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真心話。
咱們當假話聽了,是咱們的不成熟不是?我認為,你從事文字工作,是出于一顆愛心。
有這一條,全有了,不必求人家理解你,咱們理解人家就行。
第三條,我覺得你過于悲觀。
當然,悲觀往往是深刻的表現,但過于悲觀就是消極了。
我隐綽綽覺得,善有善報,隻等個時機罷了,某某的前途,絕對比不上你。
早早晚晚,你必然超出他。
賢汝,你要有信心,從從容容地,叫人家看了摸不透你。
必有一天,你猛地上去了,連自己也為變化之快大吃一驚。
啊,我又犯病了,啰裡啰嗦廢話,賢汝你其實全懂。
批評錯了你反批評。
”
這一番“批評”,石賢汝聽得無限舒服,眉眼和身肢統統大幅度舒展開。
忽然道:“晚上,韓政委請我喝酒,你和我一塊去。
”
夏谷沒料到有這種級别的感謝,慌忙笑道:“那場合,我怕不适應。
”
石賢汝非凡地一揮手:“韓世勇本是條粗人,隻我了解他。
你在部隊跟大兵喝過酒沒有?跟大兵們怎麼喝就跟他怎麼喝。
一旦把他當首長,就全局限住了。
”
門外傳進一陣喧鬧,估計是客人到了。
石賢汝聽着就自豪地笑了:“看他們瘋的!來,我給你介紹。
”
領頭進來的竟是羅子建,夏谷登時有點尴尬。
兩人一個單元裡住着,今早起身時還轟轟烈烈開玩笑呐,卻誰也不說要到石賢汝這兒來吃飯,不約而同地保密。
此刻猛地見面,臉面略微挂不住。
羅子建搶先喜出望外,嗬嗬笑道:“我就猜到你在這兒。
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夏谷矜持道:“單身漢,瞎轉轉,來賢汝這讨口飯吃。
”石賢汝道:“我有意不說破,讓你倆突然興奮一下。
”
羅子建身後那位——夏谷依稀認得他是某部楊處長。
記得有天在大道走着,楊處長見到石賢汝時,擦肩而過不說話的嘛,仿佛陌路人。
怎麼,彼此暗中竟是密友?……楊處長悶着個頭,直闖進内屋,四處亂看,連大櫥後也不放過,神情甚是可笑。
石賢汝問他找什麼哪,他才指住他道:“你一個人過我不放心,代表組織上看看屋裡有沒有藏什麼人,小蘭小玉的。
你老婆臨走,指示我監視你……”衆人哈哈大笑,夏谷覺得這表演無趣,和楊處長平時氣質大為相悖,但衆人笑得那麼透徹,自己不笑就不配合了,于是也野笑幾下。
再後頭兩人,石賢汝替夏谷介紹了,一個是軍區黨辦的黃秘書。
黃秘書立刻向夏谷親切笑:“老黃老黃。
”另一個是某某局的主任,姓朱。
朱主任聽後連忙低聲補充一句:“副的。
”
石賢汝又把夏谷朝前推,介紹給他們:“我的小老兄,也是我的賢師良友!”
羅子建、楊處長、黃秘書、朱副主任,紛紛脫鞋,赤着腳兒進入客廳,各揀一隻沙發坐下。
泡茶,點煙,東翻西翻,每有人随便說一句話,不管值不值得笑,旁人都哄哄大笑。
看得出,他們之間,無遮無礙,爛熟已久。
将近11點半,又進來一位姑娘,猛一看蠻俊俏,有身段,衣飾也很有檔次,隻是香水味不夠含蓄,面容也黑得過了些,叫人替她可惜。
石賢汝叫她玉蘭。
玉蘭甜甜地朝衆座一笑,給各人杯中續上水,用内地人說粵語的口味,站着說了幾句話——聽着就是從電視裡仿下來的。
仿畢,飄然進廚房。
夏谷以為她是大院誰家的少婦,問過石賢汝,才知道隻是做零活的小保姆,石賢汝和另外兩家合用的。
他很驚歎,沒想到大院裡一個小保姆也這麼耀眼,比自己先前的對象還夠風度。
一時,心境有些亂。
恨了一恨,才将自己鎖住。
衆人輕松地議論大院裡各種事務,随口拈來的,都是質量很高的秘聞。
夏谷聽得撲朔迷離,不敢插嘴,時時乖巧地、合适地點一下頭。
他聽出來,他們每周都要聚一聚,或在石家或在黃家,輪着來。
大抵是,誰家夫人走了就去誰家。
假如夫人都出差了,就集體投奔石賢汝來。
石賢汝此刻仆人般地在邊上站着,拿煙遞水,拿這人打擊那個人,貌似低微,實則高高在上。
他每句話都說在節骨眼上,一個字都可拆成多種理解,雅中藏葷,妙意無窮,芝麻點情趣也鬧得一波三折,掀起一個個高xdx潮,顯然是他們的核心。
駕馭全場——屬于他當仁不讓的義務。
夏谷還感覺出來,這夥人目前都是單身漢,老婆都離家出差或者做生意去了,他們沉浸在既無家庭監督、又無後顧之憂的歡樂中,正在把失去時光找回來補充享受。
