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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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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動心情告訴他,也許他就不會把自己換掉了。

    都怪我随嘴開他玩笑,使他對自己的動情也感到害臊,趕緊把自己包裝起來。

    人和人的心思隻要錯過了一絲,就再也對接不上了,反而比以前飄得更遠。

     老羅的精神已光滑如初,目視前方:“你看,宋處長在望誰呢?” 夏谷已無心望去——純粹是為了尊重老羅才勉強一望。

    他看見,宋處長正邊走邊朝前面敬禮,姿态頗為興奮。

    而被他敬禮的那人,叫一溜羅漢松擋住了,夏谷和老羅看不見。

     老羅猜道:“怕是馮部長。

    ” “馮部長在京開會,要一周以後才回來呢。

    ” 夏谷盯着羅漢松盡頭處看,也覺得那是個懸念。

    宋處長究竟望誰?片刻,一位中年首長緩緩地踱出來,仿佛很在意自己的儀表步履,其實他正在思考什麼,他正是馮部長。

    因思考得專心,馮部長沒看見正朝自己敬禮的宋處長。

     夏谷說:“佩服佩服。

    ” “我不是有意賣弄本事。

    确實随嘴說說,碰巧說中了。

    ”老羅話裡有些悔意。

     兩人有一陣子沒說話。

    突然,夏谷激動地低語:“這座大院,藏龍卧虎!深不可測!” 老羅感謝地瞥了夏谷一眼——他将自己列入龍虎一類了,又複歸于默然。

    快到操場時,老羅悠悠道:“我明白了。

    老宋他今天為何發那等牢騷?以前他可不這樣。

    我才想明白了。

    原因麼,是當時我在門外說你年輕,那些話叫他聽見了,感發愁腸喽。

    肯定是這樣。

    ” 夏谷真沒想到:一個小小不然的片斷,居然能在老羅肚裡擱那麼久,非釀出味來才罷休。

    他呆了半天,說:“我把我換給他!真像毛澤東說的,年輕也惹人生氣。

    ” “廢話不說,你倒是站到他位置上去試試?該同情他嘛。

    ” “前天看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人生有新劃分,說:20歲到44歲都算青年,45歲到60歲算中年,60歲以上才算老年。

