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明白,無論講身材容貌,講家庭背景,講個人素質,她樣樣不比莎莎差,隻是她甘願把自己收藏起來,而莎莎也喜歡把自己抖擻出去。
弄得每一方都像在陪襯對方:莎莎因為老把自己抖摟出去而收獲着男士的崇拜;劉亦冰則因拒絕崇拜而收獲着矜持。
實際上,好些男士來找莎莎,其實不是找莎莎,是頂着莎莎的名兒來接近劉亦冰,是踩着莎莎當路走,好到劉亦冰身邊來。
這微妙處,劉亦冰從來不告訴莎莎,隻輕輕地享受着某種滿足。
劉亦冰呆片刻,忽然道:“莎莎,我有男朋友了,定了!”
她把自己和許爾強的關系告訴莎莎,見莎莎愕然不語,心裡很興奮。
她讓莎莎吃驚了。
很多年以後,莎莎才告訴劉亦冰。
那天夜裡她忍了好久,終究沒開口,是因為她太知道許爾強是個什麼東西了!這小子早就追求過自己——劉亦冰一點也不知道。
當時莎莎很想把許爾強寫給自己的、幾封怪肉麻的信,拿給劉亦冰看,讓劉亦冰躲開許爾強。
但是她不敢,因為劉亦冰那麼興奮地說“定了”,莎莎太知道恩愛與怨憤挨得多麼近,有時近得使人錯認。
好些當年給小兩口當過紅娘月老的,穿針引線的,到後來想做個朋友都做不成,小夫妻瞧你硌眼,讨厭!再說呢,自己的事都弄成這個慘樣了,怪醜的,還有什麼資格宰人家?許爾強也是人呵,讓人家有一條活路嘛……那一夜,她心特軟。
劉亦冰将莎莎的沉默視為默許,她決定去和季墨陽談談。
心理上已将季墨陽拎到面前,一着一着訓誨他。
在訓斥的過程中,心理上愈加飽滿。
當然,也由于她身後正倚着一個傑出的許爾強,要不她不會膨脹出那份心氣兒。
她太想把自己看上許爾強的事,告訴季墨陽。
她要告訴他,許爾強多麼了不起。
讓季墨陽明白,他比你強多了!
24
劉亦冰一個電話打到帥府樓黨辦,用近乎命令的口吻把季墨陽拎出來。
叫他過15分鐘在帥府樓後花園等她。
季墨陽沒有問原因,也沒有說來不來,隻說了聲“知道了”,那語氣跟劉達一樣,似乎他們這種人永遠不會有吃驚的時候。
劉亦冰曉得,盡管季墨陽在電話裡寡淡,但他不敢不來,即使她約了他而自己沒去,他也會準時到位。
劉亦冰沒騎車,沿着松柏小徑,徒步朝帥府樓走去。
這條路稍遠點,但是這條路有樹為伴,走着順心。
她走過了許多院子,穿過許多道門崗。
外來人會覺得這些院子和門崗是重複的,走着走着,就在這座巨大迷宮内走糊塗了。
而她在這裡面行走,卻有一種擁有者的感覺。
整座大院都是她家的外延,她的巢穴,她的世界。
她出生時,一睜開眼下來就已在大院裡了,她在這裡面已行走了20多年,仍有許多地方她至今沒去過。
這院子太大了,很輕松地就把她的20多年裝進去了,還有很多人一輩子裝在裡頭。
在軍區大院内,裹着若幹二院和許許多多小院。
它們不僅是地理或地物範圍,更主要是職能與權威上的劃分。
大院裡有司、政、後三大部,每個大部都占據一座自己的大院;每個大部又都有本部的工作區和生活區,各叫做“二院”;每個二院還衍生出各個住宿區或工作小區,叫做“小院”;此外,部門首長一家一幢樓,每家小樓都劃分出一個院落……所有的大院二院小院和院中院,合到一塊,才組成這其大無比的軍區大院。
