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門離去,兩人這才會分别入睡。
大院的夜哨,最早知道劉司令的女兒有“夜遊”的習慣。
他們不敢驚動她,但是卻不免竊竊議論,把她這個習慣暗暗傳播開。
這天夜色如水,劉亦冰追循着一縷怪好聽的草蟲細鳴,走進了炮标小區。
她散漫地踱着,正踱到好境界。
心中塊壘盡去,沿途空無一人,草木氣息濕潤濃郁,隻見半個月亮浸在園中小池内,在細流的鼓舞下不斷地跳躍,像要從水中跳出來。
她好是喜歡,拿心捧着它,口舌銜着它,漸漸偎到水邊上。
忽聽一聲低呼:“冰姐……”她被戳破了似的,身體一松,朝喊聲那兒望去。
她原以為那是一堵假山,現在才看清,是個人坐在那兒,裹着軍大衣。
那人體态艱難地站起來,搖晃着。
“是我哎,冰姐。
是莎莎。
”
劉亦冰呆立片刻,才朝她走去,莎莎立刻歪倒她懷裡,狠狠摟她一下,再放開,咻咻喘着,借月光細細看她。
口角顫動而無言,那濃濃的情誼已使劉亦冰窘迫。
劉亦冰感動地像做錯了什麼事似的,怯聲問:“莎莎,你怎麼一個人坐這兒?”
“等墨陽,唉……我看見你走過兩回了,沒敢喊。
”
“我随便走走。
你等他,怎麼不在家等?看多晚了,還坐在這冷石頭上。
”
莎莎沒說話。
劉亦冰看着她隆起的腹部,怔怔地問:“幾個月了?”莎莎呻吟道:“六個多月了。
”劉亦冰急忙替她把大衣裹好,扶她走到旁邊杉樹下,那兒有一隻露天長椅,兩人在長椅上坐下。
莎莎似泣似笑地:“看我多傻,坐這麼近,不知道邊上有隻椅子。
”
“感覺好點了嗎?”
莎莎不做聲,捉住劉亦冰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肚子上。
劉亦冰觸到莎莎腹中跳動,一陣一陣地,電流般湧及她全身,她抑制不住地發抖,雙眼濕潤,身體彎曲,竟似要伏到莎莎懷裡,去摟那未出世的嬰兒。
她喃喃地:“呀,真好……肯定是個男孩,蹬得那麼厲害。
”
莎莎用帶抱怨的欣慰口氣說:“他表面上講男兒女兒都好,心裡可是想要一個女孩。
”
“為什麼?”
“他說他自己就是個男的,夠夠得了!不想再重複自己。
”
劉亦冰沉默半晌道:“太晚啦,回家吧……”
“不。
家裡空空蕩蕩,我受不了。
”
“季墨陽到哪裡去了?”
莎莎軟軟地指着前面花園中一排小樓,其中,有兩幢樓還亮着幽幽的燈光。
“我猜,他不是在宋部長家,就是在王顧問家。
”
“唉,他沒告訴你到哪兒去的麼?”
