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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意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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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會有幾個知情者前來歡迎,萬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了。

    顯然,他們都知道飛機上的劉與韓,就是下一屆司令員與政委。

    盡管軍委命令還沒有下,但消息早已傳開。

    劉達感動了,興奮了,自豪了!這輩子他還沒擁有過這麼大的歡迎場面。

    他揚臂挺胸,呵呵大笑地步下舷梯。

    在舷梯當中小平台上,他有意無意地伫立了片刻,再次從高處将場面看了看,才又呵呵大笑地往下走。

    韓副政委也是大笑着跟在他身後,不過總保持一步之差。

    從地面角度往上看,銀白色機身正襯托劉達魁梧軀體,猛烈的光彩照耀着他。

    飛機引擎仍在低鳴,烘托出磅礴的氣氛。

    劉達紅光滿面,步履極富力度,他向最前面的人伸出手來,給他,随後是給他們握…… 20 在劉達處于巅峰的日子裡,隻有一件事使他深感悲痛:老政委江志去世了。

     季墨陽奉命送來了老政委臨終前的一切情況記錄,在厚厚的文件夾裡,劉達看見江志吐露了154條回憶片斷、隻言片語和昏迷中的呓語。

    它們涉及到軍區數十年來許多混沌不清的往事。

    有些事劉達清楚,有些事他完全不解并深感駭然。

    他開始懷疑,自己交待季墨陽做的這件事,是否竟是一件蠢事! “四·二六事件”也在老政委呓語中出現了。

    第18條:“什麼鐘馗啊?……我看你不是鐘馗打鬼,而是鬼打鐘馗!……你們抱成一團整我,我不怕。

    劉達你忘恩負義,心胸狹隘,上頭不用你是完全正确的……1966年夏天,你和陳某某幹了什麼?……1970年戰備期間,你欺騙軍區黨委……” 還有,第27條:“宋子然老實巴交的……我對不住他……他有良心可沒骨頭,蒙冤而死的……你們放他出來!我向他賠罪。

    ” 第55條:“我找朱老總去,也是一條罪狀麼?……等我拿一條批文下來,砍你的頭。

    ” 第94條:“胡麻子你跟我少裝糊塗……1937年敗退沙城是你不是?1942年斷送五團二百人是你不是?1945年高唱國共合作是你不是?……你憑什麼當中将,軍區8年的太上皇……” 第101條:“湖州事變有鬼,三大疑點一個也沒弄清楚……1968年大橋下頭都有誰?我替你們幾個包着呢。

    再不交待……看我什麼?我又不在場。

    查查案發記錄……少三頁。

    ” 隻有第88條叫劉達破顔一笑:“小黃鳴你别怪我,我是黨員……犯過一次,絕不再沾第二次了。

    你逼死我也沒用,我不會離婚的,你瞎掉那心思吧。

    ”黃鳴是軍區俱樂部副主任,當年風流漂亮,和不少領導纏綿。

    如今她還在位不下,工作上尚可,人又乖巧玲珑,完全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少女,惡心!看來她這娘們擒龍有術,有恃無恐哇。