各種院牆:矮牆、花隔牆、影壁、金屬欄杆,以及冬青樹、紫藤叢、花圃造型、長長的林帶……它們實質上也統統是牆的演化,也起着牆的作用,隻不過以裝飾效果掩蓋了牆的實質。
這一切,使大院像個超級蜂巢。
裡頭的人們天天忙碌,幹什麼都有條不紊,絲絲入扣。
他們不僅在隸屬關系和工作範圍上越來越細緻,而且在生活各方面也越活越精緻了。
除了看得見的牆以外,大院裡還有一些無形的牆,非走到它跟前了才一頭碰上。
比如,東區二院那座湖青色建築物,很普通的老樓,連着一條很平淡的老路,路面上并全無阻隔,地上連個禁止通行的标志也沒畫。
但是散步的人們走着走着,差不多都在同一個位置止步,然後掉頭返回——就跟撞到牆跟一樣。
就在人們止步的地方,15年前确有一道電網,老樓當年是檔案庫,一般人絕對不能走近它。
現在它什麼也不是了,但牆的感覺已锲在人們下意識中了。
人們隻要撞在自己的意識障礙上,就跟撞牆一樣會止步不前。
各種院落們或者翹露在外,或者匍匐于内,它們都環環相扣,如同一個個器官卧伏在大院軀體内,相互之間牽連着無數神經血脈。
隻要你不當心敲了一下這幢樓裡的辦公桌角兒,那麼,遠遠地那座大院或者二院也能感覺到自己被敲了一下。
如果這座小院着了涼,那麼,遠遠地那座大院或者二院也會受驚打個噴嚏。
這隻巨大的蜂巢,簇擁着一種共同觸覺,湧動着一種奇妙的生物般的天然溝通。
當然,某些方面又隔膜得要命。
劉亦冰有回到司令部情報局一處看個朋友,把那個住宅區一樓的住戶幾乎都打聽了一遍,發現,居然沒人能确切地說出本單元裡各樓層住戶的姓名。
而且,說不出鄰居們的姓名也罷了,他們對此居然也沒有一點不安。
至于她要找的那個朋友——她認為是一位在軍界大名鼎鼎的情報技術專家,居然真沒人知道他住哪兒。
後來,她根據電話号碼查到了他的家,敲門進去的時候,已經跟打了個戰役那麼累了。
她跟朋友痛聊一場,又發現:他對幾千公裡以外國民黨駐金門、馬祖等島的守軍情況了如指掌,甚至對一個小小的連長多大歲數、月薪幾何、思想傾向、有否同性戀等等都知道,卻不知道自己樓上住的是誰,不知道自己部長的夫人是誰,更不知道,正在他客廳裡亂竄的孩子是誰家的。
他每天在大院碰面的,并與之寒暄、微笑的人,他起碼有一半不認識,卻隻管朝他們親切點頭。
劉亦冰說他“活得都要活暈過去了”!
他說,不該我知道的事,幹嗎非要我去知道?那些事,應當由該管那些事的人去管。
他已經習慣于吃飯有管理處管着,看病有門診部管着,用車有車隊管着,水電錢糧都有相應的部門管着……他不但給人管習慣了,更給人管得很舒服。
劉亦冰從朋友家出來的時候,深感治理這大院的人是個了不起的天才。
大院本身,就是天才造物。
随之,她也更加理解父親了。
父親從他那隻高背靠椅上,一直延伸到大院裡每片草葉上。
這兒:院兒越小權威越大,院兒越小越有氣質。
“小院”擱口裡叫叫可以,絕沒有人真敢把小院們看小下去。
比如帥府樓,天下誰人不知它?
