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苦笑着用頭盔将自己的臉蓋上了,似乎這樣就可以把一切誘惑遮在外邊。
他說:做一個好兵……真是不易啊,有時候我真想回家。
許三多他們聽着,但不再做聲。
清晨,一隻羊踱上了山頭,怡然自得地看着遠處五班幾間小屋和星形的道路。
五班晨起的第一個兵,打着呵欠走向夥房。
然而許三多他們早已經走了,這屋裡看不出有人呆過的痕迹。
鍋裡的十個饅頭也安然無恙。
許三多幾個正走山坡上邊走邊摘食些可食的植物。
他們必須得吃些東西。
打頭的成才剛走上山頂,立刻一頭撲倒了。
後邊那兩人以為出了什麼事情,趕緊卧倒翻身,握槍準備射擊。
成才身子一翻,無聲地大笑着,最後,他怕笑出聲來,隻好用手狠狠地掩着嘴。
掩得後邊的兩個看得莫名其妙的。
成才還在笑着,他說許三多,你小子真是有狗運,不,不,是咱們三個都走了狗運……
伍六一收起了槍械問:怎麼啦?成才說:讓個金元寶,絆了一跤。
許三多想站起來,成才卻叫道:趴下!到手的雞看又飛啦!你們爬過來!伍六一和許三多爬過去一看,前邊不遠處,是一汪清出了藍天來的海泡子,海泡子邊是溝塹分明的陣地,至少有一個排的兵力在守衛和巡邏。
成才說:東南方向,小山包旁邊有個海泡子,翻過山有一片槲樹林,有一輛車在槲樹林旁邊等着我們。
這句話我都念叨四五百遍了,越念就越覺得走得不對,想不到你小子啥都不想,偏就走對了,還犯什麼愣?許三多,這就是咱們要測繪的那塊陣地呀!
三人的臉上,頓時容光煥發。
成才狙擊槍上的瞄準鏡,眨眼間掃過陣地,掃過草原,掃過山丘,他把它調到最大的倍率,一絲一毫地察看那塊陣地。
他一邊看,一邊将情況告訴身後的許三多:
一共三十五人……五個老A……媽的,老A真神氣,槍跟我們都不一樣,搶過來使使……四個機槍哨位……兩個熱成像儀哨位……沒有機動車,太好了……找不到指揮所……中央是窪地……不對,肯定不對……
許三多緊張繪圖的手停了,地圖上的陣地中央,仍是一片空白。
怎麼啦?許三多問道。
成才回頭說:這個陣地選得太鬼了,中央是窪地,不潛入肯定看不到指揮所。
一個加強排至少六挺機槍,隻看到四挺,也不對。
那就潛入。
伍六一很幹脆。
現在肯定不行。
許三多思量着。
成才說晚上更不行,他們有熱成像,咱們沒看清他們,他們先發現咱們了。
那就拼一下。
伍六一狠狠地說。
好容易到這,拼不過就全完了……死老A太損了,這根本是個完成不了的任務!成才放下了瞄準鏡,一臉的沮喪。
伍六一和成才也是一樣的沮喪。
總不能卡在這吧?都這麼想着。
許三多忽然有了主意,他說降溫行不行?
成才說體溫由你控制呢?說降就降?
他們都知道,海泡子裡的水,很涼。
然而,這确實是個簡單而行之有效的辦法。
伍六一看了看陣地,好像明白了許三多的另一個意思,他問你是說在水裡把體溫降低了再進去?這麼一想,伍六一忽然就高興起來了,他說:應該是可以縮短熱成像的有效距離。
你們說得輕松!草原上晝夜溫差有多大?你把你的血液溫度降得跟水溫一樣?我們餓了快三天了,你們找死呀?成才低聲地吼着。
人是活的,還是可以試一試的。
許三多看着伍六一。
伍六一點點頭,說等天黑吧,許三多跟我潛入,成才你火力掩護。
成才卻急了,他說我潛入!你們掩護!伍六一告訴他:你體質不如我們,我怕你在水裡凍暈掉。
成才還想說什麼,他說現在不是吱氣的時候,成才,如果有個閃失的話,我們用得上你這枝槍。
狙擊手,是要在一定距離上發揮效能的。
成才猶豫了一下,垂下了眼皮。
海泡子和那陣地都已經浸入了深沉的黑暗。
許三多終于拿出了那一盒罐頭,用刺刀挑開,推到成才和伍六一的面前。
成才卻說我不吃,他們說你們倆呆會更需要熱量。
伍六一用刀将午餐肉割成了極均勻的兩塊:吃吧,許三多。
許三多說:你先吃。
我的那份自己吃了,再吃了這,我就吃了一份半的食物。
許三多,這幾天我比你多吃了整整一倍。
伍六一這麼一說,許三多隻好拿起一塊午餐肉,輕輕地咬了一口。
幾天來,第一口可以稱得上食物的東西下肚,他感覺到整個胃都像在燃燒。
他默默地閉着眼,默默地體會着那點熱量流入體内。
成才卻嚼着一片草葉,在狙擊槍裡監視着陣地上那些閃動的電筒光。
僞裝之後的許三多和伍六一,從山坡上緩緩地爬下去。
他們的動作勻速而沉穩,幾乎是完全無聲的。
兩雙炯炯發光的眼神,從抹黑的臉上緊緊盯着眼裡的海泡子。
成才從狙擊鏡裡看着這兩位戰友浸入黑暗。
他看到他們将半成的繪圖放在水邊,無聲地爬入水中,讓水浸沒自己的身體,一直浸到隻剩下露在水上的口鼻和眼睛。
頂不住了就吱一聲。
伍六一用最小的聲音提醒了一句。
許三多說:沒事。
兩個人的聲音都是發顫的,身邊的水也抖出了微微的波紋。
伍六一又說:别咬牙,越咬牙越發抖。
許三多說:知道了,不咬啦。
伍六一說:想事情,一定要想事情,千萬别放松。
許三多問:想什麼?
