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能抓撓它腋下——它最渴望被人抓撓的地方。
第三天,便能向它下達指令,而它竟服從了。
老宋懂一點馴犬的竅門。
輸掉獵槍的老韓憤憤道:“這狗東西,怎不再咬掉你一塊手指,你那手真是叫狗咬的麼?”
老宋說:“你看你看,頭一條你就犯法。
它不是狗,是犬。
”
“赫魯”靜靜聽着,渾身呈待命狀态。
劉達很佩服老宋的理解。
總結說:“老宋,你為那點真理付出過血的代價,自然錯不了。
再一條呐,賠上一條手指頭之後,你對狗還沒得什麼仇恨,噢不!你隻恨狗,反而愛上犬了……”說得衆老頭嗬嗬大笑,連老宋也不得不笑:“好你個再一條呐!”
“赫魯”被收伏後,劉達夜裡也能出來走走了。
這天夜裡,他走到專案組長房後,隔着窗戶靜靜地看。
他早聽說,“此人跟偉大領袖毛主席一樣脾氣,白天睡覺,晚上工作。
”老韓還說,“狗屁!他配麼,他隻配叫晝伏夜行。
夜貓子一個。
”劉達早已覺得,此人露面最少,用心卻最深。
劉達不怕被别人當賊抓着,極想看他一看。
憑什麼你們随時可以從窺視窗看老子,老子不能看看你?
劉達沒有看見專案組長,此人被半扇窗簾擋住了。
卻看見老宋坐在一隻小凳上,捂着臉哀哀地哭……在他對面,顯然有人在念着什麼,聲音不清。
老宋哭了一會,又朝對面那人跪下去,哭着說什麼,那人隻露出一條臂膀,将老宋拉起來,塞一支筆給他。
老宋用那隻僅有四根指頭的手,抖抖地握住筆……劉達心裡狂叫“别簽!”老宋已經抖抖地簽了。
然後,又坐回那隻小凳,捂住臉哀哀地哭,這次哭法和剛才不同,雙手狠狠摳在臉肉裡,摳出深深的血痕。
過了一會,房門開了。
劉達看見季墨陽端着臉盆進來,請老宋用熱水洗臉。
而季墨陽在這種場面下,居然面色平靜,似乎見多了。
劉達恨哪——怎麼能讓一個小兵接受這些,怎麼能夠這樣使用一個小兵?!老宋洗了臉,響亮地擤着鼻涕。
洗罷,朝窗簾後頭那人敬個禮,擰開門把走了。
這時,劉達才看見那人從窗簾後面走出來,在屋内踱步。
他很年輕,戴一架普通眼鏡,背着手,指間拈着老宋才簽過字的材料,來回走動。
那材料如同一條白尾巴,垂挂在他屁股後頭晃着。
他踱步時的步态可比他年齡老得多,随後他走到窗前看夜色,或是望月兒……他距劉達隻幾步遠,劉達凝視着他,卻并沒有被他發現。
後來那年輕人将窗簾一拉,合上了。
劉達輕輕走開。
在回去的路上,劉達看見紫羅蘭邊上有一團黑影,憑感覺是老宋。
他不敢走過去,怕他——雖然能夠忍受恥辱,卻不能忍受被人發現了恥辱。
劉達盯着那團黑影,看久了,便看出老宋懷裡摟着“赫魯”,眨動着兩隻綠幽幽的眼火兒。
劉達等着“赫魯”向自己撲咬,然而“赫魯”沒動窩,隻靜靜注視他。
他一直站到老宋和“赫魯”都離去了,才拔出木木的腿,回到自己宿舍躺倒,渾身已被露水浸透。
天亮之後,他還從自己衣服上嗅到濃郁的草葉味兒……
老宋不愧為久經沙場,第二天在衆人面前,他還是從容着淡泊着,該幹什麼幹什麼。
中午吃飯時候,甚至還哼起歌曲兒,引得其他人興發,也跟着開懷亂唱。
隻有劉達頂不住,一見老宋就心慌耳熱,犯了罪似的。
他悄悄地躲避着他,不忍心看他。
數天之後,為了緩解被羁将軍們的情緒,院方組織他們進武夷山遊覽。
宋部長不願去。
專案組知道,他主持後勤部工作期間,這一地區的每座山每道溝都跑過,所以也沒勉強他。
劉達等登車出發,把附近風景點都逛了一遍,郁悶之氣稍解。
返回療養院時,已是殘陽如血,漫天紅透。
交通車開到距醫院還隔一座山處,車上人忽然聽見“赫魯”狺狺吠叫。
劉達等不以為意,陪護他們的季墨陽卻催促停車,搶先跳出車門。
老頭們陸續下來,舉首朝吠叫聲望去,都呆住了。
“赫魯”昂立在天鏡峰頂尖上,背襯着金紅色的天空,一聲聲引頸長嗥。
從來沒見它跑到那麼高絕的地方,發出那麼凄厲的嗥叫。
它完全成了一頭受傷的巨狼,浸在血泊也似的天光裡,長嗥不止。
聲浪從雲端往下滾落,聲聲如石,把山們都敲動了。
它的頭靠夕陽很近,每嗥叫一聲身體便一縱,頭顱就一下下敲在那巨大的、銅钹般太陽上!
