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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院兒,人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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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線,軍容風紀永遠挺括,即使幹活兩個衣袖也要挽得一般高……但是機關業務他一竅不通,至今連呈閱件和通報的格式也分不清,部門之間的複雜關系更是要他命。

    久了,他不僅沒把機關改造半分,自己卻被機關特性烤蔫了。

    這時他才醒悟什麼叫機關,顧名思義,“機關”這兩個字原本就扣着竅門、計謀、智慧、心眼等等意思。

    機關裡人誰不是從部隊千裡挑一上來的佼佼者,當年誰不曾叱咤一方天下?團長政委到這當個大幹事的多啦。

    明明是頭虎卻随時随地能縮成一隻貓的多啦。

    敢扣下你副團幹部不叫走的小兵多啦。

    機關裡隻要是個人則肯定是人精兒,這兒密度太大空間太小樣樣都練成繞指柔,其力度統統含蓄着。

    此時調他來的首長自己也給調走了,陳子雄一旦失去忠誠對象,立刻成了孤兒,并且猛地發現自己年齡大了——是大齡孤兒,窩在這裡絕對沒發展了,甚至沒安全。

    他曾想重新回到部隊工作,哪怕再基層也行。

    老婆打死也不同意,哪有進了大城市再拔起戶口返小鎮的,孩子剛考入重點中學,自己這輩子荒蕪掉沒啥,但絕不能貼上下一代吧?……陳子雄最幸福的時候就是跟領導下部隊蹲點,隻要進入到老環境,叫百年軍營的氣氛一熏,在兵堆裡一滾,他所有的才華與雄心又都跟刺猬般張開了。

    他樣樣爛熟于心,營房、菜地、槍架、嗷嗷叫的豬圈……都在喊他哪,他一擡腳就能跨進士兵節奏裡去。

    他從富有彈性的操場上走過,每根骨骼都不禁在肌肉裡嘎嘎做響,動不動就冒出興奮的臭汗。

    他随便一眼瞟去,下面幹部為應付工作組精心構置的鬼名堂小動作沒一件瞞得過他,看見這些他就跟年輕時鬧戀愛一樣又喜歡又激動,頓時也就跟年輕人似的抖擻起身段兒,批!訓!……“不能叫你們既敗壞部隊又騙了榮譽去!”過瘾呵,領導也愛帶他下部隊,一是碰到酒席,他是虎将海量,敢于打遍天下保護領導。

    二是熟悉連隊,句句說在點子上,眼神能從針鼻裡穿過去逮住問題,分析力能把一座山擡起二尺。

    在這,連隊幹部常把他誤認做軍師級領導,而把真正的領導看成是他的随從——這誤會多使他舒心呵。

    他越到山旮旯裡越是占盡優勢獨攬風騷,就像個挂軍銜說粗話的上帝。

    每次下部隊歸來,别人都瘦,隻他都因酒宴充沛更因着宣洩得透徹而胖出一圈,胖出來的肉,免不了要在機關壓抑生活中消縮掉。

    然後,他再等候機會下部隊蹲點,再胖起來。

     夏谷一調進機關就在陳子雄的處,沒正處長,陳子雄象征性地以副代正。

    實際上處裡工作由夏谷和另一主辦幹事負責抓,陳子雄隻能溜邊兒,幹些上傳下達的事,像通信員在部長與幹事之間兩頭跑。

    因職務在年齡在,夏谷還尊重他。

    況且,他雖然無能偏偏具備機關人最缺乏的優點:老實厚道。

    和他相處别指望他能幫你什麼,首先是他不會害你,這最要緊。

    萬一你誤掉什麼事,還可以朝他身上一推,誰叫他是副處長呢,他隻有兜下。

    部長習慣性地準相信是他給誤了,一般不再追究。

    久之,同志們練出一種默契,繞開他工作,反而提高工作效率。

    然而再久些,随着自己的職務上升,他就天然地擋道了:不邁過他你就升不上去。

    隻要将他提起來,你才能坐他的位置。

    萬幸碰到季墨陽部長,敢于毫無顧忌提攜青年,很殘酷地讓他馊在那兒。

    夏谷站在他心态上想一想,也覺得世道無情人心絕望,活着已死去大半個了。

    回到自己心态上再想一想,又覺得曆史規律無可阻擋,自己所得均是該得的,絕非強占人家的。

    再站到部長位置上想一想,此一番舉動絕對令其他部門刮目相看,大振季墨陽恩威。

    季部長如何待部下的?你們部長又是如何待部下的?一比較,部長和部長之間,檔次就拉開了。

    陳子雄呢,徒喚奈何而已。

    事後,拿幾條道理撫慰他一下也是很容易的。

     夏谷敲四樓陳家的門,怎麼敲也不開,但他聽見裡面分明有人。

    他想叫嫂子名字,卻忘了。

    想叫陳子雄女兒名字,喊出半截猛意識到喊的竟是季部長女兒的名字。

    于是,他含糊着:“哎……是我啊,我小夏啊!” 門開了,陳子雄愛人于慧勉強道:“夏幹事呀,有事?” 夏谷感覺解釋起來很艱難,便把兩大包東西高高提到顯要處:“樓上老石叫我送來的。

