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劉此人,我認識有10年了,是一個出色的姑娘,非常有個性。
而且漂亮。
要我說,惟一有點子小障礙的,是她離過一次婚……”
“關鍵是人怎麼樣。
處女不處女的,不是決定性問題。
”
部長擊掌:“我同意你的看法,關鍵在于人本身!來,我給你說說小劉。
”部長沉吟片刻,微微動容。
忽又一擊掌,“這樣吧,我什麼都不說,以免你先入為主。
等你見過小劉以後,如果願意繼續認識,我就把我所知道的情況統統說出來。
如果不必繼續認識了,那我也什麼都不必說了。
好不好?”
夏谷不知該如何回答。
而在這種問題上沉默,也就意味着默認了。
“我二十郎當歲的時候,也跟你一樣風光。
三天兩頭有人給我找對象,首長家的、省委裡的、總醫院的、歌舞團的,多啦!搞得老部長提醒我注意影響。
我說,你們領導叫我去見誰誰,我敢不見麼?我還覺得自己跟二斤豬肉似的,叫人提過來提過去,我成你們禮品啦!……瞧,我年輕時多沖。
”部長面容燦爛,他想起了他的當年,眼内溢滿神往之情。
呼吸聲音連夏谷也聽見了。
“年輕時真好哇。
”
夏谷陪襯地笑笑:“部長,拿年輕換你這個部長位置,你換不換?”
部長瞟他一眼,似乎沒聽見。
夏谷立刻意識到,他問過頭了。
兩人談興再濃,感情再密切,他也是部長呵。
夏谷窘迫地起身,明知現在走太不自然,還是硬着頭皮說:“部長,我走啦。
”
部長用商量的口吻說:“我看,你今天上午就到劉司令家去一下。
正好,我這有一包東西要交給首長,你就說是我派你來送東西的。
也許,你能在那兒見到小劉。
哦,你放心,小劉和她家裡人都蒙在鼓裡,完全不知道此事!隻有你是知情人。
所以你不必有任何負擔,我是讓你有個機會審閱她一下,不是讓她審閱你,明白麼?哈哈哈,你畢竟是我的人,我不能不偏心眼。
送完東西後,立刻回來。
告訴我你的第一感覺。
”
“部長,這份材料我要送交主任。
”
“叫你們處陳處長送吧。
你到首長家給我送東西去。
”
“部長,陳處長是我領導,由我向他交待任務……”夏谷遲疑着。
已經有好幾次了,他從三樓下來向處長轉達部長指示,好像是夏谷在領導處長似的,弄得處長不高興。
當然,夏谷深知部長信任自己已超出信任處長,他偷偷地為此興奮。
“叫你說你就說。
”
這是部長的領導藝術之一。
夏谷遵命離去。
回到一樓,夏谷見陳處長不在自己辦公室,而在夏谷的辦公室裡坐着,好像正等夏谷。
然而見到夏谷,他又什麼都不說,專注地讀一份“内參”。
夏谷道:“陳處長,季部長請你把這份材料上報給李主任。
挺急的,你親自送比較合适。
”後一句是夏谷自己的話。
除此以外,他想不出什麼言辭能說得更柔和了。
“給李主任?好,我立刻就去。
”
陳處長竟沒有絲毫不悅,他拿上文件就去自己辦公室了。
他本能地、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觐見主任的機會,雖然隻是送一份材料,但這也能加強主任對他的熟悉程度。
一個機關幹部,在首長面前的出場率是相當重要的。
9
季墨陽部長拿過電話,剛撥出軍區一号台号碼,就聽見笃笃兩下敲門聲。
他意識到,門外是陳文龍處長。
因為幹事們見他,都會喊“報告”;副部長見他,一聲不吭推門就進來了;隻有陳文龍既不喊報告也不推門,而是不大不小地敲門示意。
這種方式,恰好把他和别人區别開來。
季墨陽放下電話,等了一會,才回答:“哪一位?請進。
”
陳處長昂然地進門,點點頭,再柔柔地道:“部長哇,忙?”