比如:石賢汝的夫人長駐深圳某公司,每月收入五位數,孩子擱姥姥那兒,家裡隻在客廳牆上挂一幅二尺餘的油畫肖像,一擡頭就可以見到她。
肖像大概是古典什麼流派,有真人頭大小,眉眼間濃郁着皇後般氣質,藏在暗色調中俯視衆人。
羅子建的老婆聽說已留職停薪,替某合資公司的老闆當私人秘書去了,收入也甚為可觀。
這一來,羅家一屋裡就有了兩個秘書,一個替共産黨幹,一個給資本家幹,合到一塊仍是夫妻。
朱副主任的老婆随團出訪日本,說日本完後還要到新加坡馬來西亞去忙,據說已煩透了進出關。
黃秘書的老婆在美國留學,昨夜一個越洋電話花掉50美金,說有興趣的話黃秘書可去陪讀……他們此刻吸的煙都是夫人們帶進來的,煙把上套金箍。
因星期天強調穿便衣,他們身上和腳下,都有那麼一件兩件的進口貨,穿太多不好,太多反而落俗,再說機關大院忌諱招搖。
盡管夫人們都那麼出息,他們談起夫人時的口吻仍透出些不屑,自信自己一旦扒下軍裝,比她們不知強哪去了。
他們隻是以靜待動而已。
夏谷還看出來,他們在機關裡均不大得意。
在座各人,都有40上下,仍在團職位置上擱着,并且已擱了一些年頭,不屑于再有不平之氣,從語言到心态都老咔咔的,擅長于議論别人功過是非。
假如從說話口吻中判斷,個個都是軍以上級别。
領導不提拔那是領導短視,他們早把自己的感覺提拔上去了。
他們窩在這間十幾平方米的小客廳裡,醞釀着積累着才華,分析着敲打着各類見聞,調侃甚至把玩着天下。
凡此種種,其實都是暗暗砥砺自己,有待日後出山。
他們的潇灑與放浪都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其實每人都按定一顆治軍救世的大心,等候某權威人物慧眼相中自己,便把自己一鳴驚人地扔出去。
35
一陣脆生生俏笑,玉蘭踩着羅子建一段葷話的末尾幾個字眼進來了。
那笑話女士不适合聽,老羅有點窘,玉蘭卻釘着他追問:“你才說什麼掉下來啦?快告訴人家嘛。
快點。
”
夏谷問她:“既然沒聽清,那你笑什麼呢?”
“咦,笑笑都不行啦!許你們笑,不許人家笑呀。
”
“找機會讓老羅單獨給你解釋一下。
”
“不嘛!要你當衆說給我聽。
”
衆人哄堂大笑,眼神一跳一跳,賊溜溜目光把玉蘭和夏谷拴在一起。
石賢汝連忙道:“菜好了麼?我們等不及喽。
”
玉蘭這才正色道:“都齊全了,擺上了。
不過我還耍弄一道沙拉,料也備好了,就是忘了汁該怎麼調,想給許姐挂隻電話問問清楚。
”
老羅道:“不必那麼麻煩啦,咱們什麼都能吃,隻要你端上來就行。
”
“不行嘛!人家頭一回做沙拉,想好好試試。
”
石賢汝無奈道:“行啦,到書房挂去吧。
”等小吳走開,解釋性地歎着,“犟哎。
”
夏谷注意聽,玉蘭在書房裡撥了一長串号碼,憑感覺是個長途。
夏谷暗驚:石賢汝卧室裡的電話竟然可以直撥長途,這可是軍區二級部長規格,想一想又覺得當然應該如此。
玉蘭喊着:“喂,北京麼?……您是某某老家裡麼?……我是某某軍區玉蘭啊。
麻煩您給我找許姐說話。
”夏谷更吃驚了,這位“某某老”,是解放軍第一批授銜的上将呵,夏谷上小學的時候就在課本裡讀過他的戰鬥故事。
目前“某某老”也是中顧委要員,國内外萬衆皆知的人物,平時深居簡出。
小小一個玉蘭,怎敢将電話挂到他家去,且隻為了一隻沙拉。
聽得玉蘭在屋裡道:“許姐呀,聽出我是誰了麼?我是某某軍區玉蘭,咯咯咯。
你好吧?我有個急事要問問你,上次你到這來,教我一道沙拉,對。
那油是燒熟了再放還是放進去再燒啊?……噢,先擱糖,再擱……等下,我記記。
噢,土豆,雞蛋,奶油,火腿丁……”
玉蘭這隻電話打了足有20多分鐘,又說又笑地,完了拿個小紙片出來,臉兒因興奮滲出一抹細汗,竟如出浴似的好看。
到了客廳,向石賢汝彙報:“都齊了。
許姐問你好呐。
我說你天天打仗一樣忙,從不注意身體。
還有,你得說說軍區管電話的小姐,什麼人呀,妖裡妖氣的,線斷了也不說聲對不起,害我們大家等。
”批評一陣,将身段擺起,款款地去了。
此時,夏谷們見識再多,也個個瞠目結舌了。
石賢汝連忙解釋:“什麼許姐,某某老家的小保姆呗!我說過的,一個長途,一分鐘就是好幾塊錢軍費,她不聽,看我明天辭了她!”