大院腹部,也就是大院肚臍眼那兒,有兩幢相接的老樓。
外部造型是清宮風格,内部裝飾則徹底是西方别墅。
它們晚清年間是太平天國英王府,後來曾是國民黨軍官俱樂部,再後來成為美軍顧問團官邸,如今則分别是司令部辦公室的一處與二處。
帥府樓伫立在此足有百多年了,因為樓内發生過太多的曆史事件,它已列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後來幾經裝修改建,外殼卻一絲一毫不許變動。
所以,它現在隻剩這張皮是曆史文物,内裡裝置是國民黨時代營具設備,而在裡頭辦公的卻是共産黨人。
因為它太老了,也因為它那富有風度和富有曆史内容的“老”在人們心目中喚起的大塊感覺,大院人便在心裡供着它。
帥府樓内的水曲柳地闆,踩上去至今不會吱吱亂響。
護牆闆上的花紋依然靈動可人。
木質門窗因為年深日久,反而透出金屬光澤,如嵌在石中的古銅。
門前那個衛兵——就氣質而言,肯定是上個世紀就已站定在那兒了。
而那兒,也正是曆史上放崗的位置:清朝的綠營,太平天國的王府親兵,國民黨的中央警衛團,美軍顧問團的海軍陸戰隊士兵,以及今天的大院警衛營三連。
老樓四周,有十幾株合抱粗的柏樹,以天穹般氣勢将老樓包住,且又允許光線戰栗着遊進來,樓内因而冬暖夏涼。
秘書們一邊辦公一邊呼吸着帶樹葉味道的空氣,臀下坐着當年蔣介石坐過的椅子,打開美式老掉牙了的保險櫃,苦忙于各色文件材料。
幹部們走到帥府樓内,一般不會再穿過它往前走了,大多數公務在這裡便已辦掉。
所以,大院裡許多人至今不知道、或是知道但沒有來過——老樓後頭有一片迷人的園林。
園林是将自然地表稍加雕飾而成的,有湖水、山坡、幽徑……面積不大,由于設計得法,仍給人以走不到頭的感覺。
特别是,越走越發幽靜,從辦公室帶來的許多念頭可以在這裡換掉。
讓人面對一塊蒼古的太湖石,或者面對一段虬根,再産生新的念頭。
雖然大院已有足夠的幽靜,但這裡的幽靜是濃縮着的、匍匐着的、曆史性的、隐私性的,誰來到這裡,這裡的幽靜就隻屬于你一個人。
現在園林已經衰敗,池水死去了,太湖石歪歪斜斜,草木們透出股山野味。
因為缺少管理,園林裡一切都在自生自滅。
一部分山水衰敗了,一部分草木們因為脫離了人,又重新逃歸自然,被周圍的土勢地脈消化掉了。
園林像一隻閉住的眼睛,沉落或者沉思在大院深處。
劉亦冰很小年紀就知道這地方,從卧龍山大院出來,穿過軍區大院北角門,順一條甬道朝右邊一拐,經過鍋爐房、花房和一個廢棄的哨棚,便可以潛入園林。
走這條路,帶有點非法的性質,沿途荒蕪冷僻,堆着一些雜物,隔牆是保衛部的軍犬房,稍有動靜就發出吠叫。
這段路是大院軀體内的盲腸,一般無人通行。
但是,也正是這非法使劉亦冰感到戰栗的愉快。
一腳踏入園林時,她愉快得都要瘋了。
這成了她自己的神秘瘾頭。
園林裡有寥寥無幾的扁柏、銀杏,它們和别處的不同。
别處的林木仿佛是寄生在别人的山坡上,而這裡的每株樹,都生長在它們自己的山坡上。
葉片尖上帶着絨毛,絨毛上匍匐着光。
在這枝葉和那枝葉之間,似乎并無空間,而是分明地躍動着枝葉們的勢頭。
草們一概叫不出名來,柔軟得叫人替它擔心,陽光輕輕落上去,便把它們統統按倒,同時釋放出迷人的氣味。
劉亦冰走過去,它們迅速淹沒她的腳印,弄得她每次離去,渾身是草葉味兒。
池水呆着不動,嫩極了,似乎擱不住一個念頭。
但它們又那麼沉靜,瞧着簡直可以從水面上走過一個人去。
劉亦冰在這裡經常感覺着,要替它們說些什麼才舒服。
很久之後她也明白了,她許多少女隐秘懸挂在這裡,她曾經用自己的念頭指導這些草木生長……
劉亦冰看見,季墨陽踩着露在草葉外面的石頭朝自己走過來,便道:“才來!好難請噢。
我一個電話打過去,你們辦公室的人非要問我是誰,叫什麼名字,找你有什麼事。
真是的,一套審人的惡習。
搞那麼嚴謹幹嗎?”
“這得問令尊大人。
有什麼樣的司令,就有什麼樣的部隊。
”
“我問的是你。
”
“我想,大概因為你是女士,嗓音又好聽,他們借故和你多說幾句。
唉,你應該說你是北京軍委辦公廳的誰誰,震他們一下。
他們肯定相信,因為沒人敢跟他們開這種玩笑。
”劉亦冰抿嘴兒笑:“壞!”季墨陽仍道:“然後呢,你再多給我打幾次電話。
這樣啊,我在他們眼裡的位置也不一般了,肯定。
”劉亦冰跺足嗔笑:“壞透了!”
