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真情實感和妙不可言的稚拙,以至可愛的醜态也都将在此時爆裂出來,以至全大廳的人似乎都摞成一堆了。
季墨陽忽然感到劉亦冰很可憐,當她形單影隻地從喧鬧邊上悄悄走過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她是怎麼避開賓館裡這麼多認識她的人的?……他走向電梯,碰一下感應鍵,門開了,他走進電梯間。
在門關緊前一瞬間,他警惕地朝大廳掃視一眼,隻看見服務台小姐津津有味地讀一本畫冊,那專注程度,如同一株匍匐着的植物。
43
劉亦冰在客房軟床上坐了片刻,感到不舒服,這種床設計得不适合坐而誘人躺倒。
她坐到沙發上去,檢視腳下的鞋、連褲襪、月白色套裙,并将裙裾撫弄幾下使它看上去自然一些。
之後,她又疑心自己是不是太拘謹了,坐也坐得跟在公衆場合一樣。
于是她又把裙裾再度弄亂些,皺褶潦草些,使自己看上去并不在意衣飾打扮。
季墨陽電話裡的聲音一直釘在她耳朵裡,那聲音充滿吃驚而不是驚喜,所以,她有點臨戰前的激動。
所以,她努力做出坦然自若的樣子。
當他進門時,她将一言不發地坐着不動,聽他如何把吃驚偷換成驚喜。
她要看一看由于自己乍然降臨,他究竟會不會将她視做一個災難……她想了一下,竟想不起有多久沒見季墨陽了。
這麼說,她早就成功地抛開他了,她頓時為此産生欣慰。
想待會問問他,看他是否還記得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其實,等于曲折地告訴他我都快把你忘啦!他肯定能當即說出那個日子,側臉一笑,明白這詢問其實是個考問。
近幾個月來,劉亦冰有了新的交際生活,她和另外一些離婚或未婚的女士們組成沙龍,自稱單身女子俱樂部。
這些女士個個很有身份:大夫、經理、記者、作家、研究員、市政機關幹部……大都30餘歲,正處于女性風韻巅峰時期,一舉一動都流露成熟的魅力,婚姻生活的不幸使她們洗盡早先的媚态和幻想,在獨身中自尋歡樂,盡量把失去的青春補回來,辦法是加倍地活着。
她們常常聚到一起,做幾樣愛吃的東西,評議世上的蠢男人,從笑罵他們中得到許多滿足。
她們的孩子大都交給父母親帶着,工作之餘,也常常進入市裡最昂貴的歌舞廳,旁若無人地高唱卡拉OK。
她們一般不跟男士跳舞,而是兩個女伴摟着一起跳。
常有不相識的男人在邊上看得眼熱,主動上來相邀,那她們也接受邀請,微笑地、雍容地偎入他臂膀,很協調地把自己擱進他感覺裡去。
男人們認為跟她們跳舞十分陶醉,她們不像未婚小丫頭那樣沒自己,那些小丫頭隻稍一摟,要麼水珠似的化掉了,要麼跟泥鳅般亂動,根本沒有跟她們相擁時的那種溫馨幻境。
但不知怎地,跳舞跳得再投入,也無人敢借機對她們稍施輕薄。
她們隻需略顯機鋒,就足以使得那男人自慚形穢。
然後,她們往往又呵護受傷的他一下,使他不緻于太窘。
劉亦冰剛進入這個圈子,就準備一輩子呆在這圈子裡了。
她認為這是俗世上的尼姑廟,内中又有精神淨土,又有人生歡樂,而且特别引人注目。
盡管她們并不想引人注目,可事實上就是有那麼多人仰望嘛。
劉亦冰似乎又回到以前狀态——習慣于被目光簇擁,并且在被目光簇擁時特别出魅力。
她是她們當中佼佼者。
另一個佼佼者是于萍,戲校的舞蹈編導。
她們兩人天然地成為這個圈子的核心。