羅子建道:“最好的辦法,趕緊替她找個人嫁了。
”
石賢汝歎道:“也是,用了她,就得替她負責。
可找誰呀?志願兵、職工,她根本看不上。
對外她從不說自己是保姆,說是我家姨表親,規格不低呐。
自以為模樣過得去,其志不小,男朋友一大串,天天在樓下吹口哨打暗号。
我估計,她不找個上尉軍官不罷休。
”
夏谷正是上尉,臉紅了,别過去,感覺上已被玉蘭污辱了一下。
這破爛憑什麼把自己放得比劉亦冰還高?又覺得世道真他媽天翻地覆了,凡屁股上插根花翎的都是鳳凰。
他默然不語,偷偷地想劉亦冰,寸寸縷縷地想,越想越深入,越想越心疼:看她叫人逼得,真正是别有一番凄楚,這苦處不就是她動人之處麼……
朱副主任笑得深沉:“賢汝啊,一個年輕女孩子,放太近不好。
我知道你,别人不一定知道你。
到後來,本無風流事,枉擔風流名。
多冤。
還不如真有點事。
”
夏谷想:此話倒像暗示,叫賢汝大膽出事,因為不出白不出。
反正輿論不饒你。
羅子建沒笑先捂定了嘴,像一松手就要笑裂掉似的,變态地壓低嗓音:“人家賢汝早就不屑于本國女子了。
要操就出國去操,操她一個國際×!”
夏谷心頭一炸,暗暗重複着“國際×”這詞,覺得铿锵入耳。
又想老羅這人,惡毒得充滿智慧,他要是得志,這桌上沒人逃得了他的屠刀。
過會又想:不,此人還不壞,起碼他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有酒就沒心眼。
率真。
朱副主任沉聲道:“這樣吧賢汝,機關裡誰跟你有仇,你就設法把她嫁給誰。
”
衆人哄哄笑了,都說深刻。
說這才是正解。
玉蘭在廚房裡叫着:“哎,石叔請客人過來吧。
”
石賢汝領頭起身,沒必要說請,衆人就搶在他頭裡過去了。
小餐廳裡擺起一張四尺飯桌,桌上有轉盤,六隻冷碟,六樣大萊,兩種酒,一色甜食一道湯……不分先後全上來了。
桌面上滿登登的,羅子建等人側身小心挨進座位,以免将酒盅撞翻了。
坐下看看菜肴,略一嗅油香味兒,都齊聲叫好。
面前确實五光十色,細緻豐盛,兩隻葷菜是川味做法,兩隻是海鮮是粵味做法,還有兩隻冷盤大概是從軍區賓館仿來的,一看就知道,這玉蘭烹調技藝不凡,絕非尋常保姆可比。
玉蘭抿着口兒笑:“比不上你們在大酒館,今天時間緊,先給各位道個歉,我四隻手也來不及弄,多多包涵。
吃不好就罵我幾句吧,吃好了下次再來。
一定來呵。
石叔,你們先用着,我還得到胡家忙去。
有事挂電話叫我。
”
羅子建攔住她:“這怎麼行!你忙半天,連飯也不吃一口就走。
來來,我們集體敬你一杯。
”
玉蘭巴掌使勁一拍,尖聲驚叫:“我累半天了,你們還不饒我啊!”