“哦,老陳。
”季墨陽放下隻字未動的筆,并沒有起身。
“沒有什麼大事。
”陳處長雙手朝下按着,示意坐在藤椅内的部長不要起身。
“我是來請示一下,這份材料立刻上報李主任麼?”他舉起夏谷剛交給他的那份材料。
現在,材料已經裝入一隻大信封袋中,外面工楷大書:
李主任親啟
每個字都有乒乓球大,極是油亮。
大信封袋的口子敞着,材料露出半截來,以便讓部長過目。
季墨陽略瞟一眼,忍住笑,竭力像陳處長一樣認真:“是的,辛苦你一趟,直接送主任辦公室去。
通過部門秘書轉,太慢!”
“我立刻就去,立刻就去。
正好,我還有别的事要找主任請示一下。
”陳處長在手掌上一磕,材料整個落入信封。
季墨陽從辦公桌後起身,略做出相送的樣子,目視陳處長出門,門扉無聲無息地合攏。
季墨陽哼一聲,又坐下來撥電話。
耳機裡傳出柔和女聲:“您好。
”
“一号台?我是某某部季部長,請接軍區劉司令。
”
“稍等……請講。
”
耳機裡傳出中年女人的聲音:“哪一位呀?”
季墨陽急忙親熱地喊:“吳阿姨嗎,我是小季呀。
某某部小季……”季墨陽部長聲音雖親昵,卻依然不失一個部長該有的氣概。
“墨陽,都好吧?”
“好。
首長好。
吳阿姨呀,有個事要跟您彙報一下,對。
上次說過的,我們部裡不是有個小夏嗎,不是沒對象嗎?……夏天的夏,稻谷的谷,夏谷同志,人是相當不錯的。
我已經叫他上您那兒去了,您見一見吧。
……哦,我考慮到了。
此事他完全不知情,我什麼也沒有告訴他。
我是讓他給首長送藥去的,就是亞欣出訪帶回來那些藥。
對對,您别客氣。
所以,阿姨您不必有任何負擔,好好從側面觀察他一下。
如果您和亦冰覺得可以,我再跟夏谷談開來。
如果你們覺得他不合适,就以正常工作方式了結掉,我也不跟他談了。
這樣處理,是不是比較慎重?……對對,劉司令提到我?……哈哈哈,首長太客氣了。
好好,我等阿姨的電話。
再見。
”
季墨陽放下電話,在辦公室裡緩緩踱步。
末了,喟歎一聲:“果然高處不勝寒哪……”歎罷,他又繼續踱步。
但已是另一種境界的步子了。
電話鈴響,季墨陽拿過話機,“喂?”對方卻不說話,他又催促幾聲,仍無回答。
不知怎的,季墨陽确信這不是錯線,而是對方沉默着。
果然,他聽到極細微的呼吸聲了。
并且,他從這呼吸聲裡聽出是誰了。
季墨陽沉聲道:“你答應過我,永遠不打電話來的。
”
對方仍然不說話,也不挂機,聽筒裡隻有呼吸聲……
季墨陽挂斷電話,軟軟地落座。
他想:她為什麼打電話來?為什麼?……蓦然,他猛醒悟,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是自己40歲生日!他已忘了,而對方替他牢牢地記着。
對方無言地問候他,無聲地想念他……季墨陽心頭火熱,淚珠潸然而下。
他迅速拭盡,長籲着一氣,直至倒空自己的心胸。
10
夏谷徒步行走。
雖然是公事——為首長家送東西,在他的職務上也不能派車。
他又不願意騎自行車,情願走着去。
這樣可以拉長時間,适應即将來臨的情況。
以往,他觐見首長,大都是呈送某份文件供首長審閱。
這次,他呈送自己供首長審閱。
從軍區大院北大門出去,穿過寂靜的古林路,便是著名的甲—9号大院。
因它北踞卧龍山,世人們便稱之為卧龍山大院。
軍區内部簡稱“北院”。
整條古林路兩邊,既無1、2、3、4……門牌号,也無10、11、12……門牌号,它隻有一個門牌:甲9号。
古林路北側那一溜長長的,園林般的青牆,實際上隻是卧龍山大院的院牆。
它的高度,恰好使乘坐大轎車的人望不見牆裡面,又沒有高到使路人壓抑的程度。
青牆頂部,聳立電網,它并不帶電,造型上也不是直通通地戳人眼目,而是浪頭般向外彎曲,這樣看上去就優美多了。
電網從來不曾通電,假如不是那些白生生的瓷瓶,誰也不會把它視做電網。
此外,古林路兩側植有這個城市最出色的櫻花樹,路邊還有漂亮的花圃。
它們用葉片、用芬芳、用活脫脫的嬌娆勁頭,鬧啊鬧地,直搶行人眼神兒,誰還會注意圍牆後面有什麼呢?