有一天,劉亦冰在公園認識了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人,後來知道他是台灣銀行家,已有三個孩子。
他一見劉亦冰就迷戀上了,很悲壯地苦苦追求她。
劉亦冰覺得此事太有趣了,父親跟國民黨打了半輩子仗,自己竟要嫁給國民黨丈夫。
她并不愛他,隻覺得他同剛上市的魚兒那樣新鮮,同内地人大不一樣,起碼不令她讨厭。
同時,她也扼不住那種類似探險的情緻,便欲進欲退地和他建立了交往。
于萍得知此事,以為劉亦冰真愛上那個狗男人了,傷心得撲到床上大哭。
劉亦冰很為朋友真情所感動,便摟起于萍那滾燙的身體。
于萍呻吟着,把手伸進她衣服裡去,接着癡癡地吻她面頰,氣息若蘭。
當時,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受電擊劉亦冰身心,每根神經都在體内昂立,她差點炸掉,随之暈眩如泥……後來她衣衫零亂,幾乎燒焦了地跑到外屋大哭。
于萍跟出來,跪到她面前,久久沉默,臉上的樣子是神聖的絕望,卻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兩眼深如寒井。
這件事隻能像沒有發生過似的結束了,劉亦冰從此退出那個圈子,脖頸上帶着于萍在狂迷中咬出的齒痕……
小妹第一個發現冰姐脖子上那愛的印記,哧哧笑,裝做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暗中為她高興。
她偷偷地将此事告訴媽媽,她以為那是一位男士的作品,弄得一家人都懸望不已,想看見那男人是誰,是否配得上劉亦冰。
那兩天,劉亦冰竭力躲避家人,她在鏡前盯着脖子,蓦地升騰陣陣恨意。
她恨季墨陽……好幾次,她都感到身體從痕迹那兒裂掉了。
一半坐在這,一半擲向季墨陽。
恨過之後,便覺異樣暢快。
小妹有一個還在哺乳期的嬰兒,兩口子整天幸福而混亂地圍着那隻襁褓轉。
平時,劉亦冰很少過去照料她,似乎那是一個上了發條亂叫不止的玩具。
但小妹兩口子不在家時,她就進入那間卧室,抱起她來,舒舒服服地搖晃着,親吻她小小軀體。
嬰兒那陣陣奶香,那水汪兒似的絨毛,和那撲撲亂動的棗兒似的手足,深深地陶醉劉亦冰。
有一回嬰兒的小舌頭竟舔到她臉,弄得她半邊身子都麻酥酥的。
還有一次嬰兒餓了,在她懷裡亂拱,竟然隔着她的襯衫覓到那隻健康的Rx房,一口叼住不放。
劉亦冰當即僵立,不敢動,眼淚奪眶而出……小妹回來,她回避開了,怕在她面前失态。
劉亦冰掩藏着把嬰兒據為己有的欲望,她不得不回避。
于是,劉亦冰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她在這個家裡像演戲,她是個被鐘愛的賊。
家人們竭力使她快樂,她為了使家人快樂也裝做快樂,因此大家都沒有快樂。
她必須離開。
她開始認真考慮嫁給那個台灣銀行家的事了。
考慮最多的,不是在何時結婚、在何處生活等等,而是如何減少此事給父母造成的傷害,怎麼跟爸爸說。
毫無疑問,他們會受不了的。
惟一的辦法就是一痛而絕。
爸爸問:“你怎麼會嫁給那種家夥?”她就說:“除了那種家夥,誰肯要我呢?……”
一天下午,那銀行家從加拿大打來越洋電話,那裡正是午夜時分,也許他醉了,也許他正處在孤獨之中。
銀行家用夾雜着漢語、英語的廣東口吻傾訴了好久:他想念她,他确信沒有她不行,這些日子他已經失魂落魄了,他和幾個兒子說過此事,他們都歡迎她進入家庭。