伍六一說:想……想水裡的一點點火……火永遠不滅。
許三多有點神志模糊地笑了笑,他說水裡邊怎麼會有火呢?
伍六一說:咱們就是火啊,許三多。
許三多一下就明白了。
兩人就這樣忍耐着,讓水溫一點點把身體涼透。
他說是有火,六一,我覺得渾身發燙。
伍六一說:那就好,那就好。
許三多說:真舒服,應該讓成才也來試試。
伍六一的臉現出了一絲苦笑,應和着:是啊,是啊。
許三多說:咱們回頭一塊去看班長,他知道他帶出了兩個老A,一定特高興。
伍六一說:我也正這麼想。
伍六一的臉上說着就有了濃濃的笑意,嘴裡嘀咕着:兩個死老A,牛皮得不行啊……
慢慢地,許三多覺得身上的熱量都跑光了,許三多的眼皮開始打架了起來。
他說:我……犯困。
伍六一伸手使勁地掐了他一下,他說許三多,不能睡!
真的很困……吹熄燈号了吧?
沒吹!是起床号!許三多,老七連集合啦!
……老七連是什麼?
是鋼七連!鋼七連!許三多,鋼七連正等着你呢!班長又挨訓了,都是因為你不争氣!
……我争氣,我很争氣了呀。
對,你很争氣。
班長也沒走,班長進了軍校,咱倆是班長,班長做了排長。
你騙我,班長走了,鋼七連也散了。
隻有我一個人。
許三多說得自己也抽搐了一下,睜開眼茫然地看着伍六一。
伍六一終于舒口氣:你算是醒了。
許三多不再說話,他忽然将頭慢慢地埋進水裡。
也許,那是他在悄悄地哭。
伍六一靜靜望着水面上的那頂鋼盔,他說頂住啊,許三多。
這兩個字我常對你說,我想你聽不見。
其實,他是因為許三多聽不見,他才這樣說的。
成才還在狙擊鏡裡緊緊地注視着他們。
他不時憂心忡忡看着自己的夜光表。
他看着時間在慢慢地走着,很慢很慢……終于,他看到了水裡悄悄地泛起了波紋,他看到他們終于爬到了岸上。
前邊的陣地裡,成才看到有一名荷槍的士兵在踱來踱去。
許三多和伍六一在戰壕邊沿輕輕一落,滾入了壕溝的拐角裡。
他們的動作太快,快得到壕溝後埋伏的幾個暗哨都沒有看見他們。
鑽過幾條縱橫相連的溝塹,千尋萬覓的指揮所中心,終于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他們看到:那指揮所是半埋入式的,兩人随即迅速地繪起了圖來。
一個正調整中的紅外圖像頻閃了幾下,終于平穩。
這是一名老A,他正調整着自己頭盔上的輕便型夜視裝置,這種比望遠鏡大不了多少的夜視儀,是許三多們根本發現不了的。
他掃描過陣地的外沿,沒有發現什麼。
不經意地掃描陣地内沿,卻發現一團模模糊糊的熱點。
那老A索性摘下了自己的夜視儀,他以為那東西壞了,卻壓不下心裡的疑團,他低着身子,悄悄地逼來。
許三多和伍六一繪制完地圖,折疊好放進了懷裡,回身的時候卻正好與那名從拐角拐出來的老A撞了個正着。
伍六一和老A幾乎是同時撲上去的,兩人一起撞倒在了地上。
伍六一在卡住了他喉嚨的同時,也掩住了他的嘴,老A的趕忙去摸伍六一的頭盔,他在找那個激光信标。
這時許三多撲了上來,要扣老A的信标,卻被一腳掃倒了。
老A正要弄開那個信标的開關,許三多的槍響了,白煙遮住了老A和伍六一的臉。
那老A完蛋了。
陣地上頓時炸了窩,探照燈、電筒的光束,紛紛掃來。
伍六一火了:幹什麼開槍?