古林路甲—9号大院,在外面看不出什麼氣派來。
墨綠色門牌嵌在大理石立柱上,大門外隻伫立一個哨兵,門的寬度僅可容一輛車出入。
進了院門不遠,是一堵闊大的影壁,上面锲着以毛澤東手書拓大的金泥大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
每個字都如同卧着的豹子那麼大那麼精神!于是,路人打大院門外經過,便看不見大院裡的内容,隻看見這影壁和八個大字。
據說,這是從北京中南海大院學來的設計,讓外人不太容易看見裡頭的人物,省得驚驚吓吓的。
不過,甲—9号的院門與影壁,比中南海要小一号,氣韻上也要乖巧些。
繞過了影壁,視野便豁然大開,面前秀嶺疊起,矮山迥異,小溪淙淙,林木茂盛。
一幢幢色彩不同的小樓,掩映在花叢裡。
别說住,眼瞧着都舒服。
它們分别是:9—1、9—2、9—3……這才是“甲—9”的真正意義。
軍區副職以上的首長基本都住在這裡,一位首長一個信箱編号,每位都是挂将軍銜的領導,不是50年代授銜的将軍,就是90年代授銜的将軍。
其間40多年過去了,除了幾位調北京工作後葬在八寶山外,剩下的都還生猛地活着——無論在職或離休,都生猛。
軍區劉達司令員在一次黨委會上,不知為什麼事,把這院兒叫做“将軍窩子”,批評了幾個老頭,得罪了一批老頭身邊的子女老伴。
當時,批評的内容沒傳出來,“将軍窩子”這詞卻傳得到處都是,幾近于成為甲—9号的代名詞,再也沒法往回收了,連劉達本人也因此聲名遠播。
他很窩火:我說的問題你們不傳,一個詞兒鬧得漫天亂飛!……他又就這個詞兒消除影響,嚴令不許那麼叫了。
但是沒用,“将軍窩子”這詞已成為韭菜,割割它還長。
不僅如此,連“割韭菜”也成為一個詞了,和“将軍窩子”一道成了幹部們酒後茶餘的談資。
夏谷佩服劉達司令員,身為将軍,卻敢于扔出“将軍窩子”這麼一個火燙的提法,說明他比泛泛将軍們高出一大截,頗有超級将軍之概。
他不相信甩出這提法的人還會愚蠢地消除它,肯定是無聊編造。
他更讨厭将這詞兒叼來叼去的機關幹部們,他們呵,真要見到一個将軍反而乖巧甜蜜,他們的勇氣隻表現在背後甩動舌頭,将舌頭甩得跟尾巴一樣噼啪響。
隻消任何一個将軍給他們點小激動——比如:在呈批件上寫上一條贊語,當着衆人面拉他進小轎車裡坐坐,他們就比誰都喘得厲害……這些想法,夏谷都收在心裡,說出去會燙着别人。
唉,在大院生存,四周人擠人的,而擁擠得更厲害的是人的各種念頭。
誰沒有個精深看法,越是笨蛋,看法就越多。
你有個精深看法固然重要,但要能夠把這些看法收得住,則更加重要!甚至比你那精深看法、比你那人還重要!剛才,季部長談材料的寥寥數語中,不正卧着這意思嗎?平平淡淡地就把要害拈出來了。
夏谷暗笑,不禁有點欣賞自己。
因他覺得自己把卧在深處的季部長給拈出來了。
回回都這樣,和部長談一次話,肚裡會騷動許久。
而部長的話,就那麼經得住他騷動!宛如吃千層糕:一層層吃,有味;摞一塊兒一口咬下幾層去,也有味兒……那麼,什麼時候才不怕燙壞别人而想說就說呢?夏谷想,須在被你燙的人拿你無可奈何時,你就隻管燙吧,人家反會說你講得深刻。
夏谷在念頭們的簇擁下,來到“将軍窩子”。
在卧龍山大院南小門,夏谷被哨兵攔住。
他掏出軍官身份證,道:“某某部夏幹事,去劉達司令家。
”哨兵卻不接,一揮白手套,讓他進旁邊傳達室登記去。
就這“一揮”,夏谷便有點受不了,暗想你這小兵起碼也得給我敬個禮呀。
條例觀念擱到哪兒去了?