季墨陽沒命地往那兒跑。
劉達等人沉住氣朝那兒走,有人說了句:“‘赫魯’出事了。
”
到天鏡峰下,專案組的人攔阻他們,不叫上。
劉達将那人推開,大夥排着隊上山,循吠叫聲而去。
到山頂,劉達看見一塊平平的石闆,石闆上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地疊着一套軍裝,軍裝上面,壓着一頂軍帽……劉達痛叫一聲:“那是老宋哇!”不要命地撲到崖頭。
這是一處極深險的懸崖,山風呼呼迸撞,崖邊寸草不長,石沿兒都叫風咬得光溜溜的。
劉達趴在崖頭上,把身子伸出去很遠,才隐約看見崖底。
老宋在下頭,人全摔裂了。
院方的人在崖底收屍,一塊塊往麻袋裡放。
一個老紅軍,到最後竟是叫人用麻袋裝走的。
其實,四周山裡可自殺的地方很多,老宋為何偏到這峰尖上來?從這跳下去,人剩不了什麼。
劉達起身遠眺,頓見萬刃群峰滾滾來,人站着不動也被山勢頂起來。
風頭如棒,一下下砸人臉上。
空中夕陽未落,大得嗆眼,而銀白的月亮已經從另一邊的天際升上來了。
山澗深邃,一股股冷氣從腳底往上竄。
人在這兒,隻需稍稍撲身一躍,就能飛到半空中去!老宋愛山愛水,就是尋死,也挑了個極痛快的地方。
現場分析表明,老宋在崖頭徘徊了許久,他知道下去後自己剩不了什麼,不願意弄污掉一身軍裝,便脫下來疊好,隻穿襯衣短褲,就縱身一躍……“赫魯”跟随他上山,在他跳崖前一瞬間,“赫魯”感覺到了,撲上去攔阻他,但隻叼下一塊襯衣碎片。
那布片現就在“赫魯”腳跟前。
老宋沒有任何遺言。
老頭們蹲在山頂上,捶胸頓足,手掌擊打大地,喉頭發出一種粗糙火燙的聲音,有點像“赫魯”剛才發出的長嗥,老淚縱橫。
“赫魯”卧在邊上,瞪着兩眼望着他們,闊大的前胸急促顫抖,已不再吠叫。
季墨陽和戰士們,吓得縮成一堆,統統低着頭,不出聲地流淚。
劉達鐵青着臉,怔立不動。
許久,他朝山下走。
走出不多遠,又轉身回來,站到老宋遺留的軍裝跟前,朝拿相機拍攝現場的人說:“來來來,給老子拍一張!不能忘了今天。
”
老頭們聞聲都朝他身邊聚集,拿相機的人呆掉了,不敢拍。
老頭們便叱咤他,狠巴巴地命令他快快快!于是,他舉起相機,燈光一閃,拍下一張……很多年後,劉達成為軍區司令員,才使用自己的權威追索到當年那張照片。
他看見,老頭們或站或蹲或半跪着,圍成個半圓,都光着頭,有人在哭,有人在發怔,有人咬牙切齒,有人面無表情。
面前地上,擺着老宋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
快門按動前一瞬,“赫魯”轉過頭來,它那碩大的頭顱進入了照片左上角,格外觸目。
而右上角,是銅钹似的夕陽。
它和太陽,兩相對映,把一堆将軍夾在當中。
季墨陽當天晚上就跟領導吵起來,要回部隊去,堅決不在這幹了。
他的哭叫聲劉達他們在樓裡隐約可聞。
季墨陽作為當天的值勤班長,受到記大過處分。
很快又被決定提前退伍。
宋部長的事當天夜裡上報北京,也不知驚動了什麼人,一周之後,軍委指示下來:解散學習班,撤回專案組,被羁幹部返原職恢複工作。
清晨,劉達他們又乘大交通車離開療養院。
車上順便搭載了季墨陽,他回部隊辦理退伍手續。
車後部雖然有位置,但他不敢和将軍們擠一塊兒,獨自坐在車門前的階梯上。
有人喚他到座位來,喚了兩次,他背對着人直搖頭,大家也就由他了。
他一直縮在那極難受的地方,不出聲兒。