許三多說:他要殺你!
伍六一沒心思多說了,端起了機槍就四周打量了起來。
那個已經挂掉的老A,笑嘻嘻地招呼着:兩位好走。
許三多很禮貌地回了句:再見。
伍六一氣得拖了許三多就走:廢什麼話?
外圍的幾名機槍手正将機槍掉了過來,許三多從壕溝裡冒頭,一陣掃射,那幾人都冒了煙。
伍六一用機槍封鎖着從指揮所裡沖出來的士兵。
這時,有兩名老A看見了伍六一,冒頭就朝這邊打着點射,伍六一連連滾在地上,才躲了過去。
許三多發現後,一陣猛掃,才将那兩個老A壓了下去。
這幾個家夥比一個排都麻煩!伍六一嘀咕着。
那兩個老A在伍六一的機槍轟鳴下一時無法擡頭。
許三多撤到了陣地外圍,回頭掩護伍六一,叫他快撤!
兩老A忽然會意地做了個手勢,就低下了頭去,一人在腰後摘下一個東西,往壕溝後甩了出來。
許三多正莫明其妙地看着。
那東西轟地一下在空中炸開,如同平地上打了個閃,炸出白熾的強光。
許三多頓時捂住了眼睛,一時被晃得什麼也看不見。
伍六一幸而沒有回頭,他跑到許三多身邊将他拖了起來。
我看不見了!許三多惶恐地握住伍六一的手。
是閃光彈!媽的死老A,盡用這缺德玩意!
伍六一打算拉着許三多從山坡上跳下去,腳下卻踩中一塊松動的土壤,連人帶槍摔了出去,這一跤摔得太重了,伍六一痛得在地上滾動了兩下。
回頭看見許三多仍茫然地站在壕溝之上,便大聲地喊道:
許三多你快跑!
你在哪?我看不見!
跑啊,朝前跑就是了!
許三多卻依舊在找,嘴裡喊着:六一你在哪?!
指揮所裡的士兵已經沖出來了,那幾名老A,現在顯然也不再把這兩人當對手了,一名老A純粹為了結束戰局舉起槍向站在壕溝之上的許三多瞄準。
然而,一聲槍響,他的頭盔上卻先冒煙了。
那是成才的戰果。
老A頓時反應過來,喊道:狙擊手!卧倒!
後面的山坡上也開始冒起了槍焰。
後邊也來啦!今兒晚上可真夠熱鬧的!
那老A端槍撩倒了一個從山坡上沖下的參賽選手,但又有幾個兵從山坡上沖下,看來是等待已久了。
許三多的眼睛終于能看見些了,他跳下壕溝,将地上的伍六一扶了起來:你怎麼啦?伍六一說摔的!伍六一看了看許三多的臉:你怎麼,你哭什麼?
許三多擦了擦眼淚:晃的!
陣地那邊的槍聲,愈響愈烈,伍六一拄着槍站了起來,他一隻腳已經無法着地。
他拄着槍強走着。
我背你!許三多伏下身。
滾蛋!伍六一罵道。
終于是沒有讓背,許三多攙着一瘸一拐的伍六一往前跑開。
後來的那幾個兵趁亂已經沖進了壕溝,一場陣地戰頓時打得如火似荼的。
能到達這裡的兵,大概已經全在這兒了。
天馬上就要亮了。
他們這也算是最後一搏了。
陣地上的兵有些吃不消這些生力軍,何況這些能參賽的兵哪一個都是本團隊的兵王。
剩下的幾名老A,靠自己和幾挺機槍支持着局面。
成才拖着幾個包,從山坡上興高采烈地沖了下來,扶住了許三多和伍六一。
地圖到手了嗎?
許三多點點頭:到手了。
成才也發現不對:六一怎麼啦?
崴了一下,沒什麼大不了。
伍六一說。
咱們得趕緊走!可别讓那幫撿便宜的家夥把啥都搶走啦!
許三多背好自己的包,想去背上伍六一的,被伍六一搶了過去。
他說:我自個來。
成才早已樂不可支,他說這回好啦!往下就是個五公裡,沒那些明崗暗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