這時,夏谷的袖子被某物挂了一下。
回頭看,一位保姆樣的女人提個菜籃子,昂然直入甲—9号大門,全不在意哨兵的存在。
首長家的保姆,其氣概也頂個師職幹部,那麼大的門竟不夠她走的,偏要把夏谷挂一下。
還不是用籃子邊兒挂的,竟是從籃中翹起的魚尾巴挂的,那隻魚尾幾如一柄小蒲扇大。
夏谷面容紋絲不動,像沒看見,被挂過那隻膀子硬在身上,平靜地走進傳達室。
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飽受磨練,已是寵辱不驚了。
值班員在給首長家打電話,他将話筒夾在下颏,眼睛瞄向證件,歪着臉道:“是叫複谷,重複的複,某某部的……”
“夏谷!不是複古。
”
“對不起,我說怎麼有這個姓呢?”值班員把證件還給他,“請進吧。
”順勢注意看他幾眼。
夏谷默默越過門衛,還是原先那個哨兵,此時朝他敬禮了。
他心裡才略微好受些,心想:媽的,偏做一個這院裡的驸馬叫你看看!……待在院内走開去幾步,他又心想:媽的,偏不要這裡面的女人,我隻是來當面審查她一下,随後就拒絕她。
這後一念頭比前面那個念頭帶給他更多的愉快。
他分析着,她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精神也不正常,我跟這樣的女人談戀愛,暴露出去,機關小人們還不把我砍翻了?賣身投靠一類的詞兒少不了。
他始終沒想過:要是那女的拒絕他怎麼辦。
院子裡面大極了,數十幢小樓散布很遠。
夏谷忘了問門崗劉司令家是幾号樓,其實他在傳達室不想開這個口,怪丢人的,不知道地方跑來幹嗎?軍區的幹部誰人不知司令員小樓?沒來過也會聽說過。
隻有他這樣的家夥才确實不知道。
他開始發急,曉得在這種地方亂竄可不好,會令人生疑。
萬一走錯了門,則更加不好。
他開始尋找劉達的奔馳車:01-00101。
車停在哪幢樓前,哪幢樓就是首長家。
這個辦法夠聰明的,隻是那車别入庫。
夏谷沒有找到奔馳車。
陽光轟轟烈烈地倒下來,他站在一條小徑上,覺得自己十分暴露。
一位俊秀的小兵走來:“首長,請問您姓夏嗎?”