衆人都呼應,無論如何喝一杯再走,否則大家過意不去。
玉蘭卻不過,臉兒微紅了,道:“什麼大家呀,有一位首長不吭氣,看不起玉蘭。
”
夏谷猛醒,是自己無任何表示,竟給她注意到了。
他急忙從臉上拱出雙倍的熱情,一疊聲叫請。
玉蘭這才順手拿過隻酒盅——恰巧是夏谷的,由着羅子建給斟滿,在衆人急切的勸飲聲中,抿入口裡半盅的樣子,将半盅殘酒放回夏谷面前。
“好啦,玉蘭肚裡熱烘烘了。
”臉兒透徹地紅了。
羅子建誇張地嫉妒着,指那酒盅道:“這麼多杯子,你憑什麼偏用這隻而不用我那隻,不行。
說出個道理來才放你走。
”玉蘭抓過他的筷子,夾塊海蜇入口,再将筷子放回他面前:“這下行了吧?”羅子建嗬嗬笑:“行了行了。
”玉蘭的眼風兒極有韻緻地向周遭兒一轉,落在夏谷臉上,燙他一下,再款款地離去。
夏谷面對眼前半盅殘酒窩囊着,喝了它惡心,潑了它似乎也不好,而且遲疑太久也顯得小題大做。
他看看周圍人沒注意此事,便在一片“幹、幹”聲中,硬着頭皮灌進口了。
待放下杯子,羅子建才鐵證如山地指定它大笑:“小夏,祝賀你幹了一盅交杯酒!味兒怎麼樣?人家玉蘭是美酒贈知己呀!……”原來,剛才他是佯做不見,留待事後發難。
衆人笑,夏谷也窘迫地笑笑,暗下恨透了羅子建,沒想到此人一向兄長風度,年齡也是這裡人中最大的,都快更年期了,骨子裡卻如此低級趣味。
石賢汝号召,大家集體連幹三杯,然後彼此随意。
夏谷早餓了,最初幾筷子菜吃得仍不失分寸,後見别人不說話埋頭大嚼,也就放開食欲,先吃進一個半飽,再從容不迫地品嘗。
間或舉杯應酬一下,思考自己在這場合該說些什麼,怎樣說才有自己特點,又出效果。
想定了,心内按住一個話題,為禮貌故——又等别人先開口。
漸漸地,衆人話多起來。
羅子建做深沉狀,道:“賢汝啊,我看你近來态勢不錯。
”
石賢汝望着衆人道:“老羅剛吃進一隻雞屁股,我就猜他要開口說話了。
你說說,我哪有什麼态勢呀?”
“上面如何器重你,大家都知道的,我就不啰嗦了。
就說這碟大對蝦吧,敢說沒來曆麼,比機關過節供應的大一倍。
哪來的?我知道,最近軍區管理局專為首長從海軍基地弄來一車,你這兒怎麼也有一份?要是态勢壞了,你吃得到它麼。
”說着端起酒杯朝石賢汝伸過來,“要是沒講錯,這杯酒你敢不喝?”
石賢汝笑了:“不錯,這蝦确實是常委級的。
”爽快地同他碰一下,仰面飲盡。
此話提醒了夏谷,禁不住審視桌上的菜肴。
迅速察覺出,豈止對蝦,面前各色雞鴨肉魚,幾乎樣樣有來曆。
罐悶雞,像軍區賓館小餐廳保留節目,八成是那兒誰送來的,否則就是将玉蘭打死她也做不出這等鮮與嫩;午餐肉片,來自午餐肉罐頭,而這種罐頭屬于内部專有戰備幹糧。
能吃到——就算是象征性價撥吧,也說明他在軍區後勤什麼部有人;鮮蘑菇農場裡有得賣,但誰能買到這麼大個的呀?還有罐裝青島啤酒,市面上根本不見,要追究下去,不是又拎出一串密友?或者誰誰孝敬的。
石賢汝吸的煙,是白皮包的紅塔山,叫簡裝紅塔山,煙卷質量比盒裝的不敢說更好起碼也是一絲不差,而價錢也僅僅是象征性價錢,屬于内部之内部……
夏谷贊歎:“賢汝,我看你這每一盤菜,都是一份人事關系檔案。
”
衆人哄然叫絕,紛紛用筷子指點石賢妝,說你小子逃不過我們眼睛吧,你在軍區這塊地面上,除了不能将死刑辦成無罪釋放之外,其他都能辦到。
石賢汝則自豪地謙虛着:“嘿嘿,一些俗事罷了,成天忙忙碌碌,叫你們還不屑為之呢。
”這時,朱副主任淡然一笑:“小夏,你要老是這麼深刻,叫人怎麼活下去喲?你又怎麼活下去喲?”
此語一出,衆人恍如一下子給凍住。
半晌,神情都深刻着,品味話中深意。
竟無語應對。
老朱是拿小夏當石頭,砸别人哪。
夏谷才覺出這夥人當中,朱副主任最是深不可測,因為到目前為止,他面色最淡,話最少,吃得最多,觀察得最透。
他好像既是這裡所有人的朋友,又和這裡所有人保持距離。
36
石賢汝默默無言地朝朱副主任伸過酒杯,朱副主任也默默無言地舉起杯來,兩人單獨碰了一下,再默默無言地一飲而盡……他們以這種從容的默契,将場上氣氛告一段落。
石賢汝歎息道:“咱們别繞了,談點要害的東西。
聽說沒有,軍委有動向了。
各大軍區第一二把手,可能有一番大調動。
目前傳來的消息是,韓政委肯定會升,調北京總部去主持工作。
劉達可能會退,從外面調一個司令進來。
是誰呢?”
