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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醉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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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說了,爸。

    讓我再歪一會兒。

    ”劉亦冰合上雙目,在父親懷裡歇息片刻,睜開眼切齒道,“我跟你回去。

    不過,爸要答應我:絕不能放過季墨陽,這人自私透頂,狼心狗肺!你替我罷他官,撤他職。

    要不然……爸,你也會被他利用,關鍵時刻出賣你,終有一天你也會後悔的……” 電梯門開了。

    天虹賓館大廳内的人驚愕地看到:一位滿頭白發的将軍,小心翼翼攙扶着一位少婦走出來。

    他們對周圍人的目光視若無睹,從人們讓開的長條地毯上緩緩走過。

    季墨陽坐在大廳遠角注視他們,當他們走至正前方時,他面對他們起立,垂首無語。

    劉亦冰瞟見他,朝那方向恨恨地呸一下。

    季墨陽聽見了,含着淚擡頭看她。

    劉達稍微轉臉,說“謝謝”!劉亦冰面如死灰,靠在父親臂彎裡,勉強走出門廳,登上停在車道上的黑色轎車。

     韓世勇和幾個人追上去送,站在那兒目視轎車遠去。

    然後,韓世勇招手示意季墨陽到自己這來。

    待季墨陽走到他旁邊,他又習慣地把雙手背到身後,沉吟着:“這件事你處理得對頭。

    啊,老有老的脾氣,小有小的脾氣,對此你不要有顧慮。

    我們做具體事情的人,多理解領導嘛,受點委屈沒什麼大不了的……”話題一轉,他說起今晚必須完成的幾項工作。

    指示季墨陽先做什麼再做什麼。

     季墨陽帶着受領的新任務,回到自己房間,癱坐到沙發上。

    立刻覺出沙發還是熱的,保留着劉亦冰體溫。

    他記起來:她還在發燒。

    他茫然四顧,一眼望見沙發邊上那隻小皮箱,便呆了。

    然後提到腿上撫摸幾下,嘣地按開彈簧鎖,掀起箱蓋,一股淡淡芬芳撲面。

    盥洗用具、化妝盒、麂皮錢包、一雙嶄新的旅遊鞋、幾件女人衣物……他把一條長長的、湖藍色圍巾抓在手裡發呆,感受到一個男人無法保護一個所愛女人時的恥辱。

     他聽到劉達的聲音:“謝謝!” 45 連續十幾天季墨陽非常忙碌:開會、下部隊、檢查工作、領導召見……有時甚至還得将幾樣性質不同的事摞到一塊,包成餃子,一鍋兒煮掉。

    部裡的幾個處都被他支使得團團轉,年輕幹事聽到他從走廊裡走過就趕緊關門,以免被他逮住後又壓上什麼任務。

    每時每刻,都有一排小車停在辦公樓門外的白色停車線上,有的是來辦事的,有的是待命出動。

    其他部的幹部看看那些不同車牌,就知道這個部忙翻天了。

    與季墨陽部相鄰的兩個部,卻正處于工作淡季,樓前隻停一輛值班車,處長帶着幹事們,工間休息時就出來打羽毛球,而部長和副部長則在打台球。

    在機關,忙人看見閑人那麼閑,以及閑人看見忙人那麼忙,雙方都覺得很正常,絕不會亂了心态。

    待到下班鈴一響,自行車流從各部小道擁上機關大道,再一塊馳向辦公區大門,這時的精神狀态,忙人和閑人沒什麼不同。

    他們騎到白色下車線,跳下來給警衛敬個禮,推着車走幾步,到另一道白線那兒再騎上車,朝自己家馳去。

    每天早晚兩次,幹部們在那窄窄的兩條白線之間,把自己換掉。

     季墨陽再也無暇去老牆根那兒散步了,有時他透過辦公室落地窗,遠遠地朝那裡望望,取點感覺過來,稍稍把自己換一換。

    這時劉亦冰會尖銳地刺穿他腦海,那天的事一遍遍重複地冒出來,同時還有由此事波及擴大的各種後果:非議,謠傳,領導的看法,對今後的影響,等等。

    他都得考慮到。

    盡管考慮之後可能還是按兵不動——跟不考慮一樣,但他還是要考慮,這是他的習慣。

    他面對遠方霧霭中的山嶺,山腳就是大院老牆,雖然看不見它,但是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恰可以更貼近地感覺它。

