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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醉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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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常弄得連飯都吃不上。

    不瞞你說,我已經累垮兩個駕駛員了。

    此外,還出車禍一次,撞車兩次,人還好。

    唉,僥幸平安。

    ” 季墨陽順着中将意思,饒有興緻地聊起行車方面種種趣事,弄得中将精神很旺。

    然後他插空随便提了句:“我大概三年沒去過北京啦,聽說亞運會以後,那裡變化非常大。

    ” 中将卻道:“我也聽說了,但自己卻一點沒注意。

    視若無睹哎。

    ” “忙!”季墨陽替他下個結論。

     “主要是,人的精力太有限了。

    ”中将喟歎。

    他眼睛一直瞟窗外,忽然動容,“停車。

    ”駕駛員減速,轎車靠邊停在一小塊平坦路面上,中将示意外面,“風景多好,幹坐着對不住它。

    下去走走怎樣?……方秘書,你們倆把車開到前面路口等我們。

    我們走着過去。

    ”中将一步邁下車門,踩着地便高興地道,“你看,就這麼一小塊幹地方,正好叫我踩着了。

    怎樣,我說小劉不錯吧。

    多細!”猛看見季墨陽腳踩在泥濘裡,大笑着,“對不起噢,誰讓我官比你大呢。

    ” 季墨陽佯做苦惱:“哪裡哪裡,我掉泥坑也是應該的嘛。

    ”兩人又大笑一通。

    季墨陽見中将真的很愉快,自己也就愉快了。

    他陪中将步上綠油油的小山坡,準備翻越它抵達路口。

    空中忽然傳來一陣彈嘯,季墨陽站住:“首長,前面是演習區域,我們不能再往前走。

    ” 中将仍然朝前走,頭也不回地頂他一句:“那我們來這幹嗎?” 季墨陽搶到中将前面,堅決地攔住他,道:“我有責任。

    首長,請回去吧。

    ” 此刻,彈嘯越發密集,感覺上已是伸手可及。

    山下也傳來步兵沖鋒的撲躍聲,兵器铿锵撞擊也隐約入耳。

    中将入神地聽着看着,片刻後道:“好吧,我們倆彼此妥協一下,也不進,也不退,就在此地看看。

    行不行?” “五分鐘。

    ” “二十分鐘。

    ” “十分鐘!” “十五分鐘。

    ……好啦,再不變了。

    ”中将尋塊石闆坐下。

    “從這個角度看,咱們就能看到比觀禮台上更多的東西。

    觀禮台那邊是看戲,參加演習的部隊一跑進我們視野就表現得生龍活虎,沒進入咱們視野前誰知道怎樣?在那裡,我看到的都是他們想讓我看到的東西。

    其中有多少真實的啊?嘿嘿,現在讓我們從背後偷看他們一眼,你覺得如何?”中将話裡,隐含着對觀禮台那邊的批評意味。

    季墨陽不敢做聲,隻得陪他觀看。

    現在他才明白中将下車走走的用意。

    山坡下面,幾輛坦克高速駛過,步兵分隊沿着被履帶扯開的通道低姿前進,無後坐力炮在近處轟響,機槍發射聲已密不透風……中将心馳神往:“唔,不錯嘛,動作像在敵火下運動。

    不過那個排長不行,太胖了!當排長的沒權利這麼胖……”中将看得十分過瘾,時時評價一二,目光銳利言語精當。

    季墨陽突兀有感:中将喜愛這次演習,此刻他的感情太像劉達了。

    不同的是,劉達此刻會表現得粗豪熱烈,中将卻冰冷細緻。

    劉達幾乎公開地讨厭中将,中将卻佯裝不知,表面笨拙實質巧妙地,将劉達的鋒芒化入無形。

     “哦,當心。

    他們發現我們了。

    不好不好,快走。

    否則,劉達知道了會派人來捉賊。

    ”中将大笑而起,快步下山。

    兩人來到一條野草叢生的小徑,中将的步履漸漸變慢,面有思考者的獨特微笑。

    “季部長,後天一早我就要離開軍區了。

    估計明天大家都很忙,所以再不談談,就沒時間談了。

    ” 季墨陽謹慎道:“是。

    ” “我們認識幾年了,三年多了吧?” “五年半。

    ” “我們這次來,最忙最累的人,是你。

    又要陪我,又要參與調查,每天還要抽時間單獨向軍區領導彙報……你不必謙虛,我都清楚。

    你給我們留下很深印象。

    啊,一,思想敏銳;二,善于學習,理論水平高;三,才氣足,包括精神朝氣,都很足的;四,對軍隊現實情況有獨到見解,話不多,言必有物;五,還很善于處理方方面面的關系,輕重緩急都到位……”中将跟毛澤東那樣一棵棵扳動着自己手指頭,以自語的口吻對季墨陽說話。

