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力一揮手,斷然道:“照季部長指示辦,老洪你馬上找人去!”
919軍械庫的正副主任、正副政委、總軍械師……以及28分部的徐力,分坐會議桌兩旁。
除徐力之外,他們都是季墨陽多年戰友。
對于季墨陽在仕途上的成功,他們之中有幾人曾經羨妒不已。
後來,季墨陽成為大軍區扶搖直上的、晨星那樣的部長,也就越出了嫉妒的彈道,他們改為崇拜他了。
季墨陽在這裡,不僅享有情緣和威望,還擁有他們的自豪感。
甚至可說擁有他們的忠誠。
他們突然被召至這裡,懷着莫大興奮。
他們在山溝過得太久,日子都過疲掉了,難得被人驚動。
所以,他們表面上自給自足地生活着,什麼都不缺,内心可真是渴望被驚動一下。
他們目光灼灼地盯着季墨陽。
間或盯一下劉亦冰。
按道理,她不是黨委的人,不應該坐在這裡。
出于對季墨陽的尊重,大家佯做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季墨陽位居會議桌首席,劉亦冰在他側後方。
他微笑着等大家全部坐定,沉聲道:“我請大家來,不是以部長身份做指示,而是以這裡一個老兵的身份,向黨委們彙報情況。
重複一遍:不是對你們做指示,是向你們彙報。
先介紹一下,這位是劉亦冰同志,她不是我妻子,我也不是她丈夫。
但我們相愛,我們兩人的關系——就是你們現在心裡正在想的那種關系!她已身患絕症……其他我不必多說,你們理解到什麼程度,就算是什麼程度吧。
我們到這來純粹遊山玩水,過幾天蜜月。
我倆希望吃住都在一起,不要把我們分開。
我們最多隻在這裡住一個星期,不會麻煩你們太久。
此期間一切食宿費用,均由我們自理。
另外還有個情況,我也如實相告:我這次來,屬于私自外出,軍區可能追查。
萬一查下來了,我個人負全部責任,絕不連累你們。
如允許我們留下,希望按照我們的要求予以安排。
如果不同意我們留下,或者不能照我們願望予以安排,那我們馬上離開。
而且不怪你們。
剛才我說了,我是向黨委如實彙報情況。
現在請你們決定吧。
怎麼決定都行,隻是希望人人都說實話,不要有所保留。
為了便于你們研究,我們在外面等。
”
季墨陽起身,攙着劉亦冰退出會議室。
剛剛走進松林,劉亦冰就撲上去吻他。
“我的天,你說得太棒了!他們一個個都聽呆掉……我愛死你了。
告訴你,剛才在車站,我以為你後悔了。
我又在想:你是可憐我才陪我來的,你身上部長那一部分又鑽出來了,我讨厭那一部分你!啊,你會原諒我吧?我太愛你了,管你原諒不原諒。
”
季墨陽自我欣賞着:“嘿,冰兒,我把情人私奔之類的醜事,說得大氣磅礴吧?”
“不要臉。
”劉亦冰吱吱笑。
“不過,這裡确實太美了,墨陽,我不想被他們攆走。
”
“放心吧,不會攆我們走。
不但不會攆,還會把我們照顧得無微不至。
我是這裡的第一代士兵,又是高高在上的部長。
現在我落難了,他們肯定兩肋插刀。
”
47
小竹樓依山傍水,以一條花崗岩鋪地的甬道與軍械庫相連。
竹樓外頭有個曬台,欄杆是湘妃竹的,站在曬台上,直接就可以往湖中垂釣。
但是竹樓裡面已被改造成現代化賓館那樣的卧房了:地毯、席夢思、絲絨面料的沙發、寬大的寫字台,甚至還有一座齊胸高的壁爐。
幾年前,919庫的頭兒到沿海特區走了一圈,發現他們這隻蚌殼裡含着一顆珍珠,不能老被埋沒喽。
他們利用總後領導來檢查的機會,弄到一筆款子,把小竹樓翻建成919庫的總統套房,以備上面來人小住。