    所以,他宋處長隻能算是大齡青年。

    ” “不是瞎編?” “黨報登的!當今人類都長壽,青年的概念放寬啦。

    按這個框框朝前套,十三四歲的人大概隻算嬰兒。

    朝後套呢,60歲的人會想:我還卡着中年邊呢,下什麼下!” “哎,應該把這個消息告訴老宋,他肯定愛聽。

    ”老羅沉吟片刻,又道。

    “一會就說,但不能正面跟他說,否則他會多心的。

    我們應該趁他在場的時候,我和你聊這個話題,像随便聊似的,聲音叫他聽見……” 夏谷忍不住吱吱笑,說:“老羅你——即使是一個善意,也要靠擺弄陰謀去實現它。

    ” 老羅快意道:“一到操場咱們就說,趁人多!” 7 機關幹部聚集在一條寬闊的林xx道上,等候集合号令。

     這條林xx道,幾乎有飛機跑道那麼寬。

    兩旁聳立巨靈似的法國梧桐樹,樹冠如同墨綠的雲朵,在天空相接,再沉沉地壓下來。

    路面上滿溢樹脂的濃香,那味兒是從厚厚樹皮下面透出來的,簡直像潑出來的!使這道上如同擱了條香汁大河。

     梧桐樹是軍區大院裡的帝王。

     明朝起大院就成了兵營,四周散布着馬标、炮标、營口、衛橋、南北校場……一代代人征殺中過來,至今仍彌漫骁勇之氣。

    到了民國定都開國時,大院被辟為國防部,占地極廣,遍植梧桐。

    而今大半個世紀過去了,無數将帥俱已作古,隻剩這梧桐愈發峥嵘。

    由于擁擠,它們便朝高處沖,其勢頭直撲天外。

    其實呵,它的精神已經抵達天庭了,隻是由于自尊,它們才不再向前一步。

    梧桐樹身白天是淡青色的,而晚上則是暖白色。

    夜裡走近它,很像夜色中有個裸體婦人,婀娜地站着,含蓄風情萬種。

    梧桐樹們沿大道站成兩行,夜色中影綽綽地,極像一位裸婦人後頭還立着個裸婦人,一個風情萬種後頭還站着一個風情萬種……夏谷喜愛大院,梧桐樹是一個重要原因。

    煩惱時,樹下走走便有換了心肺的感覺。

    偶爾踩着一片落葉,腳下撲出個細嫩聲響,連心也牽得一歪,舒服透了。

    大凡有靈氣的林木,最怕人多。

    那次軍區開大會,林xx道兩頭擱上了哨兵,路面上畫上白線,停放了上百輛軍車,每株樹下都成了停車場,氣味撩人。

    梧桐的境界全給破壞了。

    直到夜裡,路面還是熱乎乎的,汽油味仍然沾在樹身上。

    梧桐們在那天中都畏縮着,偷偷地老下去。

     林陰大道,草坪廣場,大禮堂,大會堂,大校場……在軍區大院,甚至在這座城市裡,有多處這種氣勢磅礴的場所,每處都可以容納成千上萬人,而人的住房卻老是那麼狹小。

    夏谷想:大概是為了便于把人群召集到一塊,讓所有人聽一個人說話。

     機關幹部淋淋漓漓地流淌到操場,松松地站着。

    陣容十分龐大,活像500号人的加強營;其實把操場上的人全部攏到一塊,也不足50人。

    隻因為,他們都是高級機關的幹部,他們随便朝哪兒一站,身心氣勢就要溢出來,每個人都得站去足夠擱幾個人的地方。

    誰都不肯挨着誰。

    在這兒,即使一個小中尉,也習慣于用全局性語言和人說話:“82軍怎麼搞的?一個事交待下去三天了,還沒回音……” “福建方向動作要再快點,不然我們就派工作組了,某某部隊就是沒野戰軍的樣子!” “我陪劉副司令8天時間,跑了3個軍7個師4個守備區,還剩5個軍級單位沒跑呢……” 久之,這種語言方式就把人心眼墊高了,二十幾歲的小青年,拿眼瞧全軍區幾十萬部隊,也不過跟瞧隻大沙盤似的。

     但是,年齡稍大一點的幹部聚到一塊,卻周身都是小心翼翼的氣氛。

    他們的眼神都那麼謙和,舉止帶點老頭味兒。

    這人要和那人說點什麼,走去的步子不出聲。

    直到聽見哧哧地悄笑,才曉得兩人方才确曾說過話。

    接着,凡是聽見笑的人都跟着笑開來,然後才問“笑什麼哪?”也有幾個粗聲大氣蹦舌頭的中年幹部,不過就幾個,且永遠是他們幾個。

    大多數人極少說話,有幾個人則永遠是生動地沉默着。

    老羅說:未來的部長、主任、将軍,一般都是從很少說話的那堆人裡頭産生。

    頂有可能從根本不開口的那幾人中産生。

     掉在末尾的幾個幹部,正從宿舍區朝這趕。

    到了,便把牛奶瓶子或菜籃子,擺到路邊那扇大黑闆底下。

    大黑闆是機關告示牌,上頭帶個小屋頂。

    此刻,黑闆下頭已放滿各種菜籃子和奶瓶子,待下操後,幹部們便提着它們去服務中心換奶買菜。

    這傳統不知是從何時形成的,大緻是很久以前,某幹部順手在那兒擱了個奶瓶子,于是第二第三第四人都往那擱瓶子,相沿成習,傳統便誕生啦。

    奶瓶們不需号令也站得很整齊,機關幹部富于模拟能力,幹什麼都能模拟得一溜齊的。

    告示牌上已擠滿方方面面的告示: 供應本月雞蛋……10歲以下兒童打防疫針……草坪放映電影《海霞》遇雨停映……今日賣在職幹部的肉,明日賣來隊家屬的肉…… 大院是個小社會,裡頭行行具備,生老病死有依靠。