    ”不等她推辭,硬擠進門去。

     于慧臉色好看些了。

    剛好看些就嗚嗚地哭了。

    她拽定夏谷,指着屋裡被砸爛的盤兒碗兒:“夏幹事你是好人,你看看這叫什麼家?你馬上帶我找你們季部長,我要往上反映,處分他,開除他!部長管不了,我找軍區,軍區管不了,我找軍委主席江澤民。

    我知道你們不怕我,就怕上面點名,說不定江主席就在我的信上批上幾句,軍區不被動麼?不怕被上面抓個典型麼?……” 夏谷吃驚了,這女人看上去毫無特點嘛,居然也精明得駭人,還知道軍區怕什麼,比陳子雄厲害多了。

    他竭力安慰她,馬上發現安慰沒用,隻好坐下硬着頭皮聽。

    不多會便覺悟了:聽,才是對她最好的安慰。

    他臉上一副既誠摯又同情的樣子鼓舞了于慧,連茶也忘了給他泡就從結婚前的經曆傾訴起,好不容易說到生孩子,說到調軍區的委屈,看看快要說到今天的事了,夏谷心急,催問了一句,不料于慧接過話題,又從結婚前的經曆傾訴起了……夏谷又痛苦地覺悟了一次:聽女人說話千萬不能追問,一追問就永遠沒頭了。

     夏谷印象中,每月末部裡發工資時,于慧都親自來部裡領陳子雄薪金袋,包括機關幹部每月的福利、發放的物資、供應,也都是她蹬着車來取。

    說明陳子雄這個家,裡外都歸她管。

    她在軍區藥廠做工,總是一身幹幹淨淨的藍布工裝服,孩子則穿着由工裝服改小的套裝……關于這個家其餘方面,夏谷想不出什麼事來了。

    在聽累了時,他朝屋裡四處亂看,第一感覺就是樸素得不能再樸素了。

    家具基本是公家的營具,桌椅立櫥雙人床,都打着橢圓形火烙印兒,燙有“軍用”兩個黑乎乎的字。

    台燈,暖瓶,水杯,煙灰缸……看着眼熟,原來也是從辦公室拿來的,再刮掉了上面編号。

    怪不得處裡公物總是短少,竟是老陳捎家裡來了。

    夏谷不敢再朝細處看,說不定門後頭床底下還有什麼。

    因為這太不像陳子雄的為人了。

    于慧說到動情處,學陳子雄剛才拍桌子發火的樣子叫夏谷看,也朝飯桌上一拍,震得盤子當當跳,半碟粉腸扣翻了——看來吵架時他們還沒吃午飯。

    桌上除了粉腸、豆腐,還有半條魚,卻不見一根魚骨頭,顯然是昨天吃掉上半條準備今天再吃下半條。

    而石賢汝從下水道沖掉的菜肴也遠比這豐盛幾倍。

    于慧說,正對門住的是機關管理處長,斜對門住的是幹部部的,他們三天兩頭有人送禮,雞魚蛋肉煙酒……成筐成筐地,總在天黑時來。

    他們有權呀,人家得求他們辦事啊。

    老陳有什麼?隻得關了門罵。

    這不說,還老有人敲門,提着大包小包進來了,孩子看到禮物剛要高興,來人問問不是某某處長家,掉頭又出去了。

    你說恨不恨?這種事每周有兩三次,你說他們送東西怎麼也能送迷了路?顯然送禮的人太稠。

    彼此還得避開,機關樓門臉兒都一樣,一馬虎就出錯。

    每星期錯到咱家兩三次,你說沒送錯的還該有多少次?還有哪,上星期二天一亮,出門就見一紙箱宰好的凍雞擱樓梯口,擱在正當中。

    顯然是夜裡送來的,不敢再敲門,撂下就走。

    正對門的和斜對門的也鬧不清這雞是送給誰的,都不好意思搬家去,還不好意思相互問一問,那雞就在樓梯口擱到發臭為止。

    你說恨不恨?你說老陳比他們差什麼,不就是多一個副字嗎?老陳在部隊當領導時,什麼時候缺過雞鴨魚肉,什麼時候缺過好煙好茶?老陳手底下光連隊就有十幾個呀,每個連隊送一次,還不排着隊送?全叫我趕出門!我們堅決抵制不健康的東西。