     其餘有一半以上,是江志身臨戰場時的嘶喊,沖啊殺啊,保衛黨中央!拿刀來我上。

    日落之前提頭來見。

    不許退,退一步我斃掉你。

    打好渡江頭一仗,進南京吃鹽水鴨,進上海抽哈德門。

    等等。

    另有數十條是江志呼喚親人,念叨身後事宜,以及意義不明的零碎言語, 劉達讀着這些記錄,驚怕不止。

    他本以為江志早已忘了他60歲壽宴的事,因為他自己早忘了便以為人家也會忘,起碼不會真當個事吧?不料江志全記着,不但記着“四·二六”,還記着其他無數的事。

    這些事情如果公開出去,許多人将夜不能寐,又豈止夜不能寐!……他為自己的蠢舉後悔。

    唉,一個垂危者的呓語,被他弄得不是呓語,而是珍貴的、可怕的、活火山般的地火了,它随時可能鋪天蓋地降臨軍區,喚醒一個又一個的老事件,造成一個又一個的新事件。

    老政委江志死去了,但是他的種種呓語卻會永遠活着,它給後人帶來一萬種理解法與使用法,就看怎麼理解怎麼使用了。

    甚至要看誰先理解它先使用它。

     劉達已經不能私自封存這份文件,隻好召開常委會。

    會前将黨委秘書逐出,意味着今天這個會不要記錄。

    他簡略地介紹一下這份筆錄文件的來龍去脈,然後讓七位常委傳閱。

     常委們在聽劉達介紹時,面色就已不對,一個個顯示出敏感神情。

    待劉達說完,目光都朝文件望去。

    韓政委挨得近,伸手先拿去看了——按主次,也該他先看。

    其他常委們等候一陣,便再也等不住,從兩旁圍上去瞧。

    文件就那麼一份,沒有複印件。

    政委瞟一眼衆人,理解地歎口氣,将文件扣兒拆散了,分成幾份,散給大家傳閱。

    劉達本想提醒一句“别弄亂了,丢喽找不回來”,又怕惹他們疑心,便在沙發上從容地坐着。

    他們看文件,他看他們。

    漸漸地,他竟從他們臉上也看出萬般言語來,不亞于他們手上的文件。

     這兒在座的,都是大軍區的頭頭腦腦,久已俯覽這一片天下,個個根深葉茂。

     而江志留下的這份“文件”,幾乎沒一句整話,大都是曆史的、事件的、政治軍事的、人際關系的,方方面面的碎片。

    因此一路讀就得一路猜,每人都得把自己加進去考慮一陣,再把自己拔出來再考慮一陣。

    把這一條與那一條聯系起來統觀一下,再把曆史上某事兒和紙面上的某條印證一下。

    還得從某人身後認出某人來,從一個句子底下挖出含義來。

    特别重要的是,有多少涉及到自己,涉及到的部分,其正誤利弊程度如何?讀完了手上的這一份,趕緊和身邊人調換另一份來看,看看不解,又拿過先前看過的那一份重新再看……累呵! 劉達足足等候了兩小時,常委們還沒有看完這幾千字的文件,其間,也無人說一句話。

    他心情沉重,在他印象裡,常委們似乎從來沒有這麼痛苦而嚴謹地閱讀過任何一份文件,也從來沒有彼此坐在一間屋子裡卻能夠沉默這麼久。

    他輕咳一聲:“同志們,算啦算啦。

    ” 常委們從文件上擡起頭,氣氛明顯地顫動了一下,好像哪兒被捅破。

    韓政委将手中那份文件放到面前茶幾上,順手按它一下。

    其餘常委相繼走去,也将自己那份文件摞上去,再回到位置坐好。

    劉達指指茶幾,道:“我做了件蠢事,我向黨委檢讨。

    我原以為,記下老政委病中的話,是一種對他生活和政治上的關心、負責。

    沒有想到弄巧成拙,難以收拾。

    特别是,我在沒有請示黨委決定前,個人無權下令這麼做的。

    事到如今,我除了向黨委檢讨外,還應該承擔由此産生的一切後果。

    我懇求黨委研究處理我的失誤。

    但是我保證,我這麼做,除了上述動機外,絕無其他用心。

    ” 衆人沉默不語,都在等待政委開口。

    韓政委淡淡地道:“劉達同志剛才說了,我認為他也把問題說清楚了,這是第一;第二麼,我看,處理就不必了,有個認識就好,我們大家也可以引以為戒,吸取教訓;第三,關鍵是如何善後,大家議一議,拿個意見出來。

