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多,你們這師也就選三個人。
團長哼了一聲,頗有些得意:他絕對能通過。
可他不參賽。
鐵路說老王,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師裡通知是不遺餘力,要讓最好的士兵參賽。
團長說這兵重情義,通過了也不會去。
團長和鐵路說話的時候,軍部賽場上的軍事十項全能,正比劃得如火如荼。
許三多沒有參賽,這幾個月來,他已經習慣賽外照應了。
賽場上,全副武裝的伍六一高高躍起,卻沒有把住手邊那根晃動的繩索,重重摔在地上。
這一下實在摔得不輕,伍六一晃了晃腦袋才清醒過來,近在咫尺的加油聲也變得很遙遠了。
他看了看場外叫着跳着的許三多,那個人嘴裡幾乎是無聲的。
前邊幾個參賽的士兵已經利索地攀過了障礙牆。
伍六一站了起來,有些搖晃,他開始加速奔跑,翻上障礙牆,然後是又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
伍六一沖向終點的射擊位置,在那裡開槍射擊。
場外的許三多有點替他擔心。
到了最後,宣傳車公布競賽成績的時候,許三多聽到:伍六一沒有拿到第一名。
這時他聽到有人在叫他。
回頭一看,竟連長高城。
高城戴的已經是少校軍銜了。
許三多真替他高興,他說連長,兩杠一星啦?
你也是士官了。
但高城問:你怎麼沒有參賽?
許三多苦笑着:鋼七連,就我一個,怎麼賽?我是場外指導。
老團隊還真是風格過硬。
可你看見六一沒有,他幹嘛那麼玩命?
我也覺得他今兒競技狀态不好。
不好就先退一步,明年還有,這裡犯不着拿命拼!
第一名已經讓幾個士兵擡着一路歡呼地過去。
高城看一眼,歎了口氣:咱們師的第一是穩拿了,我就是擔心你們。
伍六一落落寡和地過來了,然而他沒有注意到高城。
他說許三多,咱們拿幾項第一啦?
高城說伍六一!比賽拿命玩,打仗你玩什麼?
他這才看見了高城,一時也高興起來,說連長!你提啦?您想死我們啦!高城卻叫少打碴!你知不知道你技巧本來不咋的,拿那些名次全憑了自個體力好,你還能這麼拼幾次?伍六一說連長,我去一連也是初去乍到,總得拿幾個名次做見面禮吧。
見面禮,不是賣命!
伍六一了猶豫一下,小聲地說出了心裡話。
他說:連長,我二十四啦。
二十四怎麼啦?跟我講老資格啊?
志願兵快幹到頭了,再不拼,該走了。
高城一時有些啞然,從袋裡掏出瓶紅花油塞給許三多:找地方給他揉揉去!本想給自個營的兵用的,沒曾想還是被你們禍禍了!
伍六一的背上,青一塊紫一塊,幾乎都是傷痕。
許三多看得愣了一會,就默默地給他按摩。
片刻間,帳篷裡充滿了紅花油的味道。
伍六一自嘲地說:許三多,二十四歲的人就覺得自己有點老,是不是有點可笑?許三多說是有點。
伍六一說,人這輩子最好的時間真的就是幾年,過了這幾年,想起來都忍不住要微笑。
許三多說你怎麼啦?伍六一說不怎麼,就想感慨一下,不行嗎?許三多說,我知道,當起兵來一年好像幾年,一年學幾年的東西。
今天看昨天都覺得很傻,可又很想從昨天再活一下。
伍六一愣了,他說你已經有了顆老兵的心了,許三多。
許三多沒有回話,輕輕觸觸伍六一腰上的一塊傷,感覺到伍六一整個身子都輕抽了一下。
也許是紅花油的作用,沒一會工夫,伍六一又恢複了常态,他說别在那偷偷摸摸的,許三多。
我挺遺憾你這次沒有參賽,再不比,以後我要真比不過你了。
怎麼會?你這次就總分排名第二!
伍六一要的不是這個,他問誰是第一?
黃耀輝,三項第一,兩個第二,你隻要再拿一個第二,就蓋過他了。
要拿就拿第一,第二有什麼用?這句話剛說完,伍六一穿着衣服就往外走,他說許三多,你知不知道?我剛來時比你還傻,後來比你還牛,現在……
許三多笑了笑,他說六一,不說這個。
然後跟着他一起出去。
兩人轉身來到了賽場上,耀眼的陽光下,K師那兵又撩倒一個,然後金剛般地立着。
伍六一已經穿戴也散打的裝束,然後盯着場上那兵,對許三多叫道:打我!
許三多愣住了:什麼?
伍六一說:打我!
許三多輕輕地給了他一拳。
你家這麼打人嗎?
許三多重重地給了一拳。
再打!再打!
許三多連接幾拳之後,伍六一一聲虎吼,沖了出去,直直沖向K師那兵,兩人對打了起來,幾個回合之後,對方一腳踹在了伍六一的腰上,伍六一晃了晃,但他卻淩空格住了對手的腿,整個身子砸了下去。
短暫的僵峙後,那名對手終于拍擊着地面認輸。
伍六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等待着下一個對手。
高城在賽場邊坐着,拔了片草葉放在嘴裡嚼着。
許三多在他身邊坐下。
高城說:……真想你們。
許三多點點頭。
……别拼命,别跟那小子似的。
許三多又點點頭。
不一會,伍六一也過來了,他告訴他們,四項第一,咱們師拿了六項第一。
突然,宣傳車裡傳來了廣播:各位首長,各位戰友,軍部決定臨時增加一個表演項目,請幾位來自86749部隊的戰友将剛才參賽的項目再做一次。
86749是什麼呀?許三多問。
86749就是不讓你知道的意思呗!伍六一說。
賽場上的官兵們齊刷刷将頭轉向了賽場。
一輛越野車從坎坷不平的賽道上沖了出來,車門微晃了一下,幾個人影已經從背着觀衆的那側躍入了草叢,車子随後停下。
伍六一看得莫名其妙:駕駛員在哪?