不久前,一個攝制組被吸引到這,以竹樓為内景拍了一部神秘色彩濃郁的打鬥片。
片子雖不佳,但竹樓卻被世外發現,于是又有幾個電影電視攝制組預約到此拍片。
洪新半喜半憂地告訴季墨陽,以後這裡變成旅遊勝地,可就糟啦……
太陽比山外出現得晚,陽光卻無比明淨。
它經過無數山峰與枝頭的挽留,才照射到這裡。
稍有一點動靜,山間就湧出芬芳的回響。
空氣涼涼的,人呼吸它的同時也似被它融化掉了。
劉亦冰萬沒想到這裡竟有如此奇妙,看到一樣就驚叫一聲,雖然帶點誇張,但那驚叫聲使洪新和季墨陽大為舒暢。
劉亦冰從林中采來許多野花,把幾個屋裡的筆筒、茶杯都插滿了。
然後,又覺得滿登登地太俗,萬分不舍地剔掉一些,另弄出些疏朗奇麗的感覺,忙個不休。
她的雙手都沾染漿汁,突然伸到季墨陽鼻端,咯咯笑着:“你聞聞,你聞聞呀……”
洪新趕緊轉開頭,兀自羞得難受。
他不明白,堂堂季墨陽怎麼會變得這麼兒女情長。
他和他多年不見了,真想聊他個三天三夜。
此刻,他傷感地發覺自己多餘,季墨陽已整個被這女人掠走。
他站起來告辭,季墨陽也沒挽留他,送出幾步就止步了,伫立在那兒想事。
劉亦冰瘋夠了,開始從皮包裡往外拿東西:化妝品、衛生紙、盥洗用具、衣架、大大小小藥瓶……季墨陽驚訝,那皮包看看不大嘛,她竟能在裡面塞進那麼多東西,且不說他還另替她提來一隻皮箱呐。
而他自己帶來的全部物品,隻消一隻辦公包就夠裝了。
劉亦冰細細整理着,隻有把這種活兒當享受的人才肯這麼慢。
然後她進了衛生間,用酒精棉把浴池、臉盆、口杯……甚至抽水馬桶全部擦洗消毒。
棉球扔了一地。
季墨陽說了句:“這裡空氣新鮮,沒病菌,牛奶擱三天都不會壞。
”劉亦冰不聽,仍忙碌着。
他插不上手,用欣賞目光其實是無奈地看着她。
他忽然感到她不像一個垂死者,仍然是一個活得很仔細的高幹女兒。
隻要生活給她們一點機會,她們就故态複萌。
劉亦冰終于忙完了,已累得氣喘籲籲。
季墨陽連忙上前扶住她,她閉着眼靠在他懷裡,呢喃着:“要是有個孩子在這,多好……”
季墨陽笑了,你真貪心。
劉亦冰不肯上床躺下,任何床對她都預示不祥。
她吞服了幾顆藥片,執拗地走上曬台。
兩人各靠着一隻躺椅,散淡地看遠遠近近的山林,谛聽身下的竹子在風中吱吱響,回憶很久以前的日子。
許多早以為忘卻的往事,自個就從嘴裡爬出來了。
陽光在他們身上跳動,不一會就把身子暖透了。
他們就把頭擱進陰涼裡,脫掉一兩件外衣,身子仍交回給陽光。
山林裡陽光是甜津津的,即使盛夏也不會發燙。
此刻是初秋,更有股野果味兒。
季墨陽很擔心,幾年以後,這裡将被砍伐殆盡,到處是水泥建築,人們吵吵嚷嚷擠成團兒,太陽也鏽掉了。
劉亦冰說:“那我們就是最後一撥看見它原始面貌的人,我們陪伴它們一起被人毀掉……”她習慣于從自身經曆裡延伸出一些不凡意義,這樣能把自己舉得更高。
他倆幾乎說了一整天話,間或到林間漫步。
季墨陽指給她看那些胳膊粗的野藤,說它們比巨樹還要古老。
巨樹死去之後,它們會爬到另一棵樹上去……四周枝幹藤蔓密如蛛網,腳下是上個世紀留下的腐葉,踩上去會冒出古怪的氣泡。
他們走進七八米就再難深入了。
劉亦冰說:“知道吧,我屬兔。
”
夜裡冷,他們在壁爐裡燃起松柴,噼噼啪啪爆響,滿室異香。
他們躺在那張巨大的楠木軟床上,裸身相抱,肆情貪愛,弄得屋裡轟隆隆響……劉亦冰時常失聲尖叫,故意表現出瘋狂,以此鼓舞季墨陽,同時也是炫耀自己野性。
滿足之後,他們盡量把身體伸展開,一直伸到水似的月光裡,感受那種讓肉體閃閃發光并且一絲不挂的快意。