    沒想調進大機關,反而掉進鬼窩裡…… 漸漸地,夏谷終于聽到于慧開始說今天的事。

     今天早晨,陳子雄按照于慧昨晚的叮囑:星期天了,怎麼也該買隻雞改善一下,孩子快大考了,給她補補。

    雞要二斤左右才好,太小的沒力氣。

    陳子雄接過錢去了。

    在服務中心排隊時,猛聽見前頭有人議論部裡内情。

    才聽幾個字,他就猜到季墨陽決心提青年人當處長,邁過他去,報告已經遞上去了……他腦中轟轟大亂,聯想起部裡最近一些隐秘,越想越像,一言不發地回家,悶頭抽煙不說話。

    于慧見沒買回雞,兜裡隻有半斤豆幹,就追問究竟。

    陳子雄一下子火了,劈頭罵她,言語中帶出來,部長的幹兒子想當處長,部裡全是陰謀詭計,有人暗地整他,這個部不像部,家不成家。

    于慧已經把豆幹下鍋裡炒了,發覺味不對,鏟起來聞聞,馊的!便把半熟的豆幹從鍋裡盛出來倒進一隻塑料袋裡,讓老陳拎着去找賣菜的讨回公道。

    陳子雄大怒,有什麼公道?要有——咱們還過這種鳥日子!于慧實事求是跟他說,今天隻半條魚,一家人怎麼吃。

    老陳說你們吃吧,他不吃了。

    于慧說,你軍裝左邊口袋裡還疊着好多會議餐券,要不你還到招待所餐廳吃去,20元的标準,比家好多了。

    其實這事正是陳子雄的短,每次軍區賓館開大會,他都設法多攥幾張會議餐券。

    原則上,會議結束餐券就該作廢或者上交,但賓館餐廳隻認餐券不認人,陳子雄憑着餐券仍可以随時去補充一下油水,隻别讓熟人看見。

    陳子雄暴怒,你又翻我口袋啦,媽的咱家成賊窩啦!摔桌子砸闆凳,狂發野瘋,從沒那麼狂。

     夏谷滿腹同情但不敢說出口,他估計她不知道誰是“部長的幹兒子”,含混地支吾幾句,意思是替她轉達給部長。

    扭頭看見老陳女兒哀怨地依定了門口,急忙起身道:“大姐,你們該弄飯吃。

    大人好說,不能叫孩子受委屈。

    是不是?” “别走,一塊吃!” “我吃過了來的。

    ” “還能把你撐着哪?到桌邊上不吃飯,沒這種事,一定吃了再走。

    ” “大姐我用黨性向您保證,确實有事,待下次吧。

    我非嘗嘗您手藝不可。

    ” “你這麼說,我就不敢耽擱夏幹事的工作了。

    等下子。

    ”于慧進裡屋,稍頃,捧出半塑料袋子小米,“這是咱老家遼河小米子,早年前是貢米呐,如今中央首長也定期吃它。

    我知道你們大魚大肉膩歪了,我也不送你魚肉。

    你拿些回去熬粥,看香不香!” 夏谷使勁推辭。

    于慧堅持要給。

    夏谷再度推辭。

    于慧便倒回去一半,将剩下的一半塞夏谷懷裡,說這總該拿上了吧。

    夏谷終于接過來,看着金燦燦小米确實無限可愛,感動地直謝她,并且恨自己到現在為止還想不起她的名字,謝也謝不完整,很愧,幾乎是縮着身子離去。

    夏谷先朝樓下走出幾步,見于慧門關死了,才又上來,越過四樓,重新登上五樓,推開石賢汝房門。

    先小心地在過道裡站着,不出聲,感覺一下情況。

     羅子建等人早走了,石賢汝正在陪陳子雄吃第二次午飯,大約在喝酒,陳子雄壯懷激烈地說話:“……我操季墨陽他姑奶!什麼東西嘛,專會籠絡人心,任用親信。

    部裡上月抓的基層現場評議,一大半是假的,某軍都告上來了,他壓着不上報。

    還有,經濟方面也不清楚,每年業務費才七月份就用光了,查過沒有?誰敢查他?他越過軍區領導,直接跟總部打交道,他在總部有人,把軍區問題捅到上邊去。

    ”石賢汝小聲驚叫着:“這方面要絕對慎重,一個字不許錯,你有根據沒有?”“有,有的是……不瞞你說,我早就想去找韓政委了,反映一下。

    怕有人議論我巴結,才沒去。

    其實我跟首長是關系深呵,韓政委是吉林雙遼縣卧虎屯人,我也是!那村裡一共就兩姓。

    他韓族住河東,我們陳族河東河西都有,兩邊互相嫁娶,吃一條河水,家家都串親。

    摳細點,我三表叔是韓世勇他外公的堂孫,韓世勇長我半輩,在村裡,我得叫他叔!你說這麼多年,我跟我叔挨這麼近,我去認過他這門親戚沒有?我為什麼不去?”石賢汝:“你真跟韓政委一個村?”陳子雄:“這還用問嗎?他哥叫韓世義,他弟叫韓世賢,他家河沿上有兩幢老屋,三棵棗,家裡目前隻剩一個殘廢大伯,其餘人都出來革命了。