    他就這樣感覺着劉亦冰,暗想:冰兒這次恐怕真的不行了,直到她死,也難以見面……好消息偏偏在這時候紛沓而至,總部的朋友打電話告訴他:中将返京之後,在一次内部會議提到了季墨陽,足足講了兩分半鐘,記錄稿上占了188個字。

    接着另一個朋友也打電話告訴他:他的名字出現在某份名單上了,那名單正在往縱深進展,如果不出意外,他年内就可能調到北京,關鍵隻在于是平調還是升任……季墨陽哈哈笑着說些動聽的話,在那些話裡,肝腦塗地和大氣磅礴兩個意境都有,像李太白“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那樣,将馬屁拍得才氣橫溢、壯闊不已。

    早年季墨陽讀《古文觀止》,讀到李白這篇乞求寵遇的宏文就感動過:姓韓的不過是個師職幹部嘛,李白為了當官竟把他捧那麼高,獻媚獻得無比輝煌。

    今天看來,這臭事一點沒影響李白的偉大,關鍵是什麼人拍馬屁,隻要是李白,連馬屁文章也能成為傳世之作。

    那韓某人要不是李白拍馬屁時提到名字,世上誰知道他是誰……放下電話,季墨陽已做好精神準備:不但去不成北京,而且給發配到下面部隊裡去。

    凡事,越快成功時越危險,難道不是曆史規律嗎? 這些日子裡,季墨陽已感覺到軍區領導對他的冷淡了。

    這種冷淡并不是将他抛置一邊不睬,而是在頻繁使用他的同時待之冷淡。

    他三天兩頭和韓世勇相見,其密度超出以往任何時期。

    機會那麼多,場合那麼有利,但是韓世勇說過什麼有深意的話呢,一句沒有,光談工作——兩人距離就拉開了。

    還有劉達前天到古峰口五處視察,那個處是季墨陽下屬單位,竟沒通知季墨陽陪同,這在以往是不能想象的。

    劉達在五處所做的指示,一字一句地由那個處長報告上來。

    當時處長和季墨陽都感到難堪:一個下級向上級傳達領導指示,說着說着感覺就跑歪了,變得像下級直接指示上級。

    季墨陽分析,自己被冷淡有多種原因。

    最突出的,一是劉亦冰的事惹怒了劉達,韓世勇為尊重劉達而不得不疏遠自己;二是自己要上調的消息傳出去了,韓世勇深為不滿,一個那麼能幹的人不願追随自己,偷偷摸摸往上爬,很傷感情的事;三是小人因共同利害聚成堆了,矛頭齊齊指向自己……所以最佳選擇就是調離,假如此時再不走,接下去隻能是漫漫困境,長期擱淺。

     哦,她快死了,再也不能見面了。

    劉達像母老虎那樣守衛她,不讓我“介入”。

    癌——這死法對她來講太不幸啦,她一輩子都想叫人吃驚,即使死也想死得矚目些。

    她怕平淡甚于怕死。

    她一直沒真正長大過,直接從少年進入老年。

    對她,别人隻能遠遠地欣賞,誰愛她誰就是冒險…… 季墨陽下班回家,辦公區已空無一人。

    他出了營門,沿着那條遠些的路回家。

    半道上想起來:大概快一個月沒進家門了。

    他走到米黃色部長樓前,看見屋裡燈亮了,突然不想進去,猶豫片刻,給對面的宋部長夫人看見,向他打招呼。

    他應付一句,隻得進家了。

    莎莎正在廚房裡炒菜,他朝熱氣中的莎莎背影說聲:“我吃過了。

    ”就走進客廳,略站站,提防莎莎提着鏟子追過來。

    看看沒有,他推開内屋門,再走進自己卧室。

     卧室的空氣仍是一個月前的空氣,在他離開的日子裡,這屋子連窗簾也沒扯開過。

    他感覺這個家比辦公室還要寂靜,連氣管裡的呼吸也聽得清清楚楚,像是耳朵在呼吸似的。

    蚊子從走廊裡飛過,站在這竟能聽到嗡嗡細鳴。

    他很不舒服,便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機,讓另一個世界的聲浪湧入,才覺得家中略有活力。