    幹部們把工作和生活捏在一塊,彼此難分。

     一個幹部放下奶瓶兒,一擡頭看見了告示牌,叫着:“啊喲!又斃掉兩個。

    ” 告示牌上貼着一張軍事法院的布告。

    上面打着二尺多長大紅勾,勾掉了兩個青年罪犯的性命。

    衆幹部不禁圍觀起軍事法院王庭長,他名叫王焰,正在僻靜處踱步,因曉得衆人都在看自己,越發顯得神情沉重。

    按習慣,大家都把他名字倒過來叫。

     “閻王,這案子是你親自審的吧?” 老王仰天歎道:“開春以來,全軍這類罪犯已經斃了5個。

    ”他舉起手,叉開五指在頭旁搖着,“5個加起來還不滿一百歲!唉,真是舍不得斃呵。

    可是不斃不行啊,犯了死罪不殺頭還叫什麼部隊?我可是一再挽救的,你們不知道就是了。

    如今,光印這布告就得幾千塊錢,你以為我願意審案啊?殺一次——今年業務費就用光了。

    如今,沒錢殺不了人……” 閻王一番宏論,把幹部們悶了一會。

    稍頃,大家都激昂地議論起錢來。

     夏谷後背上忽然給人拍了一掌,差點把他心髒拍掉下去! “小夏,夜裡回來的?昨天,部長找了你兩次。

    ” 夏谷兩眼豁然生輝,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

    心中剛出現點小激動他就立刻把它掐滅喽。

    哦,部長找我。

    而且,連着找了我兩次!我料到他會找我的。

     8 夏谷随着上班的人流,從生活區大院進入辦公區大院。

     門衛持一杆步槍,筆挺地伫立着,機關幹部們刷刷敬禮通過。

    辦公區正面,是一條寬闊的花園式大道,兩旁是草坪、花圃、藤蘿架、假山流水……一眼望去,能看出它們都很有年頭了,一草一木都具備很深的資曆。

    水泥路面上畫着白色停車線,樓房後面則是低矮的自行車棚。

    幾行翠柏站得一溜齊,當年都是拉皮尺量着栽的,自然橫直豎齊、精神無比。

    辦公院分為東區西區,總共有十七八個部級單位,各叫做:部、局、室、院、社……名目雖然不同,但都屬于政治部下頭的二級部單位,相當于師、廳一級。

    剛來時,夏谷費了兩天時間才搞清各部的位置。

    又花了十天工夫,才把部長以上領導的姓名與面孔都對上号。

    過了一個半月,他才勉強弄清大部分處長們誰是誰。

    至于幹事、參謀、助理員、管理員……他隻有暫時混沌着,用着誰了再熟悉誰。

    須知,就連在這幹了30年的老機關,也不能把每個人頭弄清楚。

    很多公衆場合,他們見人就連連颔首微笑,顯示出熟極了的表情,甚至呱呱地聊上一陣,但是,他也許隻認識對方這張臉,卻不知對方是誰。

    當然喽,他們敢于放開表情、快人快語的,也因為他們确信:雖然自己不認識人家,但人家肯定認識自己。

     還有很重要的是:弄清楚玻璃闆下頭壓着的,那張日報那麼大的軍區常用電話号碼表。

    要背熟、理順、弄清每個号碼意味着什麼,号碼的戶頭是誰,各個号碼之間的複雜關系。

    比如:一份文件遞上去,從哪間辦公室到哪間辦公室,再到哪間辦公室,最後應當從哪扇門裡出來,才能回到自己手裡。

    文件上批語是誰的,怎麼批的,畫圈還是署名,……此外,還有首長的車牌号,衆多領導的住房位置等等,能記多少也要記多少。

    還有:上級機關即總政治部一大攤呢,總部有着比這兒大幾倍的部、局、院、室、社……與本部有關的部門都要弄懂弄通弄親熱喽。