    去年,縣裡給老屋重建了一下……你查我檔案去。

    ”石賢汝:“啊呀!政委多年來就想回老家看看,一直不能如願以償。

    要是知道你和他同村,那他真要親切死了。

    老陳,你别走了,今晚政委請我喝酒,你跟我一塊去。

    和政委聊聊故鄉老屋什麼的,其他話慢慢再說。

    ”陳子雄:“我家裡還有遼河小米,前些天老家人才捎來的……”石賢汝:“帶上帶上!有多少,統統帶上!……” 夏谷蹑手蹑腳地離開,掩上門,直奔樓下。

    韓政委今晚的酒,看來沒他的份了,改換陳子雄去。

    他跑到樓外找了個電話,撥通石賢汝号碼,請他即刻下來一趟。

     石賢汝來了。

    夏谷面容嚴肅,低聲告訴他,剛才給他送小米進去,順便聽到老陳幾句話。

    他覺得有責任向賢汝提個醒:陳子雄祖籍不是雙遼縣,而是四平一帶人。

    萬一首長問穿了怎辦?豈不把賢汝也搭進去了。

    關鍵是他對石賢汝不誠懇,欺騙! 石賢汝沉吟道:“那小米我看見了,總不會是假的吧?” “估計他老婆才是卧虎屯人,小米是她老家送來的。

    他硬往老婆家鄉上靠。

    ” 石賢汝笑了:“問題不大,能說得過去。

    這樣吧小夏,今晚我還是帶他見首長,你就算了,下次我一定給你補回來。

    ” “我不是那意思。

    ” “知道知道,你和他不在一個檔次。

    另外,你還得幫我個忙呢。

    我想,今晚去見首長時,就把文件弄出來帶上,當面交他。

    可我現在又沒時間,你看?” “行,交給我吧,我立刻弄。

    ” “太感謝你喽。

    晚上6點整,還在這地方,你把文件交給我。

    辛苦一下,抓緊弄。

    我會跟首長說,這文件一大半是你的功勞。

    ” 夏谷立即去辦公室,直接在打字機上撰寫文件。

    第一行文字出來,熟悉的感覺就到位了,觀點與事例源源而至,在原先基礎上更加精當。

    他像面對面地跟韓世勇傾訴,思維也換成韓世勇型的。

    他知道,最成功的文件,就是讓韓世勇看了好像是他自己親自動筆寫的文件。

    才氣在這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首長徹底溝通。

    他熱情奔放地工作着,直至6點差一刻,才打印出來,整整齊齊裝訂好,塞進大信封,飛跑到老地方。

    石賢汝剛出樓道口,夏谷就一言不發地把大信封遞到他面前。

    石賢汝驚異地看他一眼,不說話,徑直抽出打印稿,迅速閱讀起來。

    他把紙頁翻得嘩嘩響,一遍看完,又翻回來,挑重點段落再看一遍。

    最後隻說一句:“我算服你了。

    ” 夏谷道:“再見。

    ”快步離去。

    斷定自己表現出的效率和簡潔都是一流。

     他看見韓世勇奔馳車正朝這裡開來,看見陳子雄提着一隻皮包也出了樓道口,并且和石賢汝一起上了奔馳,他心内酸酸的,渾身骨節都突然發痛,他太累太累了。

    他一面走,一面仍然習慣地思考着。

    走,不過是思考的外在形式,甚至是包裝。

    他百思不解,石賢汝明知道老陳不是韓政委真正老鄉,為什麼還敢帶他去認鄉親?這豈不是騙首長嗎?按照石賢汝慣常的嚴謹,不幹這種有隐患的事,風險太大。

    他替石賢汝擔憂,别把自己在首長那裡的地位都失掉了。

    步入小徑,進入林木之間那幽深境界時,他忽然跳到石賢汝立場上,問自己:假如我是他,我會怎麼處理呢? 頓時,夏谷自自然然地想:我會讓陳子雄把部裡隐情說個夠,讓他稱自己是卧虎屯人,讓他大談老屋和棗什麼的……事後私下裡再告訴首長,陳子雄同志并不完全是卧虎屯人——祖籍确是那一帶的,老婆家則幾代都是卧虎屯,他随他老婆在那裡生活了很久,差不多已成為家鄉了。

    但是他說的機關某些情況,我很吃驚,恐怕值得領導重視一下。

    陳子雄這個同志樸實呵,說話直來直去,毫無顧忌,我了解他…… 石賢汝肯定會這樣說的。

    否則,他就連我都不如了。

     38 夏谷沿着大院圍牆外面的小徑,孤獨地踱進壯闊的山林。

     從踏入林陰開始,氣溫陡然比外頭降低幾度,人如同走進一條河裡,頓時精靈靈清爽開來。

    這條小徑緊貼大院牆根,弧形地神秘地朝山上彎曲,前後兩人隻要拉開幾十步,彼此就看不見,人就成為一小片氤氲融化在林木氣勢裡了。

    山林屬于這個城市的自然保護區,罕有人迹。

    無數叫不出名來的樹木以逃命那樣的沖動瘋長着,藤本植物疊在木本植物身上,木本植物擁擠着呈爆炸狀,稍微巨大點的樹則霸王般地裹攜着大團枝藤灌木沖天而去,一株就是一個兵團。