季墨陽望望四周:“怎麼又挑這個地方?……這林子裡的青蛙蚊子都會打小報告。
”
劉亦冰不語,隻一個勁地看他。
忽然恨道:“你和莎莎好,不告訴我!……”
季墨陽靜默片刻,說:“你和許爾強定婚,告訴我了嗎?”
“假如我和許爾強斷掉,你能和莎莎斷掉嗎?”
季墨陽霎時間凝定,直視她,狀如面臨險情。
“别緊張,開你個玩笑。
”劉亦冰笑了。
“這玩笑開得太恐怖了。
”
“告訴你吧,我快結婚了,下個月就結掉算了!……我心裡很亂。
當然,我很喜歡許爾強。
知道吧?他有些地方像你,像從你身上逃出去的人。
不過你們倆絕對合不來。
你呀,一輩子最多是個小軍官。
他将來——我簡直難以估計。
他是這樣的人:當他說要達到某一高度時,心裡其實想着是那高度的三倍。
我擔心他現在愛我愛得要死,将來又會不滿足。
盡管他現在除我以外,絕對沒有其他女友,但我想他這輩子絕不會隻有我就夠了,這一點我很有把握!唉,我說不清楚說不清楚,我這些話你不會生氣吧?……本來不想跟你說什麼的,一說就叫我說亂了。
告訴你,下個月我結婚——我說過沒有哇?準備到西沙群島去,到隻有椰樹沒有人群的地方去走走……我一想到結婚就緊張,可是想到椰樹海灘又高興得要命,恨不能馬上就結婚。
這些事搞得我心慌慌的,幹脆一閉眼結婚!邁過這些屁煩惱就沒事了。
你說對不對?唉,要是我跟上你了,肯定也不會滿意,我倆整天吵架,互相折磨。
但我們打了也是爛做一堆,跟你肯定是另一種味道。
”
“你以前說過我什麼,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說我打心眼裡瞧不起你。
咯咯咯……”劉亦冰悄笑。
并且不管季墨陽的反應,強調着,“當時我說的是真心話。
”
“我說你什麼記得嗎?”
“說我是一個奢侈品,”劉亦冰想想,昂然補充道,“很對!”
季墨陽看表,“我隻有20分鐘時間,從這跑回辦公室還需要7分鐘。
所以在我說話的時候不要打斷我好嗎?處長在等我的文件——準确說,是我在等處長開完會後送文件去……”
“騷什麼勁哪,我特喜歡打斷你的話!什麼了不起的文件。
”
“冰兒,你把我弄到這來,好像隻為弄雙耳朵聽你說話。
”季墨陽拿目光劈她一下,全身其他部位仍然風度嚴謹。
劉亦冰歎口氣,替他想:20分鐘,能說什麼呢?20分鐘,你還不如别來呢。
兀自呆住了。
季墨陽說話了。
他的口吻完全是在分析一個問題,緻使劉亦冰感覺他早已将要說的話準備好了。
既然話都準備好了,豈不說明他來這之前已猜到她的目的了嗎?那麼,自己在他眼裡豈不陳舊到毫無新意的程度了嗎?……“冰兒,你我之間太熟悉,彼此都能把對方看得透透的。
你要結婚了,我真替你高興,連送你什麼禮物我都考慮好了。
”劉亦冰驚喜得大叫:“真呀?”季墨陽根本不理她,說自己的,“剛才你的憂慮——我相信是婚前的不安,沒什麼大了不得。
不信咱們打個賭:明天就讓你和許爾強失戀,你看你痛苦不痛苦。
”他趕緊做個手勢,以便把劉亦冰一句要出口的話按回口裡。
“你總喜歡把自己弄得苦唧唧的,叫我看好像是弄點苦色來打扮自己似的,真要苦到痛處,苦到絕處,你又會害怕!其實人都是這樣,缺什麼,嚷嚷什麼。
嚷嚷到後來,自己也信以為真。
我說,婚姻是一樁人生大事,但前提是自己的大事,與别人無關。
所以你犯不着征求我的意見。
”
“我偏要征求你的意見。
”
“唉,我早說過,小事上多征求别人意見,大事上一聲不吭自己拿主意。
這就是我的意見。
毛澤東打三大戰役前有把握嗎?沒有。
他怎麼說的,‘賭一個新中國!’多偉大的直感,咱們都學着點。
太複雜的事,就叫直感來選擇。
”季墨陽看着劉亦冰木呆呆樣兒,問,“首長是什麼意見?”