車開出一段路,他忽然起身朝車外張望。
劉達見狀也運神望窗外,果然,他們又聽到了幽長的嗥叫。
天鏡峰頂尖上,昂立着“赫魯”,也即是那偉大的“克虜”偉大的犬!一位戰士拼命往後拽它,它抗拒着,像人那樣站直喽,呼喚季墨陽。
它背襯着金紅色天空,每一聲長嗥,頭顱都朝上一擡,一下下敲在銅钹似的太陽上。
一塊黑色石頭被它蹬落,緩緩旋轉着往下掉,在崖壁上撞出一長串火星,亮極了,隔那麼遠望去都刺眼。
石頭好半天才碰及崖底,這裡看不見底,隻聽見那兒轟然一響,石頭碎了。
然後是無數碎片迸起,铿锵地擊打崖壁的聲音。
車内的将軍們統統掉淚了,就連那天沒哭的劉達,這次也潸然淚下。
那正是老宋跳崖的地方,現在他們要回家了,他們之間卻少了一位。
假如老宋不死,他們還不知要在那裡關多久。
就是說,他的死使他們迅速獲得自由。
将軍們開始罵專案組,拿那戴眼鏡的起頭,一個個挨着罵下去。
季墨陽在罵聲中越縮越小……停車休息了,衆人下車小解,再發車時,季墨陽不見了。
将軍們也不等,因為根本沒人發現他離去。
劉達随眼望山景,偶爾看見車後盤山道上,遠遠地有個兵,背着背包,獨自行走着。
他才猛然覺出車上少了個人。
交通車開到東山兵站打尖休息,前面就是355号國道,直達軍區。
劉達他們的轎車已從200多公裡外開來接他們了,轎車在路邊停了長長一排,看上去不僅壯觀而且痛快。
劉達等人從大交通車上提出簡單行李,眼睛剛朝小轎車一望,他們各自的警衛員已從各輛小轎車裡沖過來,喜悅地叫着,搶過各自首長的行李,再小心翼翼地攙扶着自己的首長步下大轎車,好幾個将軍眼睛潮濕了。
兵站領導早已迎出。
他們這個兵站隻是團級單位,站長和政委當了二十年兵,也還從沒見過這麼多将軍齊齊駕到。
他倆率領七八個年輕幹部,苦苦地請首長們進去随便吃點便飯。
要是不吃的話,他們準備的幾樣小菜就會浪費掉了。
于是劉達們猶疑了,雖然歸心似箭,此刻想走也走不得,隻好進兵站意思一下。
兵站領導喜氣洋洋地、側着身體迎進首長們。
一進餐廳,意料之中的豐盛酒席豁然呈現在他們面前。
吃罷飯,将軍們又到會議室裡坐坐,略用幾樣水果。
會寫字的,架不住兵站領導的懇求,欣然走到大台案跟前,搓着手兒,輪流執筆,飽蘸濃墨,提腕運氣,在裁剪好了的宣紙上,留下一幅幅墨寶:
“龍虎精神在,将士悲歌吟”——這是抒發數月來壓抑心情的。
“甯做百夫長,不當一書生”——這是詠志的。
“山外獨缺淙淙水,營中自有醇醇情”——這是贊揚兵站官兵們的。
……
寫罷,彼此又觀摩品評,都認為雖然數月不寫字,筆墨功夫卻還在,意境上反而更為精進了,這都是由于逆境中磨砺的。
随後,站領導又叫人擡進來數十包筍幹、山楂、烏龍茶等當地土産。
将軍們執意不取,有的還批評他們“胡鬧”,站領導就叫人放進各首長的小轎車内。
外頭,全站官兵已經列隊完畢,将軍們在齊刷刷軍禮中,與兵站領導握别。
他們鑽進各自的小車,小車呼呼開走。
劉達心裡有事,拖到最後離開,登車前還朝四處張望……蓦地,竟然真的望見了季墨陽。
他不知何時已經徒步行走到這裡了,正坐在對過山腳的一條小溪邊上,就着那溪水啃吃饅頭。
每當有小車從路上駛過,他都低下身子隐藏。
待小車都過完了,他背起背包,提着一隻網兜,獨自向另一條山路走去。
劉達叫車開過去,停住鳴笛。
季墨陽從荊棘叢後頭伸出半截身體,朝這裡看。
劉達搖落車窗,對季墨陽喊道,“你過來!”