    “說個例子你聽。

    啊,我也從人家那裡聽來的。

    去年夏天,你随軍區一個副司令下部隊,這個副司令不大會說話。

    在團以上科技幹部會上,講中央的科技幹部政策,講得亂七八糟,自己還信心十足,講個沒完。

    當時你就在邊上,很認真地聽,拿小本記,領導指示麼,你不記不行。

    之後,你上去了,講你個人對首長指示的理解,講如何貫徹首長的指示‘精神’,妙就妙在‘精神’這兩個字上,它是虛的。

    有人借此能化腐朽為神奇,也有人能借此化神奇為腐朽。

    你不是講首長指示而是專講指示‘精神’。

    這一講,就把中央對科技幹部的政策一條條都講透徹了。

    聽說,你用的還是副司令說過的話,你把他的話打散了,加以取舍,重新組裝起來,把黨的政策化進去,一二三四……頭頭是道。

    同樣的話叫你再度說出來,下面聽着不一樣了,都覺得首長有水平,就連那個副司令自己,也覺得他挺有水平的。

    哈哈哈……季部長哎,我很受啟發哎。

    我熟悉這種窘迫,有時候哇,最難過的就是自己某方面水平比上頭高,又不好明目張膽地超過上頭,還得為上頭補拙。

    補了之後,威望還得擱回首長頭上,還不能叫人看出來。

    不容易不容易,這是一種胸懷,更是一種才華。

    ” “首長,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不說我早忘了。

    他們怎麼連這事也向你彙報。

    ” “因為這種事最生動嘛,大家看它像看戲。

    ”中将興緻勃勃,索性站住腳,放開來說,“這次考察幹部,我順帶着也考察了你一下,總的看,無論上頭下頭,對你看法還是不錯的,挺佩服,說很難找出像模像樣的毛病來。

    你覺得怎麼樣?……我覺得找不出毛病這本身就不正常。

    再舉個例:某人告訴我,‘季墨陽惟一不像部長的地方,就是他從來不失誤’。

    講得多有意思?你有何感想沒有?” “挖苦到家了,殺人不見血。

    ” “哈哈哈……他們是說你城府太深,辦事滴水不漏。

    同時呐,蔫巴巴的,多少有點無可奈何的意思。

    哈哈哈,猜是誰說的。

    ”中将很愉快。

     季墨陽按例回答:“不知道。

    ” “應該知道!” 季墨陽心裡低吼一聲,石賢汝!随即承認:“是的,我知道是誰。

    ” “這才對嘛。

    ”中将也不問是誰,散漫地朝前走,似乎被四周景緻迷了。

    他順手指一處布滿野花的山崖,“瞧那地方多好看,要擱在北京,還不成了情人窩子,最起碼也得開門票賣錢。

    在這,随随便便都是,看都沒人看。

    好地方喲。

    ”他微笑了。

     剛才從觀禮台下來時,中将不是這樣微笑的。

    當時,他的微笑是一種節制着的憤怒,是一種終究要宰了你的自信。

    韓世勇光彩在于大笑,中将的光彩在于微笑。

     在陪同中将的20餘天裡,季墨陽親眼見到許多軍長師長對中将畢恭畢敬,彙報時,如履薄冰的樣子。

    飲食太精美了,怕他說奢侈;太一般了,更怕怠慢。

    他們像應付一個災難那樣小心翼翼地應付他,當然更像應付一個巨大希望那樣迎候他。

    确實,中将回總部一句話,就能夠影響他們前景。