    還有:全軍區幾十萬部隊,約莫有幾百個師級單位,上千個團級單位,其番号與代号分布在東南五省一市。

    還有密密麻麻的廠礦企業賓館及預備役部隊架子,這些,也要大緻做到心裡有數。

    讓它們熟悉自己,建立聯系。

     把上下友鄰粗粗摸索一遍之後,假如你沒在迷宮裡弄丢自己,那麼,你就可以開始工作了。

    夏谷進入本部辦公樓,再進入本處辦公室,坐入他本人辦公桌前,立刻融進厚厚實實的辦公氣氛裡。

    8點整,遠處的、近處的以及隔壁的電話鈴陸續響起來。

    巨大的軍區在動!片刻,夏谷面前的電話也響起來。

    他拿過電話,裡面傳出一句低低的話:“你來一下。

    ” 隻這一句,電話便挂斷了。

     夏谷快步上樓。

    部長的聲音永遠是這麼低,而且短。

    這也就迫使部下凝神傾聽,禁絕廢話,用全部身心去兜住部長的每一句話。

    在這幢樓裡,每個人,每件辦公用品,每項工作的處理方式上,無不透着部長的痕迹、部長的精神、部長的氣息…… 部長像陽光按倒一片草葉那樣,牢牢地按着夏谷和夏谷們。

    并且非常自然。

     部長的辦公室在三樓。

    三樓除部長外,還有一間寬大的部會議室和公務員小屋。

    部内的所有決策都在三樓釀成,對于部裡的夏谷們即幹事們來講,三樓就是碰着天了。

     夏谷在門外喊:“報告!”力度正合适。

    部長在屋裡将聽得很清楚,又不至于被驚擾。

    隔了一會,裡面傳出聲音:“請進。

    ” 夏谷推門進去,部長正在打電話,他依照部長眼神的意思,坐在幾米外的一張沙發上。

    這兒,不可能聽見電話裡的聲音。

    他把材料放在茶幾上,輕輕翻動它,像在繼續斟酌。

     大校部長季墨陽,也就是不久前考察過夏谷的季處長。

    那次考察之後,他全力以赴将夏谷調入自己處内。

    而他自己,先是升任副部長,繼之又成為部長。

    夏谷憑直感,認定部長在軍内會有遠大前景,他為這樣的領導看中自己而暗暗欣喜,他固執地把部長視為知己。

    可是出乎意料,部長從來沒對他有過什麼恩寵,甚至從來沒有過親密的表示。

    在部長眼裡,夏谷似乎和其他幹事們完全一樣。

    為此,夏谷曾失望過。

    稍後,他反而更佩服部長了,也更徹底地把自己交給部長了。

     這隻電話顯然是下級打來的,部長隻是聽,隔一會才“哦”一聲。

    同時,他還在翻閱面前的材料。

    夏谷知道,部長翻閱的正是自己手上這份材料,區别隻在于:部長手上是第5稿,而自己手上是第6稿。

    看來,自己所料不錯,部長要親自和自己讨論這份重要文件。

     夏谷情不自禁地,已在心裡把“材料”一詞換成“文件”了。

     于是,他開始舒适地、泰然地默視部長。

     部長辦公桌寬闊之極,面積抵得上一隻雙人床,比夏谷們所使用的桌子大兩倍。

    桌面上是一整塊茶色玻璃,跟一汪湖水似的,倒映着部長面孔。

    桌上的電話、筆架、台燈、文件夾……如同浮在水面上,樣樣都顯得幽深。

    隔着這張桌子,已不能和部長握手,隻能談話。

    夏谷在某本閑書上看到過一篇文章,對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有一番精妙議論:兩米是最佳社交距離,在這個距離上交談,不易墜入親昵,也不會有竊竊私語;經理與下屬一般都在這個距離交談,再近就難以保持權威了。