夏谷注意到,石賢汝說起韓世勇時稱之為韓政委,而說起劉達時則直呼劉達。
接下來,這兩個有微妙區别的稱謂,竟十分自然地被衆人所接受,話語中都沿用它了。
朱副主任做耳語狀、幾乎是對自己酒盅兒傾訴心曲般:“劉達的退,有兩種退法。
一是隻身而下,什麼也不挂。
二是大名後頭挂一個‘拖鬥’,人大副委員長政協副主席之類。
挂兩年,再拿掉……”羅子建插嘴:“還有一個退法,得癌。
”隻有石賢汝出于禮貌笑了下,其他人對此完全不屑于動容,仍注目于朱副主任,無言地催他往下說。
“看來退是沒問題了,年齡卡在那兒,逃不掉。
不過要是一點過渡不給,隻身而下,對劉達這個資曆的老紅軍就太殘酷了,日後隻能在什麼釣魚協會挂個名譽會長,參加參加什麼剪彩儀式。
而且,對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圈裡人呢,也是個打擊。
所以,總得有個‘拖鬥’叫他挂一挂,對大局有利。
我關心的是,”朱副主任瞟一下周圍,換了說法,“我們關心的是,誰繼任他的位置。
内部消息:有三人排在那兒,一是從大西北來一位副司令;二是我們軍區宋副司令;三是總部來一個副總長。
究竟是誰暫且不定。
但是有個情況值得注意,這三位都是‘二野’的人……我估計,事情拖着拖着,拖得人心都淡了,突然就動作,突然就下命令,不給一點緩沖……”
朱副主任獨自舉杯,一飲而盡。
酒瓶就在面前,他兀自舉目四顧,夏谷距他最遠,連忙知趣地隔着大圓桌彎過腰來,給他杯中斟滿酒。
手勢甚是輕巧,點滴不灑。
朱副主任隻微微颔首。
羅子建斷然道:“我聽說,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宋副司令當司令了。
”他告訴衆人:上月28日16時,在軍委大紅樓二層内廳,宋副司令被召見談話了。
在場的有誰有誰,誰是怎麼傳達某人意旨的,誰又是怎麼補充的,談話談到18點半,連秘書也不給進。
羅子建繪聲繪色,似乎當時他也在場。
末了強調說:“當然,這不算實質性的談話。
可本月3号,在大紅樓頂層小會議室,軍委兩位負責人又找來談了一次,問了三個問題,給了三個字:不變了!這又怎麼解釋?”
石賢汝問:“你是聽他秘書說的吧?”
“小王那人膽小如鼠,能告訴我?再說,兩次談話,他連門也沒進去。
”
夏谷道:“那就隻剩一種可能了,宋副司令親口告訴你的。
”
“嘿嘿嘿,你說呢?……”羅子建以反問代替回答,言詞閃爍。
幾種笑容一起湧在臉上。
昂着臉兒讓大家看他,并也似看非看地看着大家。
朱副主任拿筷子指羅子建:“你是聽軍委辦公廳人說的。
估計是某某的徐秘書說的,呃?”衆人齊聲噢了一下,亂哄哄道,早該想到的嘛。
定了,就是他。
石賢汝萬分持重地沉吟:“其實,問題才剛剛提出來。
新的軍區班子上任,各部領導又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了,都存在與上頭重新理解與被理解,重新協調與被協調的問題了。
緊接着要動一批人,理想一點,參謀長提起來當副司令,從下頭調一個軍長當參謀長;政治部方面,黃主任不動的話就再不會動了——年齡擺在那,估計會動,接替韓政委,金、甯兩副主任中,出一個主任,我意是金!誰當副主任呢?競争者一大把人,季墨陽早按捺不住了,算他一個;幹部部陳部長兩年前就是候選,報上去擱淺的,這次又是機會;組織部唐部長,嫩一點,換種說法是朝氣蓬勃,上去了整個班子的平均年齡就會降下來,對全局有利……這方案理想麼?我意不理想。
我意:兩個副主任都換掉,從下面部隊提一個上來,從機關産生一個,這才均衡。
機關裡誰呢?季、陳、唐其實都不大合适。
提任何一個都不免嚴重傷害另外兩個,應該把三人都調出去另做安排,把許秘書長提到政治部位置上,空出四個部一級的位置,大膽選拔新人,從未來機關五年的發展出發,考慮今天的部長人選。
如果這麼辦了,機關素質就會上兩個檔次,一改陳規陋習,給幹部創造更多的機會。
未來五年呵,其變化是我們今天根本不能想見的,要提前适應它。
别等到形勢逼得我們改變……”
石賢汝說得很随意,其實句句都是深思熟慮。
夏谷看見其他人眼内一派興奮,而面部表情又在掩飾這種興奮。