劉亦冰似覺意外,愣了一會才道:“反對我和他們家成親,我這事把爸媽搞得壓抑死了。
……哎,你不是說不問别人意見麼,幹嗎問我爸的看法?”
季墨陽不睬她,兀自細細品味着說:“壓……抑……死……了……”
“怎麼呀?”季墨陽沉思的樣子叫劉亦冰害怕。
季墨陽笑笑:“許淼焱和蘭柏艾可要快活死了。
”
“你他媽的别陰陽怪氣好不好!人家心裡亂得一塌糊塗,你還……”劉亦冰罵着,刹那間有模有樣地哭了。
“還從人家的痛苦中找刺激,”季墨陽替她說下去。
劉亦冰狠狠點下頭。
季墨陽提心吊膽地看着她,生怕她一哭起來沒完沒了。
他按捺着掏手絹給她的欲望,因為一旦遞給她一條手絹,她将哭得更帶勁。
他說:“我隐隐約約覺得,首長的意見是對的。
”劉亦冰擡頭看他:“你勸我别和許爾強結婚?”季墨陽搖頭,“我沒那麼說,我隻是說首長意見有道理。
他們冷靜,他們對你适合要什麼,恐怕比你自己都更清楚。
而你呢,往往是爸媽越反對,你越來勁。
一樁沒人反對的愛情,在你看來反而就沒刺激了。
”
劉亦冰恨恨地捶着身邊的草地,叫着:“你到底想說什麼呀,繞啊繞的,我不懂。
”
季墨陽苦笑:“看看,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差别,彼此鬧不懂,還老在一起說個沒完。
算算,我早就講了,你别征求任何人意見,自己決心既定,一往無前就是了。
”他看表。
再看看劉亦冰,躊躇着。
劉亦冰看出他想走了,就等她發話讓他走。
假如她不發話,他不敢硬走。
她說:“你知道莎莎和我一個宿舍嗎?”
“當然知道。
”
“那你和她談戀愛,談了那麼久,幹嗎不告訴我?起碼可以向我了解一些她的情況,讓我幫你參謀參謀。
我和莎莎是多年老友,吃住在一起,對她我可是熟悉透了。
”
季墨陽差點笑起來,一轉臉忍住了,道:“是我讓她别跟你說的。
我不想成為你倆之間聊天的對象,沒完沒了地窮聊。
好端端的一個我,會活生生叫你們嚼爛掉的。
”
“告訴你,她愛你。
”
“知道。
”
劉亦冰被這句簡單而自信的回答,氣得愣了片刻:“那你愛她嗎?”
“她會是一個好妻子。
”
劉亦冰驚道:“你們決定結婚啦?……”
“是我的決定。
還沒問過她。
”
劉亦冰呆呆地,不由得想那天夜裡莎莎煩惱欲絕的樣兒,手揪着身邊的草兒,漿汁把她手指頭都染綠了。
她努力平靜自己。
說:“聽我一句忠告吧,曲莎不配你。
她心眼小極了,又愛打扮,撒嬌,虛榮。
比如有次我們去野遊……”季墨陽打斷她:“我知道!”劉亦冰默然半晌,低聲道:“說完了。
你走吧。
”
“先送你走,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坐在這兒。
”
“我偏要在這兒坐一會,你走你的。
别管我。
”
季墨陽思索片刻,掉轉頭就走。
剛走出幾步,劉亦冰又叫住他:“還有件事。
”季墨陽站住,目視劉亦冰,不語。
“我們是無話不談的朋友,對嗎?”
