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塞上秋來,風與戰旗飄揚,歌聲與口号同響,我軍某部本着現代化作戰的新觀念展開了一場别開生面的戰争……
旁邊的李夢琢磨細節:号字改成令字更好,這樣更顯出鐵血男兒的風骨。
張幹事說對對。
不是我說你,小李子,你有才。
他接着又念着道:我戰士龍騰虎躍,力克難關,再創高峰。
如何?李夢說很好。
隻有一個感覺着不好,那是剛剛進來的高城,他正在查看案上的地圖。
高城聽得實在氣不過來,在“淘汰人數”上,已經又加了個4了。
他說兩位是記者吧,怎麼還廢寝忘食地不去吃飯?,
他看着他們時愣了,他們看着他時,也愣了。
是你們呀?高城有些吃驚。
張幹事連連點頭:您好您好。
再創高峰是嗎?李夢還說着他們稿子。
張幹事說對對,您有什麼意見?高城說沒什麼。
沒吃沒喝,連目标也沒個着落,我很想把您二位請到荒原裡去創兩天高峰,也省得二位在這裡挖空心思閉門造車。
當然,我得有這個權力。
高城說完,把臉一繃,出去了。
李夢好久才反應過來,說:您别跟他計較。
那是,那是……咱們說到哪了?
哦,吃飯。
從野戰炊事車上,剛煮好的熱米飯和菜肴端了下來。
士兵們在草地上鋪上防水布,準備他們的晚餐。
袁朗和幾名老A從外面駛車回來,一個被抓獲的士兵,灰頭土臉地跟在他身後,沒用人招呼就去了俘虜那邊。
高副營長,我逮了五個。
您幾個?
我不跟您比這個。
四個。
還剩二十個。
我想問您一句話,如果所有的兵都被淘汰了,您是不是打算空手回去?
袁朗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也許這可以證明您那老A有很高的軍人素質。
高城看看那群垂頭喪氣的俘虜說:可您知道嗎,這對他們太殘酷了?
袁朗說:我本來能進陸航的,可我幹最苦的步兵,并且進了最苦的A大隊,因為我堅信,我國有世界上最好的步兵。
因此對他們這麼狠?
因為我希望他們更好。
我進入A大隊就是因為武裝泅渡了三十公裡,然後因為風暴耽擱,在幾十米的礁盤上呆了整整四天。
袁朗好像在講一件有趣的事情:那些天我把自己綁在礁石上,有一群鲨魚陪了我整整四天。
高城顯然沒有聽說過,他一下怔住了。
太陽升起來了,草原上多了一抹豔麗。
一隻肥碩而蠢笨的綿羊,嚼着草走過。
伍六一悄悄地接近了過去,然後猛地一撲,那綿羊卻驚慌地跑開了。
伍六一追逐着一隻往另一個方向跑開的沙鼠,他一塊土坷垃飛了出去,終于把那家夥砸得五迷三倒。
經過一夜的奔跑,幾個筋疲力盡的人睡在一塊窪下的草地裡,甘小甯睡夢中猶在舔着嘴唇。
伍六一過來,靜靜地在他們身邊坐下。
成才是睡得最為警醒的,他睜開眼看着伍六一的背影,他看見伍六一的咬肌在嚼動着,不由問道:你在吃什麼?
伍六一說早飯。
早飯?甘小甯的眼睛忽然就迷迷糊糊地睜開了。
伍六一說你們也可以吃呀。
甘小甯的神志頓時就清醒了,睜眼一看,卻跳了起來。
我的天哪!這個家夥在吃老鼠!
伍六一腳邊放着幾隻沙鼠,雖然已經洗剝幹淨,但鼠就是鼠,永遠讓人看了不舒服。
伍六一說,這不是老鼠,是沙鼠,也叫草原鼠。
幾個人全吓了起來,目瞪口呆地看着伍六一在那兒嚼着,強忍着一股要吐的感覺。
甘小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說你是貓呀?我是說,這好吃嗎?
絕不好吃,伍六一的臉都扭曲了,能好吃嗎?但成才還在嚼,他說不好吃,不過你們最好還是吃。
你們很走運了,睡醒來就有得吃,我是一邊嚼一邊想起它們活着時候的樣子。
終于,伍六一皺了皺眉,說:我不能再吃了,再吃一隻我就要吐了。
這些全是你們的。
許三多忍着頭皮的發麻,用刺刀挑了一下,不敢動。
伍六一卻又割了一塊,扔進了嘴裡。
甘小甯還在拼命地搖着頭,說犯得吃這個嗎?
伍六一眯起眼睛,望着一點一點升高的太陽,他說我不知道犯不犯得上,我就知道再不吃今天就沒人撐得下去了。
成才幾乎和甘小甯一樣的表情:你就那麼想赢?