他剛剛在桑斯湖邊看中了一幢房子,估價45萬美金,他想征得她同意之後将房産買下,并且送給她,作為他們兩人婚後住所。
這一切都由她決定。
因此,希望她先飛到加拿大來看看房子。
哦,他們會在這所房子裡創造出一個非常可愛的娃兒……沒等他說完,劉亦冰摔掉電話,屈辱和憤怒充溢胸腹。
她想:這家夥憑什麼敢這樣自信?憑什麼把房子、娃兒都安排好了。
這念頭跟刀一樣鋒利,一下子就把他從自己身上劈掉了。
當天夜裡,劉亦冰夢中被一陣刺痛戳醒,睜開眼見全身盡是冷汗。
她感到不妙,手順着Rx房摸上去,一寸寸觸診,很快在腋下摸到了一串腫塊,接着在頸部皮下也摸出了異物。
那是敏感的淋巴腺,在異常病理中産生了結塊。
原先它們像面條那樣柔軟,此刻卻硬成一顆顆彈丸。
她意識到:乳腺癌轉移了!她打開燈,在穿衣鏡前赤裸胸部,觀察那僅存的一隻Rx房,也看出它和以往不同,乳根部位出現不祥凹陷。
無可懷疑了,她無需到醫院做CT掃描和生理活檢,她的病史和醫學知識就能确定病因。
她看着自己軀體,白嫩皮膚在燈光下放射珠母般的光澤,沒有一星瘢痣,光滑如緞。
她輕輕撫摸它們,想象自己小時候野丫頭樣兒,想象它們不久之後将變成一團舊繃帶布那樣。
她狠狠擰它們一下,痛得幾乎失聲。
她沒把此事告訴任何人,繼發性惡性腫瘤多處轉移,是不治之症,一般隻有兩個選擇:死得快些和死得慢些。
幾年前她從腫瘤醫院出來,好不容易獲得像正常人那樣的生活權利,現在她隻願把這權利維持得久一些,别再使自己在旁人眼中顯得可怖,她們眼睛每時每刻都在說你快死了,同時竭力不讓憐憫之情漫出來。
她照常去上班、出診、為患者寫下一份份醫囑,這些工作在于她忽然變得無限珍貴,真正感受到:做一次就少一次,也許明天她就永不再來了。
每天下班離去,她都暗含告别的情懷。
看見一個個熟悉面孔,也暗暗說聲再見。
有次她為一位腫瘤患者複查,那人的癌腫也轉移了,雖然沒告訴他但是他料到了,病人總這樣敏感。
他很絕望,劉亦冰諄諄地鼓勵他,竟把他說得渾身充滿希望,自信他體内能産生奇迹。
那一瞬間,劉亦冰也被自己感動,她發現:在絕症下平靜從容地工作,并不是什麼難以承受的事,遠比她以前預想的容易得多。
而且,懷有一種可怕的隐秘,不跟任何人說,将自己融進人海裡,默默走完剩下的路,這使她很覺得自豪。
劉亦冰這樣度過了一個半月——時間也比她預計得要長,這時體内隐痛越來越烈,人也明顯憔悴下去。
同事懷疑她病了,催促她做檢查。
她笑着答應了,但拖延不去。
最後那天,她跟同事們說回家休息幾日,自己的私人物品一樣沒拿,就離開了門診部,好像她很快會回來。
實際上她明白:她在這幢長長的二層樓房裡工作了16年零3個月,此一去永遠不會再來。
她回到家中,關上門,給自己注射了私藏的鹽酸嗎啡,痛楚驟減。
按照計劃,她取出了全部存款,收拾好各種必需物品,換上剛買的最新時裝,在臉龐敷上一層薄薄的淡妝,佩戴項鍊和鑽戒,對着鏡子看了又看,呵,從來沒有這麼好看過。
然後,她又戀戀不舍地将面妝擦掉,看上去才覺得習慣點。
接着又狠狠心,重敷一層更薄的淡妝,仔細将脂粉化入皮肉裡,使它們看上去若有若無。
先鋒音響正低低地播放喜多朗的《敦煌》,造成遠古戈壁的氛圍。
她提着箱子離開時,沒有關閉音響電源。
假如無人進她的屋子,音響會把那張激光唱盤反複播放下去,幾天,幾個月,幾年……直到機件自毀為止。
她準備隻身去安徽黃山旅遊,登上天都峰,飽覽名山大川。
待走不動了,就靜悄悄地鑽進某個松崖下,獨自死去。