    大院圍牆在這裡連接上明朝古城牆,于是便從現代型的細巧,猛然變成遠古式的粗莽浩大,它由五米高陡然增至約五層樓高,牆頭厚度足可行駛一輛卡車。

    古城牆依山勢而建,以驚人的固執屹立着。

    城牆裡的每塊牆磚都近乎一張辦公桌大,它們都是用明朝的火明朝的土燒鑄而成,由于曆經數百年風雨因而塊塊都無比凝練。

    最底層的巨磚大約已給壓成了鐵,看它一眼都替它心寒。

    這一帶城牆上的數百萬巨磚,每一塊都細密地锲明來曆,磚身上燒鑄數行小字: 吉安府提調官劉然國縣丞韓淳敬制 總甲郭七道甲首龍池寺小甲郭道升 窯匠傅進武造磚人夫劉叟劉石劉義 正品高五尺三分闊三尺腹厚一尺二分明洪武十八年仲秋…… 每塊磚身上均擠滿這樣一篇文章。

    站牆根下展眼望去,鋪天蓋地都是隐隐約約密密麻麻人名,其密度,讓你想再在磚上敲顆釘子敲彎了也敲不進去。

    無數個提調、縣丞、總甲、甲首、小甲、窯匠、造磚人夫……壘成了巨大城牆。

    夏谷很驚歎也很欣賞,有這些東西在城牆就永遠活生生的,朝廷讓每個小民都與城牆萬古長存,于是小民造磚就如同造自個的紀念碑,他們叫名聲激着敢不盡心竭力造好每塊磚麼?再說偷工減料了,朱洪武立馬可以從磚身上剔出你來砍頭——巨大榮譽總跟巨大危險連在一塊。

    所以明朝城牆擁有曆代古城無可比拟的質量,換當代語言說,就是人家不知什麼叫精神但精神思想到位了,不知什麼叫政治但把政治工作落到了實處,将你靈魂深處愛什麼怕什麼狠狠地咂摸透徹喽。

     夕陽如潑,一股股地在城牆上滾動。

    城牆化為一條紫氣磅礴的光的大河。

    牆頭細草在晚風中莊嚴地卧伏下去,葉片如同金屬,一旦彎到那個程度它就凝在那個程度裡不動了,要等明晨的水汽才使它們重新伸展。

    細草畢生在此因而已具備城牆性靈,早不是随随便便什麼草了。

    風從這裡經過,撞牆之後再反彈回來,染上幽幽古氣退入山林,然後在那裡遊走不定,發出從這裡扯去的凄鳴。

    網狀古藤罩在城牆身上,深深嵌進去,巨型章魚似的,一卧就是上百年。

    它們靠吃這城牆為生,先吃去最表面的小民們的姓名,再吃磚吃石。

    然而這幢古城牆已有内力,能夠自行愈合身上的創口,甚至能把攀援在牆上的草木嚼進牆腹。

    它們雙方以一種固執的、很美的姿态摟死不放,分不清愛極還是恨極,使之永遠吞噬着對方。

     老牆巨大而堅硬,走出一遭才覺出它的柔軟。

    它像浪頭一樣彎曲着。

    淩晨時,牆頭也懸挂露珠——和花瓣上的露珠一樣晶瑩。

    它的色澤難以形容,是那類很多色彩摞到一塊後産生的色澤,像片帶漿汁的葉子。

    老牆一旦攝入鏡頭,色澤就死去。

    它拒絕模拟。

     走着,小徑矮下去,人恍如走入地縫,踩在山靈裸露的脊椎骨上。

    頭頂,城牆與林木夾着一線天。

    這種墜落似的矮,霎時令人感到輕微恐怖,并因這輕微恐怖而顫顫地享受巨大魅力。

     走着,小徑一個波浪般凸起,人又走的與遠處城牆一般高了,這時便産生狂妄感,令人幾欲順手抄起半截城牆揣褲兜裡去。

    一叢白花,嫩透了的卧在牆頭,盯住了它看,便有一黏團熱鬧縮在自個心窩。

    它又可憐又可愛,恨不能将它含進口裡。

     走着,城牆中段忽然冒出一株古老的銀杏樹,樹冠幢幢如車蓋,在天上傾斜地捂住小徑。

    它是從城磚中拱出來的,粗約合抱,撐破了城牆,鼓凸出一個駭人的大包,裸露一道道巨大縫。

    粗壯的根系宛如龍爪,從縫隙裡威嚴地伸展出來。

    頂翻的磚石危若累卵,但卻被樹根牽着,懸在半空中不掉。

    看上去驚心動魄。

    數百年來,這段城牆經曆過無數戰争,但造成的創傷卻沒有像一株銀杏那麼壯觀。

     夏谷走入慘烈景緻中仰面望它。

    每次每次,他都感動地想:要是這時它掉下來,就剛好砸住我……敢保證所有人都跟我一樣想法。

    可它就是不掉。

     忽地,他覺得有一束目光跟手指頭那樣突兀地捅他一下。

    望去,看見季墨陽就在前方。

    他控制不住地一抖,向季墨陽走過去,思考自己該說的話。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個孤獨的戀人醉入山林,心中低吟淺唱,足下踩着詩意行走,身子被大自然的情緻化掉半邊,虛懷若谷豁達得不行……隻要看見季部長,他便天然地回歸成一個處長候補者,心機、感覺、理智,統統縮進一位機關幹部的軀殼裡,就像一隻遇險的蚌。

