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一眼,将信号槍放在他的身邊,掉頭跑開。
那發信号彈在天空放射光芒,緩緩落下。
很快,一輛車駛了過來,車上的人迅速發現地上的那名士兵。
野戰救生器材都是随身攜帶的,救護人員開始就地搶救。
那名士兵被醫務兵用擔架擡上了汽車。
隻剩下五個兵了,他們伏在草叢中,監視着那輛遠去的車輛。
伍六一對伏在身邊的成才說:你用的是自己的信号槍?成才的腦袋好像轟地一響,說是的。
許三多說那你自己怎麼辦?成才隻好說我用不上。
成才說: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伍六一突然說:第一次,我大概有點佩服你了。
成才納悶地看他一眼說:别繞彎說話。
伍六一說沒繞彎。
我當了五年兵,佩服的兵就三個,第一個,我那老班長史今,第二個,伍六一對一邊的許三多努努嘴:他,第三個,就是剛才的你。
成才又納悶地看他一眼,他大概永遠也搞不懂伍六一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圍的地形是草原上那種連綿起伏的低矮丘陵,幾個人正竭力想在指南針上找出一個方位。
然而,一點星光都沒有,這根本就是一個迷路的晚上。
我覺得應該是九點鐘方向。
許三多說。
他很堅定。
另一個士兵也很堅定,他說我還是覺得十二點鐘方向對。
成才一下就急了,他說你們看準點,這地方差一點就是幾十個公裡,走錯了沒時間回頭。
士兵反駁說:一點參照物也沒有!誰不憑自己的直覺說話呀?
成才希望放在了許三多的身上,他說你呢?
許三多說:我也是憑直覺。
成才氣得跺腳道:誰信誰的直覺啊?我還覺得是十一點呢!
到底怎麼辦?伍六一的這句話讓幾個人都沉默下來。
那個士兵收起了指南針,他說我認死了十二點。
立刻有同行者站到他那邊。
伍六一看着許三多。
許三多沒說話,但搖了搖頭。
伍六一二話沒說,對許三多說:我跟你走。
拿不定主意的成才又看定了許三多:你到底走哪?
許三多指的還是九點的方向:那!
許三多,你想清楚啦!這不是鬧分裂吧?成才氣急敗壞了。
我覺得那邊對。
許三多堅定地說。
成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伍六一隻好問他:成才,你跟誰走?
成才吐了口長氣,他說那我走十二點,我覺得十一點對,至少還差不太遠。
那兩名士兵看看許三多和伍六一,說對不起了,兄弟。
沒事。
許三多毫不介意地回了一聲。
他說我班長說過,迷路的時候,保持清醒的頭腦,相信自己的直覺。
那個士兵因此而露出了贊許的神色,他說:老七連的兵就是像樣,我這回是見識了。
但他沒有因此而更改自己的方向。
他們簡單地敬了個軍禮,走開了。
草原上的夜真黑。
頃刻間,他們便沒入黑暗之中。
成才最後看了看許三多,又看看黑暗中已經看不見的那兩個人影,說許三多,你錯了,你肯定錯了。
許三多沒說話。
成才也沒等他說話,掉頭追那兩人去了。
伍六一端起了機槍對許三多說:我們也走吧。
許三多一直看到成才的身影一點都看不見了,才跟着伍六一走自己的。
許三多和伍六一,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草地上跋涉着。
周圍顯得寂靜無比。
伍六一突然問道:許三多,你很有把握嗎?
許三多說:沒有。
伍六一忽然就苦笑了,他說,其實我覺得走十一點比較好。
許三多哦了一聲,有點覺得驚奇。
可你準還照着九點的方向走下去,一個人走,是不是?
我會的。
咱們幾年都是比着過的,你要是折了,我輸得也理直氣壯,我們一塊走吧。
許三多搖搖頭。
伍六一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說:可不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那個意思啊,那挺傻的。
可你就是那個意思,所以咱們才一直走在一起。
許三多說。
伍六一于是打起哈哈,說是嗎?是嗎?
許三多說伍班副,在你眼裡,我總是那個新兵蛋子對吧。
老兵跟新兵是戰友,可不是朋友,因為新兵不懂事。
你還把自己當新兵啊?