季墨陽點點頭:“永遠是。
”
“有件事我不知該怎麼辦,又不能問任何人,隻好問你了。
”
“說吧。
”
“你知道的,我不是處女……我不想欺騙許爾強。
我準備在婚前告訴他,我曾經和一個男人發生過一次性愛關系,是誰我死都不會說的!我隻是覺得,既然成了夫妻,兩人之間就不該有任何秘密了,要不還算什麼夫妻呐?這事兒,要坦率就該在結婚前坦率。
可是,我又怕他不會原諒我。
我不是怕他不跟我結婚——這我根本不怕!我怕的是,結婚後他又為此後悔,又跟别的女人做什麼事,而且,坦坦然然的……我、我不知該怎麼辦,不知該不該告訴他。
我連爸媽都不能問,隻好問問你了。
你比我了解男人……也了解我。
”
話音剛落,季墨陽沉聲回答:“我認為不該告訴他。
而且永遠不告訴他。
”
劉亦冰呆了好久,輕輕地點下頭。
“我走啦?”季墨陽柔聲問。
劉亦冰噙着熱淚,使勁不讓它掉出來:“你走吧。
”
季墨陽真的就走了。
25
他走到一座假山後頭,站定在那兒,遠遠盯着劉亦冰。
他看見她臉伏在膝頭上哭泣,哭得雙肩亂抖,露出雪白的脖頸,他幾乎能嗅到那片肌膚的味兒……他看見她哭夠了,掏出一面小鏡照了照,抹鬓,整容。
之後她站起來,朝面前一叢薔薇花亂踏亂踩,直把它們踏爛了為止。
她朝前走出幾步,又碰到一叢薔薇,中間并肩盛開着兩朵大碗兒似的花,格外觸目。
他以為她又要踐踏,她卻彎下腰,将那兩朵并蒂花朵采摘下來,托在手掌上走。
半道上,她撕開它倆,扔掉一朵,隻托着一朵花,遙遙地走出了園林。
他獨自在假山後頭,思想許久,循來路回到辦公室。
他坐在沒寫完的材料前發呆,忽然門口有人走過,才急忙抓過筆繼續往下寫,直到下班,也并沒有任何處長找他。
……當天夜裡,劉亦冰與莎莎下了夜班回到宿舍,按照常規,她們聊一通才會睡。
劉亦冰本不想告訴莎莎任何事,見她幹枯且慵懶的樣子,心内不忍,就把季墨陽要和她結婚的喜訊說給她了。
莎莎頓時淚水花花流,摟着劉亦冰“冰姐冰姐”叫不休,然後,打開小櫃,提出一堆巧克力、開心果等各色小吃,逼着劉亦冰把事情經過一字不差地說給她聽。
這下子劉亦冰困窘不堪,她吞吞吐吐地,說自己如何找到季墨陽的,跟他怎麼說的;季墨陽又是如何回答的,他怎麼怎麼地喜愛莎莎……她一邊說着一邊提心吊膽,臉上還得保持些許微笑。
莎莎興奮地追問季墨陽怎樣愛自己,任何一句話都死叼住不放,字字刨根尋底。
劉亦冰才體會到謊話說不得,特别是在老愛說謊的莎莎面前更說不得,不小心說了一句謊話就得用更多的謊話去圓它。
她累得要死,莫名地生出股恨意:“行了行了!睡吧。
明天你去問他。
”
莎莎生疑了,萬般委屈地道:“結婚這樣的事,無論如何他也該先告訴我啊,怎麼能先跟别人說呢?……”劉亦冰隻得裝做沒聽見,端個盆子去盥洗室了。
是呵,莎莎說的是,結婚這事連自己的未婚妻都還沒說呢,怎能先跟外人講呢?又想,他既然跟自己講了,豈不是把自己看得比莎莎親密麼?……再想,這下子給墨陽惹禍了,待明天莎莎找他問,他怎麼跟莎莎說清楚呢。
管它,這小子有的是辦法,準能把莎莎說得樂呵呵地……
過了半個月,劉亦冰和許爾強結婚了,接着到天涯海角蜜月旅遊。
待回到軍區大院,就聽說季墨陽和莎莎也結婚了。
她進入宿舍,看見莎莎的床隻剩下光光的床闆,床頭櫃和衣櫃也都空空蕩蕩。
昔日貼在那半邊牆上的畫片、年曆,挂在那半邊窗棂上的小雪熊、洋娃娃,統統摘取一空。
由于去掉了美麗的飾物,那半邊的牆壁、床架、桌面兒,都像殘骸那樣難看,以往被遮蓋着的疤痕裂紋,此刻統統跳出來。
莎莎沒和自己打聲招呼就搬走了。
門旁偎進一個十七八歲的小護士,在劉亦冰身後猛然大叫一聲“嗨”,劉亦冰吓一跳,轉臉氣恨恨地看她。
她并不認識她,而她竟敢這樣放肆,現在的小年輕真瘋。
真敢!