    此外,在這個距離上,眼神與表情都能最充分發揮作用……一米以内,則是私交距離,情人們都在這距離以内交流感情。

    三至六米是公衆距離,這能夠徹底杜絕竊竊私語。

    這個距離最适宜體态和動作,演員們深明其理,他們的演技就是從這個距離開始的。

    對人群演說和做報告,也以這距離最為理想。

     部長那張辦公桌,恰好兩米。

    因此部長與夏谷的距離正是經理與下屬的距離。

    在政治部小禮堂聽報告時,夏谷與台上主任們的距離,也恰好是六米開外。

    因此又正是演員與公衆的距離。

    夏谷想,部長和主任們肯定都沒看過那本書,但無意識中都照此辦理。

     部長放下電話,繞過辦公桌朝夏谷走來,笑着握手。

    然後,拉着他坐進距自己最近的沙發。

    夏谷竟有些興奮,部長許久沒對他如此親熱了。

    現在,他倆之間的距離,甚至還不到一米!這是情人距離。

     “怎樣啊,小夏,都好哇?”部長望着夏谷,眼睛裡面仿佛還有一雙眼睛。

    一句普普通通的問話,從部長口裡出來,就顯得含蓄動人。

     “到316師去了八天,調查了兩個團;到338師去了五天,調查了一個團含兩個營。

    總的看,我們的觀點是立得住的,事例是豐富而紮實的,對部隊當前指導性是相當有力的……”夏谷侃侃地彙報起來,他有意不看小本子,而把人頭、番号、時間,各個事例的細節都說得異常清楚。

    這并不完全是為了給部長以深刻印象,也确實是他素質好,早已将材料吃得透透的了。

    稍一運氣,那話語就從腹中頂着出來。

    他正脹着哪。

     夏谷大約彙報了20分鐘——比他預計的時間還短了幾分鐘,為此他對自己滿意。

    假如放開來說,半上午不夠。

    而他把一個重要問題精練到隻有20分鐘的長度,僅此,已可以證明自己對問題的駕馭能力了。

    不精練則罷,一精練就精練得駭人。

     部長在聽彙報時,一言不發,但眼睛始終盯着夏谷。

    夏谷知道,部長其實不是看他,是透過他盯着自己的思緒。

    換言之,是夏谷把部長的思緒攪動了!待會兒,部長肯定有精當的議論要發表。

     部長在聽彙報時,間或輕微地點一下頭,或擱進一個眼神,或歎出一縷憂慮,或在膝頭上彈動一棵手指……這些,都恰恰出現在夏谷彙報中最得意的部位。

    也就是文件的關節或穴位。

    在這些地方叫部長動容了,夏谷才覺得,自己的彙報絲毫沒有損耗,全部滲入部長心裡。

    部長已将自己盡覽無遺。

    這種無言,才是最棒的無言,也才配叫做無言。

     部長在聽彙報時,其專注比一萬個聽衆加起來還要多。

    這時他不像部長,而像學者。

    他的神情對彙報人是個考驗,逼着你拿出更多更紮實的觀點、材料。

    部長隻在靜聽,他從來不記什麼,邊上的小本子隻是擺擺而已,他的“聽”可比“記”深刻得多!夏谷覺得,他與部長堪為相映成輝:兩人都無需什麼小本子,就營造出如此出色的交流。

     …… 夏谷彙報完畢,部長凝思不動。

    然後,他默默地朝夏谷伸過手來,取走那份材料,一頁頁翻閱。

    閱畢,又凝思不動。

     “這幾句不錯。

    ”部長不看稿子,就一字不錯地念出材料上的幾句話。

    “哦,神來之筆嘛。

    ” 夏谷臉發熱,那正是他最欣賞的幾行文字。

    卻是他在今天淩晨時……那情境下寫的,化腐朽為神奇。

    部長竟一眼就瞧出異樣。

     夏谷說:“這幾句話,我是下了功夫的。

    ” “的确是神來之筆呀。

    有氣勢,想得又狠又深,把問題連根拔了出來。

    小夏你很有潛力。

    ”部長手指頭隔着幾頁稿紙,按着文中那神來之筆的部位。

    “不過,這幾句話翹得太高,把其他文字都蓋下去了,過于冒尖。

    所以,删掉它!”部長斷然道。

     先痛贊幾句,再一刀砍去。

    夏谷愕然,繼之奮然道:“删!” 季墨陽部長在辦公室内來回踱了幾遭,随即輕輕跺足道:“我們寫文章,說話,甯可領導不通過,也要争取幾年之後再看它時不後悔。

    啊,對于你我這樣的普通幹部而言,這要求可能高了,啊?得罪得罪……小夏呀,這份文件雖然是以部裡名義寫的,其實是為軍區弄的,你立足點就起碼要在軍區以上,徹底取消個人色彩。