莎莎默認了。
耽擱一會解釋道:“我也不問的。
要是他知道我在冷地裡等他,他會發火。
在這兒我能看見他回來的那條路,隻要他一從那盞路燈下走過,我趕緊跑回家去……”莎莎強笑着,“他從來不知道我出門等他。
冰姐,有時我想呀,不結婚可能更好。
像你現在這樣,想上哪就上哪,夜裡都不怕。
我是不行了……唉,很多事,和我們以前想的不一樣。
”
莎莎對于季墨陽在部裡的情況知道的不多,隻聽說他頗受領導器重,同事賞識,辦事精明穩重。
就這一點情況,還是别人那兒聽來的,季墨陽自己從來不告訴她。
結婚之後,他幾乎是貪婪地工作着,除了吃飯睡覺,别的時間都不在家。
就是星期天不得不呆在家裡的時候,他也是在屋裡踱來踱去,或是抱着本書死看不休。
時常讀得兀自笑起來,也時常将書一摔,歎息連連。
問他笑什麼歎什麼,他仍然不說。
最近幾天,他顯然憋了一肚子憂慮,仍然不跟莎莎講。
她追詢不舍,他便哈哈一笑,用幾句笑話搪塞過去。
莎莎從部裡其他同志夫人那裡得知,原來部裡二處的處長位置出缺,季墨陽正在和另一位同事競争處長職務。
那位同事資曆比季墨陽老,但季墨陽比他能幹。
部裡對此取舍不定,居然将兩人都報上去了。
這個處長職務對于季墨陽十分重要,假如他能當上,他就在同齡幹部當中領先了一大截,在下一次幹部調整時,又當然地處于優選地位。
這意味着:一步領先,就可能步步領先;而一步落後,也就可能步步落後。
更何況,二處是部裡的核心處,曆任部長,幾乎全由從二處處長升任的……聽說,那位同事已将政治部黨委家都走了一遍,到處做工作,禮品也不知送了多少。
又聽說,方案已大緻敲定,分管幹部工作的副主任,準備将那位同事上報軍區,提拔當處長。
昨天晚上,季墨陽十分絕望,突然把這一切都跟莎莎說了。
發狠道:他走路子,我也走路子;他送東西,我也送東西!季墨陽将家裡幾樣愛物——高白釉瓷器、田黃石、一幅明代仕女卷軸,以及結婚時朋友送給莎莎的玉壺……收攏到一起,分成幾份,預備一份份送出去。
這時候,莎莎在邊上哭開了。
她一面哭一面鼓勵季墨陽:“你去試試吧,隻管去!我一點也不心疼東西,我是看你憋成這樣,心裡難受。
你不到關鍵時候,不會這麼做。
”
劉亦冰不禁驚叫:“瘋啦,你們!”她萬沒想到,堂堂的季墨陽,也會為區區一份處長席屈膝。
她以前怎麼一點沒看出來。
要麼是季墨陽變得厲害。
莎莎冷冷道:“我們和你不同,沒人敢這麼逼你。
我們叫人道得不這麼幹不行了。
”
劉亦冰忽然意識到,她要再吃驚的話,莎莎就會恨她了,于是也贊同地:“是呵是呵,生活嘛。
……”
季墨陽提着一隻公文包,包裡塞進禮品,朝副主任的小樓走去。
莎莎為使他安心,臨行前就上床睡了。
半小時後,季墨陽回來了,滿面沮喪,道:“我不行,我是個窩囊廢。
”他在副主任門後小林子裡轉悠許久,怎麼也進不了門,終于還是回來了。
劉亦冰松口氣:“墨陽是個好人,做不慣那些事。
”
“昨晚坐到深夜沒睡,寫了份轉業報告。
他不幹了。
”
劉亦冰笑了:“這不可能。
”
莎莎看她一眼:“還是你了解他。
我以為他真不幹了,可天亮後,他再看一遍報告,撕了。
今天夜裡,沒告訴我,又提着公文包走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我、我好害怕。
為當一個小小的處長,就已經弄得人提心吊膽了,要是當上了呢?要是将來還謀着當部長呢?要是當上部長還不滿足呢?……這幾天他胃病又犯了,痛得身子亂擰。
這叫什麼活法嘛。
”
“我比你熟悉他們,我家經常來這些人。
對他們來講,這些是事業,全部樂趣都押在上頭。
我們覺得受罪,他們覺得其樂無窮。
墨陽早晚也會同他們一樣。
……你看。
”劉亦冰拽莎莎一下。
路燈下面現出一個身影,正朝這裡走來。
這時候,莎莎下意識地,做了一個讓劉亦冰事後想起才寒透了心的動作:
她用力推了劉亦冰一把:“你快走吧。
”顯然是因為事急,她連冰姐二字也顧不上叫。
劉亦冰後來想明白了:她内心深處——也許連她自己都不肯承認,不願意劉亦冰和他見面。
季墨陽并沒有看見她們,從不遠處朝家門走去。
劉亦冰朝他身影“哎”地喊了一聲,喊完之後才後悔——因為莎莎正用尖利的手指,猛地制止她!