    ” 衆人仍然沉默不語,目光又轉向劉達。

    劉達料到老韓會那麼說的,黨委在此事上頭不好處理自己,一處理不就越弄越大了麼?文件上的呓語不就四海皆知了麼?他苦笑一聲,道:“我是肇事者,我提個意見供大家參考。

    兩個方案,一個:燒掉;一個:上報。

    ” 韓政委道:“究竟取哪一個方案,我的意見,要從這份材料的性質上來判斷……” 衆人已聽出味來,政委不是說“文件”,而是說“材料”。

     韓政委稍停片刻,讓衆人将他話中的意思吃下去了,又道:“我個人比較側重于認為,這個材料嘛,主要是江志同志在病中,在失去正常思考能力情況下的隻言片語。

    其中,當然有一些可信的話,比如說江志同志懷念當年的戰争生活那些話,這方面就很值得我們學習嘛。

    但材料中更多的,是一個病人昏迷中的話,沒有什麼可值得保留的。

    同志們看看,這樣分析是不是比較科學,比較有利?”常委們紛紛點頭稱是,一個個用自己的語言,重複了與政委同樣的意思,每個人都表了态。

    韓政委待衆人輪流說了一圈,道:“材料的性質定了,處理就好辦了。

    我同意劉達同志第一個方案:燒了。

    ”常委們一個個都明确表示同意,無一人持不同意見。

     參謀長親自出去喊進公務員,搬來個大火盆,點上火。

    劉達當着衆人面,将材料扔進火裡,直至它化為灰燼。

    至此,大家開始說笑起來,似乎會議已經結束。

     “等等,”韓政委示意大家安靜,輕啜一口茶水,道,“好像是季墨陽同志整理這個材料的吧?……上面所有情況,都從他手裡過了一遭。

    這事怎麼辦呀?” 衆人又沉默了。

    不錯,季墨陽知道太多,而且肯定比在座的人更多。

    因為老政委所有的話兒,都經他記錄删定。

    而他們所看到的,僅僅是經他記錄删定後的東西。

     劉達沉吟片刻,問軍區政治部主任:“季墨陽在你部裡頭,你說說他工作表現怎麼樣?” 主任謹慎地:“不錯。

    上屆軍區黨委班子,議過提他當副部長。

    江志同志提他名的。

    ” 劉達道:“材料的事,我負責任,與季墨陽無關。

    我的意見,如果工作需要的話,仍然提拔他為副部長,他畢竟在老政委卧病時做了很多工作。

    黨辦秘書處方面,他介入也很多,很具體。

    我看他是個有貢獻的幹部。

    先提起來嘛,過一陣子,可以考慮調換他的工作崗位……怎樣?” 韓政委點頭同意,衆人也無異議,此事就算通過了。

     常委們走時,韓政委也跟着起身,走出去幾步,又回來了,在會議廳地毯上來回踱步。

    劉達也起身舒動筋骨,在會議廳另一頭來回踱着。

    兩人踱了幾分鐘,韓政委噗地笑起來:“整整一個上午,就為了讨論一本子胡言亂語。

    看你幹的好事,差點逼得我們跳河!” 劉達也大笑不止:“媽的,上午全虧了你。

    看他們,臉都綠了。

    我這人,當副手當慣了,說話容易信口開河。

    在北京跟小季交待他記點江志的遺言,萬沒想到他搬來個彈藥庫。

    看來,第一把手這位置,絕不能随便說話,我還得适應一下。

    ” “要不是你劉娃,我才不會相信弄這材料的人會沒有用心呐。

    咱們是不是約定一下:無論前屆班子有什麼過節,反正到咱們這兒一刀砍斷!不聽不信不議論。

    ” “是是,”劉達歎道,“要不沒法工作呀。

    無論他們有什麼矛盾,到我們這兒算一段,一切向前看。

    ”劉達清清楚楚聽見了,韓政委剛才叫了他聲“劉娃”,他略覺不快:這名是你喊的嗎?……以前,隻有比劉達高出半輩子的老領導,才會親切地叫他劉娃。

    老韓才比他劉達大幾歲呀,居然也一口一個“劉娃”起來,這就不僅是個親切與否的問題了。

     “我看啊,要找人跟季墨陽談談。

    把今天的常委決議告訴他,材料上的事,絕不能外傳。

    其實,我也相信他不會亂說。

    果真傳到外界去了,怕也不會是他。

    不過嘛,他也該動動,你說呢?” “怎麼動?讓他下部隊,轉業幹老百姓去?對了,老韓,我記起來了,多年以前,你就勸我把季墨陽處理退伍,那還是他當戰士的時候吧?那時我真該聽你的。