    再一個,分析時大膽,而下結論時要含蓄。

    含蓄可不是吞吞吐吐,含蓄是充滿自信的節制。

    一個問題,你看到根上了,卻不說到根上,隻是讓人往根上想。

    這容易麼?不容易。

    好些人按捺不住要表現自己的欲望呀……昨天我又讀了一本閑書,宗教方面的。

    呃,閑書不閑哪。

    裡頭有一句話我印象很深。

    書上說:上帝讓人長一張嘴,卻讓人長兩隻耳朵,意味着人聽的應該比說的多一倍。

    嗬嗬嗬……現在的書啊,動不動就上帝上帝的。

    好賣錢。

    ” 部長笑得那麼燦爛,緻使夏谷無比舒坦。

    部長東扯一句西扯一句,貌似離題萬裡,其實句句都在文件精神上挂着。

    盡管部長對夏谷一句直接誇獎的話也沒有說,但這才是一種無需評價的評價。

    假如部長泛泛地表揚他幾句,夏谷覺得那反而俗了。

     “立刻報主任。

    ”季墨陽部長掏出筆,在呈閱單上刷刷地簽上自己名字。

    和材料一起交給夏谷。

    夏谷雙手取過,敬禮。

    離去。

     “哦,小夏。

    ”部長喊住已走到門口的夏谷。

    “你看我,差點忘了。

    有件個人問題想順便和你談談。

    ” 夏谷又回到座位上,不禁敏感到,恐怕不是“順便”談談。

    也許現在才開始是部長真正要談的問題……他心兒又吊吊的了,精神氣膨脹開來。

     部長親切地笑着。

    部長笑的時候最見威望。

     “小夏呀,有沒有女朋友?” “女朋友……” “哦,就是對象。

    ” “沒有。

    ”夏谷信口回答。

    同時腦中閃過古虹,便加重語氣道,“沒有。

    ” 後一聲“沒有”,是夏谷用來強化自己的。

    說完他有點心虛,暗想:說一聲“沒有”就夠了嘛,老是“沒有沒有”的,反而假了。

     “有人托我給你介紹女朋友,”部長停片刻,注意觀察夏谷反應,“我本不願意做這類事,把工作和私情攪在一起,公不公私不私的。

    唉……翻過來又一想,我這麼謹小慎微的,不就是顧忌自己這個部長形象麼?難道部長不是人麼?在一個大軍區裡,區區部長算個什麼,别自己把自己物化了,搞得沒點人情味。

    哈哈哈。

    ” 夏谷也追随着笑起來,心裡卻十分納罕:如此小事,部長竟也翻過來掉過去地想? “所以,我給你介紹個女朋友,你不必因為是部長介紹的就應承下來,你隻當是一個朋友在介紹另外一個朋友。

    接受與否,全在你。

    ” “當然,”夏谷忍不住了,“她究竟是誰?” 部長又笑開來,因看見夏谷難捺了。

    “對方是劉司令的小女兒劉亦冰。

    ” “哪個劉司令?” “你看你!”部長搖頭,“大軍區劉達司令員,中央委員。

    你怎會不知道?” “知道的。

    ”夏谷惶然道,“但我絕沒想到就是他的女兒。

    ” “怎麼,豪門玉女,高處不勝寒?”部長用目光将夏谷剖開。

     “絕對不是。

    劉達是劉達,她是她。

    ” “看你樣子……好像聽說過她什麼傳言?” 夏谷搖頭不語。

     “說說看。

    ” “聽說,她精神有點不正常。

    ” 部長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說别的,我也許信。

    要說精神有毛病,我拿黨性替她作保,絕對沒有。

    首長家的人嘛,外面不了解情況,越說越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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