季墨陽愣了一會,隻得跑步近前,立定敬禮。
劉達問:“叫什麼名字?”
“季墨陽。
”
“願不願意退伍?”
季墨陽說不出話。
因為從來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這樣的問題,也從來不由他個人決定。
劉達說:“上車吧。
你們單位的領導,我會跟他們說的。
”
劉達把季墨陽帶回軍區,先放在警衛營,後來調到自己身邊,繼而又被老政委調到辦公室工作,他迅速地成長起來。
對于劉達留用季墨陽,當時就有不少被關押過的老人提醒他:不行不行,叫他走。
老韓——也就是未來的軍區政委,當時隻是正軍職副主任,因關心劉達,則說得更深刻些:“好兵多的是嘛,幹嗎你要用他?他們那些兵把我們的事看得太多,不該知道的也知道得太多了,對他們自己也沒好處,再說,他們已經被專案組那幫壞家夥用爛了,不可再留用。
”
……此慮頗有深意。
在後來一兩年裡,去療養院執行任務的戰士全部被處理複員了,沒留下一個。
就連那所醫院,在精簡整編中也連人帶器材、房産統統移交給地方部門。
季墨陽能繼續留在部隊,純屬劉達偶一念動。
當時,他說不出自己究竟看上季墨陽什麼了,隻模模糊糊覺得這小娃兒感情挺豐富,人也挺自尊的。
而他自己就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不忍瞧他再走上百裡山路,就用車捎他一程。
直到下車時,又想起他晚上沒得住,就又叫他上警衛營住去。
這一住,季墨陽又成了個兵。
季墨陽最初顯示的特點是:沉默寡言,埋頭工作。
這特點恰是基層部隊最看重的。
他迅速被提拔起來。
而且,後來年月裡,他從沒跟身邊任何人談及療養院的事,假如他信口開河,哪怕隻是露點口風兒,他也早就會被處理走了。
因此,幾乎無人知道,那段日子是他至關重要的人生課堂。
他小小年紀就在年過半百的老将軍生活中浸泡過,那生活又恰恰是将軍們的非常生活。
他感受過他們的憤慨、凄涼、悲怆、惶惑甚至恐懼,他見識過他們的種種言行舉止,甚至種種失态與醜态。
須知,将軍們相互擠成一堆時,就不像在下級面前那麼“注意影響”了,失去士兵們的将軍擠做一堆時,自己們反倒成了兵堆兒。
他們無權一身輕,言行放肆無忌。
幾個小兵在他們眼前,簡直就跟沒他們人似的,但小兵仍把他們當将軍看,仍然如同看天上星辰,每發現一點動靜都驚訝,都劈進自個心底,轉化成人生營養的一部分。
季墨陽以其過人的聰慧,汲取得則更多些。
他紮在那異境裡飽受磨砺,日裡夜裡,駭人的隐秘刺痛着他知覺。
在武夷山清冷的月光下,每一班夜崗他都在反刍白天的事。
痛楚消除後,他整個人的質量就大大強化了。
他早已不是平凡的兵了,他早已偷偷地超越了兵。
他對我們這支軍隊的某些内裡,看得比誰都多,他沒有崩潰,算他命大。
當時,連季墨陽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那段生活的價值。
正由于他無意識,正由于他天性未泯,才擁有後來産生的價值。
假如他當時就意識到的話,那他當時就要麼毀掉,要麼變質。
23
劉亦冰看待簇擁她身邊的男子們,一般隻把他們看做是軍隊幹部,很少當個男人看,他們大部分都彼此重複着。
從軍人儀表到性格素質,從當官欲望到為官的方式都屬于一個類型。
她也不能說這個類型不可愛,隻是她對這個類型太熟悉了。
她還擁有這個類型中最了不起的典範——父親劉達!她依偎在父親身邊,往外瞧他們,竟是一個個遞減下去,一個不如一個。
她天然地覺得,父親是他們所有人堆積出來的人尖兒。
所以呀,那些幹部挨到她身邊還沒等開口,她先就覺得他們連怎麼接近她都不會。
待到他們怯怯地、表達出颠三倒四的愛意時,她就有要砍人家一刀的欲望,将他們身上那多餘的枝枝蔓蔓砍掉再說,讓他們重新長出個人來!