    ” 劉達指的是十幾年前的一件事。

    韓政委聽了竟一言不發。

    兩人又各自踱幾步,下班了。

     21 劉達有些悔恨,“四·二六事件”早該了結掉,第二天就該向老政委檢讨。

    酒上頭了嘛,歲數大了嘛,對當時處境不理解嘛……第二天沒說,後來也該找機會表示一下。

    可是自己整整好幾年都忽略了此事,偏偏緊跟着又在南線立下大功!這樣,從外界角度看來,從事後結果看來,豈非當年的牢騷就發得有三分道理?當年軍區确有人錯待了自己。

    不錯,人們會這樣看的,老政委也清楚有人會這麼看的,以成敗論英雄麼。

    唉,他知不知道我就沒那麼看!不是我高明,而是我根本不屑于那麼看!我劉達或好或壞是曲是直,肯定都在那種投機者檔次之上!這是頭一條。

    再一條呐,假如當年我向他檢讨了,他會不會徹底原諒此事呐?怕也難說啊。

    從後頭結果看,老政委是傷感太甚,以至于彌留之際,還叼着此事不放,我那一刀,劈進他心裡太深。

    他怨死我了。

    不錯,當時我如檢讨一下,老政委絕對會大度地、痛快地銷掉此事,表面上水不再提,但内心傷口怕不會平複了。

    這是你劉達啊,幾十年滾殺過來的戰友呵,不是随便哪個張三李四。

    我一個劉達反對他,給他的精神壓力,要大于那天在場的全部老頭。

    ……第三條呐,當初還有個場合和時機問題。

    場合麼,十來個老家夥湊一塊了,其陣容可敬可畏;時機麼,我60大壽,師出有名。

    怎麼看也不像偶然為之啊,倒像是有計劃有串通的,說是“鴻門宴”毫不過分,就說是小宗派也行。

    我哩,成了他媽的鬧事的頭頭!抱成團兒向軍區黨委發難。

    若講要害,這才是老政委恨之入骨的要害。

    唉呀呀,這可真是把我逼下火坑了。

    我向老江你發誓,我劉達隻是想喝一杯老酒而已,小有牢騷而已。

    我劉達小事上粗粗拉拉,大事上絕不糊塗。

    我劉達即使罵娘也不會找人助陣,要罵我單獨罵,一人受過一人痛快。

    現在看那天酒席像一隻賊船,我雖然沒那意思,在座其他人呢?其中一兩個肯定是有用意的,他們自己為曆史上其他事兒憤憤不平,綁上我了。

    或者可說是,我主動跳到他們意圖中去了…… 好幾個夜晚,劉達孤獨地向死去的老政委私語不休,反省着,剖白着,感傷着,精神朝幽深處滑去。

    而老政委魂靈就在他心裡窩着,久之,這種私語變成一種自語,變成宣洩,他漸漸感到一片遙遠而博大的親切。

    他進而念及許多死去的戰友,以及戰友中的他的對頭,他們從他意識中冒出來,他們統統變得親切了。

    他被兩大堆人或舉着或推着或牽制着,一類是活着的人,一類是死去的人。

    而自己兀立于險絕高絕處,空茫無所依憑。

     忽然有了一縷流言:老政委是叫劉達他們氣死的,臨死之前還罵他呢…… 劉達既不追查也不做任何解釋,以免文章被人越做越大。

    他明白得很:那材料燒掉了但沒燒透,隻要它存在了一次就永遠無法除盡,總有人會将它說出去。

    但是流言止于智者,任何人也不敢把這類流言擺到桌面上來。

    流言是一種流體,隻在竄動時管用,隻在旮旯落裡管用,一旦被人按住不動了,它立刻失效。

    此外,流言還隻在他政治上跌跤子時管用。

    隻要他不跌跤子,區區流言揮之即去。

    而且呢,有若幹人罵也是好事,你越罵我威望越高。

    像爾等些許小賊,别人還不屑于罵你呐。

    他隻需讓唧唧喳喳之聲保持在無害的程度就行,絕不能愚蠢地試圖去驅除它們。

    舌頭是肉做的,不是什麼大了不起的物件。

     此外,這些人不僅是罵我劉達,其實也是罵老政委,借着死人無法還嘴來罵,把我倆一個罵成鐘馗一個罵成鬼,打翻了桌面,他們好坐莊。

    老政委病危中一句呓語,為什麼不能作為本來意義上的一句胡話來聽?老政委也是人,是人就有偶爾說說胡話的權利。

    偏偏就是叫你們這些人——當然也包括我們這些人,把老人說說胡話的權利都摘除掉了。

     細想下去,連劉達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在他這個位置上,還真無說半句胡話的權利。