伍六一看看他:不想赢你來幹什麼?這不是演習,這是淘汰。
你們不吃,你們體力跟不上,你們會被淘汰,可我會赢。
許三多終于壯着膽子,割下了一條肉,打量着。
伍六一鼓勵地看着他。
許三多也看着他,兩個人的目光似乎都在較量。
還要我說,為了爸爸吃一口?伍六一揶揄地笑了笑。
許三多終于把肉扔進了嘴裡,閉着眼,直着脖子,咽了下去。
你得嚼,讓嘴裡習慣了這種味道。
伍六一說。
這一口我就開始嚼。
許三多又放了一塊進嘴裡。
他說下次打沙鼠我去,免得你想起來惡心。
看見許三多吃了下去,成才幾個也拿起了刀,動手吃了起來。
隻有甘小甯還在猶豫着。
他說:我還是不吃。
一個士兵剛把第一口肉放進嘴裡,就忍耐不住捂着嘴,跑開到一邊嘔吐去了。
伍六一卻用力嚼着,他說你們撐不到底了。
我們能。
幾輛高機動車在草原上風馳電掣。
高城的裝甲偵察營又開始他們的工作了。
許三多幾人,以幾乎不亞于車輛的速度,沖過了一片毫無屏障的平地,撲進一條水溝旁。
一輛車從他們幾十米開外的地方開了過去,幾人死死地把身子壓低。
許三多就伏在甘小甯身邊,甘小甯流着虛汗,看着草葉上的一隻螞蚱發愣,他說如果你生下來就是油炸的該多好?自備椒鹽,蹦到我的嘴裡來。
許三多低聲地警戒說:小心,别鬧。
甘小甯歎氣說:我餓呀!我眼前亂冒金星。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說你等一下,我這裡有吃的。
這一句話讓周圍幾個都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甘小甯很得意的笑了:我的好班長,我就知道你那午餐肉沒吃。
伍六一說對,你吃了他那份,吃了他的機會。
甘小甯說誰吃他的?一份午餐肉管什麼用?我飯量大,那回跟白鐵軍打賭,大肉包子我消滅九個。
唉,老白光榮退伍,現在準在吃香喝辣的了
伍六一有點氣了,他說你再叨叨我給你吃土了!
甘小甯說咱們圖什麼呢?都快二十一世紀了還在這裡挨餓,魂萦夢繞地熱愛一個饽。
伍六一煩了,他說你覺得不值你就走!
大家多少有點感慨,也有點悲哀,一動不動地在土窩裡趴着。
好不容易遇着了一條小溝。
幾個人在水溝邊趴下,不分清濁地就是一陣狂喝。
隻有甘小甯不喝。
伍六一往水壺裡灌的時候,許三多推了一下甘小甯。
甘小甯卻不過來。
他說我不要,真的不要。
你吃不下去那東西,沒什麼丢臉,我也吃不下。
我吃你省下來的肉?我還不如吃我自己的肉呢!
甘小甯話沒說完忽然一個閃身,把許三多猛地推開了。
槍聲随後傳來。
那是袁朗撒下的兩個暗哨。
許三多僥幸躲過了一槍。
伍六一就地翻身,機槍掃得暴雨一般。
成才的狙擊槍也緊張地搜索着,打得對方不敢露頭。
撤退!撤退!許三多招呼着。
誰都知道跟着來的就是裝甲偵察營的高機動火力,那是根本沒有逃離機會的,甘小甯抱着槍在後面掩護,一幫人沖上河溝,往窪地裡逃跑而去。
剛開過去的那輛機動車,已經聞聲而來。
甘小甯站在車道上,一槍把機槍手打冒了煙。
許三多看見甘小甯毫不隐蔽地與那台高機動車對射,最後被斜刺裡沖出來的老A瞄準上了。
甘小甯!跑啊!跑啊!許三多喊道。
但老A已經扣動了扳機,準确地擊中了甘小甯頭盔上的激光标。
伍六一踹了許三多一腳,幾個人狂奔逃開。
冒着白煙的甘小甯,原地站着,像一座烽火台。
他笑得有點無奈,有點苦澀,又有點無賴。
他朝那些朝他走來的老A問道:有吃的嗎?
不知又跑過了多少的溝溝坎坎,許三多們終于得以在岩石的縫隙中藏身了。
大家都流着汗,喘着氣,卻又時刻地槍瞄準着來路的老A。
甘小甯丢啦!許三多對伍六一說。
伍六一有些惱火,他說我知道!
許三多說:被淘汰啦!
伍六一說:别說他啦!
許三多感到心痛,他說為什麼?他可以跑掉的!