兩具赤裸裸的軀體,很像是兩瓣張開的貝殼,隻有兩棵小手指頭鈎在一起。
這棵小指頭在和另一棵小指頭竊竊私語……季墨陽即使閉着眼,也能看見劉亦冰眼兒如同貓眼溢動波浪。
他問,你看什麼哪?她說,我在看你,你看什麼哪?他閉着眼說,我也在看你。
屋外淌過一陣風,鐵皮房頂叮叮做響,那是松枝上的露珠掉落下來。
響過之後,他們感覺到露珠在房頂上流動,還有葉片滑過的窸窣聲。
窗棂透進來一縷夜聲,那是黑暗與大地摩擦的聲音。
這時劉亦冰吟歎着:
“哦,要是讓莎莎看見我們的這副樣子,那該多好啊……”
季墨陽随口應了一下,然後才明白此話的可怕内涵,他想起她們兩人之間糾纏多年的友情與仇恨,想起莎莎那天晚上痛斥他,“她要去哪兒你就陪她去哪兒!”他突然有些恐懼,便緊摟住劉亦冰,“别說了。
”劉亦冰卻越發動情,追問莎莎身體的細節,Rx房豐滿嗎?大腿夠長嗎?做愛時叫不叫?一周幾次?……非要季墨陽說說:她和莎莎比,到底誰更好……季墨陽隻好用猛力擁抱制止她的口舌,待她昏昏睡去時才敢松手,心想:她都是叫那病害的。
黎明,劉亦冰被疼痛戳醒,忍不住哭起來,說我不想那麼快就死。
季墨陽竭力安慰她。
她赤足奔下床翻藥包,一連吞下幾片藥片,倉促得連水也不用。
季墨陽問她那是什麼藥。
她不說,季墨陽去拿藥瓶。
她攔住他,“醫用嗎啡,鎮痛的。
”半個月來,她一直偷服這種強效藥品,而且已經上瘾。
它使她感覺奇特,身輕意渺,從來沒這麼快活過。
她說她反正活不長,就是飲鸩止渴也不怕。
她要渾身是勁地跟季墨陽呆在一塊。
季墨陽要求她别這麼做,她像母親那樣撫摸季墨陽的臉:“沒事的,它是綜合劑,我是醫生。
”但是,這一夜已使季墨陽感到危機四伏。
翌日,劉亦冰果然活潑可愛了,要季墨陽帶她去林中打鳥。
她說:“爸也喜歡獵槍。
”待進入山林,她又不準季墨陽打那一對漂亮野雞了。
她不說為什麼,隻是不準。
季墨陽隻好在林中放了幾下空槍。
回來路上,劉亦冰面色沉悶,又說了一句:“爸也喜歡獵槍……他有一支英國雙筒獵槍。
”季墨陽道:“你想家了?”劉亦冰茫然地看着他,“什麼……”這天夜裡,劉亦冰一直讓季墨陽摟着她,她幾乎把自己嵌在季墨陽體内,嵌進季墨陽生命中去。
他倆在那張大床上縮得很小,谛聽露珠掉在房頂上的聲音,鐵皮窗棂被風吹得嗡嗡響,那種鋒利的顫抖一直顫進他們體内去。
淩晨,季墨陽猛醒,發現劉亦冰不在屋裡,藥箱敞着蓋。
他趕出去尋找,最後找到919值班室。
劉亦冰軟軟地依在藤椅裡,懷中擱着一部電話機。
看見季墨陽進來,她膽怯地說:“我、我給爸爸挂過電話了……”
季墨陽苦笑一下:“昨天我就該告訴你,這個電話即使打,也最好由我來打。
”劉亦冰痛哭着,求他原諒。
季墨陽輕輕扶起她,兩人回到竹樓。
半小時後,劉亦冰開始發燒,時睡時醒。
她斷斷續續說着呓語:我不要死,不要不要不要……啊,原諒我。
說啊,原諒我……季墨陽不知道:她是求自己原諒她?還是求父親原諒她?有幾次,他看見劉亦冰夢中伸出手亂摸,他由于不知道她是在摸自己還是摸劉達,就猶疑着沒過去。
他盯着床上劉亦冰,想她的從前:她從前也是這樣任意摔打自己的,靠得太近人難免碰傷。
她的才華,卓越地體現在評價他人的缺點時。
你的任何一點毛病,她都能一語中的将你貫穿。
她的刻薄,要過一會才使你覺出疼來。
那時人們不解:她什麼都有,為什麼還那麼刻薄呢?季墨陽知道:那是一種隐秘的自戀。
年輕的機關幹部得不到她,便故做冷淡,是那種渴望引得注意的冷淡。