你當我是新兵,誰讓你看着我長大的。
咱們又是老鄉,你不想跟人扯那份老鄉見老鄉什麼的,你就是想滴水不漏做你的兵。
滴水不漏嗎?那很難的。
許三多點頭說:是很難。
兩人沉默一會,又走了一段,不知如何,伍六一忽然又有了一些感傷,他說咱們不是朋友,等跑完這趟,興許就真的成了朋友了。
老這麼說幹嘛?其實還在鋼七連較勁的時候就成朋友了。
許三多說。
許三多的中吻很溫和,但也很堅決。
一輛夜巡的機動車從前邊駛過,兩人連忙撲倒在草叢裡。
忽然,身後有人蹑手蹑腳地過來,未等他立足,就被伍六一摔倒了。
許三多的槍口也飛速地抵在了他的頭盔上。
竟然是成才!他小聲地叫着:是我!我……
許三多伸手便掩住了他的嘴,一直到前邊的車很快地走遠。
伍六一警覺地張望着:越來越緊了,現在已經派上夜哨了。
你怎麼又回來了?
成才很有些難堪地笑了笑:想想還是咱們一起比較好,三個老鄉。
許三多伸手将他拉了起來。
三個人,成才在前,許三多在中間,伍六一斷後。
機警地往前行進。
走着走着,成才想起了什麼,禁不住就開口了,他說現在我可以說了,咱們三個準定!咱們三個一塊兒坐上老A的那輛鬼車!一起進A大隊!咱們三個以後就是最好的搭檔,那話怎麼說來着?夢幻組合!咱們三個……沒等他說完,伍六一給他打斷了。
喂,如果你是這麼個警戒前方,還是我替你吧?
可成才的嘴巴,還是興奮不止,他說不說了不說了,咱們三個應該找個地方休息,我放哨你們休息,你們大可放心!養足了精神,明兒再最後一趟沖刺……
伍六一二話沒說,端着機槍就趕到了他的面前,讓成才斷後,開始警戒前方。
成才隻好壓了壓自己的心情,他說許三多,這條路我越走越有信心了,我覺得你沒錯,九點鐘就對了,其實我一開始就有點犯嘀咕,十二點方向……
突然,許三多指着前方說道:那座山好熟。
成才說我也覺得眼熟,草原上一模一樣的山多着呢,你知道為什麼嗎?許三多,因為……
許三多卻琢磨着:轉過那山彎,應該就是一條路……
成才也忽然覺得不對了,他往前加緊走了幾步一看,果然是一條路。
他站住了。
許三多和伍六一趕上來時,看見成才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下就明白了。
伍六一說怎麼啦?
成才說怎麼說的?剛離開這鬼地方,我怎麼又繞回來了呢?
許三多則開心地笑了。
他說這是紅三連五班的駐地,我腳底下踩的應該就是輸油管道呀!
兩條交彙成五角星尖端的路,一杆紅旗和一個崗亭子在路口屹立着。
三個人貓着腰,摸往五班駐地的那幾間小屋。
走在許三多鋪出的那條小路上時,成才禁不住說道:許三多,這就是你修的路。
許三多說我知道。
成才說你就是從這條路上走出去的。
許三多說我知道。
黑暗裡,成才的眼睛裡全是光芒,他說:我也會走出去的。
兩人幾乎是肩并肩了。
許三多會意地點點頭,他說你會的。
走在前邊的伍六一,忽然往回做了一個手勢,三人迅速卧倒在地。
一個士兵從屋裡出來,噴了一口水嘴裡的水,轉身回去了。
伍六一說:咱們犯得上躲這裡邊嗎?萬一讓他們逮着,可不笑死了人?
成才說你盡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此班例行班務不差,說到警惕性是松了些,憑咱們幾個,恐怕在這躲一星期也沒人知道,最妙的就是這怎麼也算一個軍營,偵察營的家夥決不會來搜查一個軍營的。
許三多的眉頭就皺起來了,他說五班怎麼還這樣?你不是在這帶班長嗎?
就帶了小半年,他們要這樣我也沒法。
成才看看他們兩人,說:聽我的沒錯,我保證你們可以在天花闆下邊美美地睡上一覺。
許三多看看伍六一,伍六一點頭同意。
五班的宿舍裡透着燈光,裡邊的士兵還在看電視,還在說笑。
一名士兵起身關窗戶時,押後的許三多縱身翻進了夥房。
看着這間幾年來沒有過什麼改變的房間,許三多眼光裡有點茫然。
筋疲力盡的伍六一和成才随後摸了進來,他們往堆放的米面包上一躲,就躺下了。
伍六一順勢提醒了一句許三多:你也抓緊休息吧?