高城卻盯得仔細:已經下車了。
車剛沖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完成了潛伏。
他的話音未落,草叢中已經響起了幾個點射,離槍響處至少600米的幾個靶子爆掉了。
四條人影從草叢裡騰了出來,并不見得緊迫,但速度和姿勢上都有種壓人的感覺,和伍六一們大不相同。
奔跑中,又有人開槍,遠在另一端的靶子爆掉了。
伍六一不解:怎麼在起跑線上就開槍?這不算違規嗎?
當然違規!可這個距離有幾個人能打中?還是行進間射擊!高城驚叫着。
周圍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許三多卻看得心曠神怡。
伍六一看着一個人在跨越他摔倒的地方,居然淩空射擊,打掉一個靶子。
他們根本不是在比賽!伍六一無比的感慨。
他們是在打仗。
許三多說。
對,他們根本沒把這當一個賽場,在他們眼裡這裡根本是戰火紛飛,危機四伏。
你看他們的槍,随時保持在待擊姿勢,連跳躍的時候都準備開槍;動作,随時保留力氣準備應付突發事件;隊形,四面兼顧。
咱們跑的時候槍拿在手上當接力棒,誰冒個頭都把你們給幹掉了,跟他們比咱們簡直是體工隊。
高城越說越來勁了。
眼瞅着那四人翻越障礙牆,兩人先托上去兩人,那兩人在牆上警戒,幹掉幾個靶子,後兩人再翻越,落地同時又有幾個靶子被打爆,這時牆上兩人才落地。
許三多一直緊盯着其中的一個身影,當那個身影在翻越障礙網時,居然倒挂金鐘一槍中的,周圍的掌聲頓時沸騰了。
86749,到底是個什麼部隊?高城激動地追問道。
不知道,可我覺得當兵就得當這樣的兵。
伍六一早已一臉的神往。
那幾個人仍在沖刺,匍匐,槍口不斷冒出火光,動作幅度很小而精确度卻很大,還沒到終點,已經沒剩下可打的靶子了。
當那幾個正要沖破終點稍有松弛時,一排流動靶從四面八方冒了起來,四個人縱起,兩個滾翻,周圍的靶子轉眼就全部被打掉了。
掌聲已經快掀翻了賽場了。
伍六一也在瘋狂地鼓掌,他說不用算了,咱們越障再打靶,他們跑不到三分之二就把靶子全削光了,比咱們快多了。
許三多卻說:真跑他們不一定跑得過咱們。
高城卻塞了許三多一句:當兵是來跑步的來打仗的?
伍六一說當然是來打仗的,他們違規,可他們是對的。
這句話讓高城歎了口氣,他說槍法、反應、體能、速度,最重要的是戰場意識,這是鋼七連都沒有學會的東西,因為和平時期。
他們遠遠地看着那幾個人從終點往回走,槍上肩,頭盔也壓得很低,似乎根本沒打算跟反應熱烈的同仁們來個謝幕。
許三多終于看出了那個身影,他大叫一聲:袁朗!
什麼?高城不信。
打頭的那個,是跟咱們打演習的那個少校!
高城可着勁地看,可從那個小小的身影确實看不出來,他說你肯定?就說他們是老A?
許三多沒有回答,而飛一樣射了出去,射向賽場。
就他那份速度,也足可以讓正在散去的士兵們吃驚。
當他跑到終端時,袁朗的身影剛剛上車,越野車就駛走了。
許三多隻好惋然地回過身來,他看到高城和伍六一正從身後趕過來。
到底是不是?高城問。
可能不是。
許三多說。
高城很失望地歎了口氣。
參賽的兵被軍車送回來了,機一連的連長早在大院門口等得望穿秋水,一把手先把伍六一拽了下來。
第幾?他問道。
伍六一沒說,隻是一臉的失望。
連長趕緊說,沒事沒事,全集團軍能人多着呢。
這時,車上的一個士兵笑了。
他告訴連長:第一。
連長一把手扣着伍六一,氣得就往連隊裡揪。
伍六一一邊樂着,一邊對許三多揮手再見。
許三多微笑着,走回自己的連隊。
那一個人的連隊。
許三多掏出鑰匙剛要開門,突然,一條腿從他兩腿間插了進來,那是要把他淩空架起,許三多反肘被人托住,索性坐了下去。
那條腿迅速抽開了,否則被許三多壓斷。
許三多弄不清楚是誰,回身就在光線暗淡的走廊裡對打了起來,幾拳過後,燈被拉亮了。
是袁朗。
他在燈下對許三多微笑着。
你小子反應蠻快。
他說。
許三多簡直驚喜萬分。
袁朗告訴他,他在這裡等他已經一個多小時了。
走進宿舍,袁朗像是進了大觀園似的,他看着那些空空的闆床發呆。
許三多給他端了一杯水,說您喝水。
這裡什麼都沒有。
袁朗說你的事情我聽說了,你們連隊的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