空出四個部長位置——石賢汝可真敢想。
不過要是細細探究,他的設想竟也不無道理,軍區機關快五年沒動了——這從在座人的擱淺能得到印證。
通常,小動作隻在軍區班子不變的情況下發生,軍區班子一動,下面就得大動。
石賢汝嗅覺是超前的,他不說沒來由的話,即使大有背景的話他也隻說三分,剩下七分得由你自個機動,猜出來了印象豈不更深刻。
猜不出來你心境也已亂紛紛了,則是你沒用或者你不堪用。
再說,他的預見其實也是一個号召一個誘惑,在座各位誰沒有當部長的能力?不定是誰不定在某場合,毫不費力地就将一種可能性、一種前景參照系、一種可供選擇的方案推送到決策層那裡去了,就像水滲透到巨樹的根部那樣,潤物細無聲,待到新枝綠葉轟轟烈烈了,反應遲鈍的人才被世道吓一跳,連叫誤了誤了!就算空不出四個部長位置,減一半空兩個,落到在座人頭上再減一半,剩一個,他們之中也能出一個部長啊。
其意義豈止是誰當上部長,往小裡說也是一個先例,意味着他們這一夥人——莊嚴點講這一代人開始出山了。
爾後,堅冰既已打開就什麼也擋不住他們了。
你不承認不行,包括你每天走向那陳舊的辦公樓時,也暗暗渴望着今天突然有個料不到的變化,再糟糕的變化也比毫無變化好。
每天都抱着一點隐隐約約盼着出事的希望去上班,太陽下山時再揣着一顆老透了的心回來,胳膊下夾着《周末》和《報刊文摘》等等有俗趣的東西,順道買上點菜,拐到大院偏門那兒接上孩子,路過告示牌時看一眼有什麼供應,明天停不停水電,今天過得和昨天差不多,感覺上好像沒怎麼過就過去了,過了等于沒過,過不過沒實質性區别……夏谷替他們想。
此時,在羅子建的帶動下,他們已經在為石賢汝設計當部長之後的施政方針了,仿佛隻有石賢汝一人想上去,他們用推出别人的方式把自己隐蔽起來,天下沒打下來先分江山,口吻像開玩笑但暗藏大嚴肅,所出的主意,竟也件件可行,分寸恰到好處。
“最初幾個月,動作别太大,部裡不要有人事變動。
一頭紮進部隊去,司令員對下面熟悉到什麼程度,你也要熟悉到什麼程度,細節方面要比他還要熟悉。
工作計劃,領先半步就可以了,不要多,千萬不要多……”
“和部裡的幾個處長,都保持相當的距離,不能太親密。
提醒你一下,尤其是過去的朋友,關系最難處理,比政敵還難處理。
和政敵的關系單純,和舊友就複雜了……”
“要注意提高部裡秘書的權威,要有一個絕對靠得住的小秘書。
你不在時,部裡情況全靠他掌握。
他的職務不能高,一高處長們就難受了,誰管誰呀?職務一高,前途也成問題,往後再怎麼晉職晉銜?最好隻是個上尉,年輕能幹,使他除了依靠你,别人他誰也依靠不上。
這才是忠于你的前提。
”
……
夏谷感到自己在這兒是個廢物。
别人随嘴說說,就說出那麼珍貴的内部要聞,件件都事關全局,扣着上層筋脈。
自己幹坐着,吃人家的,聽人家的,從精神到物質兩方面都在享受人家的營養,卻沒有什麼夠規格的消息值得說給他們聽聽,在這場面,沒有消息也就沒有自己……人們酒盅一空,夏谷便起立拿瓶兒給人家斟酒,即使隔得遠,繞半個場子也去。
開始,人家還客氣,拿手在案頭叩兩下,道聲謝。
後來習慣了,便端坐着連動也不動,自顧說話。
當然,在人家那裡這反而意味着親切,彼此不拘禮,拿你當自己人看,而夏谷卻覺得自己給逼成跑堂的店小二了。
從入席到現在,他隻有一次成為酒席的核心:飲那半盅交杯酒兒——還是仰仗小保姆玉蘭多情,才使他成為核心的。
夏谷臉上保持從容,腦中奮力尋找能夠一鳴驚人的話題。
突然,他感覺到自己有了!心胸頓時充實,穩穩地坐定,不給他們斟酒了,等待一個時機,就将自己的消息擲出去。
他臉上做出憂愁的樣子,勾引人家來問:“咦,小夏怎麼啦,想什麼呢?……”
果然,石賢汝最先發現情況,關切地探過身來:“小夏怎麼啦,想什麼呢?……”
夏谷等他問了兩聲,才蓦然醒過神來,抱歉地看着大家:“沒事沒事。
剛才我忽然想起我們季部長。
唉……你們說的關于軍區變動的情況,他的小本子裡都有哇。
”
滿座的人都吃驚地望着夏谷。
隻朱副主任沒動,眼兒眯小了,兀自微微颔首,似乎早預料到:季墨陽應該知道這一切。
“我和賢汝從韓政委工作組剛回來那天晚上,已經八點多了,季部長還把我請到家去。
啊,錯了。
不是上家,想起來了是上辦公室去。