許三多望着屋裡的燈光,輕聲回答了一句:我先看看。
他從新兵連出來,就來了這。
師第一班,倒着數!
成才的嘴裡是有點漫不經心,還有點帶着嘲笑。
伍六一的話,則有點放毒了,他說成才,你是怎麼來的這兒?
成才自然難堪了。
他說咱們不提這個,反正是來得很糗……不過,咱們現在不是還在一起嗎?是不是?嗯?他說着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出了什麼,一囫囵坐了起來。
伍六一笑了:你坐着吧,我就是随便一問。
成才緊張地搖搖頭,他說不不,偵察兵同志,你們沒有偵察到什麼内容嗎?
許三多和伍六一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那虛掩的門,看了看屋裡,搖了搖頭。
成才一挺也坐了起來,他走到牆邊堆放的蔬菜前,拍拍鈎上挂着風幹的羊腿:這一切都是很好的,不過我相信還有更好的!他終于找準了自己的目标,哼着小曲,揭開了竈上的鍋蓋。
鍋裡的内容使他興奮得說話都帶上了唱腔,他說親愛的五班,你第一次沒讓我失望!同志們,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給我個姑娘都不帶換的!整整十個的饅頭!這幫小子的習慣已經被我罵好幾次了,一天做出幾天的飯,現在我發現,這真是個太好太好太好的習慣了!
成才從鍋裡抓出一個饅頭,看上去不是想吃一口而想親吻一口,他看了一眼許三多和伍六一,轉念把整盆的饅頭端了出來。
老兵吃第一個,謝謝你今兒給咱們準備的早餐。
伍六一的喉頭抽搐了一下,卻顯得有些發愣。
成才說十個呢!夠吃啦,你還客氣什麼?許三多!
許三多看着那饅頭,也是一種犯愣的神情,明顯地抵擋着誘惑。
他說不能吃。
成才瞪大了眼:不能吃?
伍六一将眼光從那裡轉開,他說是的。
許三多恪守着原則:假設敵情我們是在一片沒有人煙的荒野之上,不會有這種人工食品……所以不能吃,吃這個就算是做弊了。
成才看看饅頭又看看他們:你們倆……不會吧?
伍六一示意他快放回去。
成才那裡肯聽,他說你們玩真的呀?
放回去吧,成才。
許三多推了他一下。
甯可吃耗子肉?
那也就惡心一兩小時,吃這個得惡心一輩子。
成才氣往上撞,隻好把饅頭都放了回去。
他說好,我不怕惡心,我吃!我吃不完還揣着!等你們餓趴下的時候我來背你們!看到那時候你們還吃不吃!
伍六一淡淡地看着他,有點蔑視又帶點冷笑,一副不再交流的樣子。
成才發了性子,瞪着他将一個饅頭拿在手裡。
然而,說實話,他一時也咬不下去。
許三多還是對成才搖着頭:别吃。
成才頭也不回:我就吃!
你吃這個。
許三多說着已經從拿出那罐兩天兩夜未曾動過的午餐肉罐頭。
成才狠狠瞪着許三多,想看出他哪怕一丁點嘲諷的意思,可許三多沒有,許三多仍是一如往昔的平靜。
成才終于将那個饅頭扔了回去,狠狠地将鍋蓋蓋上,然後抱頭坐了回去。
許三多坐到他的身邊,輕輕碰碰他,想把那個罐頭給他。
成才說我沒哭!我就是覺得你們有病!好,你們很優秀,你們是真正的士兵!可你們還是不是人?!他看了看眼前的那個罐頭,一時怒火中燒,他一把搶了過來,将它塞回了許三多的背包裡。
我要是吃了它我就爛掉腸子!許三多你放心,我要是吃了那饅頭,我連心帶肺地爛掉!!
五班的宿舍裡,忽然傳來一陣大笑。
從窗戶外看去,幾個士兵在看一個正火爆的連續劇。
此外,一切靜悄悄的。
風從草葉間吹過,草原真是一個舒心安逸的地方。
夥房裡的三個人或者說三個老鄉三個戰友,就像三條平行線,繼續地躺在米袋上,躺得都似乎成一個隊形。
成才的火氣已經下去,他們聽着電視聲和笑聲被風吹了進來。
伍六一的肚子清晰可聞地呻吟了一聲,而後是成才的一聲苦笑。
他說:幾天前我還跟他們坐一塊看電視呢。
似乎是回應,許三多的肚子也響了兩聲。
伍六一笑了,許三多也笑。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