那處松崖将是一個人迹罕至的地方,也許直到她化入塵土也不會被人覓見。
她沒在屋裡留下遺書,她覺得寫那種東西太做作。
再說,她也怕父親看到遺書後,會在她還沒來得及結束自己生命之前就找到她了。
根據父親的性情和權力判斷,這是完全可能的。
她隻想登上火車前給父親挂個電話,告訴他,她想外出兩天看望朋友。
當父親發現她外出後失蹤時,慢慢會從她話裡分析出永訣的意思。
此外,她還想臨行前見父親一面,最好是在遠遠的、不被他發現的情況下看看他。
她有半個多月沒見到父親面了。
她知道今晚父親就能結束戰役演習返回家中,但是一旦面對面,她怕被父親瞧出異常,或者自己控制不住情感。
她已經堅持了那麼久了,一步步地走到人生崖頭,絕不能在縱身一躍時給人攔腰捉住。
她把小皮箱夾在自行車後架上,登車到了天虹賓館。
進入大廳後,便透過高大的玻璃門看見宴會廳,看見季墨陽坐在近處那張圓桌上,笑得泰然自若。
在此之前,她一直成功地控制自己不去想他。
現在,她突然決定要和他說幾句話。
他欠她許多東西。
比如愛,比如處女之貞,比如那場當衆身受的大屈辱,比如為他打通任職關節……所以她有權痛斥他,有權把他從堂堂儀表中、從遠大前途裡剝出來。
同時,她也有權聽他說點什麼,随便什麼。
否則,她死不甘心。
她向服務台問明季部長的房号,乘電梯上樓。
44
季墨陽走到自己房門跟前,輕輕敲兩下,裡面寂靜無聲。
他等候片刻,确信劉亦冰不會過來開門了,這才擰動門把進屋。
劉亦冰亭亭起立,微一颔首,便又坐下。
季墨陽有些激動:“你真叫我大吃一驚。
出了什麼事?”
劉亦冰沙啞地:“沒有任何事。
你放心,我坐一坐就走。
”
“哦,我不是那個意思……冰兒,見到你高興,真的。
你不知道,剛才你父親叫我接電話時的可怕,他朝我肩上一拍,惡狠狠地說‘請你接電話’!差點把我吓死。
你怎麼敢叫他做這種事?弄得全桌人都以為國防部長給我來電話了。
”季墨陽誇張模仿劉達的表情,隻引來劉亦冰冷冷一笑。
季墨陽登時不做聲了,寸寸縷縷地看她。
他從來沒見過冰兒打扮得這麼出衆:一套很有氣質的新式裙服,剛換了發型,戴上項鍊和鑽戒,衣飾俏麗可人,再加上臉含隐隐怨憤,更顯出一種孤高凜然之美。
隻是那美,多少有點搖搖欲墜的感覺,使他既動情又擔憂。
他坐到她身邊,雙手扳動她肩,強硬地将她扳向自己。
湊近她臉,低聲道,“你看你瘦得多厲害。
你好像在發燒?……是不是發病了?冰兒,趕快告訴我!”他在下令。
季墨陽的焦急感動了劉亦冰,忍了一會,再也克制不住,劇烈啜泣着。
季墨陽伸手把她摟住,她呻吟起來,全身都縮進他懷抱裡,閉着眼,就這樣沉浸了許久。
她嗅着季墨陽身上熱乎乎的男性的氣息,朦朦胧胧地想到小妹屋裡那個嬰兒,肉棗似的渾身都冒着又甜又香的氣味,一霎時她把自己跟那個嬰兒混在一塊了,久久地癡醉如泥,内心乞求永遠不醒。
季墨陽撫摸她的身體,漸漸觸到她頸部腫塊,如遭電擊,手一抖,就停在那兒了。
但是他不說話,然後繼續撫摸别處。
最後他緊緊地摟住她,吻她的臉頰和脖頸。
劉亦冰如同一汪燒化的銅汁,又燙又軟。
她劇烈呻吟着,被他的胡茬紮得麻癢極了,忍不住一口咬住他胸肌,狠狠地咬!季墨陽疼得猛力一摟,将她摟得喘不上氣來,她掙動着,季墨陽一松手,她一下軟倒在他腿上了,長發垂及地毯,她仰面張着口兒,閉着眼喘息不止。
稍頃,她擡手找到季墨陽胸部那塊月牙狀的、深深的齒痕,快活地笑道:“看我多瘋!”
季墨陽提一下衣領,剛好能遮住它。
強作鎮定:“是那個病吧,有多久了?”
