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幻想你在戰場上光榮犧牲,可你保證沒有想過要這樣被人打死。
說着,他的手指上也在加壓。
他似乎很高興讓許三多看見這個。
跟我們走吧。
我肯定你會比以前活得好十倍,說真的,我以前也是受過專門訓練的軍人。
許三多突然接過了話,他說不管你是哪國的軍人,你真他媽的給軍隊丢人。
線人愣了一下,對旁邊的人示意道:吊起來。
我要他自己宰了自己。
然後,線人帶着他的人,走了,隻留下許三多一個人,懸吊在空中,隻有一雙腳尖觸到地面上。
一枝手槍,被固定在地上,槍口對準着許三多。
牽着扳機的一根鋼絲連接着許三多被吊着的手腕,這樣,隻要他稍有放松,那枝槍就會被扳動。
許三多的汗水,在一滴滴往下掉。
許三多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那個槍口。
許三多的腳尖隻要微微地發抖,扳機也在一點點地繃緊。
許三多最後一次估算了一下那根繩索的距離,咬了咬牙,他猛地一跳,那扳機也猛然扳緊了,但是,許三多已經抓住了繩索。
他在空中微微地搖晃着,他極力地安定自己,然後一隻手吊着繩索,一隻手慢慢解開繩結。
終于,許三多完成了這個耗盡心力和體力的動作,等他把那隻手也解開時,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首先把槍拿到了手裡,在原地躺了會歇了口氣。
他給勒出了血痕來的手腕過了過血,然後,起身離開了營帳。
營地裡空空蕩蕩的,那些人都不知道哪裡去了,像是座鬼營。
這一切足以讓許三多困惑,但不能讓他放松警惕。
當他閃到營地裡的一頂帳篷時,翻身一躍,猛地蹿入了叢林。
從晝至夜的一通折磨,已經讓許三多耗盡了體力,他一邊搖搖晃晃地穿過叢林,一邊從樹上撸下一些可食的枝葉,啜吸着上面的露水,咀嚼着苦澀的枝葉,以補充自己的體力。
他已經快站不住了,一根橫伸出來的枝幹,将他絆得摔出了三四米。
剛要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許三多忽然停住了,他聽見有人的聲音。
他看到幾個小小的人影,在叢林邊緣的山道上,正往這邊過來。
就着月光,他看見前邊兩個被下了槍的人,一個是齊桓,一個是他的隊友。
後邊幾個荷槍實彈的,正是那線人和他的同夥。
許三多屏息甯神地躺在樹後,他等着他們從他的身邊經過。
他一個一個地數着他們的腳步,他們很快就斷定,除了齊桓和隊友,一共隻有四個敵人。
許三多檢查了一下槍裡的子彈,他愣住了,槍膛裡一發,彈匣裡一發,他要共隻有兩發。
許三多在緊張地思考,或者說,他在緊張地決定。
齊桓的身影剛剛從樹叢外閃過,許三多猛地躍了出去。
許三多第一個撞倒的就是齊桓,他夾在那名隊友和毒販的中間。
他的喊叫是随着槍聲同時發出的,對着最近的一個開了槍,然後對着第二個人也開了槍,第三個被他撞到了線人的身上,他正将那人鎖喉裡,他的手被線人用槍擋住了。
他随着用肘就是一砸,在對方踉跄後退時,箍住了對方的脖子,然後一個甩手,擰斷了對方的頸骨。
然而,與此同時,他幾個人從後邊抱住了,他剛摔開了一個,又一個撲了上來……忽然,許三多愣住了,拖他的人,正是齊桓和那隊友,被他摔開的人是本應死在他槍下的第一個人。
齊桓和隊友都笑了,那幾個人也都笑了。
許三多被他們的笑聲弄得很茫然。
茫然中,那幾人已經一個一個疊羅漢似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歡迎新家夥!
歡迎你入夥!
死老A,出手太狠啦!
下次俺再也不演毒販啦!
許三多連打帶踹地狠揍着壓在他身上的那幾個,直痛得他們一一閃開。
齊桓也狠狠着了他兩腳。
怎麼回事?許三多問:怎麼回事?
齊桓不覺嘿嘿地笑了。
其實我們也不想,隊長非得這樣。
是測試,許三多,最後一次,我保證是最後一次。
許三多一個個看周圍的幾個人,被他看到的人都讪讪地笑着。
那位扮線人的仍在揉着自己的胸口。
許三多忽然跳了起來,對着那幾位一通拳打腳踢,那幾人剛開始以為是開玩笑,痛得受不了隻好閃開。
齊桓隻好阻止道:幹什麼?幹什麼?