    就連季墨陽,也因為伴随中将,所以也大大提高了身份。

    好些職務比他高的領導,見了他主動打敬禮,還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自然。

    一有機會,他們就拱到季墨陽身邊,打聽中将說過什麼話,對自己有何看法?高明一點的,不直接問,而是萬般親熱地偎過來,說些讓人感動的話,期待季墨陽主動流露内情。

    其中,好些人以前頗為季墨陽所敬重,僅此一刻,也帶上生硬的技巧感。

    硌得季墨陽難受。

    他反視以往,不禁連以前的敬重也喪失了。

    季墨陽因看得太多,鬧得眼酸不已,心内百味交集,常想劉達:隻他一個,遙遙地、仿佛天生對頭般地跟中将過不去,甚至不惜過分。

    韓政委呢,也許内心跟劉達一樣,也許為了工作為了下級們的前程,才軟軟和和的,水似的裹着中将。

    他考慮問題之細,連中将坐什麼車,派誰做駕駛員,卧室裡擺什麼裝飾,早餐桌上擱幾樣糕點……都一一過問。

    可真應了韓政委一句老話:政治工作就是保障。

     已經望見路口了,中将的黑色轎車停在樹陰下,頭戴鋼盔的調整哨筆挺地站在路心。

    季墨陽估計進入人群之後,談話就該結束了,他略覺遺憾,掃尾般地表示:“每次見首長,對我都是一次深刻教育,很多東西平時感受不到……”中将打斷他:“行喽,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我問你,你對觀禮台上發生的事怎麼看?” 季墨陽微怔,中将面無表情。

    季墨陽意識到這問題的嚴重性,絲毫不敢大意,沉吟片刻:“我個人看法,劉司令員是有意為之。

    ”中将唔一下:“為什麼?”季墨陽艱難地:“他可能對一些事不滿意……”中将又唔一下:“什麼事?”季墨陽再也無法回答了。

    中将道:“你對你們司令還不夠了解喲,我看他是針對我來的,我清楚得很。

    另外,你剛才說的也對,劉司令對很多事不滿意,老喽,動不動就怒氣沖沖。

    哈哈,給他挑了個發火的好地方。

    三萬餘人的大演習,整整延誤了l0分半鐘。

    不應該嘛,不夠嚴肅嘛,态度也不對頭嘛!……” 季墨陽默默傾聽,一言不發,似是深有同感。

     “季部長,你能不能把事情經過寫個材料?不帶任何觀點,客觀地寫一寫,隻講事實。

    寫完了,交給我。

    啊?”中将以商量的語氣說。

     季墨陽剛要躊躇,就馬上意識到此事絕不允許躊躇,立刻應道:“是。

    ”話音脫口後,他心内就充滿絕望……中将點點頭,親切地笑,談起自己去年下部隊,在藏北冰川行車遇險的情況:他們差不多已駛出冰川了,卻碰上幾隻野牦牛發瘋般沖過來,幾乎将他們的越野車撞翻,擋風玻璃也被撞碎。

    然而結果是,當天晚餐他們就吃上牦牛肉了。

    中将語氣輕快,夾叙夾議。

    季墨陽對這個并不危險的故事大贊幾聲,并出于禮貌,還假裝好奇地問一下:“那肉咬動咬不動?”臉上木然地笑着,兩人且走且談,直至進入轎車。

     41 中将剛邁進軍區天虹賓館大廳,季墨陽就有意遲緩幾步,讓中将獨自走在桃紅地毯上,不再與他并肩前行;服務台那邊的幾位小姐,見中将出現了,霎時如沐春風,婷婷起立,含笑目視,那儀容舉止很到位,一看便知受過訓練。