劉亦冰年齡漸大,仍無确定的戀人。
這使她成為大院青年幹部口中一個燙嘴的話題。
劉亦冰身邊的姑娘們差不多都有男朋友了,她把她們的男友也一個個審閱過,自信:要找就得找個比他們更好的。
她隐隐覺得那位配得上她的男子,此刻也正孤獨地縮在人海裡。
她和他,隻缺相遇。
劉亦冰有一位令她讨厭的好朋友,名叫曲莎,小名莎莎。
劉亦冰幾次想擺脫她,就是擺脫不掉。
莎莎在,就熱鬧;莎莎多在一會,那個熱鬧肯定漲成個煩躁。
因此,劉亦冰寂寞時,莎莎是朋友,呆久了她犯馊冒泡,就叫劉亦冰生厭。
劉亦冰想:莎莎也真是的,砍去一塊脾氣就剛好夠是個朋友。
此外,莎莎哎,身體上半截蠻漂亮,下半截就差點,主要是腿短,不敢穿裙子。
假如她上半截也跟下半截一樣差勁的話,她也就沒那麼多敏感了。
偏偏莎莎從腰部開始——竟是越往上越好!到了脖子、口唇、鼻梁一帶,精彩紛呈。
到了一雙眉眼那兒,簡直就是嵌了個驚歎。
大眼睛靈靈動動的,眼波兒宛如直起來的浪頭,一眨就撲過來了,一眨又縮回去了。
莎莎生氣時最美,隻要稍微那麼一瞪,那眼就比她整個人還大。
看着愛死人。
因此,莎莎有時不生氣也裝生氣,學那孔雀開屏的精神。
這麼有味道的姑娘卻不敢穿裙子,不由人不可惜。
她下半截老是一條軍褲或緊身便褲,初瞧上去挺費解,須多瞧她一會才全面。
莎莎的美是由低處往高處堆上去的,就看你注視她身體哪一塊了。
莎莎是一根倒過來的甘蔗,越往上越甜。
劉亦冰替她着想:莎莎也真是的,砍去一塊就剛好夠是個美人兒。
由于腿短,莎莎的美貌便有點立足不穩。
她極重視高跟鞋的款式,最好是:後跟看上去不高其實又挺高的。
再一訣竅,她把上半身的服裝以及下半截的裙子做短點,衣着的格局一小,腿也就顯得長了。
不過這些都是外在的功夫,内在的:莎莎走路善于提髋,後臀一擺一擺,轉身時,稍微用腳一踮,整個人便一半上升、一半旋轉地回過來了,同時,韻味也出來了,高度也出來了。
莎莎提髋擺臀絕不像服裝模特那麼誇張,完全是莎莎自己對體型美的創造。
服裝模特兒的美,很大程度是為了表現身上那套時裝。
莎莎的美,則更加強調了衣裳所包不住的女性人體的韻緻,往俗了說,幹脆是遞過來一連串性感。
所以呀,由于腿短,又由于不甘心腿短,莎莎竟然成了一位走路的天才!任誰也不能像她那樣,通過走路把自己提拔了這麼多。
其實莎莎心靈也是一半對一半的。
出于對那些——夢寐以求做高幹家兒媳婦“小女人們”的蔑視,她私下裡跟劉亦冰說過:那叫什麼高幹呀,讓她們看着,我非中央委員公子不嫁!……劉亦冰被她吓一跳,以為她看上自己大哥了。
劉亦冰了解大哥,他一旦被莎莎看上就會燙壞,到後來不死也得剝層皮。
稍頃,才明白這不過是莎莎的“心勁兒”,是為了滅俗才入俗,是似俗而非俗。
後來莎莎又說:南方男人太精緻了,我要調到西藏去,嫁給那片天下。
聽說康巴藏族男人,是世上最漂亮的男人。
希特勒差一點用他們跟日耳曼女人交配,創造最優秀的種族……莎莎說話時叉腰跺足,弄得身上香味四溢。
她精神方面老這麼一抖一抖的,爆出許多個火花兒,閃閃爍爍。
劉亦冰不幸和她住一個屋,得拿出一半力氣享受她,拿出另一半力氣抵抗她。
總之,一個日子撐得像兩個日子那樣爆滿。
“冰兒”這名,就是莎莎鬥膽叫出去的。
她一叫,她們都跟着叫,馬上就定型了,成批推銷出去。
冰兒本來是家裡親人專用的、很親切的名兒,經那麼多人口裡一過,就敗味了。