夏谷一呆,迅速理解到,“首長”這詞兒是卧龍山大院裡的通用語,絕非人家真把他當首長看了。
“是的是的,我是叫夏谷。
某某部的。
”
“吳主任叫我來接您一下。
”
“啊,謝謝你。
吳主任是?……”
“就是吳姨,省婦聯老主任。
我們都叫她吳姨。
”
首長夫人。
夏谷想:夫人心細。
警衛員帶夏谷從斜裡插入一條小徑,然後沿台階拾級而上,進入一幢并不豪華的小樓。
警衛員站在樓外頭,替夏谷拉開紗門,很有禮貌地說:“請進吧。
”夏谷颔首緻謝,默然而入。
紗門内是一間大客廳,面積足以容納一個部黨委,空調正開着,溫度清涼适中。
夏谷打量靠牆一大排沙發,從中估摸出自己該呆的位置,揀一張偏僻些的坐了。
警衛員又進來,替他泡茶。
動作輕盈,一杯龍井,隻注入半下子水,呆片刻,又注入半下子水。
看得出,有講究的。
警衛員泡好茶,正欲離去,忽然朝門外看了一眼。
夏谷并沒有看見警衛員看的是啥,已條件反射般起身立正。
果然,一位頭發花白的夫人走進客廳。
她先在幾米外站了站,将夏谷瞅一陣子。
又走到他面前,仰起面孔,再瞅一陣子。
道:“是夏谷同志吧?歡迎歡迎,我叫吳紫華呀。
”
“吳主任,您好!”夏谷敬禮,再同她握手,不免有點緊張。
“你就叫我吳姨吧。
”
“吳姨!”夏谷朗聲叫道。
很幹脆。
吳主任頓時笑了,這小夥子挺痛快。
不像有些機關幹部那麼拘謹。
吳主任慢慢地坐下來,沒等她說請坐,夏谷也跟着坐下了。
吳主任便又笑了。
她摸過茶幾上的煙盒,摳出一支大中華煙來,掐掉上頭的過濾嘴,在茶幾玻璃面上笃笃敲幾下,銜進口中。
接着在身邊摸索,老沒摸出頭緒來。
她站起身亂看,頓時,一盒大号火柴盒啪嗒一聲從腰間落地。
她“唔”了一聲,拾起它來,從中摳出一根擦火點煙。
火柴盒裡面每根火柴都幾乎有筷子般粗,點燃的火焰雄壯碩大。
在她做這些事時,夏谷抑制着想幫她一下的願望。
因為,他那70多歲的半殘廢姨媽就讨厭别人幫助自己,而吳姨顯然也是這種老人。
她們有個共同特點:大半生都在幫助天下百姓們,不習慣接受别人的幫助,她們認為自己幹什麼都成。
吳姨仿佛不知道情況似的,問:“季墨陽叫你來幹什麼哇?”
夏谷打開皮包拉鍊,取出一隻包裹:“部長讓我把這交給首長。
”
吳姨接過擱在茶幾上,沒怎麼看它,兀自滿足地道:“墨陽就是多事!……走,小季呀,我們上樓,随我到人堆裡坐坐去。
”
“吳姨,我姓夏。
”夏谷笑道。
“哦,對對。
夏谷。
看我,老得跟什麼似的。
”吳姨晃晃頭。
“家裡一堆孫子孫女,我也老把名叫錯。
後來呀,是女的我就一概叫丫頭,是男的我就一概管他們叫小子,再沒錯的。
”吳姨站起身,發令似的,“随我走,替我拿着那隻包裹。
”她自顧朝外走,不回頭,口裡仍道:“小夏同志,到了樓上,我要再把你名叫錯了,你拿腳踹我!”
夏谷咕叽一聲笑了,才笑到半截處趕緊掐住。
随吳姨上二樓,心裡又懼怕樓上的人堆兒,又惦記着客廳那杯一口未沾的茶。
二樓走廊明亮闊大,兩邊約有十數間房門。
吳姨在一扇門前站下了,提腳咚咚踹幾下:“在不在啊?”
門開了,一位年輕漂亮的女人出來道:“媽,什麼事?”
“一會兒,叫她們幾個都過來一下。
小夏來啦。
”吳姨強調着。
年輕女人注意看夏谷幾眼,點頭笑道:“咱們就來。
”
吳姨又在另一扇門前站下,提腳咚咚踹幾下:“在不在啊?”屋裡似有人應了一聲,門卻不開。
吳姨對夏谷說,“你替我把門擰開,我手不得勁。
”
夏谷這才明白吳姨為什麼老愛說“拿腳踹”,他上前擰動門柄,輕輕一推,門無聲地開了。
夏谷朝裡望去,驚得身體一縮。
他看見,軍區劉達司令員正坐在寫字桌前,離他隻幾步。
他還從來沒到過距一個上将這麼近的地方,從來沒有。
“老劉啊,見見小夏同志。
”吳姨拽着夏谷臂膀來到桌前,夏谷趕緊敬禮。
劉達坐着不動,略擡頭,從花鏡上方瞟夏谷:“你哪個單位的?”