    他敏銳地感覺到,電視機一開,廚房裡的莎莎也添了點生機,鍋勺之聲比剛才響些了。

    頓時,他多麼希望她走來跟自己說點什麼呀。

     季墨陽與莎莎處于分居狀态已快兩年了,各有各的卧室。

    莎莎帶女兒睡南屋大床,季墨陽獨自睡北屋小床。

    同事們來訪,即使看見這種格局,也誤以為夫妻倆同睡一大間房,女兒睡另一小間。

    季墨陽和莎莎要說話時,兩人就到當中客廳來說,話題幾乎全部是關于女兒的。

    這個家之所以能夠維持,全因為有個三歲女兒。

    莎莎經常拿女兒當大人一樣說件什麼事,其實那事是說給季墨陽聽的,盡管季墨陽就在邊上,但要直接說就說不出來。

    反之,季墨陽要跟莎莎說話,也常拿女兒當郵筒。

    現在女兒叫莎莎母親接走了,兩人一下子沒了依托,不約而同地相互回避。

    兩年來,季墨陽和莎莎已經懶得争吵,雙雙都習慣了客氣而平淡的生活。

    至于将來怎麼辦。

    季墨陽沒精力考慮,隻等莎莎先提方案。

    反正他又沒外遇,在家時間又少,不急着分手。

    再說,離婚會破壞自己的公衆形象,招緻軍區領導不滿,引起機關大院口舌沸騰,被小人利用。

    因此要離也要等莎莎提,而且不是威脅威脅就算了,是尋死覓活地鬧離婚。

    那時,季墨陽才會無可奈何地同她分手,仿佛是被她抛棄了……季墨陽到莎莎跟前走走,主動說起自己這兩天多忙,想勾引莎莎開口,也許能說出點劉亦冰的情況。

    他知道莎莎和劉亦冰同在一個醫院,莎莎在門診做血檢,劉亦冰在三病區接受治療。

    季墨陽斷斷續續地獨白了好久,莎莎卻不理睬,旁若無人地吃她那碗水餃。

    季墨陽登時覺得女人殘酷起來比誰都絕,一點餘地不留。

    她明明知道自己想了解什麼,卻死都不說。

    他銜恨離去。

     季墨陽回到客廳,看見電視劇裡的那個少婦正在婀娜多姿地脫内衣,他盯着她等待下文,擔心鏡頭切換成藍天大海之類。

    果然,少婦淡出,搖出一片無聊透頂的礁石……季墨陽伸手關掉電視。

    要是繼續面對這種拙劣,就是在接受污辱了。

    他回想起,自己剛才就像電視劇裡的那樣,假惺惺的。

    于是,他再次走到莎莎面前,決定把真實情況告訴她。

     “前幾天,劉亦冰突然來到天虹賓館,我才知道她乳腺癌轉移了。

    當時她很激動,想離家出走,到黃山去。

    走到走不動時,就死在野外。

    雖然她沒說,但我猜想,她希望我陪她一塊去……”季墨陽看見莎莎凝神傾聽,便繼續說,“這是我們今年第一次見面,我們沒有其他任何秘密。

    那天我沒有答應她,我立刻把情況報告了她父親。

    後來我聽說,他把她送進醫院去了。

    我不知道劉亦冰現在怎樣了。

    你知道她的情況嗎?” “你自己為什麼不去看看她?” “劉達不許我介入。

    ” 莎莎沉默一會,含淚道:“希望不大了。

    不能進行手術,準備給她體内埋管放療。

    這很痛苦……昨天,她試圖跑掉,被人抓回來了。

    我去看她時,她正在輸液,手術前強化她的體質。

    ” “你去看過她?”季墨陽很意外。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去看她誰去看她?今天我一整天都呆在她床邊。