    你要麼要這個位置,要麼要這個權利。

    兩樣隻能要一個。

     想着,劉達就要發笑。

    堂堂大軍區司令當下去,他發火的時候越來越少,微笑的時候越來越多。

    老了老了,什麼都擋不住老,他想。

     這天在家裡吃晚飯,小三子說機關見聞,順嘴說到一批新任部長副部長們,其中有季墨陽。

    冰兒猛擡頭,脫口叫道:“啊,墨陽當部長啦!咯咯咯……這人啊,賊棒賊棒的!咯咯咯……”歡笑地直望劉達,整個人模樣一時極為鮮嫩。

     劉達對女兒如此高興既感不解,也覺不悅。

    暗忖着:賊棒賊棒。

    唔,這詞兒有特點,又賊又棒……如此念動,頓覺釋然。

    因為,女兒遞過一個極輕巧的感覺,使他更妥帖地把握住季墨陽了。

    他淡淡地笑道:“小季是副部長,你們把他弄成部長啦?” 小三子道:“都說他是部長嘛。

    他們部沒部長。

    ” “有一個,在住院,所以暫時由季墨陽主持工作。

    ”劉達暗想,真是運氣好,我們命令他為副部長,到了下面人口裡就成了部長。

    “我說啊,你們該叫他季副部長喽,再不要墨陽墨陽的。

    ”他特别盯一眼女兒。

     22 劉達第一次見到季墨陽的時候,他正昂然與“赫魯曉夫”并立。

    時為1967年盛夏。

     季墨陽不足20歲,精瘦颀長,腰帶束得很緊,軍裝水似的貼在身上,氣韻十足。

    那種精瘦,一看就知道是野戰軍班長所特有的精瘦,敲指一彈,叮當有聲。

    劉達看着他,不禁想起自己辦公室牆上挂着的、李賀詠馬的兩句詩: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

    不禁用目光頻頻敲擊他。

    當時,季墨陽眼内的神情,和身邊那頭“赫魯曉夫”完全一樣,都是警惕地注視着他們。

    不同的是,“赫魯曉夫”橫卧地面,而他直立面前。

     “赫魯曉夫”是一頭現役軍犬,據說立過三次功,據說是純種西德狼犬,據說咬死過一頭豹子……然而據誰說的,大家都不知道。

    可見這裡生活寂寞,士兵們的想象力拿到狗身上發揮。

    不過,“赫魯曉夫”确實在編,檔案記名:克虜;還有一份五位數的證件編号,而當時軍官證也不過就六位數。

    它每天夥食标準一元二角整,而士兵們大竈夥食标準每天不過四毛六分五。

    所以每逢周末改善夥食吃紅燒肉時,士兵們都興奮地叫:娘的,今天吃得跟狗似的棒! “克虜”之所以被叫做“赫魯曉夫”,是因為在一次批判修正主義的大會上,它聽到了赫魯曉夫的名字,憤怒地吼叫起來,差點把皮套掙斷,使會場霎時振奮,平添一股遠古蒼茫的力度。