以為對她冷淡了等于擡高自己,得不到就顯示不屑于得到的樣子。
季墨陽多年來畏畏縮縮地愛她,直到這次才整個兒愛她,包括她身上一切讨厭的東西、包括那堅硬的腫塊也一道愛。
愛之前可以選擇,一旦愛上也就是失去了選擇。
啊,隻是時間太短太短了。
冰兒曾經那麼悲壯地要求他陪她來,他膽怯地拒絕了。
然而來了才三天,她就要縮回去了。
他不是沒這預感,隻是被預感到的東西來得太快了。
所以他痛苦地想,也許她不真愛我,隻想擁有我……
下午3點50分——聽到聲音時,季墨陽正在把劉亦冰的手表摘下來,替她拭汗。
天空傳來直升機引擎聲。
季墨陽大吃一驚,他原以為劉達從千裡之外趕來,非得到明天不可,沒想到他竟然乘飛機趕來了。
他知道,軍委為保證高級領導人的安全,嚴格限制劉達他們乘機出發。
劉達敢這麼做,可以想象他已經憤怒到何種程度了。
直升機在919大院中心緩緩下降,徐副政委第一個跑上去,看見劉達從艙門鑽出,立刻立定,敬禮。
劉達滿面寒氣:“你是誰?”
“報告:28分部副政委徐力。
”
“我不認識你!”劉達大步走開。
徐力呆在原地,進退不得。
半晌,才大着膽子尾随劉達而來。
萬一劉達要找這裡領導而找不着,就更慘了。
他很想告訴劉達:上個月在軍區開會,首長還接見過我們呐,還請我們下面來的同志吃過一頓飯……
季墨陽站在竹樓前,目視着劉達。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主動迎上去,而是等劉達走近自己。
劉達走到他面前,猛一揮臂,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她在哪裡?”
季墨陽側身,示意身後的竹樓,仍然一言不發。
劉達快步去了。
季墨陽沒有跟上去,臉上血液沸騰,強使自己站穩。
這時,他驚愕地痛苦地憤恨地看見:石賢汝從直升機那兒昂首挺胸地走來了,手裡擰着個文件包……事後他才得知,石賢汝原拟到28分部出差,突然聽說有架飛機去那兒,劉達也親自去,他就通過韓世勇的秘書跟劉達秘書聯系了一下,登上這架直升機。
不但快捷,而且是個接近劉達的機會,
石賢汝走到季墨陽面前,低聲但毫無顧忌地說:“季部長嘛,季墨陽嘛,哼。
劉司令員早警告過你:前不翹xx巴,後不翹尾巴。
你哪,兩頭都翹……”話音未落,季墨陽已經一掌揮去,打在他臉上。
石賢汝踉跄着退兩步,并沒有失态,他撫摸一下臉,将歪開的軍帽戴正,咬牙切齒地:“整個機關都傳遍閣下的醜事啦!知道人家怎麼說?‘避孕套裡的部長’!哈哈哈……”看見劉達從竹樓裡出來,他不說了,神色嚴肅地伫立一旁。
劉達半扶半抱着劉亦冰,從他們面前走過。
劉亦冰昏昏沉沉,頭腦歪在劉達肩上。
劉達沒有叫人上前,因此誰也不敢上前扶持。
劉達在下台階時,身子一扭,周圍人清晰地聽見他體内發出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斷了。
他仰面朝天,搖搖欲墜……季墨陽沖上去扶住劉亦冰,石賢汝同時沖上去扶住劉達——他倆仍配合得那樣默契。
四人相持着到了直升機前。
劉亦冰被轟轟巨響驚醒了,拉住季墨陽手,口唇翕動,但聽不清說什麼。
劉達閉了一會眼,再睜開時,朝已經上機的季墨陽大吼:“你,滾下去!……自己走回軍區。
”
季墨陽退下飛機,并且走出旋翼以外。
直升機引擎驟然加速,然後徐徐離開地面。
直到直升機在天邊消失,季墨陽才收回目光。
這時,他看見919庫的人都離他而去,空闊的大院中隻剩他自己。