伍六一說:他是存心的!
許三多說:我不懂!
一旁的成才語氣卻很冷靜,他說他餓不起!他不想挨餓啦!他放棄啦!他根本就不知道人是憑啥活的!許三多卻瞪了他一眼,他說我不信!小甯不是這種人!
幾個人都有點氣急敗壞了,都沒命地嚷嚷着。
來路上終于看不到有人,伍六一放下了自己的機槍,喘了口氣說:許三多,你不知道是為什麼嗎?
許三多說我知道,可我就是不信!
你知道什麼?成才還是剛才的冷靜和不屑。
許三多又看了他一眼,合上了槍栓,他說反正不像你說的那樣。
幾個人從岩石後爬了起來,喘息着走向既定的方向。
成才還在追問着:許三多,你們到底知道什麼了?
伍六一掃了一眼成才:你要我告訴你嗎?他是餓不起了,他吃不下耗子,他意志薄弱,沒錯,可他也知道自己頂不住了,他不想拖咱們的後腿,這也沒錯。
許三多沮喪之極:他不想吃那罐午餐肉,他怕自己忍不住會吃,他怕自己吃掉我那份機會……其實我吃什麼都行的呀!他怎麼這麼傻呢?
成才不置可否,他說,他沒這麼好,我告訴你。
他沒那麼糟!我也告訴你!許三多轉身就走。
伍六一望着成才,輕輕地說:他是你的戰友。
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成才不再說話了。
這支沉默而沮喪的小隊,繼續前進。
草原那邊,坐在車上的甘小甯,頭也不擡,在毫不客氣地吃着給他的那幾份野戰口糧,那份餓勁簡直是要連包裝袋也一起吃了下去。
他吃着吃着,對他們喊道:水。
一位頭上餘煙未盡的士兵,将水壺遞給他,嘴裡稱贊道:兄弟,你打得可真準。
怎麼練的?
甘小甯說:手眼心。
還有面包嗎?
那兵同情地又拿了個面包給他,附加着在裡面夾上根香腸:兄弟,可苦了你啦。
甘小甯一口撕下了半個面包,咀嚼着,心不在焉地看着車後越離越遠的戰友們逃走的方向。
他的一隻手靜靜地向那邊招了招。
誰都知道,他的心在默默地說着什麼。
暮色西沉,剩下那幾個仍在草原上艱難跋涉。
隊形已經有所改變,現在是兩個挾着一個,剩下三人在前後警戒。
被挾着的那個兵,是早晨吃下去又吐出來的那個兵,挾着他的人是許三多和伍六一。
那個兵幾近虛脫,一雙腿無力地從草葉上拖過。
四面仍是無窮無盡的原野,幾個人似乎是被原野包圍了。
那兵察看着指南針問:走了得有大半了吧?
成才望了望遙遠的地平線說:如果方向沒錯,差不多。
許三多一直在關照着那個人事不省的士兵,他看了伍六一一眼,伍六一無奈地點點頭,兩人終于把士兵放下。
許三多憂慮地說:不能這樣下去了。
伍六一仔細觀察了一下:他已經不行了,再拖下去就是嚴重脫水,那就救都救不回來了。
那個兵在地上掙紮着,使勁地搖着頭。
許三多忽然解下野戰背包,在背包裡掏摸着什麼。
成才一把拉住許三多的手:你那點吃的救不了他,你還是留給你自己吧。
伍六一還是不忍,他說我們能替他做決定嗎?
你們明知道他撐不住了!成才惱火地嚷了起來:我煩你們!你們知道你們這叫啥嗎?那個詞怎麼說?默唧!婦人之仁!咱們是當兵的!知道嗎?當機立斷!怎麼?還要不要開個會讨論一下?
幾個人看着他,那眼神并不是反感,相反,成才說中了他們的要害,他們外邊太硬,而裡邊又太軟。
你們不敢,不好意思是嗎?我來!反正你們眼裡我也不是啥好人!自私自利的,想啥都隻想自己。
行,我擔當得起,我來!你們用不着慚愧,我幫自己解決問題。
成才看了看那士兵,沉靜地說道:幫他解決問題,也幫你們解決問題!
伍六一咬了咬牙根:你對,我錯。
許三多卻遲疑着,不知說什麼。
成才說得對。
伍六一苦笑了:成才,是你幫我們,我有點孱,下不了手。
伍六一拉了許三多一把,掉頭走開。
士兵拍拍成才的肩,無聲地跟在後邊。
成才掏出自己身上的信号槍,看看遠去的那幾個人,又看看草原上蒼茫的暮色。
然後,他扣動了扳機,一發黃色的信号彈呼嘯着升上天空。
成才又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