    戰友們欽佩地看它,不約而同地,就叫它“赫魯曉夫”了。

    這硬塞給它的名兒,透着對修正主義頭兒的蔑視,透着對它的喜愛,還透着兩位之間的共同點——它和赫魯曉夫都有一身胖肉。

    但是“克虜”并不喜歡這名字。

    它所受的訓練,使它拒絕除主人之外的任何人喚它。

    在會場上,它就是誤以為那名的前半截是在喚它,才勃然大怒的。

    季墨陽禁止戰友們那麼叫它,說老把它惹怒,到真該用它發怒時反而會怒不起來,憤怒應該省着點用,要愛護犬的情緒等等。

    後來,人們就把那名字濃縮一下,叫成:赫魯。

    與克虜諧音,而意思都保留下來了。

    “克虜”自己也顯然接受了這個叫法,寬恕地看着喊它的人。

     劉達等23位軍區所屬的軍以上高級幹部,從大交通車下來,各自提着簡單行李,散散落落地步入院牆大門。

    通路兩旁已有列隊,數十個士兵鼓掌歡迎他們。

    旁邊還有倉促貼上的大标語:向老首長學習!向老首長緻敬! 季墨陽和“赫魯”,昂然站立在隊列尾部。

    當時,大部分老幹部之所以會注意到他,純粹是因為那條狗太壯觀了。

     這裡是陸軍某療養院,坐落在風景秀麗的武夷山深處。

    玉女峰、九曲溪、仙弈亭……含着雲霞與靈氣,統統在某種意境裡飄浮着,瞧上去便覺眼仁兒舒服。

    療養院不大,盆景兒似的,偎在山根下頭。

    且院牆周圍有一條山溪,護城河似的把療養院圈起來。

    外人得通過一座鋼闆吊橋,才能進療養院。

    劉達等人來此,不是療養,而是“辦班”,隔離審查。

    他們下了車,一看這碉堡般的美麗地方,個個都知道前途叵測,卻仍然潇灑着或強做潇灑。

    彼此開着玩笑,帶點檢閱的神氣,走過士兵們的歡迎行列。

    随後,他們都圍繞“赫魯”站下,啧啧地誇它的眼,它的毛色,它的碩大“老二”。

    而把先期到此的、北京方面搞專案的人晾在一邊。

     “赫魯”兇狠地注視他們,闊大前胸中發出低低呼嘯,鬃毛鋼針般閃動,其氣概如烈馬。

     後勤部宋部長大為驚詫,道:“這是日本鬼子的大狼狗嘛,這東西怎麼也反攻回來了?……”說着,他向專案人員伸去一隻左手,手上隻有四根手指,“我抗戰時就被它咬掉一截手指頭,你瞧你瞧,不是冒充的,更不是僞造的噢。

    你們怎麼把鬼子狼狗也弄來了?” 老将軍們聞言嗬嗬大笑,搞專案的人也大度地跟着笑。

    士兵們眼睛一霎時全盯在宋部長殘手上,再轉到他身上,再轉向老幹部們,最後轉向搞專案的。

    幾經轉遞,士兵們眼神兒已經十分茫然了。

     這個警衛排是從附近部隊調來的,其成員全部來自農村,屬于部隊中最樸實的那一類兵兒。

    他們事前就受過有關教育。

    把教育中最主要精神抽出來說,就是幾項任務:一、對待這些“前高級幹部”,你們既要警衛,也要護理,還要尊敬;二、每人要把聽到的看到的一切情況上報;三、對這裡的一切要絕對保密,不但現在要保密,一輩子都要保密;四,你們之間還要互相監督,執行任何任務,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得兩人以上…… 這些任務,對于年輕士兵們顯然太沉重了。

    連劉達他們知道後,都替士兵們難受。

    說實在話,劉達恨這些專案組人員,就是從他們對士兵們的役使方式上開始的。

     自從劉達他們入院後,療養院霎時警備森嚴,附近添加了幾處若隐若現的崗哨。

    這種森嚴又含而不露,外界看去,隻影綽綽覺得這所醫院忽然具有某種規格,氣氛神秘,像中央首長在此下榻。

    這裡的老百姓們又特傻,一輩子沒到過百裡以外的地方,沒見過豹子般的“克魯”,沒見過步話機,因此都猜是要打仗了,部隊把“長官部”安在這了。

    進而又猜測這地方離蘇聯很近,打嘛該不就是和蘇聯老大哥打麼?老幹部初和當地百姓交談時都笑,待後來得知這一片竟是革命老區,養育過大批紅軍,他們才愕然無言了。

     劉達等住進一幢療養大樓。

    樓四周又是人工引進的溪水,又隻有一座小橋與外界相連。

    小橋可以用鋼索吊起,以防大水将橋沖垮。

    老幹部們把它批評一頓,說療養院窩在這像個炮樓子,當年誰叫蓋的?好好的軍費掖進屁眼裡了。

    另有人直斥宋部長:“老宋你怎麼搞的嗎?把療養院安在這,用雷達都照不到它,是不是想避原子彈。

    ” 宋部長當年是負責後勤基本建設的,解釋着:“等打起仗來,你們就知道這位置好啦。

    它屬于三線建設,我親自踏勘的。

    跟閩北山區器材庫、814彈藥庫、虹江檔案庫、116油庫、閩航場站,還有五個兵站……完全配套的!我統統踏勘過。

    ” 人說:仗沒打呢,我們先來坐牢。

    沒想到你當初辛辛苦苦的,竟是給自己蓋牢房。

     老宋說:“早知道要把老子關這兒,那年我就該給這醫院增撥50萬,建設好點。

    ” 老将軍們一人一小間房,帶衛生間。

    每周有醫務人員巡診,吃飯排隊進大食堂,人手一份碗筷,各領兩菜一湯。

    米飯随便用,吃多了不管,吃剩了要挨罰……在等候飯菜出台的時候,他們就排成一路縱隊站着,用右手的筷子敲着左手的碗,叮叮當,叮叮當,叮叮當叮當……口裡銜着、腳下踩着這節奏亂哄哄唱。