他笑了一下,獨自走回竹樓,去取他簡單行李。
洪新叼着煙坐在沙發裡,看見季墨陽進來,不起身,歪着眼盯他:“好好好!現在,你該認我這兄弟了吧?你該有空和我好好聊聊了吧。
坐坐坐!罪行已經犯下,好好享受幾天再說,管他媽的……”
“給你們惹了大麻煩。
對不起。
”
洪新親切地湊到季墨陽臉邊上:“真了不起。
劉司令一下飛機,我才明白,你把他的千金拐上了,哈哈哈……就沖這一點,老子也佩服你!全軍區人誰敢像你?佩服佩服。
再說,你才四十幾,部長也幹上了,能力也天下公認,還想怎麼樣,還野心勃勃想當總長?做官做到你這份上,可以歇歇啦。
罷官撤職又怎樣?反正已經痛快過了,沒白活。
回老單位來吧,老子好吃好喝管你一輩子……”他竭力以他的邏輯寬慰季墨陽,手掌也一下一下地拍在他膝蓋上。
季墨陽含淚舉首,透過窗戶望外面山林。
道:“老洪,開一壇三骨酒吧,我想大醉一場。
”
很多年以前,919庫打着了一頭華南虎,在上送孝敬軍區領導的時候,季墨陽和洪新偷偷截取了幾根虎骨,配上其他幾味藥材,釀下了三壇美酒,胡亂叫它三骨酒。
兩人商定:結婚時共飲一壇;退休的時候再共飲一壇;最後一壇,屬于那個後死的人。
不過,他得把酒搬到先死者靈前,祭奠上些許,再開懷痛飲。
至今,還有兩壇酒在洪新床下埋着,已經埋了20年了。
洪新曾經說:那酒所埋的位置,接着天台山的山根地脈,氣旺。
差一絲毫都不行!
48
劉亦冰在彌留狀态中堅持了很久,忽然她微微睜動一下眼睛,餘光掃過周圍人,像在尋找誰,接着又合上了,心跳随即消失……時為第二年4月1日淩晨3點15分。
在樓上一間病房内,幾乎是同時,許淼焱也因病去世了。
幾天後,軍區機關舉行了兩個悼念儀式:一個是隆重的“無産階級忠誠戰士許淼焱同志追悼會”;一個是凄清的“劉亦冰同志追悼會”。
季墨陽接到暗示,隻能參加前一個追悼會,不許參加後一個追悼會。
季墨陽知道暗示來自何種背景,他不睬,仍然去參加冰兒的追悼會了。
隻不過,他沒能進入會場,而是獨自站在禮堂外面,站在空闊的水泥地中央,面對靈堂垂首伫立。
假如他進了會場,也許人們不會注意到他。
但由于他遠離人群、遺世孤立,仿佛獨自開一個追悼會似的,人們就都注意到他了。
男女軍人從他身邊走過,吃驚地看他。
劉達經過他身邊,一言不發地過去了。
隻有劉達的夫人吳紫華站住和他握手……
當年秋天,季墨陽向軍區黨委遞交了退休報告。
他才45歲,就以健康原因為由,請求提前離職休息。
此舉在軍區引起巨大震撼。
一個年輕幹事推開夏谷辦公室的門,恭敬地道:“夏處長,季部長請你到他那去一下。
”
夏谷唔一聲,年輕幹事把頭縮回去。
夏谷拿上圓珠筆和小本子,沉穩地走上三樓。
他敲一敲部長房門,然後推開進入。
季墨陽一笑,從辦公桌後面起身,隻說一個字:
“來。
”
夏谷快步趕到他桌前。
季墨陽指指桌上一大堆書:“你親自把它們送到黨辦,交給劉司令的黃秘書,他在等着。
”
夏谷看了看書目:《史記》、《資治通鑒》、《魯迅全集》、《金瓶梅》……他擡頭看部長,兩人會心地笑起來。
劉達又要離職休息啦。
兩人對此都不再發表意見。
夏谷沉吟不已,滿臉憂心忡忡。
季墨陽道:“别這樣。
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要愁眉苦臉。
”
“部長啊,我才得一個消息,你那個休息報告……總部已經知道了。
恐怕,不但批不下來,還會叫你寫檢讨。
部長你要有個準備呀。
”
“我也得到個消息:我就要被免職了。