    中将柔和地朝她們擺擺手,向左首電梯走去。

    沿途偶有軍人相遇,也都敬禮立定,待中将過去之後再走自己的路。

    那座電梯在中将轎車開到門樓時,就已被人控制住,此刻隻供中将及随員使用。

    電梯輕盈直上,抵達19樓,中将在此下榻。

    季墨陽敬個禮,道:“首長如果沒其他需要,我就告辭了。

    ” “有什麼急事麼,要是沒有,我再耽誤你一下。

    剛才說的那個材料,現在就弄出來吧,不要長。

    行麼?”中将掉頭指示方秘書:“把我房門打開,讓季部長用。

    我們幾個都到會議室去……” 季墨陽一言不發,輕輕點頭。

    待中将離去,他還在原地站立片刻,然後隻身進入頂頭那闊大的套間。

     空調器微微送風,套間滿是秋意。

    人乍一入内,就像走進空谷林海,空氣水似的清潤。

    窗前,聳立一株近兩米高、卧龍般的五針松,燦爛得綠,如同大雲朵浮在空中,光那隻瓷質松盆也大如澡盆,上頭臨摹仿古字畫。

    不知是誰送中将的,這禮物送得可真有氣派!它肯定上不了飛機的機艙,也進不去火車的包廂,那麼隻有一個法子了;派專車運送到北京。

    季墨陽瞥它一眼就直奔盥洗室,他站到那面大鏡子前,用審視的目光看自己。

    看了足有好幾分鐘,才緩緩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之後,踱出來細細欣賞那株名貴的五針松,他估計,這棵松的樹齡已有三百年了,無數寒暑都融進它肌理裡,觀之使人平心靜氣,思緒幽遠……中将輕描淡寫地使他陷入某種絕境,即使不叫絕境吧,也是無一寸伸縮餘地。

    20多年來,類似的情況他經曆過不少,每一次都圓滿地回避了或者化解掉了,沒有種下禍根。

    這一次,他無法再回避。

    因為,回避本身就會招緻更大的不幸,比如說中将不再信任他了。

    再比如說劉達知道此事後——無論他寫了還是沒寫,也都會對他存疑。

    他将在心裡吊着但嘴上不問:為什麼他不找别人非找你呐?……“不帶任何觀點,客觀地寫一寫。

    ”唉,話說得無懈可擊,但這可能嗎?假如真是純客觀地寫出來了,關鍵還得看怎麼使用這材料了,由誰使用,在什麼場合下使用,使用它的目的是什麼……越是無觀點的東西,就越容易被各種各樣觀點的人所任意使用。

    有觀點就是有價之物,無觀點才是無價之物,它發揮起來沒邊的。

    總之,它肯定對劉達不利。

    何況,它出自軍區一個部長之手,光是它的出處,足已令上頭不能小視。

    唉,為什麼非要找我寫呢?隻能理解為:這本身就是個檢驗,檢驗自己對中将是否忠誠,是否值得他信任。

    也許,連怎麼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願意不願意寫它。

    證明你究竟是站在劉達那邊,還是站在中将這邊……季墨陽回憶起當時邊上沒有其他人,空曠山野中一對一的談話,将來萬一有事,無人可為你旁證。

    不知内情的人,完全可以認為是你主動寫它的。

    季墨陽決定:寫。

    不過寫之前打電話向劉達報告此事。

    走到電話機跟前時他又猶豫了:這樣做會不會擴大兩首長之間的矛盾呢?劉達會不會相信自己呢?中将會不會輾轉知道自己曾挂過這個電話呢?萬一他倆之間親密溝通了,恐怕又會一緻地把自己視做投機小人。