”夏谷有意記錯了,以便将下面幾句話夾在情況裡,“都知道吧?季部長夜裡經常睡辦公室,文件櫃裡塞着一套被褥,他和妻子關系緊張,……”羅子建興奮地:“新情況新情況,已經惡化到這個程度啦!”沒人理他,夏谷仍然按照自己思路說,“我去了,預料到他會了解工作組情況。
開頭也正是這樣,但是後來,他不知怎麼興奮起來了,給我看了他一個小本子,裡面全是他對軍區上層情況的一些思考。
包括司令員政委的前景動向,繼任者是誰,什麼時候動作,他都有判斷……”夏谷臉已紅透,外界看他是激動,實際上是因不安與羞愧所緻,他竭力回憶依稀記得的本子裡的字句,按照他此時的——在衆人消息啟發帶來的新理解,一半是複述一半是發展,将本子中的内容說給他們聽。
衆人幾乎是屏息凝定,一個字也不曾驚擾他。
夏谷說得性起,舉杯一飲而盡,旁邊的人立刻殷勤地給他斟酒,用目光鼓勵他繼續說。
夏谷說到後來,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季墨陽本子裡的,哪些是他自己的分析,都亂在口舌裡。
好在他的素質在那,幾年來孤寂的機關生活已使他沉思與參透了許多隐秘,在自尊和自卑中養成了對大局極靈敏的感覺。
這兒,隻石賢汝一人知道其實他并不比任何人差。
即使他模仿一個部長思考,沉吟,聽上去甚至比真部長還要精當。
最後,他用動人的、充滿感情色彩的感歎結束叙述:“我想。
并不是我有什麼了不起,而是季部長太孤獨了,那天晚上極需要一雙有質量的耳朵來聽聽他的心聲,正好找上我了。
我——怎麼說吧,竟有點同情他呢,他太苦了……”
夏谷末尾這番話十分真誠,自己也忽地被自己感動了,立刻覺得他基本對得起部長了。
朱副主任道:“小夏你可能還不知道。
以前,季墨陽也常坐在你現在的椅子上,和我們一起借酒澆愁,胡說八道,大概每個月都要聚幾次吧,他的好多決心決策都是在這産生的。
後來此公當了部長,再不來了,不屑于與我們為伍。
我們理解他,位置不同嘛,再和我們混一塊,弊大于利,關系複雜,對外影響也不好……賢汝你給我聽清楚,我話先說下放這塊:将來你要是上去子,别把我們拒之門外!為什麼呢?因為,那樣做是要付出代價的。
”
石賢汝一言不發,隻深深地點頭,舉杯向周圍拱了一圈,一口飲盡,将盅兒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仿佛立刻要上刑場就義,叫人看了不能不感動。
37
衆人到客廳小坐,石賢汝擺出雀巢咖啡和龍井茶,大家歪在沙發上,身體都漲大了許多,各捧着精緻的茶盅噗噗地喝,口鼻間呼吸粗烈,每個人都在偷偷享受自己腹内酒肉的晃動。
此時正是滿足與倦怠交至的時刻,渾身如暖水袋子那樣發燙,談興因腹間太飽漲都給噎住了,頭腦昏昏強打精神,但臉模樣兒接近于幸福。
沒一個人提出來告辭,都知道,稍微緩一緩之後,會有第二次交流與切磋的高xdx潮。
夏谷自覺地進廚房裡收拾殘肴剩菜,把一大堆油膩膩的碗兒盤兒放進水槽裡,看看自己手,惡心得要吐。
猶豫好久,才下定決心,卷起袖子幹這髒活,石賢汝沖出來扯他:“小夏你這是罵我嘛!扔那兒别管,讓玉蘭料理。
”
夏谷笑道:“你趕緊陪他們說話去。
我這人就這毛病,看着髒東西心裡不舒服,非洗幹淨它才安心。
幹這些活,讓它們一樣樣锃亮起來,在我是個享受。
你别過意不去,我眨眼工夫就完。
”
石賢汝硬扯一陣子扯不動,開始相信他是真心,不禁感激他了,道:“你小夏,在我那麼多朋友裡,隻你最不一樣。
說實在話,你氣質上把他們那幫人撂遠遠的。
”
“有那麼嚴重?……哈哈哈。
”夏谷歡笑着,心頭猛一顫,強烈的悲涼之感差點使他掉淚。
“你去去!呆這我不自在。
”
石賢汝偏站着不動,感慨地望他,思索着什麼。
夏谷端起兩盤滿滿的魚肉:“剩這麼多菜,給你放冰箱吧?足夠你兩天吃的。
”石賢汝才反應過來:“噢……倒了它吧,上面都是那些人唾沫星子,我可不敢吃。
”夏谷心裡叫聲可惜,遲疑着,朝簸箕裡倒。
石賢汝連忙上前攔住他:“别倒簸箕裡,端出門叫人看見不大好。
給我吧。
”他端過剩菜,走進衛生間,倒進抽水馬桶,再放水轟轟沖下去。
他做這些事十分自然,一點也不在乎被夏谷看見。
回來後卻敏感地問:“我太過分了吧?”