“你别怕它。
它是我的一份命,絕不會傳染任何人……”
“冰兒,它究竟發展到什麼程度了,說實話。
”
“你看見了:多處轉移,無可救治。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随它去,就當它不存在。
”
“不能這樣偏激,我們馬上去醫院。
你還記得司令部老參謀長吧,那人得肺癌都八年了,現在還活得好好的,煙照抽不誤。
所以這種病在很多情況下是能治的,關鍵是要快。
”
劉亦冰不得不跟他講點醫學知識。
陳老多大歲數?都快80了。
在那個年齡人的生理機能大大衰退,癌細胞也同樣增殖緩慢,轉移率也較低。
相反,癌細胞在年輕人體内增殖得更快,因為你生理上的發展帶動癌細胞發展。
再說陳老是什麼醫療條件呀,他能活到今日全靠昂貴藥物維持着。
她清楚自己的病狀,屬于繼發性晚期多處轉移,治療已無多大意義了,治療本身會帶來比病症更大的痛苦。
說實話她很怕疼,甚至看見化療患者的慘樣也受不了。
你願意看見我脖子腫得比身體還粗嗎?你願意看見我掉光了頭發渾身插滿塑膠管子嗎?……太多太多的患者充滿希望地忍受着這些,正是人類天性弱點:渴望明天一早出現奇迹——其實是在渴望僥幸。
假如她不是醫生,也許會接受治療。
既然她是,既然她熟知一切後果,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死亡到來之前活個痛快!在她平靜地說出自己選擇時,季墨陽好幾次盯着那隻小皮箱。
“你猜對了。
那裡面有八千塊錢,是我工作20年的積蓄,還有一架照相機和衣服。
我都準備好了,我要到名山大川去走走,先到黃山,下來以後再去九華山,太平湖。
等走到走不動的時候……就不走了。
我好瘋吧?”劉亦冰自豪地道。
季墨陽垂首沉默着,忽而悲涼一歎:“可惜我不能陪你去……”
劉亦冰想不到他說出這種話來,自己并沒有要求他一塊去呀。
猛地,她意識到:這正是她的夢想呀!自從産生出走念頭以來,她一直隐隐約約地期盼點什麼,半邊身子都像被那點欲望牽着,走也走不全。
她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回避那點欲望,就像把火種埋到灰燼裡,就像她剛才說的患者渴望僥幸。
包括今天懵懵懂懂跑到這來,其實就是想聽見季墨陽大喊一聲“我陪你去”。
現在倒是由季墨陽戳醒了她。
心兒猛烈地踢騰她。
這是怎麼啦?她受夠了屈辱才翻然要求正義,她做足了奉獻才明白自己有權索取回報。
即使得不到回報,也不能以為索取是罪過、是強人所難,因而清高地放棄了索取的權利。
哦,還沒等她說出口呢,甚至還沒等她看清自己的願望,他倒先看清了。
他已經給吓得拒絕她了,拒絕那個還在她心裡萌動的願望。
他真是飽覽世事閱盡滄桑呵,能夠站在今天拒絕明天,能夠把目光彎曲着戳到人心背後。
他說不定以為:她來到這裡是進行情感綁架,想哀婉動人地将他綁了去。
“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嗎?”
“記得。
我欠你一條命。
”
劉亦冰切齒道:“現在我要求你歸還,我要求你陪我一塊去!”