    高層的變化難以預料。

    此外,在不知道回答之前,就不要去請示——這也是季墨陽多年謹慎遵守的原則。

    他反複猶豫着,到後來,竟恨起自己這股子丢人的猶豫勁了。

    人都是在猶猶豫豫之中,才變得胸無大器的,越是猶豫越沒機遇。

    太複雜的事,恰恰隻能用員簡單的辦法去處理:憑直感決定。

    兩害在握取其輕,當官當到他目前的程度,才華已不是決定性要素了,再想上升,關鍵是看你在高層有無背景。

    他決定寫,立刻就寫。

    他還考慮到單寫此事顯得太突兀,應該放入演習的總體情況中去寫,看上去才自然……他一旦進入構思,立刻頭腦活躍,苦惱全消。

    稍頃,便腹稿立就。

    他坐到那張雙人床般大的寫字台前,凝神揮筆。

     42 天虹賓館大餐廳裡燈火輝煌,十幾張圓餐桌成兩路縱隊排開,恰好烘托出頂頭那張主賓席。

    各餐桌上均是燦爛奪目,按照某種造型優美地擺設着花色冷盤,大小酒杯,和三種以上的瓶酒飲料。

    當中則是用多道水果拼置成一隻五彩鳳凰,鳳首昂然聳立,很一緻地望北、即朝往主賓席方向。

    燈光映射在水晶玻璃器皿上,縮成珍珠也似的小光點,将杯中灑漿變成液體琥珀。

    厚厚的餐巾折疊成不同形狀,散發出淡淡果香。

    服務員亭亭地伫立在餐廳兩旁,賓館總經理則站在門口——可通視廳内廳外,表情豐富:興奮緊張自信疲乏……統統含蓄在永不消失的微笑裡。

    忽然他身體一動,與站在對面的副經理同時伸手,各拉開一扇玻璃大門。

    劉達和韓世勇把中将夾在當中,三人并排走了進來,後面跟着軍區領導,政府官員,和參加演習的軍師職幹部。

    韓世勇呵呵大笑,同總經理等人握手。

    劉達眯着小眼,很滿意地瞟幾下大廳,一揮手:“把那洋腔子調調給我換掉,叫得人煩。

    ”他是指大廳音響中正播放的女歌星歌曲。

    副經理意識到失誤,應聲匆匆去了。

    稍頃,大廳裡響起了的劉達愛聽的民歌曲調。

    中将連連請劉達韓世勇先行,劉達也不推辭,前頭走了。

    韓世勇與中将随行,大群領導跟在後面,即使在無意之中,仍是職務高的走得靠前,職務低的自行靠後。

     大約用了十幾分鐘時間,全體人員才紛紛坐定。

    熟人與老友們,不斷地寒暄。

     季墨陽在大廳最末的餐桌上,和一群年輕的軍、師長們同席。

    他不時注意觀察劉達,發現他今天真的很快活。

    季墨陽明白他為什麼快活。

    首先,戰役演習圓滿結束,雖有不如意處,但成效還是顯著的,尤其在各兵種協同方面,比預想的還好,這太難得了;再者,中将明天就要離開軍區,應該熱熱鬧鬧送一送。

    今天上午的黨委會上,中将彙報了此次考察幹部的總體情況,是拿着那份準備上報軍委的報告邊念邊說的。

    出乎季墨陽預料,他對軍區高級幹部隊伍的評價相當高,對這次戰役演習的評價也相當高。

    這使常委們喜氣洋洋。

     因此今晚是一個節慶,許多幹戈化玉帛,方方面面的人都緊張得太久了,正需要陶醉一下。

    主賓席台面上的歡悅,有極大的感染力,能夠在一瞬間彌漫全場。

    然後,全場的歡悅,又浪頭般反饋到主賓席那裡去,彼此交融,壯闊不已……雖然尚未舉杯,人人已有些許醉意。

    季墨陽看着那一大片燦爛笑臉,悚然心寒。

     劉達率先起身緻辭,他舉着銀閃閃酒杯,笑叫:“大家辛苦啦,來來,一起幹一杯!”說罷,自己一飲而盡,把空杯亮給全場人看,然後認真地催逼左右照樣飲幹。

    他在這種場合不會說話。

    韓世勇也舉着一隻裝滿礦泉水的大杯起立——他從去年開始遵醫囑戒酒,即使在今晚這種場合也不肯破例。

    他笑眯眯地講了幾條:演習結束了,大家要把經驗教訓帶回去好好總結。

    軍委工作組比我們更辛苦,我們集體敬某某同志一杯!……該說的都說到了,韓世勇很豪邁地高擡雙臂,一氣将礦泉水飲下半杯。

    接着,中将舉着杯子直走到場心來,這個位置和四面八方的人都靠得比較近。

    他聲音不高但氣韻飽滿,目光明亮地看看這一片人,又看看那一片人,同時讓全場人都能夠看見自己。

    他說起他為什麼要到軍區來,來了之後學到了哪些東西,印象最深的幾點是什麼。

    他說在短短時間裡他已和同志們建立了深厚感情,他舍不得離開大家,他感謝軍區的支持,感謝今天晚上的服務人員。

    他特意提到了此刻仍站在門邊的賓館總經理姓名——引得全場人都朝他望去,總經理近乎幸福地深深彎腰緻意;最後,中将祝全體同志們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雷鳴般的掌聲,長達幾分鐘。