    ”莎莎終于落淚,劇烈啜泣着。

    “雖然我們吵過架,可那是叫誰害的?為了誰才吵?……說實話,我恨不能把我命換給她。

    我欠她的太多太多了,一輩子還不清。

    可你哪?”莎莎猛擡頭瞪着季墨陽吼道,“膽小鬼,僞君子,你幹嗎不陪她出走?她想去哪兒就陪她去哪兒!” 季墨陽驚愕得說不出話,他完全看不透莎莎了。

     “她快死了,懂吧!反正你從來不是這個家的人……看着她受罪,隻有你這種東西才會假裝正經。

    你膽小如鼠,為保住自己的官位,還出賣她,真他媽幹得出來!”莎莎恨罵不止。

     季墨陽冷靜地:“劉亦冰告訴你的?” “她什麼也沒說。

    知道的人多啦。

    你以為你純潔,告訴你吧,你早就臭烘烘啦!” “我也料到這件事會傳出去,但沒想到傳得這麼快。

    我不能陪她去,我隻能把她交給劉司令員……不過莎莎,你今天晚上罵得我很感動,真的。

    對不起,我想出去散散步。

    ”季墨陽說完,強做鎮定,昂首走出部長樓。

    他四邊望望,再慢慢踱進黑暗之中。

     第三天中午兩點整,離醫院規定的探視時間還差一小時,季墨陽走進那個最偏僻的病區。

    他估計,這時候碰見劉亦冰家人的可能性小些。

    他是從角門進去的,看門老頭眯眼瞄一瞄他的軍銜,便連問也不問。

    季墨陽登上三樓,走向盡頭處那間單人病房,心裡劇跳着,推開乳白色房門。

    他看見一個軍人站在病床前,背向他,床頭豎立着輸液架。

    那軍人聽到動靜,轉過身,兩人都大吃一驚。

    是夏谷。

     “你在這啊……”季墨陽冷冷地點頭緻意。

     夏谷臉紅了,讷讷地向部長問好。

    随即把站立的位置讓開,使季墨陽走近病床。

    劉亦冰身體覆蓋在一層毛毯裡,顯得很窈窕。

    她聽見熟悉的聲音,立刻緊閉雙眼,呼吸急促。

    季墨陽仔細注視她,見她眼睫直顫,顯然在控制自己。

    季墨陽呆立片刻,艱難地說:“亦冰同志,我來看你。

    ” 劉亦冰發出一個聲音,像冷笑,面有不屑,眼閉得更緊。

    季墨陽低下身,俯到她面前:“冰兒……”劉亦冰身體猛一縮,鑽進毯中:“你滾開!” 季墨陽沉默,過了一會,仍堅持問:“冰兒,現在感覺怎麼樣?疼不疼?” 劉亦冰不語。

    夏谷等了一會,主動替她回答:“燒退下去了,感覺也比以前好多了,拔了針就能下床走動,和健康人一樣呢。

    ”夏谷有意說得樂觀些。

     “夜裡呢?” “就是睡眠稍差點,因為對環境還不太習慣,住住也會好的……” 他倆進入了一種很奇怪的狀态:季墨陽問劉亦冰的話,句句都是由夏谷代替回答。

    從夏谷的話中可以聽出來,他常來看望劉亦冰,所以才能夠講述種種細節。

    季墨陽強笑着,心内無限酸楚:他肯定愛上她了……季墨陽正視着夏谷,低聲說:“我想單獨跟她說幾句話,行嗎?” 夏谷表情不自然,垂首離去。

    剛走開幾步,劉亦冰叫着:“你别走,就呆在這!……”夏谷聞聲又回過身,尴尬地看着季墨陽。

    季墨陽面色大變,熱辣辣注視劉亦冰。

    劉亦冰在他目光射來時,又緊緊閉住眼。

    季墨陽等待着,等待着……劉亦冰就是不睜開雙眼。

    他微微一歎,隻好當着夏谷的面,言語明晰地說話了。

     “冰兒,病區北面有個小門,專供醫院内部人員出入的,每天晚上10時30分以後才關閉。

    啊,你在這工作過,那座門你肯定知道。

    我想告訴你的是,今天晚上10點整,小門外會有一部白色轎車等你。

    軟卧票我已經準備好了,晚上11點57分發車,那趟車開往江西贛北。

    我想,我們不應該去黃山,那裡人太多,不是屬于我們的地方。

    我們應該有自己的地方。

    在我當兵的時候,駐地不遠有一個半月湖,湖邊是原始森林,幾十米高的闊葉木。

    四周風景非常美,至今沒被開發。

    所以,外界沒人知道那兒……那裡有我的老部隊,有我許多好兄弟。

    我們那裡還有一幢小竹樓,走進去就能聞到竹葉香味。

    哦,我想那裡已經想了整整10年!不是沒機會去,是我自己舍不得去。

    哦,準确說是舍不得一個人去。

    我一直夢想:和一個女人悄悄地去……” 季墨陽忽然覺得嗓子阻塞,再也說不下去,掙紮出一句“晚上10點”,快步走出病房。

     劉亦冰緊閉的眼裡湧出滾滾淚水,睜開眼時,已看不見季墨陽,她猛地坐起望門外,紮進手臂上的塑膠管脫落了,扯得輸液架也差點倒掉。

    隻見夏谷滿臉窘迫站在一邊,讷讷地解釋:“我、我什麼也沒聽見……你們放心……我什麼也沒聽見。

    ” 劉亦冰朝他喊:“你站這幹什麼?你快走!” 46 事後劉亦冰問過他,你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什麼時候下的決心?他說:在大廳,你和劉達從我面前走過,樣子就像綁架你。