    其實,他原本就是現在的他,隻不過剛才叫大自然良辰美景擾亂了片刻。

    就是沒見季墨陽,一進大院他也能回收掉自己。

     幾天前同石賢汝等人喝酒時,他得知季墨陽喜歡獨自一人到這條小徑散步,這個信息當即深深紮進他心裡。

    此後一連幾天,他吃罷晚飯就直奔院外小徑,暗暗渴望與季墨陽巧遇。

    雖然,他沒有計劃好巧遇之後說什麼。

    但他知道,在辦公室不會有什麼帶感情色彩的機會,隻有在這,兩人忽然發現對方都眷念這片山林,一下子覓到知音,就容易溝通啦。

    他能夠天真無忌地、純情浪漫地偎進季部長境界中去。

    前幾次都沒見到季部長。

    今天很實在,自己沒打算看見他,而是無意中被他發現自己的。

     夏谷微笑着走近季墨陽,看出部長很快活,臉上有一種在辦公室罕見的興奮。

    他說部長怎麼你也在這?季墨陽笑道,這裡暗藏一片好地方,我沒事常到這來走走,過濾過濾自己。

    來來來一道走,你常來這散步麼?夏谷忸怩着,不,這幾天天熱才來。

    季墨陽說,其實這裡一年四季都有好看,可惜機關人從不來這,也不知道他們忙什麼,吃完飯就悶家裡,幾個破電視劇有什麼好看的?夏谷深有同感,說就是。

    說這裡緊挨大院,但我在這從來沒碰見過機關人,除了今天你。

    他們真是與大自然隔膜死了,對真正優美的東西一點沒感覺,機關秉性把人天性窒息住了。

    季墨陽道,也不完全是這樣,他們年輕時談戀愛,也喜歡到這來找點風花雪月,一結婚才再不來了。

    忙于經營自己的小日子,把這裡忘得幹幹淨淨。

    夏谷道,是呵是呵,如今人們都太現實了。

    季墨陽回憶,劉達被免職的那幾年,常獨自來這裡悶頭散步。

    他摸清劉達的習慣以後,也到這來散步,想制造一個巧遇,抓機會接近他。

    但是劉達不願意說話。

    他和劉達兩人就一前一後走,相隔百米,天天如此,沉默着走了有小半年之久,誰也不說話…… 夏谷不安地:“季部長,你和劉司令患難之交啊。

    ” 季墨陽仍自顧回憶:後來呢,他有幾天沒來,劉達就挂電話問他,你怎麼失蹤了?當天傍晚,他又陪劉達散步到這裡。

    劉達一反常态,什麼都肯說了。

    個人曆史,戰争轶事,機關秘聞……源源不斷,又笑又罵,與先前判若兩人。

    不知何故,他突然就信任他了。

    那段時間裡,他從劉達那裡知道好多内部隐情,視野大開,這大大助長他在軍區機關的生存能力,他至今懷念那些夕陽下的訴說。

    一日,劉達說,你給我找些書看,越多越好。

    我想通了,一輩子沒看什麼書,現在有時間看書了。

    季墨陽遵照劉達意旨,給他送去全套《史記》、《資治通鑒》、《魯迅全集》、《金瓶梅》……劉達大喜,說這些大厚本足夠看到死為止。

    從今以後不幹别的了,讀書。

    省得給人家惹麻煩。

    幾天不到,劉達将書突然退還他,一本沒看。

    再過幾天,劉達就上前線打仗去了。

    戰後成了軍區司令員,更不可能再提看書的事了。

    這倒便宜了季墨陽,将它們通通看完了。

    須知,當年那些書屬于控制使用,如非劉達想看,别人是拿不到的。

     夏谷一直等待季部長主動說自己當副處長的事,等得心焦。

    但他一直不提隻有忍着。

    他發現季部長今天話異常多,便猜想季部長又有什麼喜事呢?言語那麼自信,是不是又要升職了?……他蓦地心慌,害怕起前些天跟石賢汝聚會的事了,萬一讓季部長知道怎辦?即使暫時不知道,早晚他也會知道。