非但如此,還冒出一批仿制品,什麼:莎兒,晶兒,曲曲兒,蘋蘋兒……幾乎每個姑娘都衍生出一個帶“兒”的昵名。
搞得像貴族小姐商标。
莎莎大約談過一個排的男友,練得賊靈靈的,每個男友都以為她隻愛自己。
直到冰兒替她急了,審她:到底和誰好?别再亂宰人了。
她還說:“沒人!”再帶上一句:“早哪。
我都不急,你替我急什麼?”似乎劉亦冰别有用心。
事情就是這樣:莎莎既然在男性中有那麼多朋友,在女性中也就會天然地四面樹敵,這才擺得平。
而莎莎對待男友和女敵,所取的态度又恰恰是颠倒過來。
比如和男友說話,她狠聲狠氣的,輕嗔薄怨的,耳提面命的,就像我被你們這些狗男人謀害了。
要是碰到她的女敵,她反而熱乎乎地擁上去,親熱地扭在一塊,想得不行的樣兒,什麼疙瘩都化掉了,幾乎要和人同使一份心肝。
以緻劉亦冰說她:你要是搞政治肯定是個武則天。
感覺好着哪,不學都會。
莎莎笑眯眯道:“冰兒你真陰暗,看人先往壞處看!……如此歹毒的話,你怎麼能微笑着說出來。
”
莎莎究竟想找什麼樣的對象?這已經成了個大懸念。
加上劉亦冰這個懸案,這屋裡就有了兩個大案。
周圍人都揩亮眼瞧,等她倆栽!而且以為:不栽才怪!萬一她倆真不栽,那可就叫太多人失望了。
即使沖着群衆感情,她倆之間也該栽一個。
萬一她倆都找上了白馬王子,那将可能引起公憤。
再說,又是白馬又是王子的,天下有那麼多嗎?
劉亦冰與許爾強定情的那一天夜裡,她回到宿舍,心兒撲撲跳,很想将此事告訴莎莎,聽聽她的歡笑與贊賞。
也許她會假惺惺稱羨,但即使是假話,劉亦冰也愛聽。
她太需要聽點什麼了。
一進宿舍,劉亦冰就發現不對,莎莎躺在床上,面如死鬼,塞着耳機聽音樂。
顯然是聽到走廊裡的腳步聲之後,才趕緊做出聽音樂樣子的。
再看,莎莎哭過,眼暈兒烏青,頭發亂蓬蓬。
劉亦冰最先想到的是,自己有什麼地方得罪了莎莎。
細想一下,沒有哇;不放心再想一下,還是沒有。
于是劉亦冰伏到莎莎床邊,柔聲問:“你怎麼啦?”
“哼!這下你高興了吧?……”莎莎雖然背對着劉亦冰,竟如看見了她表情似的。
劉亦冰一呆,默然無語,退回自己床邊坐着。
莎莎動了下身子,可憐地叫着:“冰姐,我是說她們該高興了,不是說你。
”
“唉,你心太深了,能淹死個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總算認識他了!……”
“坐起來說嘛,不然我瞅着你就害怕。
你不像你。
”
莎莎一團身,帶着仇恨從床上坐起來,懷裡仍然緊緊摟住毛毯。
兩隻大眼一眨,精神氣随之貫注全身。
以緻劉亦冰望去,莎莎叼着那悲痛就跟叼着把刀似的。
……其實呵,莎莎的男友并不多,隻是由于動靜大,給外界的感覺就像多得不行。
莎莎呢,也故意加強這種感覺,仿佛身後真的追随一個兵團。
她這麼做并無具體目的,隻為心頭舒服。
那些男友中,有一位是莎莎真心喜愛的,名叫季墨陽。
他的好處單獨看還看不出來,和其他男士一比,就比出來了。
“長得帥,男人氣極足,層次豐富得要命,随便撂出一句話,你聽了要過好一會才笑出來,句句都迷人。
在他身邊,我就覺得自個縮得小小的,老想偎着他。
在他人身邊,我可從沒那感覺……”莎莎若吟若歎,全然是一副雖恨之入骨、又恨不起來的模樣。
劉亦冰聽了才知道,上周末,季墨陽跟莎莎斷了,因他發現莎莎男友太多,用情不專,天性也不專。
劉亦冰插聲道:“他說得太對啦,你就是水性!”