“某某部的,季墨陽部長派我送東西來。
”
“東西呢?”
夏谷雙手将包裹托出,放到寫字台上。
“别放這,拿走!我知道了。
你去吧。
”劉達又低頭閱讀文件。
吳姨說:“人——你可是見過喽,别後頭又說你不知道……老東西越活越呆。
踹上門!”吳姨領着夏谷出來,夏谷輕輕關上門,兩人進入另一客廳。
客廳裡,兩個青年男子正在擺弄一支獵槍。
夏谷認識其中一個滿臉青春痘的,是軍區甯副司令的小兒子。
另一個,胸前吊着一副高級墨鏡的,夏谷不認識,但從他擺弄槍械的熟練動作判斷,估計當過兵。
此外,還有一位姑娘在邊上看他們玩槍。
因為背光,夏谷看不清她面目,身材蠻好的。
那支槍是英國名牌雙筒獵槍,姑娘正在用英語念說明書,再翻譯成漢語。
夏谷間或能聽懂幾個單詞,是介紹某隻部件功能。
那支獵槍已被兩個小夥子分解開,零部件攤在一張白布單上。
吳姨朝兩個男的說:“你兩個出去,這屋我們用了。
”
吊墨鏡的男子說:“媽,徐伯送給爸一支獵槍,爸叫我把槍擦出來。
現在我們絕對不能挪地方,一動就全亂了。
媽你放心,你們隻管說你們的,我們什麼都聽不見。
”
“不成,快走,省得我踹你們!”
“好好,就走就走。
”兩小夥子做出要走的樣兒,過一會,見吳姨似乎忘記自己說的話,便又在原處忙碌開了。
吳姨在客廳中央一隻面向電視機的大沙發上坐下,招呼夏谷坐在她身邊另一隻大沙發上。
除了這兩隻大沙發外,其餘沙發都靠邊放置,尺寸也小些。
顯然這兩隻是首長和夫人的專座。
吳姨說:“小夏,咱倆看電視,《四世同堂》,看過沒有?”
夏谷很想說自己沒看過,好讓吳姨高興。
可惜他看過,但隻看過一半,剩下一半因為看不下去而沒看。
他毫不躊躇地用興奮口吻道:“聽說過。
”
電視機打開,片頭音樂一響,吳姨便舒服地歎息:“瞧這老北平味兒……”
後來夏谷知道,吳姨年輕時是北平女中學生,1938年奔赴延安參加抗日。
《四世同堂》在中央電視台播放時她已看過,但一天一集的,害得她老沒瞧夠,季墨陽就從文化站給她搞來全套錄像,讓她愛怎麼看就怎麼看。
吳姨拿手指遠遠戳着屏幕,“瞧這胡同口,打哪兒找出來的,多幽靜!……唉,牆根那塊要是擱株棗樹就更像當年啦……那拉洋車的人,煙杆位置戳得位置不對,應該别在腰這邊……哦,豆汁出來了。
糖葫蘆、剃頭挑子、大栅欄……”吳姨把屏幕上每樣東西都說給夏谷聽。
夏谷不斷地點頭,後來脖梗有點酸,便每聽幾句才點一下頭。
一縷淡雅的“旁氏”化妝品味飄來,夏谷察覺自己身邊已挨近一人。
一位二十幾歲的姑娘,正偏着頭梳理未幹的頭發,兩眼趁勢直朝他身上瞟。
夏谷警醒自己:就是她。
姑娘臉上毫無笑容,隻有那過分明亮的目光。
“喂,夏幹事,你覺得這部片好看嗎?”說話口吻像老熟人。
“不錯。
”夏谷口吻簡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