    瞧他目前态勢多好,石賢汝之流根本與他不匹配嘛。

     夏谷表情肅穆:“季部長,有個事我早就想向您報告,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機會。

    是這樣,上個星期天,石賢汝把我拽他家去,幾個一塊聚了聚。

    他們叫酒一灌,有些話不夠光明磊落……” 剛說到此,季墨陽打斷:“知道知道。

    五個人聚會,小保姆燒菜。

    後來插進來個陳子雄。

    不瞞你說,當天晚上,你們五人中的一個,就打電話告訴我了。

    所以,你不必重複。

    這種事很正常,我還不理解嗎。

    你那天隻有一句話失實,說我辦公室櫥子裡擱一套鋪蓋,并以此推論我和愛人關系如何如何,過分。

    那兒隻有一條毛毯,是我中午小休用的。

    好啦好啦,我說了此事不必再提。

    我的習慣是:第一次,理解;第二次,諒解;第三次,三倍的還擊!你還有一次失誤的機會嘛,來日方長,我們彼此更了解啦不是?哈哈哈……下次他再請你,你給我照去不誤。

    同志之間嘛,來而不往非禮也。

    說說笑笑,人之常情。

    誰也不必為此太緊張。

    很多事都是人為複雜。

    再說,你替石賢汝寫的總結材料,我也看到了,很不錯,比他筆頭子尖銳,讀了新風撲面。

    以後,部裡的文字工作,我可要你多辛苦一下喽。

    ” 夏谷惶恐至極,滿面羞慚。

    他一句也不敢解釋,還不敢檢讨。

    他突然明白,任何事都休想瞞過季部長,他畢竟從當戰士起就在大院,一級級升上來,直至幹到部長,幾十年了,神經末梢鋪滿每個角落,大院裡每樣物體都與他息息相通。

    就是在忌恨他的人中間,也有一個兩個因怕他而偷偷地向他獻媚。

    自己是什麼東西,竟想同時偎在兩陣營城牆頭上,左右漁利。

    太傻啦,傻得不能再傻!人一傻就狂妄。

    應當牢牢忠于一個,死活都跟定一個,将自己無保留地交出去,好賴都是他了。

    以前不也是這樣打算的麼,怎麼一碰到誘惑就沉不住氣呢?這下砸了,連人格也丢了。

    在季部長心目中造成的損失,不知要什麼時候才能補回來。

    說不定,副處長也泡湯了。

     “部長,我知道此事的嚴重性了。

    我絕不饒過自己這次失足,您今後看吧!” 夏谷很激動。

    季墨陽卻更加輕淡地道:“不必。

    人哪,還是聽其自然,想怎樣就怎樣的好。

    硬擰也擰不過來。

    當然,不是那性質的人,硬擰也擰不過去。

    至于陳子雄麼,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的什麼,純粹是失态。

    還到首長那裡告我刁狀。

    這種作法,傷己遠遠超出傷人,害我忙了幾天。

    唉,小夏呀,你還是蠻有才氣的,我感覺,你特别适合在軍區大院這種環境裡生活。

    你的長處證明了這一點,你的短處更證明這一點。

    哈哈哈。

    ”季墨陽大笑前行。

     兩人逶迤着走上高處,雄偉的城牆裡面,軍區大院顯露出來:辦公樓、宿舍區、大操場、服務中心……一直連綿至天邊暮霭中。

    兩人靜靜看着不說話。

    在這距離,他們看不到任何一個具體的機關人,人都融入一團混沌裡,或者說融入大院氣勢裡。

    這片天下就是他們,雄偉城牆将與世相隔,他們世世代代凝聚于此,枕戈待旦,許多少年許多青年許多老年,一層層摞上去,幾乎碰到天辰星座。

    極遠處是鬧市,燈火隐隐,繁複喧嚣,與這裡的寂靜恰成映照。

    因此這裡就有了種含蓄欲撲的意味。

    顯得沉郁、蒼涼、孤傲、遺世而獨立。

    他們倆嗅到大院漫過來的氣息,如同兩顆岸上的水滴嗅着大海。

    夕陽貼在頭上,晚風在腳下卷動。

     夏谷想,他們不會意識到有兩個人正在注視他們。

     季墨陽說:“你看城牆上的光,跳得多厲害!夕陽照上去和朝陽照上去不一樣,雖然很相像,細看能看出不一樣。

    那些小草最知道區别。

    ”夏谷說是的。

     “這段城牆始于明朝洪武年間,清朝中葉又加固了一下,太平天國這裡是天朝大營,國民革命時北伐軍在此打過惡仗,後來又成為國民黨軍總部,現在是我們駐紮着……前年,一個朋友邀我脫軍裝,跟他一道辦企業。

    我說你那個企業有多大,他說三百多人,五百多萬資産。

    我一句話把他頂回去了。

    我說:你的企業太小,恐怕裝不下我,世上沒有比軍隊更大的企業了,三百萬人,每年資金幾百個億。

    我還是在大企業幹吧。

    ”夏谷不禁恐懼了,說是的。

     “再說,即使轉業又當如何?你看,軍區大院往西,就是省委大院,再過去是省政府大院,再往下是十幾個廳局院子,面對市政府大院;東面,以前沒有院子,現在搞成開發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圍了個大院,把屬于自己的土地都圍進去。