“你是冰姐吧?我叫淩淩,院務處讓我搬這屋裡來住。
我一直在等你回來開門呢。
結婚好玩吧?帶糖來沒有?……”淩淩呱唧一甩臀,坐到劉亦冰床上,掀開枕頭朝底下看。
“放下,”劉亦冰跺足喊道,“你給我聽好,住這可以,但是第一:不許翻我東西;第二:别叫我冰姐。
今後誰都不許這麼叫我了。
”
劉亦冰一直暗中關心季墨陽和莎莎的婚後關系。
聽到他們如膠似漆,心内便怏怏地;聽得他們吵過一架,又替他們提心吊膽……這種怪怪的情緒持續了好久,直到她自己墜入婚變,被更惡劣的情緒所替代掉。
一天夜裡,劉亦冰從夢中驚醒,左Rx房陣陣刺痛。
她起來打開燈,對着鏡子觀看胸部,看出雙乳不對稱。
她手伸到左乳深處慢慢揉着,揉到一個邊沿清晰的硬腫塊。
這不是她的Rx房——她怕極了。
看着那從未哺育過的雪白的乳峰,暗道:我要死啦……我真不幸,什麼災難都落我頭上。
人家都活得好好的,就我倒黴。
我快死啦……
劉亦冰被确診為乳腺癌,迅速送到上海進行手術治療。
癌腫并沒有擴散,她被切除了一隻左乳之後,不久就康複出院了。
可是,在她自己和在旁人意識裡,她終究是死過一次而沒死透的人。
她表面上看已經萬念俱灰,心如枯井,往日那種驕野高傲之氣盡去,一言一笑更加楚楚可人。
她的衣着也在一夜之間變得莊重素雅,益發襯托出臉上一副空靈容貌。
她習慣于獨處與沉默,經常是若有所失,或者若有所思的樣兒。
她比同齡女性多出一股中年婦女的風韻,又遠比中年婦女嬌嫩年輕……因此,在外人,尤其在異性眼中看去,她反而具有一種說不出、品不盡、成熟而别緻的魅力。
她被大難摧殘一番,竟然宛如重新出世,分外迷人。
劉達更加疼愛這個不幸女兒。
幾次應當攜夫人出席的場合,他沒帶吳主任,而是帶上了女兒。
劉亦冰在衆多夫人中,行止有矩,言語不俗,很輕淡地就占了上風。
那幾年過得很快。
一滑,就過去了。
劉亦冰在那幾年裡養成一個習慣:每夜臨睡前要獨自出來散步。
時間或長或短,有時散步散到快12點才回家。
夜深人靜,清風明月,林木為伴,孤影相随……她在大院内輕輕地走着,從遠方的樓房那裡嗅到白日裡太陽留下的氣息,夜風透身而過,殘葉在腳底很貼切地硌她一下。
天一亮,這些殘葉就會被警衛營掃盡,使路面幹淨得不像條路了。
小徑花圃林帶,白天朗朗觸目的一切,在夜色中都朦胧着,都若有若無着,于是整座大院就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好喜歡這種獨自擁有一座大院的感覺,好喜歡此時萬衆入夢惟她獨醒的感覺。
她常走上大院中央主幹道,那是大院的主脊椎骨,兩旁有合抱粗的法國梧桐,銀白色樹身融化在夜色裡,一股一股地蔓延開,漿汁味兒水似的在樹身上流淌,她一頭撞進梧桐氣味中,偷偷地醉去,狂浪地醉去……蓦地,一家的嬰兒夜啼了,聲音頓時把她釘在當地!她好難受,挪不動腿,非要等那啼哭聲終止,她才慢慢離去。
又有時,她聽到某幢樓裡小夫妻吵架,雙方詈罵聲刀刃般把夜撕裂、擊碎,她賊似的趕緊逃走,總覺得那聲音太像自己所熟悉的某個人。
漸漸地,她知道了哪幢樓内哪戶人家夜裡躁動不安,便繞開那個住宿區走。
漸漸地,她對夜中的大院有了幾塊心愛的地方,今夜走這塊明夜走那塊。
每一塊地方對于她都是赴約……
回到家,如果劉達在,肯定沒睡。
劉亦冰就會推開父親的門朝他笑一下,劉達抖抖手中的報紙或文件,也朝女兒微笑一下。
劉亦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