季墨陽快步趕到她們面前,黑暗中看不出他是否吃驚,隻聽他親熱地說:“是你啊,散步麼?……”莎莎道:“扶我一把。
”季墨陽連忙扶起莎莎,低嗔:“誰叫你出來的。
”莎莎不語。
劉亦冰道:“她在等你。
”季墨陽道:“我沒事,到幾個朋友家看了看,完了順便散散步。
好久不見了,走吧,請家裡坐坐。
”
“太晚啦……”劉亦冰語意含混。
莎莎跟着邀請:“冰姐,都到家門口了,還不肯進麼。
我做點夜宵給你吃。
”
劉亦冰這才明确地、快活地拒絕了:“等下次吧。
我先走了。
”他們沒有留她,象征性地送出去幾步,季墨陽在左,劉亦冰在右,兩人将莎莎裹在中間。
然後他倆在路口那麼站住腳,看着她離開。
劉亦冰走出不遠,又匆匆地回來,她樣子似有點激動,言語變快了:“你不是胃病犯了嗎?我家裡有進口的雷尼替丁膠囊,是他們軍區首長用的廣譜型胃藥,你可以拿兩瓶去,試試效果,估計不會差。
另外,我有幾個很可信任的朋友在北京總部工作,我不敢說他們手眼通天,但是,如果正好碰上一些很關鍵又很微妙的事……我保證他們會樂意幫你的。
再見。
”
劉亦冰轉身便走,步履匆匆。
她感覺自己那番話說得很盡興又很盡意,真是無比的痛快!别的不講,光這幾句話,她莎莎就一輩子也說不出來,她隻能也隻會苦苦地、提心吊膽地在夜地裡傻等,還不敢給他知道。
可自己哩?……這是她和莎莎的區别。
越是關鍵時刻,這種質量方面的區别就越發顯現出來。
她要幫季墨陽,可又絕不能找父親——那樣反而更糟。
劉亦冰将今夜的事一段段品味過來,且走且歎的。
她發現,剛才自己和季墨陽相處時,誰也沒稱呼過對方姓名,徑直就說起話來了,那種感受——就好像兩人整天呆在一塊,差不多呆膩了似的,而實際上,她和他起碼一年沒見了。
她再想想,記起來:算上這一次,婚後才第三次見季墨陽。
這一次還隻是黑地裡說話,根本看不清人樣兒。
幾年了,他倆誰也沒有故意回避對方,但事實上卻是那麼遙遙地遠離着,這豈不是一種更固執、更默契的回避嗎?
劉亦冰今夜散步沒散夠,她又從小徑開頭處,重新散起步來。
夜極深了,殘星針尖般綴在空中,夜氣氤氲托人欲起,小蟲鳴聲如熾,天地混沌卻又說不出的清甯,正是極好的夜境。
26
蓦地,劉亦冰聽到一縷薄薄的哭叫聲,這聲音擱在白天根本不會入耳,可擱在這甜滋滋的夜裡,刀片似的就把夜劃開了。
聲音再飄來時,她已經聽出是莎莎。
她朝85号樓底層望去,那裡一片漆黑,哦,他們閉着燈吵。
劉亦冰被那縷聲音拽了過去,快挨近那扇窗跟前了,她猛然意識到:這是竊聽!她匆匆退開幾步,感覺上已跟竊聽拉開了距離,就在那屏息聽。
“你騙我……你老出去散步,她也老散步,你們在夜裡頭散什麼鬼步!還說沒見過面……寡婦門前是非多,她是什麼東西?你知不知道……那雙眼睛多毒呵,我比你了解她……她老子是軍區司令,你不就看上這個嗎……”
劉亦冰幾乎暈倒,昏昏沉沉走開,身體一軟,竟跌在地上。
那聲音斷續着,有許多失落的句子。
顯然那失落掉的比聽到的更兇狠——她感覺是這樣。
那聲音隻是莎莎一個人的,始終聽不見季墨陽說話,他為什麼不開口?被吓住了,還是怕驚動鄰居造成醜聞?——她感覺肯定是這樣。
她伏在草叢上哭得喘不過氣,卻一絲聲兒不出。
蟲兒啾啾狂鳴着,那是蟲兒的權利,不是她的。
她不恨莎莎,卻恨死他了,剜心镂骨地恨!“你為什麼不暴跳如雷?為什麼不替我狠狠揍她?你快拿把刀殺了她,我償命!……天哪,你幹嗎老不出聲,你是縮頭烏龜麼,你怕什麼怕?!”