那位線人上來阻攔,被許三多被一掌推開了。
你們害得我去殺人!你們讓我以為真的要殺人!許三多沮喪而又憤怒,幾乎要哭了出來。
旁邊的人愣了,不知如何才好。
齊桓輕輕地摟住他,說:對不起。
隻有這樣才相信你,才能把全隊的命交在你的手上。
那幾個人上來一個一個地将許三多摟住。
月夜下他們抱成了一團。
直升機就停在林地邊,旋翼緩緩地轉着。
參加這次測試演習的幾個人,正在整理着自己的裝備,準備登機。
袁朗在直升機邊等候着,周圍不斷有三三兩兩的部下歸來,有的面沉似水,顯然,那是沒有通過這次測試的家夥了;那些嘻嘻哈哈的,都是一些大功告成的。
當許三多蔫頭耷腦地走過來時,袁朗愣住了。
他問齊桓,他怎麼啦?
他以為他沒有通過,他的臉上在為此感到惋惜。
報告!老六差一丁點就死在他手上!
袁朗又是一愣。
那他這是怎麼啦?
他是……他是怪我們騙了他,害他為了我們準備去殺人。
袁朗看了看許三多,幾近欣慰地歎了口氣。
這時,一個得意中略帶三分憤怒的家夥過來向他敬禮:報告隊長!您說不再騙我們啦!
這是吳哲。
袁朗又開始無賴:兵者詭家之道也。
你跟我三個月,還不了解我這作風嗎?
他很有些奇怪地看看吳哲背後那位扮毒販的同僚,兩人相視着就是一下苦笑。
喂,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袁朗好奇地問道。
報告隊長,咱們對他的刑訊根本進行不下去。
說我是越南人,他就跟我說越南話;說其實我是長居泰國的,他立馬換了泰國話。
下次再有這種軍事外語專業的您派給别人吧,這活我接不了!
袁朗看看吳哲,說這怎麼說?你這不能算通過測試吧?
吳哲跟着也是一種無賴的笑,他說報告隊長,耗子媽媽和小耗子碰見一隻貓,讓貓給追荒了。
耗子媽媽回頭對貓說:汪汪!貓吓跑了,耗子安全歸隊。
你胡扯個什麼?
你知道耗子媽媽怎麼對小耗子說嗎,她說這就是多學一門外語的好處。
袁朗不覺一陣大笑,一腳就踢在了吳哲的屁股上:滾上飛機!瞧往後我收拾你!
吳哲和許三多被一幫隊友拍着腦袋捶着胸脯塞上了飛機,許三多忽然看見成才和兩位隊友從叢林裡出來。
那成才無精打采的,那兩名隊友也沒精打彩的,三人間拉了段很長的距離,看起來彼此間比來的時候還要冷淡。
那兩名隊友徑直就上了飛機,隻有成才還在飛機邊的空地上愣愣地呆着。
許三多朝成才揮揮手,成才沒有看到。
走吧。
袁朗登機時又喊了一聲。
成才登機時幾乎避開了所有人的眼神,然後拄着槍坐着。
地面在旋翼之下離得越來越遠了,最後将那片叢林扔在了身後。
鐵路和袁朗,還有幾名基地軍官,他們坐在桌前,在給參與測試的士兵們評估打分。
成才面紅耳赤地坐着,顯然,答辯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你的意思是你發現了這隻是一場演習,因此你相信幾名被俘的隊友沒有生命危險,于是你獨自離開了戰區。
是這個意思嗎?齊桓的火藥挺濃的。
成才的回答是:是的。
演習中就允許抛棄隊友嗎?演習中你會離開戰區嗎?是什麼讓你發現這隻是演習?
成才有點語塞,他說:沒有什麼……隻是感覺。
是感覺還是一種僥幸心理的暗示?我說得白點,是逃避。
齊桓說。
成才說我不知道。
我想……就算是真的,應該有人歸隊通報。
你的隊友在敵人的槍下走過你面前,你想的是如何歸隊通報他們的死訊?可是他們并沒死,如果他們是正被敵人押赴刑場呢?
成才說我來不及想那麼多。
對,我也相信一個人的性格早注定了他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他看着成才的眼神,如判了死刑,他看看袁朗,示意他的問話結束。
袁朗沉思了一下,輪到他問話了。
他說士官同志,你的表現一向不錯,軍事技能評分很高,在這次演習中表現優秀,大多數人撐不住的刑訊你撐了過來。
說真的,臨陣脫逃沒什麼可詫異的,因為你們這是第一次面對真正的戰場。
可我不喜歡你給自己找的理由。
成才受不了袁朗那溫和的眼神。
成才說我沒有找理由,真的沒有。
我覺得我沒錯!你們常說的話,戰鬥就是生存,生存就是戰鬥!我知道這事情已經無法解決了!我保住了生存的機會,留給下一次戰鬥!這有什麼不對嗎?
袁朗和鐵路互相看了一眼。
袁朗反問道:我們?你不是我們中的一員嗎?
成才有一些狼狽,他說當然是。
袁朗搖搖頭,他說士官同志,你說得也沒什麼不對。
作為一支軍隊,當然不能一次拼光了血本。
鐵路接着說道:可作為隊列中的一名軍人,我随時準備為我的戰友擋住子彈,因為我相信他甚至會為我擋住炮彈。
他的話有點斬釘截鐵。
袁朗卻依舊地平和着,他說作為平民,你無可厚非,可作為軍人,你脫離了這支隊伍的軸心。
成才一直不肯屈服,他在困獸一樣的目光,指向最高的領導鐵路。
他說我不服,我相信我是對的!我對自己的生命責任就是對隊伍責任!