    你還記得當時他對我說了一句什麼話嗎?劉亦冰說,我不記得他說過話,我隻記得我好像呸了你一口。

    季墨陽道:他說了!他說“謝謝”……那腔調那架勢我終生難忘。

    從他說“謝謝”開始,我突然發現自己犯了個大錯誤。

    難道你對我會沒一點預感麼?要知道,你那小皮箱還留在我房間裡哪,為什麼一直沒人給你送去? “我有預感,我老是害怕。

    你一進門,我就曉得要出事了。

    我閉着眼都聽見你心跳。

    我怕得要命。

    ” 列車在第二天傍晚抵達贛北某站。

    季墨陽和劉亦冰在車上共處了将近一天一夜,他倆除了喝點飲料之外,沒吃其他東西,絲毫不覺得餓。

    季墨陽不隻買兩張車票而是四張,等于把這個包廂全買下來了。

    他跟列車員講,這裡有一個身患絕症的病人,列車員裝模作樣地問了聲傳染不傳染,接過一條555煙,立刻就變得非常理解了。

    在整個行車期間,無人打擾他們。

    劉亦冰蜷曲在面對列車前進方向的下鋪,随着車輪震顫,身肢水波也似的微晃。

    季墨陽靠坐在她身邊,兩人已說不清是誰偎着誰。

    由于深深的陶醉,由于意識到世界上隻有他倆,由于擁有多得奢侈的時光……所以語言已是多餘的。

    兩人很少出聲,也沒有瘋狂擁抱,隻是像牛犢兒那樣互相蹭着,互相挨挨擦擦。

    每時每刻,雙方的身體總有某處靠在一起,或是手,或是膝蓋,或是面頰。

    劉亦冰很喜歡用一棵小指頭在季墨陽皮膚上輕輕地劃,無意識但綿綿不絕。

    盡管她此刻擁有一整個季墨陽,肉體方面卻仍是若即若離,很珍惜很克制,這樣心頭才老是滿滿的。

    她用指甲在季墨陽臂上劃出一條短短的白道。

    季墨陽閉眼感覺着她指甲劃動,覺得臂上的白道足有他40年生命那麼長。

    他把手伸到她懷裡,卧在她那切除的Rx房邊上,一動不動。

    而那個地方,原本是劉亦冰最忌諱之處,比她的女性部位還要忌諱。

    但是季墨陽的手使她無限惬意。

    久了,連劉亦冰也以為那隻手才是自己真正的Rx房,它從來沒被切除過。

    他們身心徹底松弛,沉浸在那種幸福得無法言說的蒙眬狀态中。

    一個人似睡非睡地睡去時,另一個則微笑地觀看他的睡态,偷偷地分享他的睡意……列車進站時,他們經過一天親密,眼中已是神采奕奕。

    季墨陽從窗口朝外看看,笑了:“冰兒,我隻通知了一個戰友,讓他一個人來接站。

    但是你看着,我們要受圍剿喽。

    當年紅軍,就在這一帶遭受國民黨四次大‘圍剿’。

    ” 劉亦冰笑嘻嘻往外看:這個車站太小了,其長度還不及列車的一半。

    站台上統共隻有十幾個人,卻有好幾位軍人,興奮地朝車上看。

    他們站的位置很精确——當列車停穩時,軟卧車廂的門就正好位于他們面前。

    季墨陽提起兩隻皮箱,鼓勵地盯劉亦冰一眼:“到家了。

    ” 季墨陽剛剛在門梯出現,車下就有人歡叫:“季部長在這!”手上的皮箱随即被人奪去了。

    接着擁上來四個軍人,前頭兩個軍銜一樣,都是上校。

    但左邊那個上校站在那兒的姿勢氣度,顯然是右邊那個上校的領導。

    右邊這個上校,是季墨陽20年戰友,919軍械庫的洪主任。

    左邊那個,季墨陽雖然不認識,卻仍朝他伸過手去:“是分部的徐政委吧?”他迅速地想起來軍區最近有一串任命,其中28分部新上任了一個徐力副政委,估計就是這個胖子。

    徐副政委慌忙向季墨陽敬禮,然後雙手握住季墨陽的手,久久不放,非常感慨:“季部長呀,總算和你見面喽。

    我沒到任以前,就聽說你是咱們919出去的。

    想不到咱們這個小地方能飛出你這樣人物,我還到你當兵時的班裡看了看。

    告訴你,你當年用過的槍還在哩……” “我也想念這裡。