劉亦冰回到家時,看見樓下客廳亮着燈,略微醒過神來。
她估計是父親在等她,快天亮了。
她臨進樓前匆匆揩臉,粗粗收拾一下衣容,然後沿過道走進小樓。
路過客廳時,她依常規推開門朝裡頭笑笑——卻看見不僅是父親,母親也在沙發上坐守着。
她頓時笑不動了。
“月亮好麼?”劉達搶在吳主任前面,朝女兒微笑着問。
劉亦冰感激地點頭。
劉達道:“該睡了吧?”劉亦冰說聲“是”。
快步上樓,無聲無息地撲進自己房間,撲到床上,撲進床上那片月光。
身心霎時寸寸縷縷都化入月光中。
那兩天,劉亦冰不知是怎麼挨過來的,白天失神地工作,夜裡腦子卻炸開般地興奮,隻得偷服大把的安定。
待挨過來了,已覺得身心被劈掉一大半了。
大約是第三天上午,劉亦冰正在科裡值班,忽然有異感撲上心來,順着那感覺朝窗外一望,竟看見莎莎從走廊上向她的屋子走來。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術鉗,死死握在手裡,心要跳出身外。
莎莎在門口停住,楚楚動人地叫着:“冰姐哎……”
劉亦冰被吓得——完全是吓得,手一松,那把铮亮的手術鉗掉地上。
“冰姐”莎莎常叫,但那聲“哎”不常有。
她真想把那聲“哎”狠狠戳回她口裡,并順着口腔往她肚裡戳。
劉亦冰彎腰拾手術鉗,待直起腰後,她臉上已看不出異常了。
“哦,是你。
”劉亦冰注意到莎莎腹部,行動似乎更艱難了。
“冰姐,你病了麼?”
“沒有。
”
“剛才我好一陣擔心,你臉色不正常。
”莎莎關切地細瞧一會。
“心裡悶。
有事?”
“上次你說過的,雷尼替丁……是這個藥名吧?”
天哪,她還敢來要藥!劉亦冰顫聲道:“是的,雷尼替丁膠囊。
我答應過的。
”
“我想替墨陽帶回去,行麼?”莎莎小心翼翼地問。
“你等着。
”劉亦冰出門,到更衣室自己的衣櫃前,打開鎖,拿出兩瓶藥,讷讷地站立片刻,長歎一聲。
拿着它出來了。
莎莎接過來,喜悅地看藥瓶盒上的外文封皮,拿手撫摸着上面的精緻商标。
那一瞬間,劉亦冰也被她的喜悅神情觸動。
道:“我看過了,季墨陽完全适合服用。
”
“太謝謝你了,冰姐!多少錢?”莎莎開始打開小坤包扣兒。
“什麼錢?……噢,你說它。
講什麼話呀!快拿去吧。
”
“不行啊,冰姐。
你不收錢我們絕不能要,真的。
”莎莎臉紅紅的。
劉亦冰在心裡重複她剛才的話,“我們絕不能……”微微笑着,道:“既然你們這麼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藥目前沒有公開出售,我不知道價格呀。
”
“你估計一下嘛。
”莎莎懇求着。
“沒法估計。
它是軍區首長的特權嘛。
你怎麼給特權定價?”
“那……”莎莎掏錢了,似乎早有準備。
她掏出兩張嶄新的票子,“二十塊夠嗎?”
“我看夠了!”
莎莎把錢放桌上,明顯地松了口氣。
稍頃,又怕人看見,替劉亦冰拉開抽屜,将那兩張錢塞進去。
“還有個事,冰姐哎。
”
“說吧。
”
“你上次說的,總部有幾個朋友,墨陽叫我順便問問是誰,看能不能和他們認識一下?”
“怎麼啦,處長的事還沒有落實,是嗎?”
莎莎老實地連連點頭:“拖住了。
聽說是僵在那兒,不知要僵多久。
”
瞧她這麼可憐,劉亦冰略覺解恨。
扭開臉,想了好久,終于又是一歎。
道:“這樣吧,名字我不寫了,因為你們直接找他們不好說話。
我給他們挂電話,讓他們找墨陽聯系。
你告訴他,叫他放心好了。
成不成我不知道,但他們肯定會和他聯系的,甚至成為朋友。
”
“真的?”莎莎滿面喜色。
劉亦冰怒道:“我說話算話。
”
莎莎完全看不出劉亦冰在發火,她熱乎乎地拽着劉亦冰胳膊:“冰姐,我不耽誤你啦,我走啦。
回家後,我就跟墨陽這麼說啦?哎……冰姐你還欠我們一件事,知道不知道?”