“是的。
”夏谷也很坦率。
“唉,我也是苦孩子出生。
小時候讨過飯,當過偷兒,平均半年才能吃飽一次肚子。
現在,唉,變喽。
從吃飽肚子開始變,生活把人變得連自己都不敢認。
”石賢汝自嘲着。
“我看,就因為你有那些過去,現在你才報複性地生活。
”
外頭傳來咚咚擂門闆的聲音,很粗野。
不等石賢汝反應,擂門的人已經沉重地走進來了,站到他們面前。
夏谷看了一驚:陳子雄,滿臉火氣,才宰過人似的。
陳子雄沙啞道:“老石,有個急事非找你聊聊不可。
小夏也在呀……還洗碗?嗬嗬,在自己家吃飯,到人家這洗碗。
你真行嘛。
看不透。
”
夏谷尴尬不已:“我也在這才吃過,順手弄弄……”心裡憤怒地想:肯定是當處長的事他知道了。
石賢汝笑呵呵地上前拉陳子雄:“老兄又怎麼啦,和嫂子吵架了?動手沒?我才聽見你們樓下動靜不對,桌椅闆凳哐啷哐啷的,想下去看看,正好你就上來了。
到底什麼事?好好,先不說事,吃飯沒有?肯定沒吃,那麼嫂子和孩子也沒吃!你看你過的什麼日子。
”轉臉吩咐夏谷,“老陳和我多年鄰居,也是你領導。
我走不開,小夏你下去看看出了什麼事,把嫂夫人請上來一道吃飯。
”
陳子雄吼道:“不要去,餓死她們!”
石賢汝一面拉着陳子雄朝客廳走,一面回頭叮囑夏谷:“門後有午餐肉罐頭,冰箱大概還有燒雞和香腸,都拿上,快給嫂子們送去。
說老陳在我這吃了,我過一陣再去看他們。
”
夏谷依照石賢汝說的,從門後頭,冰箱裡頭,拿出了他儲存的各種吃食,用一隻塑料袋裝上,提着往樓下去。
沿途,飛快地估量事态性質和各種可能的後果。
你别說,賢汝這家夥确實善于收拾人心,處處都想得這麼細。
剛才站在這塊發呆,我說幹什麼了,原來是聽見樓下動靜了。
那麼,我們在樓上鬧鬧哄哄,他樓下會不會聽見我們動靜呢?假如聽見會不會說我們搞小動作呢?……其實就算讓老陳看見我在賢汝這兒,也沒什麼可怕的,反正早晚他也會知道,隻要他清楚一條就行:我和賢汝的關系遠超出你和賢汝的關系,你憤怒也是白憤怒。
我奪了處長位置,那是部長的決心,你又敢怎樣?可憐一個40多歲的人了,還僅僅副處!副處還不稱職!有什麼資格胡鬧哇。
其實你越這麼鬧,就越是糊塗,原本同情你的人也不敢同情你了。
最後一點提拔的可能性也叫你鬧掉了……
記不清誰說的,陳子雄本是條龍,硬捉來養在瓦罐裡,悶着悶着,給悶成條癞皮蛇了。
夏谷以為悲劇還不僅在于此,是蛇麼你就像條蛇也好哇,偏偏不忘當年稱龍的威風,仍然那麼張牙舞爪的。
你說龍的氣勢安在一條光秃秃的小蛇身上,看着能不可笑麼?……陳子雄來自前沿某英雄四團,30歲就幹上營長了,連年是典型,到處做報告。
他文化不高,但有一肚子樸實厚拙的大兵式語言疙瘩,落地能砸出坑來,句句都命中人的心靈要害,有他在場,氣氛往往是曆史性的氣氛,肯定催情催淚。
聽了他說話之後再聽機關秀才們那些精雕細琢的語言,簡直就是群虎皮鹦鹉嘛,根本沒他那種生命力。
此外,他的行為方式和帶兵方式,也都招首長喜歡,頓時發現他是棵苗子,立馬調進軍區機關來。
首長原意,是用這樣的幹部當酵母,深入改造一下大機關的工作作風,把機關變成一個生龍活虎的超級連隊才好。
陳子雄并不曉得他的偉大使命,仍保持連隊幹部本色,用叱咤士兵的語言指揮機關幹事們,以為越粗魯才越親切,以為不狠就不是愛。
全機關沒人能像他那樣,走路非走出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