要斷而未斷時,莎莎以為那是季墨陽的醋意,對此還暗中快活:也該叫你知道一下有多少人追求我。
後來真的斷了,莎莎又咬定牙根“晾他”,不信他不來找她。
她以為自己再堅持一刻季墨陽就得屈膝,以為這是愛情必有磨難。
同時,也該趁此刻叫姓季的知道她的價值,以及得到她是多麼不易。
她以為現在這些曲折與苦痛,将來回味起來才甜蜜呢……如果她連這最後一刻也堅持不住,将來在他面前豈不更矮一截麼?再說,哪有女的向男的求愛的事兒?尤其是她莎莎。
看看已等到秋涼,眼見草木一天天蕭瑟,每天早晨莎莎都覺得冷,快叫寒氣埋了,而季墨陽就是不來。
她決定找他去,隻求個真真切切的“了斷”。
她拿上季墨陽留在這的一本書和他以前的全部通信——隻找出兩封,季墨陽不喜歡寫信——預備氣昂昂地歸還他。
同時,也将她給他的信統統索取回來。
要斷咱們就徹底斷,彼此不留遺物。
她去找季墨陽的路上如同赴刑場那樣視死如歸,一遍遍構思着:到了他屋裡,我就把信朝桌上一摔,跟他說:“把我的拿來!”或者不,我應該平靜地把東西放桌上,然後一言不發,等他把我的東西還我,我仍然一言不發地離去……在快出門那一刻,他忽然受不了,叫住我,攔住我不讓走。
他顫着說不出話……頓時,兩人的淚水、悲傷、痛苦,破口而出。
莎莎一遍遍心曆其境。
到達季墨陽宿舍門前,莎莎敲門,沒人。
她沮喪得差點虛脫。
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他竟會不在。
她一轉身,蓦然看見季墨陽,他正和一位姑娘遠遠地走來,那姑娘身材颀長,裙子下的兩條腿真漂亮呵。
兩人若即若離,想親昵又不敢太親昵的樣兒。
莎莎迅速躲開。
連怎麼回來的,也不知道了。
劉亦冰詫異:“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我一點沒聽你說。
”
“上周末。
”
劉亦冰一想:五天了。
這五天裡莎莎跟沒事人似的過來了,今晚才說話。
一個偌大悲痛,她竟能擱五天之後才掉淚,她變得好厲害,看來非得痛苦才能使人深刻。
劉亦冰猛然泛起一陣快意,暗道:報應!猛見莎莎眼神一閃,她自覺心虛,便熱乎乎地撲上去摟莎莎,臉貼着臉兒,恨聲道:“那小子,我認識。
我去跟他談談,保證不給你掉價,隻叫他說個明白……”
“不!你别去,”莎莎掙脫劉亦冰的擁抱,冷冷地,“說不定他會看上你的。
”
劉亦冰驚叫:“你把我當什麼人啦?”
“别生氣噢,冰姐。
我不是說你,是說他。
他眼光可賊啦,一看到你……别的姑娘去了沒事,你去他肯定動心。
唉,這是跟你,要跟别人,我還不肯說呐。
現在我心裡亂糟糟的,什麼事兒也想不下去。
我怎麼辦啊?”
劉亦冰不敢告訴她,自己跟季墨陽已經認識多年了。
她看出莎莎提防着自己,莎莎亂歸亂,靈氣兒一絲不亂。
她沉默了。
做為女人,劉亦冰素來以為莎莎比自己有魅力,而且能将魅力超水平發揮。
劉亦冰并不嫉妒莎莎的魅力,但多少羨慕她那超水平施展魅力的本領。
一點魅力到了莎莎身上,立刻能擴大成一堆魅力。
這不是靠魅力而是靠施展。
她倆在一個屋住着,由于莎莎越來越外向,劉亦冰也就給逼得越來越内向,也越來越矜持了。
其實,劉亦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