“冰兒,我們都理智點。
以你目前情況看,外出就是自殺。
”
“害怕了吧。
咯咯咯……你除了自殺之外還能看到什麼?其實,當年你說‘我欠你一條命’時我就想過:這有點矯情,雖然聽起來很動人,但是失真。
所以那時我就有預感,到了我真向你要點什麼的時候,可能什麼都要不到。
”
“你想:我們怎麼可能避開旁人眼睛走出去?你身體狀況能堅持住嗎?走到一半昏倒怎辦?出去後怎麼吃怎麼住?萬一你受不了,後悔了怎辦?這是完全可能的,說實話一旦成行,打退堂鼓的将是你,而絕不會是我!還有,總部工作組剛走,演習也剛結束,一大堆掃尾工作,好幾撥人等着我,别說幾天,我失蹤兩小時就會有人知道。
再有,躲得過劉司令嗎,他一聲令下,哪裡沒部隊?翻江倒海也能把你我找出來。
也可能為避免醜聞擴散,他不會動用部隊罷了,派幾個保衛幹部就夠了,正好拿你我練兵……”
“考慮得真細緻,還‘醜聞’……去你的吧!你的理想是進入權力核心,幹一番大事業!你千辛萬苦爬到這個位置上很不容易了,哪裡肯陪一個快死的女人去遊山玩水,偷偷摸摸地,擅離職守,姘頭不像姘頭情人不像情人。
别說提拔了,部長都保不住,一失足成千古恨。
事實上你怕劉司令怕得要命,他随便來兩下你就毀了。
所以你隻有忍痛犧牲,完全是不得已,心裡的難受不下于生個腫瘤呐……你們這種家夥,總以為旁人永遠不能理解,你們做什麼都頭頭是道,保持着自己的政治貞節。
你幹的那活有貞節嗎?狗屁,隻有頭頭是道!好了,我隻有一個要求:你别管我。
”
“冰兒,你發火時真好看……”季墨陽凝望着劉亦冰。
他真正想說的是:你罵得很精彩,幹嗎不把這些話罵給你父親聽聽?要知道你痛罵的東西,也正是你幾十年來享受的東西。
包括你頸子上挂的這條項鍊,甚至包括你白嫩的頸子,也都是從那些東西裡生出來的。
這可好,又痛罵了,又享受了,精神物質都不丢,兩方面都占着精品櫃台。
而且,越是痛罵,享受起來也越是理直氣壯,看别人也就越是渺小。
盡管如此,你仍然渾身不舒服,你有意識地反抗了一點點,又無意識地将那套東西發展到家了。
你确實是個奢侈品。
看見一隻蒼蠅讨厭,順手就能拿貴重物品砸下去。
痛快,大異常人,要的就是這個勁。
劉亦冰低頭哭泣。
季墨陽又輕輕摟她。
她象征性掙脫一下,随後更深地偎進了他懷抱。
他歎道:“冰兒,我不是醫生,但我覺得,要是這幾年你精神健康的話,那個病不至于死灰複燃……”劉亦冰哭得更厲害了。
季墨陽自知言重,喃喃地:“冰兒,我愛你。
”
他說這個話時,遠不如說理時那麼自然。
劉亦冰哭道:“那你領我去!”
“你父親知道你的病情嗎?”
劉亦冰搖頭:“千萬别告訴他。
你要是說出去了,就是出賣我。
他們會把我捆在病床上。
”
電話鈴響。
季墨陽不動。
電話鈴固執地響個不停,似乎電話那頭人确信這屋裡有人。
季墨陽還是不動。
劉亦冰道:“接吧。
”季墨陽過去拿過話機,聽了一會,回答:“就來。
”放下電話後,跟劉亦冰說:“我去取一份傳真,就在底樓,等我五分鐘好嗎?”
“我該走啦……”
“别走。
我們還沒談完,相信我,一定能找到解決辦法。
”
季墨陽取一塊毛毯蓋到劉亦冰身上,說:“五分鐘。
”随後拿起文件包出門。
他到底樓簽字領取了傳真電報,又回到宴會廳門口,讓仍然站在那裡的經理進去,将劉達請出來。
他向劉達報告了劉亦冰的情況。
劉達一言不發地聽着,面色陰沉。
聽完後銳利地盯季墨陽一眼:“好。
這個事到此為止,從今以後,你不要介入了。
”
劉亦冰蒙蒙眬眬地,覺得身邊坐了個沉重的人,壓得沙發吱地一顫,她閉着眼呢喃“摟着我……”身邊就再無動靜了。
她把臉從毛毯中探出來看,劉達很近地注視着她,臉龐上的皺紋絲絲可見,帶有一種凄楚的陌生感,眼内渾濁潮濕。
她猛一抖,“哦,爸呀。
你吓我一跳。
”随後她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清醒地向父親微笑着。
“冰兒,情況我全知道了,你不要害怕,一點都不要怕。
爸向你保證,就是翻天覆地也要把你病治好!見鬼,我還活得好好的呐,哪能讓你死到我前頭。
拿出信心來,沒做不到的事。
等把病治好以後,我親自陪你外出,你想上哪我們就上哪,就咱們兩個……”
劉亦冰輕聲道:“季墨陽躲哪去了?”
“我不知道。
唉,冰兒,你有事應該直接告訴我啊,跟他說有什麼用,我是你父親,他隻是個部長!懂了吧?爸為你會不惜一切,他會不會呀?……你以為他真愛你麼!特别是,他值不值得你愛?”劉達嗓音沙啞,激動得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