“你還有什麼事?”劉亦冰忍無可忍。
“你答應過的,到我們家來玩,老說老說老不來!到底什麼時候來呀?”
劉亦冰呆呆地:“是的,我答應過……”
“這個星期天就來!”
“到時再看吧。
”
“說定喽!不管你來不來,反正我把你愛吃的菜準備好,你不進門我們就死等,情願浪費了也不下筷子。
噢,對了!我會叫墨陽去找你,不管你躲哪兒去了,他總能找到你……”
莎莎走了,劉亦冰注視她臃腫的背影,方才跑光了的恨,突然又撲上心頭。
和先前不同的是,她在恨她的同時,也恨自己。
她覺得自己這麼善良,不倒黴才怪。
劉亦冰給北京撥通了電話,找到她的同學,直率地說了季墨陽目前處境,要他設法幫忙。
同學哈哈笑着,使勁追問季墨陽是她什麼人。
似乎逼她承認是自己情人,若不承認,他就不肯罷休。
“朋友,”劉亦冰道,“正直而能幹的朋友,其能力——我想在這個世界上也就僅次于你吧。
你們果然成了密友的話,肯定對你也有好處。
不管怎樣,這次太關鍵了,他要是得不到該得的東西,我不甘心。
你就隻當是幫我吧。
”
同學說:“這個忙不好幫,有風險,要動動腦筋。
季墨陽我認識,他所在的部門和我部有工作聯系,我對他也小有了解,是個人才……”同學在電話裡沉吟着,片刻後道,“我看這樣吧,最近我們要組成一個重要文件的起草班子,從各軍區調入。
其他軍區調的都是處長以上領導幹部,你們軍區嘛,我推薦他參加好了。
成功的話,這幾天将會指名借調他。
”
劉亦冰疑惑着:“這一招行麼,閣下不能再明确點嗎?”
“我說亦冰你怎麼老也長不大呢!這個辦法叫他知道喽,不樂死才怪。
你細想想,我能給你們部門領導挂電話,推舉誰誰當處長嗎?成不成且不說,那做法本身就害了他也害了我。
隻要我們上頭調令一下去,等于表明了他姓季的在我們上面的印象,這點非常重要。
此外,情況如果真如他所說的:僵在那裡了,那麼這辦法肯定會起大作用。
如果情況不是他說的那樣——你我憑什麼相信他的話都是真話?——那麼這辦法就隻是正常的工作方式了。
明白了吧?季墨陽要是真的快當處長了,這一招就能幫他當上處長。
要是季墨陽沒被部裡上報處長,卻想利用我們,謀取他本來就得不到的處長位置,那麼此法也幫不了大忙。
”
劉亦冰欽佩極了,脫口道:“你是說,能不能使他當處長,要看他講的情況是否屬實?”
同學含義豐富地笑了一聲,接着和她聊起其他消息,不屑于就已經辦完的事再跟她認真了。
隻在最後告别時,同學強調一下:“不管結果如何,反正你的忙我已經幫了。
”
“我明白。
我欠你一份情。
”
劉亦冰接着給另一個朋友打電話。
那位朋友更加幹脆些:“别客氣,歡迎指導工作。
”跟着是粗豪的笑聲。
劉亦冰又将季墨陽情況複述一遍,并将同學的意見也告訴他。
朋友便怪她不先找自己,卻先找她同學了。
這說明她心裡還是有緩急親疏之别。
朋友說是既然找了他,而且他已有承諾,自己就不好在他之前再插手了。
朋友認為,同學的辦法确實是一個辦法,同學越來越狡猾,這點狡猾應該多在大事上用用。
朋友也承諾,如果同學的辦法不成功,那麼他再出馬……
星期天到了,劉亦冰沒準備去季墨陽家做客,但是她在家呆着沒出去。
正如她所料的,莎莎沒挂電話,季墨陽也沒來邀請她。
一個月後,劉亦冰聽說季墨陽當上處長了,她由衷地替他高興。
雖然不能肯定是她的同學或者朋友起了作用,她仍然撥了電話過去,感謝他們。
同學毫不諱言地承認是自己起了關鍵作用,但他也感謝劉亦冰,說她推薦的季墨陽确實有水平,來京突擊了幾天,整個文件的大架子全靠他拿下來的,而那些來幫忙的處長都不如他。
他對季墨陽很震驚,很欣賞。
他說,他已跟墨陽成了密友。
然後就“墨陽墨陽”地聊起他來了,把姓也省略掉了。
劉亦冰預感到,從此以後,這位同學和季墨陽的關系将超過自己。
她為他們雙方介紹了一位朋友,付出的代價是:他們雙方都抛開自己,向更有力的對方奔去。
又過了一個星期天,劉亦冰再也難以克制這種被棄的感覺,突然沖動起來,想見到季墨陽,想徑直到他家去。
她記起莎莎的産期快到了,便有了口實,準備了兩樣嬰兒用品,給季墨陽挂電話。
她想讓他主動提出邀請。
“季處長,猜一猜我是誰?”