    他們歌喉粗細不均,還老忘詞,常把《國際歌》中某段詞兒,唱進“向前、向前”裡頭去了。

    發現錯誤,反而惬意得很。

     将軍們過起了大兵的日子。

    總的看,條件馬馬虎虎,就是心理上壓抑。

    他們每人房門上有一扇半尺見方的、帶玻璃的窺視窗,原本是監護病人用的,現在可以很方便地透過它看見屋裡一切動靜。

    盡管它後頭并不總是有雙眼窺視,但隻要那扇東西在,感覺上自己就是被一束目光按死了。

    他們天天學中央文件,交待個人曆史,把往事一件件撕開來搜查。

    不管他們說得對不對,也老有人啟發你遺忘了什麼,并追問為什麼遺忘。

    因為在政治上沒有“遺忘”這一說,隻有隐瞞。

    他們天天面對面地開會,再背靠背地揭發,再面對面地核實,再背靠背地反省。

    材料紙一領就是一摞,沒完沒了地寫。

    以往有秘書代勞,現在每個字都得親自下筆,弄得錯别字滿紙亂跑,害專案組人讀了又是緊張又是好笑……安眠藥控制使用,中檔香煙和茶葉則保障供給。

    以往腦殼一落枕就打呼噜的老頭,現在也改為說夢話了。

    清晨起來,一聽隔壁人告訴自己昨夜說了夢話,吓得再三再四追問說的什麼,逼得人隻好說“沒聽清”。

    漸漸地,他們相互之間也不敢信任了,碰頭不說話,飯堂死氣沉沉。

    就像聽到一聲号令,刷地,他們全部都瘦下去了。

     夜裡,由季墨陽和他的戰友們輪流巡邏,“赫魯”閃動綠幽幽的眼兒,沿着河邊無聲地走動。

    偶爾發出一兩下低吠,随即被士兵喝止。

    但是,讓樓裡頭睜眼躺床上的老将軍們聽來,狗叫尚不足畏,倒是那斥叱聲更寒心些。

    武夷山夜裡如有月亮,那月色就極清嫩,站在院内就跟站在一口井裡似的,四壁群山黑黝黝如井壁,人除了上天再也無處可去。

    劉達才知道,白天的美,是以夜晚的凄清為代價的。

     黎明時分,在老将軍們起床散步之前,崗哨都已撤除,外面隻留下打掃得幹幹淨淨的小徑、花圃、河灘……不管每天從四面山頂上吹下多少葉片和斷枝,天亮前,士兵們都會打掃得跟抹了油似的又光又淨。

    坍塌的石徑被墊平了,撞歪的欄杆兒被重新豎直,雨後痕迹一絲不留。

    這裡頭透着士兵們的素質。

    也就是說,不管他們多麼懷疑這幫子将軍是好是壞,但自己仍然是個徹底的兵兒。

    劉達們羁居期間,每天門外頭都是鮮嫩鮮嫩的,幾乎舍不得一腳踏下去。

    所以,僅憑這幾個小細節,将軍們就敢斷定:咱們軍隊絕不會變。

     隻有“赫魯”的立場最為堅定,無論你對它多麼親切,它一直對将軍們保持那種狗式的、幽幽的警覺。

    你進它退,你退它進,你行它止,你止它行,永遠跟你保持一段可供它撲咬的距離。

    而且,它并不覺得它比你低劣,它似乎什麼都懂,知道什麼都逃不脫它的足爪。

    它雖然隻身一個但永不孤獨,它的驕傲是世上第一流的,它眼内常閃着君王也似的神氣,昂立在橋頭那塊赭色岩石上。

    哦,它很會挑選站立的地方,它朝那兒一站,那岩石也顯得不凡了。

    對于老頭們的呼喚,它隻射來銀子般的一縷光。

    被它看上一眼就有一彈命中的感覺。

     老頭們因治不了它,便更加愛死它了。

    韓副主任拿它打賭:誰要能把它喚動了,輸一支獵槍給誰。

    宋部長聞言心兒癢癢地上前去,口裡叽裡咕噜的,做出一種古怪姿勢,向它獻媚。

    隻一天工夫,就使它消除敵意,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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