    再往東,工廠,公司,校園,哪個沒大院?就連街道辦事處,也有個院圍着,大小不管,性質一樣。

    你跳出軍區大院轉業到地方工作,還不是從一個大院走進另一個大院嗎?大大小小的院子,是我們國家基本形态。

    哦,那還在冒煙。

    ”季墨陽指城牆裡頭一縷青煙叫夏谷看,“去過那地方沒有?那裡有一座機關專用的焚燒爐,就在司令部東圍牆邊上。

    每天,各部公務員把各部需要銷毀的文件材料,裝進大麻袋裡,蹬個小車送到那裡焚燒,有一個保密員專門負責監督,要燒得片紙不留。

    燒掉的,都是我們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東西,和下面報上來的東西。

    每天一上班,那裡就冒煙。

    一直到機關人全下班了,那裡還餘煙未盡。

    ” “變質的才華啊……”夏谷大為動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夠不上與季部長對話的檔次,說出半句,就恭敬地沉默着。

     “不知道你和石賢汝搞的材料,會不會也送那裡去……哦,他們那幾人,我越想越有意思。

    有一點很明顯:他們自己在部隊幹,他們老婆都出國了對吧?這叫一家兩制。

    他們屋裡不敢富麗堂皇但存款大大的,對吧?如果有一天,這裡變成香港,大陸變成台灣,我斷定他們仍然能生活得很好,什麼都不缺。

    他們雖然人在這裡,一隻腳早伸進下個世紀去了。

    叫做以備不測,中國怎麼變,他們都有好日子過。

    而我不行,我在軍隊這棵樹上吊得太死了,一輩子擺脫不掉。

    将來果真變成他們預料的那樣,我認命,我受窮,我孤家寡人好啦。

    無福戰死疆場,了不起暴斃路邊吧,還能把我怎樣?……”季墨陽眼睛濕潤,聲音沙啞,無限悲涼。

     但是這情緒隻維持了幾秒鐘就被他控制住了。

    他看看手表,道:“走,跟我一塊去個地方,反正你也來了。

    ” 夏谷不問去什麼地方,匆匆跟着季墨陽行走。

    兩人沿小徑穿出山林,踏上一條筆直的柏油馬路。

    這條路面不寬,僅容一輛小車行駛,兩邊栽種整齊的水杉,一看就充滿軍人味兒。

    他們進入一座藏在山腹裡的、不甚豪華但很森嚴的門樓,向崗哨出示證件。

    夏谷暗驚,他從來沒到過此處,居然連季部長也要看證。

    季墨陽低聲告知:這是軍區内部一個接待處,專門接待上面來的首長,你要記住這個地方,今後會再來的。

     他們走進院子,在彎曲花徑上東繞西繞,季墨陽顯然熟悉這裡。

    盡頭處,有一幢小樓。

    他們推開大玻璃門,走了進去。

     韓世勇政委坐在客廳内,邊上是石賢汝,他正在說什麼,激得韓世勇開懷大笑。

    看見季墨陽,韓世勇坐着伸手招呼,石賢汝卻連忙起身。

    季墨陽向韓世勇敬禮:“政委,我晚了幾步,還帶了個助手來。

    ” 夏谷慌了一下,立刻恢複鎮靜。

    萬沒想到能在這裡碰上韓世勇和石賢汝。

    韓世勇見夏谷,豪邁地笑:“小夏嘛,我們一道出去的,老熟人啦。

    好好好,都坐。

    ” 三人團團圍定韓世勇落座,接受指示。

    原來,軍區新華社那幫人,以韓世勇名義寫了個談新時期軍隊政治工作的文章,要在報刊上發,北京那裡的版面都留下了。

    韓世勇對文章不滿意,召來季墨陽和石賢汝,要他倆連夜修改。

    他指示道:“要謙虛,要以商量的口吻,要和中央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保持一緻……”季墨陽先取過文章翻看,石賢汝偎在他身後,從側面協助似的看文章。

    兩人讀罷,季墨陽客氣地請石賢汝先說,石賢汝堅定地請季部長先說。

    季墨陽昂然道:“我的意見,這篇文章除了韓世勇三字可用,其餘的都不可用。

    ”石賢汝接着道:“我同意季部長的意見。

    ” 韓世勇滿意地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甯肯不發,也不能降低要求。

    你們就照我們剛才議的,先起個草,文章不能長,控制在兩千字以内。

    小夏做你們助手,什麼時候搞完什麼時候回去。

    我還有個會,不能和你們一道弄了。

    需要什麼,找我秘書,他在隔壁等候。

    ” 韓世勇離去,季墨陽和石賢汝親密湊到一起,雙方都搶着說了幾句關切對方的話,然後坐定,你一句我一句,結構起文章來。

    從對各觀點的理解與溝通情況看,他倆就像一個人那樣默契,客廳裡溫情融融。

    夏谷拿筆坐旁邊擔任記錄,對季墨陽與石賢汝所表現出來的兄弟般醇情,和兩人珠聯璧合之妙,感到一陣陣心懼。

    他埋頭記錄他們的口述,漸漸地,他被文章所征服,他還從來沒有寫過這麼高質量的東西。

    于是,他就把自己像标點符号那樣捺到文章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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