“冰兒,别挖苦我……”季墨陽歡叫着。
這聲冰兒叫得劉亦冰激動起來,她好幾年沒聽他這麼叫了。
此外,還說明莎莎現在不在家,否則他不會大聲喊她昵名。
她聽着季墨陽款款地訴說在京時的經曆,語氣親切得像一個戀人,他甚至把一些他們男人相處時的隐私也說給她聽了。
她聽了隻是傻傻地笑,身心俱醉入他的聲音裡,恍如偎着他似的,自己竟忘了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季墨陽在一句沒說完的話上忽地卡住,劉亦冰聽到邊上有動靜,她想是莎莎回來了。
電話咔嗒一聲斷線……
快下班時,劉亦冰看見莎莎頭發有些零亂,趔趄着朝門診部趕來。
她知道是來找她的,便冷靜地迎上去。
她倆在門廳那兒相遇,莎莎咻咻喘個不停,眼仁兒紅紅,噙着淚,神情可怕地死盯着她。
劉亦冰想拉她到屋裡說話,剛伸過手,莎莎便尖叫“别碰我”,周圍人聞聲都朝她倆看。
莎莎抖抖地掏出幾封信,當劉亦冰面狠狠撕,一下一下地撕……劉亦冰認出那是自己離婚後于最苦惱時寫給季墨陽的信,裡面不乏一些舊日私情,可它們怎麼到了莎莎手裡呢?……莎莎将信撕碎,劈頭朝劉亦冰擲去。
劉亦冰揮臂一擋,恍惚覺得身上什麼東西斷裂了,碎片落滿她頭臉,再從頭臉掉地上。
劉亦冰僵立着。
莎莎一手捂着大大的腹部,一手指定劉亦冰臉,正欲痛罵,忽然噙着淚哧哧冷笑。
她叫着:“劉亦冰,也不看看你是什麼東西!你低頭看一看吧,你那隻假Rx房都掉到肚臍上了!……看呀看呀,大家快看!這女人是假的呀……”
那幾天很熱,劉亦冰隻穿絲質襯衣,戴着乳罩。
剛才她用力躲閃時,左胸的乳碗扣兒斷了,乳碗從襯衫裡掉下去,一直掉到腹部才被腰帶擋住,她竟沒有察覺到。
于是,她此刻呈現出非常怪誕的模樣:整個胸部一邊高一邊低,而肚子上卻凸起個拳頭般的疙瘩……衆人在莎莎的驚叫聲中紛紛朝劉亦冰看去,都愕然瞠目。
他們和她們,原本還有不少人覺得莎莎蠻橫,内心正氣她,此刻突被這罕見的景象擊中,一時間竟失去理性和善良,隻剩下率真的天性了。
不少人失聲笑出來,待笑聲一出口,半道上趕緊刹住,這時候理性和善良又回到他們和她們身上,便恨恨地斥責莎莎。
劉亦冰看清自己的模樣後,恍如電殛,身子猛抖——幾乎抖斷掉,慘叫着昏倒在地。
劉亦冰被人們擡進急救室,稍頃,她醒來,抓起一把大号針管就往外撲。
衆人跟在後頭攆,到大廳處才合力拽住她。
她跺足哭罵,完全失神了。
昏昏沉沉中,她看見季墨陽趕來,便又朝他撲。
衆人以為她要殺季墨陽,更加死命攔她——卻不知她隻想撲進他懷裡大哭,隻想死在他懷裡……
季墨陽衣冠齊整,雖是大熱天,風紀扣兒也扣得挺好,軍帽端正,镂眼涼皮鞋铮亮。
他站在距劉亦冰十幾步遠的地方,愣住了。
他發現莎莎悄悄離開家,是來追莎莎的。
他看出這裡已經出事了,但不知道出過什麼性質、什麼程度的事。
因此,他也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他眯着眼兒觀察、判斷。
這時候,莎莎在大廳外,扶着一株細弱的小樹從地上站起來,那樹幹被她沉重的身體壓成一隻彎弓。
她一下一下喘息,無限凄清地喊:“墨陽哎!……”
季墨陽掃她一眼,沒動,仍然望着歪在衆人臂膀裡的劉亦冰。
