營副營長。

     高城在團長的辦公室裡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别的什麼。

    團長盯着,沒聽到高城異議,他就算是滿意了。

    兩人默默地打量一會,團長最先開口了,他說你有什麼話要說?高城果然很平靜地回答說:我服從命令。

     團長笑了笑,說好像還是有些情緒?因為鋼七連? 高城說:這兩天我剛明白了一個道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剛才我又明白一個道理,無業即業,無圖即圖。

    團長說什麼意思?高城道:最重要的是先做好手上的事情,這是一位士兵讓我明白的道理。

     是許三多? 您還記得他? 你們是鋼七連剩下的最後兩個人。

     我有一個要求,我想帶幾個骨幹去裝甲偵察營。

     團長随即笑了:說說你的人選。

     第一個,許三多。

     團長又是笑笑,說門都沒有。

    七連還有物資,許三多歸團部管理,看守物資。

     他根本不該做這種事的,您一定有别的意圖。

     團長笑笑,不置可否。

     高城說那麼,我要伍六一。

     那也是個狠角。

    團長想了想:走了你也罷,還要順走我一個好兵?想都别想。

    還有什麼事嗎?高城說沒有了。

    團長說那就好自為之吧。

    三年軍校,一年排長,三年連長,我希望你對得住這七年。

    高城隻好走了,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過頭來。

    團長正看着桌上的戰車模型出神。

    高城最後說出自己的擔心,他說如果我再走了,鋼七連就剩下許三多一個人了。

    團長點點頭,他說我知道。

    高城便什麼都不能再說了,他隻有悄聲地把房門帶上。

     高城回來的時候,許三多正在打掃着七連的走廊,這種平常由值日輪做的事情,現在隻能他一人做。

    高城徑直奔許三多過來,看得出,這可能是他對鋼七連最挂懷的一樁心事了,他說許三多,我調任師部裝甲偵察營副營長,這就得走。

    他的身後跟着好幾個兵,是來幫他搬東西的。

     聽了高城這話,許三多驚喜得有點失态。

     他說:連班長都說你有抱負有想法有志氣! 高城說:以後鋼七連隻剩你一個人了,許三多,當兵的,再苦都是一齊苦,就算死都是抱成一團死,可一個人……你知道一個人代表什麼嗎?高城有些悲憫許三多了。

     許三多愣了,他當然明白那代表什麼。

     一名師部參謀已經在後邊跟了過來。

     高城說我不知道團長怎麼想,但我打算找我爸幫幫你。

     不用。

    許三多的回答很簡單。

     高城說如果我爸知道有這麼個士兵,一定很願意幫忙的。

     後邊的參謀急了,他說副營長,咱們得趕緊回師部報到。

    您的行李在哪?許三多趕忙替他推開高城的房門,說在這裡。

    高城還想勸他兩句,他卻對着他連連地搖着頭。

     高城的行李主要是書。

    許三多兩三下幫他捆好,扛到車上,高城的行李就算搬完了。

     高城就這樣走了。

     鋼七連眨眼間就要隻剩許三多一個了。

     高城的手一直搭在後車門上,他很想說點什麼,對着許三多卻真找不到詞了。

    看慣了高城的雷厲風行,參謀有些奇怪,他說副營長,咱們趕緊了吧?許三多幫高城拉開了車門,讓高城快點上車。

    高城卻總遲疑着。

     最後說:許三多……我看錯你了,看錯好了幾次。

     許三多說:連長……副營長,您該走了。

    走吧。

     你叫我連長吧。

    你不是還叫史今班長嗎?你就叫我連長。

     連長,走吧。

     許三多,這三年我做了你連長,這一輩子我是你哥們。

     他在許三多胸上狠狠砸了一拳,為了掩飾自己的留戀,簡直是手忙腳亂地上了車。

    司機很是軍人風範,車立刻就發動了,将一個許三多和鋼七連扔在了後邊。

     暮色浸滿了七連的宿舍。

     許三多拄着拖把,呆呆地在看着一間間空空蕩蕩的宿舍。

     他抓着高低鋪做了會引體向上,抓着床杠翻到了上鋪,呆呆地躺在空鋪闆上。

     他把一個個馬紮排成方隊隊形,又一個個打開空空的儲物櫃,然後他拿一個水杯當麥克風唱了首歌,沒唱完又到走廊上翻了十來個筋鬥,最後又回到屋裡在桌上拿大頂。

     這就叫自由,往常做這任何的一件事,他都能想得到什麼下場,其實就現在這會,他也在盼望那個被人喝斥的下場。

     可無人喝斥。

     連長離開的時候,許三多并沒覺得太難受,至少不像班長走時那麼難受,隻是忽然覺得屋子一下大了幾萬倍似的,讓他非得去做一些以前絕不會做的事情。

     後來他知道,這叫空虛。

     晚上月光很好。

     月夜的軍營萬籁俱寂。

     許三多默默地躺在地上。

    躺夠了,他就往回走,扶着牆,從走廊上一邊摸着一邊走。

    周圍黑漆漆的。

    摸到三班虛掩的房門時,直挺挺地摔了進去。

     他讓自己倒在地上,而且久久地躺着不動,好久好久,才爬到了床上。

    那不是他的床,那是一張光闆床。

    他好像聽到高城在黑暗的什麼地方點數:……馬鎮宇!吳一兵!史今!伍六一!東方式!白鐵軍!甘小甯!馬小帥!許三多!…… 有! 許三多在床上跳了下來。

     ……劉亮!何鐵虎!成才!鐵铮!李寰!楊小翼! 許三多寂寮地推開房門,走向空空的走廊。

     ……李苑!明志宇!候若英!杜海!陳志超!浦迅!海輝! 許三多一個屋一個屋地幫他們把房門推開,把燈打開…… 夜巡的兩名警偵連士兵,看到了,他們過來用手電照住他。

     他們對他說:熄燈号早吹過了,你沒聽到嗎? 許三多失神地看了看他們,然後說: 我發現……有一隻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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