    掌聲不僅是對中将表示敬意,而且是軍官們自身熱情的肆意宣洩,并包括故意對今晚氣氛的推波助瀾。

    甚至,還帶點“終于說完啦,可以開始吃喝了”的慶祝心理。

    接下來,除了主賓席那裡仍輕談慢啜之外,其餘各桌都攻擊般地豪飲開來。

     季墨陽朝那兒一坐,立刻成為同桌軍師長們的交談中心。

    他們一面灌他酒,一面設法掏他話。

    季墨陽也佯嗔薄怒,弄得大家歡喜不盡。

    這時,劉達一手執杯一手執瓶,來給各桌軍人們敬酒了。

    他先從最遠的桌開始,于是走到了季墨陽他們面前。

    滿桌人轟轟烈烈起立,一齊向司令員舉杯。

    劉達看清這一圈人,不由地笑道:“喝!全是少壯派,軍隊的寶貝蛋子,我就知道你們會窩到一塊。

    不錯不錯,這次演習,你們幹得都不錯,酒都斟滿沒有?……好,我有一句醜話送你們,給我好好聽着:在軍隊工作,前頭不能翹xx巴,後頭不能翹尾巴……”少壯派們亂哄哄笑,一疊聲叫是。

    劉達帶笑的小眼睛,有意無意掃過季墨陽,“都聽清了吧,誰翹,我砍誰。

    翹什麼,我砍什麼!哈哈哈……到此為止,我的話不許出這張桌。

    幹了,幹!”劉達一口飲盡,自己用帶來的酒瓶給自己斟滿酒,又朝下一張桌面走去。

    下一桌的人也已經轟轟烈烈站起來了。

     此時,季墨陽這桌的人才松口氣,一個副軍長低語:“乖乖,老頭子還是這麼厲害呀。

    ” 劉達以玩笑口吻說出的那句粗野話,其實是對他們這群仕途燦爛的人一種警告。

    要他們别鬧離婚,别狂妄自大。

    近些年,這類事發生的太多了,令劉達很是煩厭……這句話季墨陽以前也聽說過,還曾有人将劉達此話概括為“兩巴主義”。

    今天,劉達當着衆人面,借着酒勁又把此話摔到他面前。

    他心頭一顫:難道司令員對我有什麼誤會?…… 一個服務員走到門廳,跟總經理說了幾句話。

    總經理點點頭,又帶着那話兒走到劉達身邊,低聲向他報告。

    季墨陽從口型判斷,大概是請劉達接電話。

    劉達正在敬酒,立刻放下杯子走出大廳。

    季墨陽被衆座裹脅着,又身不由己地舉杯,幾杯熱酒下肚,心頭憂郁也漸漸消除。

    再過一會,他也順勢忘卻一切,索性求個痛快,一醉方休。

    不知過了多久,同桌的人忽然動容,目光統統望定一個地方。

    季墨陽叫着:“你們犯什麼傻?喝呀……”猛覺得肩頭被人一拍,杯中酒都灑了。

    他回頭看,劉達陰森森地站在面前:“請你接電話。

    ”說罷,掉頭就走。

     同桌人頓時驚詫不已,随即開玩笑:這個電話的規格太高啦,劉司令親自來請…… 季墨陽窘迫地朝他們笑笑,想幽默幾句再走,因心亂如麻,一時又想不出半句妙語,隻好無言離去。

    途中,他着意使步履從容不迫,走到服務台前,從湖藍色大理石台面上拿起那隻話機:“我是季墨陽啊。

    請問你是哪裡?” 耳機裡沉默着,過了好一會,才有個顫動的聲音說:“你猜……” 季墨陽立刻知道她是誰了,鎮定地:“你好。

    有什麼事吧?” “我在你的房間,1812号,對嗎?” “剛才是你給司令員挂電話?” “是的。

    但爸爸不知道我在賓館,還以為我在家裡。

    ” “我馬上來。

    ”季墨陽放下電話,坐在大廳沙發上沉思。

    劉亦冰打破他倆舊日的默契,終于來找自己了。

    這是一時沖動還是出了不可預料的事?假如是出了事,那會是什麼事呢?她聲音裡好像有莫大隐情,這時走上去見她,将給自己帶來什麼後果呢?假如不見,會不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呢?……此時已經不便再回到宴會廳去了,劉達的眼睛會遠遠盯着自己,等候自己上前彙報電話内容。

    當然他不會詢問,他隻會若有若無地掠來一眼。

     季墨陽透過玻璃大門,注視燈火輝煌的宴會廳,那裡面正沸騰燦爛的光,人影綽動不止,聲浪卻一點也傳不出來,看來宴會漸至高xdx潮,已到了那種忘卻官大官小、不再顧忌言行身份、個個肆意開懷的時刻。

    同時,也是對杯中那一星酒底兒有無飲盡而争執不休的時刻,他們搖搖晃晃又锱铢必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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