莎莎眼淚花花地,獨自朝家走。
沒走幾步,腹痛逼她彎下腰,她捧着大肚子嘶叫:“墨陽哎……”像要小産了。
季墨陽再不敢耽擱,掉頭朝莎莎跑去,扶着她。
莎莎一把摟住季墨陽的腰,似偎似扯地,兩人快步離去……
劉亦冰的一生已經在那座門廳裡碎裂掉了。
之後,她又變成縷縷殘骸吊在衆人口舌上。
在軍區大院,劉亦冰原本引人注目。
但是,知道她患過乳腺癌的人并不多,更絕少人知道她切除了一隻左乳,安裝上一隻假Rx房。
機關幹部們經此事才看出,劉達女兒那麼漂亮的身材,凸起的乳峰——竟是假的!他們之間好多人以前連造乳術都沒聽說過,這樁異聞,在他們那裡比莎莎的作惡更可吃驚更可回味,也更容易流言不衰。
事兒越過軍區大院高牆,漸漸滲入部隊。
到了下頭,竟變質成:劉司令女兒和一個部長亂搞,叫部長夫人按住喽,提刀追到廣場上,一刀把她的Rx房砍下來……
而莎莎早已被人們忘記,傳播媒介連她的名字也搞丢了,卻隻顧将她提拔為部長夫人。
這裡,僅有“劉司令女兒”是事實,其他已都是訛傳。
且是由善良而昏昧的人群,真誠地訛傳着。
因醜聞牽涉到令人敬畏的劉達,底下幹部還舍不得說,非碰到信得過的人,才使舌尖兒遞去這個機密——在遞的同時,也意味着彼此信任。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劉亦冰除了上班,就足不出戶。
因她在路上走着,所有射來的目光——有意或無意的,認識或不認識的——她都以為是盯着自己胸部。
隻要是目光,就足以殺了她。
自盡,出國,調離,出走……她都認真考慮過,終究都沒有實施,那些都太累人了。
最後,她隻剩下一個法子,那就是麻木。
偶爾在深夜,她也會恢複成舊日的自己,靈靈動動感情豐富的自己。
她拿痛苦一寸寸把自己墊高了,俯覽着季墨陽和莎莎,順帶俯覽着天下蒼生們。
忽然發現:過去她十分瞧不起的莎莎,一個小縣衙裡的女子,竟比她能耐得多,強大得多!如果拿掉自己的司令父親,拿掉與家庭背景有關的特權,個頂個與莎莎單鬥,那麼三個她綁一塊也不是莎莎的對手。
因此看來,那些不起眼的百姓們,果真就弱小麼?不!他們誰也不怕她,隻是害怕她所代表着的東西。
比如父親;比如權利;比如……劉亦冰不禁朝那些東西靠得更緊了,也更愛父親了。
話說回來,百姓們對她所代表的東西的懼怕感情也是複雜的,這包括對世事不平的嗤之以鼻和敢怒而不敢言……隻是劉亦冰的生存空間極少給她提供這種感性認識。
要她不要靠緊那些東西,就别難為她了。
季墨陽給劉亦冰打過無數次電話,每次,劉亦冰聽出是他聲音就挂掉了。
終于有一天,季墨陽在一條小徑上攔住了劉亦冰。
小徑隻有他們兩人,面對面站着。
季墨陽依然軍容齊整,神情肅穆,扣着風紀扣兒,道:“那天的情況,後來我全知道了。
我想來問問你,你希望我拿她怎麼辦?……随便你說。
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劉亦冰臉上毫無表情,默然片刻,說:“我隻想叫你知道,你欠我一條命。
”
季墨陽颔首道:“是的,我知道。
”
“這就足夠了。
”她越過他,兀自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