    919是我的老家,現在我回家來啦。

    ”季墨陽想把手抽回,略一動,徐副政委握得更緊了,他還沒說完。

    “季部長,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可是久仰你呀。

    其實我們接觸過。

    第一次是5年前,我倆在一張任命報告上,政令字86(024)号,你當副部長,我當分部副主任;第二次是前年舟山開會,我晚到了一步,你先走了,我倆隻差10分鐘沒見上面;第三次是去年許昌會議,你晚到一步,我先走了,又沒見上面。

    不過你在會上的報告我聽傳達了,學習了好幾遍。

    很有水平噢。

    ”徐副政委手指戳戳天空,仿佛季墨陽在天上似的。

    “現在,我們總算見上面了,好事多磨喲。

    ” 季墨陽趁他指天空時把手抽了回來,和老戰友洪新緊緊握手。

    兩人隻是笑着相互看,顧不上說什麼。

    因徐副政委仍在旁邊說話,季墨陽隻好再和他說幾句:“在軍區就聽說了,分部工作很出色,黨委齊心。

    10年無事故,這次可能要上報總部呐。

    ” 徐副政委大喜:“聽季部長表揚,比聽劉達司令表揚還過瘾!為什麼,因你是内行,從基層出去的……啊喲,夫人也來啦,好好好!我信了你,你是回來探家。

    ”他更高興了。

    他從劉亦冰站在那兒的氣質,就認定她是季墨陽夫人。

     劉亦冰抿口兒笑,剛下車時她還有點緊張,巴不得他們别注意自己。

    後聽他們說個不休,那些話使她感到野趣橫生,這兒人怎麼都這麼樸直啊。

    即使巴結墨陽,也一點技巧不講,直通通地就巴結上了。

    還“夫人”呢!她大方地朝他們伸過手:“你好,我叫劉亦冰。

    ”卻不說和季墨陽是什麼關系。

    那難題是墨陽的事。

    她看他一眼,他似乎默認她是夫人。

     一行人上了面包車,洪新把季墨陽兩人安排在舒适的前座,自己親自開車。

    出了小鎮,便進了叢山,兩邊松林夾道,從枝葉裡竄來的清風,帶着松汁醇厚的苦香。

    路畔有條小溪,一會在左邊,一會就跑到右邊去了。

    季墨陽告訴她,這條小溪很厲害,雨季時水漲到車頂那麼高,半噸重的石頭也能沖走。

    忽然示意窗外,劉亦冰望去,在最後的夕陽中,她看見了幾隻攀援枝頭的小猴。

    她興奮地叫起來,欲把手中的蟠桃丢給它們。

    徐副政委湊近:“夫人喜歡猴,好辦。

    走時候帶兩隻回去。

    ”劉亦冰當真了:“不不,我不敢帶,我爸常說我就是個猴子。

    再和它們混一塊,非打起來不可。

    ”洪新道:“墨陽讨厭猴,因為這種動物太像人。

    現在墨陽你怎麼愛上猴啦?成一家人了。

    ”季墨陽笑而不語,劉亦冰暗中狠擰季墨陽一下。

    天黑前,面包車開進一座營門,裡面是寬大院落,夾在群山之中,隐約聽見水流嘩嘩聲,卻看不見河在哪裡。

    徐副政委跳下車:“到家了,先吃飯先吃飯,老洪都給你們準備好了。

    野雞、金鯉、麂子肉……季部長好久沒吃野味了吧?” 季墨陽忽然變得毫無笑容,正聲道:“政委、老洪,我有個想法,能不能慢幾分鐘吃飯?請你們把所有在家的常委都找到會議室,我有幾句簡單的話,要跟大家說明白。

    ” 洪新叫着:“老季來什麼勁,搞得跟打仗似的。

    吃了飯再說不行?” “不行。

    也許我話說完之後,你們就會攆我們走,那就連飯也吃不成。

    ” 衆人瞠目驚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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