鐵路沒有回答。
一旁的袁朗又開了口。
他說你說得對,如果這真是你心裡想的,我要為你拍案叫絕。
可是成才同志,你告訴我,為什麼要策劃這次高度拟真的演習?
當然是為了測試,雖然我沒有好好地表現,但是……
不要急于辯護了,你隻說出了一小部分的目的。
成才同志,你應該知道任何戰役中傷亡最重的總是初次參戰的新兵,殺敵最多的卻是出生入死的老兵。
我們不希望你們面對實戰的時候還是第一次,所以費盡心機為你們設計出第一次。
因為……經曆過生死關的人會明白很多事情。
現在你告訴我,成才,你明白了什麼?
從成才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在緊張地思考。
袁朗說今天進行答辯的每一個士兵,都要回答這個問題。
一千個人有一千個說法,但回答得讓人滿意的,總是那些打算為别人犧牲的士兵。
成才,不要想了,我問的是你的切身感受,可這件事情你根本沒有經曆過,你逃開了這一關,你缺了對軍人最重要的一段經曆。
你放棄了,你也輸了。
成才惱火地站了起來:你可以不要我,可你不能說我放棄!我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放棄!
有些人因為現實放棄理想,有些人因為理想放棄現實。
成才,你是因為聰明而放棄了愚笨,我不能說你有什麼錯。
但是成才,誰告訴你穿上了這身軍裝的人還應該為自己做出選擇?你看看這次因為愚笨而成功的人,那不是僥幸。
你憑心而論,他們哪一個不是比你更有信念的人?
成才舔舔幹燥的嘴唇,嗫嚅着,一時無話。
袁朗看看旁邊的鐵路,鐵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袁朗反而猶豫了一下:我覺得很遺憾。
其實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狙擊手之一。
說完,他在成才的名字後邊,畫了一個叉。
成才顯得很無助。
辦公樓裡出來的成才,大步流星,無比的沮喪。
一直等在外邊的許三多,趕忙追了上去,他說怎麼樣,成才?成才沒有停下來,他滿嘴的憤怒。
他告訴許三多:打回原形!
許三多一時沒聽懂,愣了,他說打回什麼?
A大隊,完了!我回老團隊,紅三連五班,一落到底,結結實實!
許三多不追了,許三多二話沒說,掉頭就急急地走。
成才感覺到了什麼,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望着風風火火而去的許三多,大聲地問道:
許三多,你去幹什麼?許三多,你站住!
許三多沒有站住。
許三多大聲地告訴他:我去跟隊長說!
站住!
成才奔跑着追了上來,他很認真地看了看許三多這瞬息已急得出汗的臉,說:别去了……沒有用的。
許三多望着成才,有些不知所措,他說:他不知道你多喜歡這,你為這事使了多大勁,費了多少的腦筋!
成才好像聽到了心上去了,他說我大概就是為這事費腦筋費得有點過多了,許三多,你别去,我現在覺得有點後悔……。
許三多有些驚訝地看着成才。
他看見成才的臉上,幾乎都愧疚與内疚。
他說告訴我實話,你……平常信任我這個戰友和老鄉嗎?
成才說當然信任!
成才說,我一直覺得你的運氣比我好,其實不是,是你比我會信任人。
你跟他們是一個整體的,我是自個兒一個……許三多,我現在自個都不信任自己。
我跟他們争了一上午,争得筋疲力盡,争得聲嘶力竭,可說真的,……真的,我從戰場上逃開那會,我就明白一件事,我不配在這支部隊呆下去,我也不配在任何部隊呆下去……
成才已經欲哭無淚,他可幾次哽得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他說完了就掉頭走了,整個一個悲哀的背影,走得十分的沉重。
許三多回頭叫了一聲成才!可成才頭也不回,他隻說你别去跟隊長說!什麼也别說!他什麼都明白!
成才就這樣走了。
訓練的老A們,在口令聲中從樓下跑開了。
成才一直等到四下無人時才從屋裡出來。
那些訓練與他已經沒什麼相幹了。
他背上了自己的背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他走到許三多門前時,門開了,許三多站在裡邊。
成才略有些詫異:你怎麼沒去訓練?
許三多說:我請假了,送你。
成才說:犯不着。
許三多說:得有人送。
成才心裡有激動,他不再堅持。
許三多将手上的一個長條盒遞補給他,說這個是給你的。
什麼?
瞄準鏡。
成才這回是真愣了,愣得真的激動。
他打開盒子,裡邊真是一具六倍率的光學瞄準鏡。
他有些惶然地看許三多,許三多同樣惶然,他說我昨天買的。
你喜歡狙擊槍,回五班,沒了狙擊槍。
我隻好買了個瞄準鏡,運動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