他們說,我身上不健康的情緒太多,關鍵時刻不可信任。
很多老賬,此時也要一塊跟我算了……知道誰來頂替我嗎?”季墨陽注視惶恐不安的夏谷,“不是你,是石賢汝。
”
夏谷點頭,語意不明:“可以預料的。
”
“我曾經希望,有一天你來坐這個位置……雖然你也有些‘不健康的情緒’,但你可能會比我更高明一點。
你畢竟年輕嘛,沒吃過人血饅頭,見也見過—些,而且,你等得起,年齡優勢在那擺着,完全可以再等兩屆。
哈哈……送書去吧。
”
夏谷要了個車,抵達黃秘書那裡,選上書,順帶又找了兩個熟人,了解最近軍區黨委的内情。
探到消息之後,匆匆趕回來。
他心情有些激動:這次,季部長的消息不可靠,而他的才是最可靠消息。
他回到部裡,季墨陽已經下班了,他又找到季家,莎莎告訴他:季墨陽換上便衣出去了。
他走到大院主道上,問一問路邊那修自行車的師傅——盡管許多人不認識這個老頭,但夏谷知道,這個老頭認識大院裡所有的人。
包括許多已死去的人。
老頭說:“季部長嘛,出太平門啦。
”夏谷突然明白季墨陽為什麼出太平門……他斟酌片刻,也踱出大院北面的太平門。
然後,沿着太平湖小徑,登上太平山,越過太平寺,進入那幢由廟宇改建的太平酒家。
在酒家露天平台上,他看見一群将醉而未醉的人,他們搖搖晃晃地,喜笑顔開地,竊竊私語地,愁眉苦臉地……沉浸在各自境界中。
透過他們頭頂,他又遠遠地眺望到軍區大院。
此刻陽光明麗,大院如同巨大盆景兒鋪展在天邊,成為這群又似渾噩又似幸福的酒客們的映襯。
太平山上春色撩人,各種花卉競相開放,花的芬芳合着人的腥味兒遠遠近近地襲來。
他笑了一下,登上頂樓。
估計季墨陽正在獨自痛飲,将醉得半死不活。
他知道他今天為什麼非要大醉一場。
他想趕在季墨陽還沒有醉得失去理智之前告訴他,劉達等軍區常委們,在最後一次黨委會上決定了:駁回他的休息報告,往事不予追究。
但是,先前原拟提拔和調動的事也撤銷了,他還當他的部長,仍然是并且隻能是部長。
劉達原話是:這個同志還是放一放吧……他說的這個“放”,是指不許去職,要繼續使用的意思。
此外,石賢汝提為副部長的報告也沒通過。
反對此事的竟是韓世勇,他沒說具體原因,隻淡淡表了個态,原話竟也是:這個同志還是放一放吧。
而韓說的這個“放”,則是不予提拔暫不使用的意思。
夏谷想象着季墨陽聽到這些消息之後的表情,不禁有點自得,季部長判斷錯誤。
另外,稍稍有點擔心,假如季墨陽已經醉倒,滿口胡言亂語,就在關鍵時刻又鬧出個醜聞來了,不值。
夏谷走近頂樓那間雅室,推開花格門兒,看見季墨陽正臨幾憑窗,坐在那裡凝望太平湖水……季墨陽感覺有人,轉過頭來望定夏谷道:“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夏谷低語:“劉亦冰周年忌日。
”
季墨陽道:“今天是4月1日。
在西方是愚人節,在我們這裡卻正是百花盛開,令人陶醉。
我們一年到頭有那麼多節日,為什麼就沒有一個類似愚人節的日子呢!要知道那是一個多麼聰明的節日啊,讓你公開地說說假話,過一過相互愚弄的瘾,把肮髒本性宣洩掉一些。
這樣,在一年中其他日子裡,人可能真誠得多了……”
夏谷看見,季墨陽台桌上無酒,空蕩蕩台面上隻擱了一隻茶盅和一隻紫砂壺。
他說罷那句話,又兀自凝望山下的太平湖。
他一隻手前伸着,靜靜撫定了那壺茶。
1993年7月25日于南京北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