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前《芝加哥論壇報》卻說羅斯福是個戰争販子,而且為證實自己的話,還刊登了一個所謂絕密計劃,說羅斯福打算在1943年派500萬美軍進攻德國(其實為了預防事變,各國參謀部都有這一類的假想作戰計劃),所以在周末晚會上,司法部的律師們就認真研究應否控訴《論壇報》老闆麥考密克上校犯了叛國罪。
諾曼?梅勒美國小說家(1923~〓)。
——譯者在哈佛大學參加候補隊足球賽。
愛德華?默羅因為晚上要到總統家裡做客,刮胡子刮得特别小心。
年已七旬的科德爾?赫爾國務卿正在前往白宮旁邊那國務院、陸軍部海軍部三家共用的舊大樓,隻因有兩位日本外交官不知道為什麼要求緊急會見,時間已經安排好了。
周末的兩本暢銷書是瑪格麗特?利奇的《華盛頓醒醒吧》和瑪格麗特?斯蒂恩的《太陽是我的禍根》。
星期天各報登了馬特森公司開往夏威夷旅遊客船的廣告。
這天清早,珍珠港上空出現了機翼帶日本旭日徽的敵機。
飛機投彈準極了,把美國艦隊炸得落花流水,摧毀了珍珠港基地,炸死了2403名美國人。
這場襲擊永遠也無法解釋清楚,因為它是考慮不周的刺激(準确地說是一系列的刺激)引起的喪失理性的報複。
造成了這星期天的一場浩劫的長期摩擦,起因大概遠在兩年前:由于參議員範登堡的敦促,美國國會廢止了1911年的日美貿易協定。
國務卿赫爾通知東京:以後美日貿易,隻能做一天算一天。
當時沃爾特?李普曼強烈反對,認為這是走向戰争的一步。
他寫道:“美國這樣做,無異向一個強國挑戰。
”其實還不止此。
因為此端一開,後邊還有一系列教日本人忐忑不安的外交步驟,弄得他們一方面大丢其臉,一方面又從此得不到那些不可或缺的進口物資,最後,連他們軍隊的命根子——石油——也斷絕進口了。
今天來回顧,這一切是一清二楚的,但當時卻不那麼明顯。
美國政府天天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大西洋形勢的發展,對太平洋最多不過是偶爾瞟一眼。
在總統看來,亞洲問題是個道義問題。
日本人是侵略者,當然應該撤兵回國;不過他認為希特勒才是國際和平的主要破壞者,但美國不願在東西兩線同時作戰。
對于日本,他始終是想談判解決的,直到12月6日,他還緻電日本裕仁天皇要求日軍撤出印度支那。
如果電文及時到達,幾乎可以肯定,曆史的進程就會有所不同了。
駐日大使格魯本來希望華盛頓采取較溫和的路線,但是赫爾和國務院的高級顧問們都是強硬派,而且由于國會議員,包括大多數的孤立派,甚至參議員惠勒也在内,都強烈反日,所以赫爾他們的态度是很強硬的。
但是,法國、荷蘭和比利時一陷落,亞洲的戰略形勢就完全改觀了。
這三個國家的亞洲殖民地幾乎毫無自衛能力,華盛頓覺得有義務代管起來。
1940年9月4日,赫爾警告東京不要插手越南。
同月下旬,總統宣布,除西半球國家外,美國對一切國家都禁運廢鐵廢鋼,隻有英國例外。
日本受到這個他們稱之為“不友好的行動”的刺激,第二天便跟德國、意大利簽訂了《三國條約》。
1941年夏天,局勢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7月24日,日軍正式占領包括越南在内的法屬印度支那。
兩天後,羅斯福總統凍結日本在美國的全部存款,這就是說,日本再也不能從美國買石油了。
英國采取了同樣的行動。
對日本來說,局勢是夠嚴重的,但還不是山窮水盡,因為日本的主要石油來源是荷屬東印度群島,每年進口180萬噸。
可是真正的緻命打擊不久就來臨了:荷蘭派駐雅加達的殖民地總督凍結了日本的所有資金,并立即取消當時仍然有效的石油合同。
日本首相近衛文磨覺得這是個真正的危機,因為日本陸軍的坦克、飛機所用的每桶汽油都是靠進口的。
更糟糕的是,日本海軍雖則直到目前為止還主張忍讓,這時也聯同陸軍一起要求開戰了。
民用石油馬上實行配給。
日本大使野村9月抵達華盛頓,對新聞界垂頭喪氣地說:“東京全市連一輛出租汽車都沒有了。
”
日本隻能支持幾個星期,不能再多。
聖誕節前,他們還能從私人方面找點門路,因為英美石油公司設在中立國的油庫還有一些油。
可是耽誤一天都不行了。
近衛首相把日本政府的要求提交格魯:如果美國不再武裝蔣介石,在太平洋方面也不再建築新的防禦工事,并且幫助天皇解決原料和市場問題,那麼日本可以答應不利用印度支那為軍事基地,在中國事件“解決”之後就從中國撤兵,并“保證”菲律賓中立。
格魯請華盛頓注意,日本天皇身邊有一批親信,他們比近衛還壞;要是美國讓近衛下不了台,有人便會取而代之。
赫爾沒有理會這個意見,卻送來了一份最後通牒作為答複:日本必須從中國和印度支那撤出全部軍隊,宣布廢除三國條約,同各鄰國簽訂互不侵犯條約。
赫爾似乎認為美國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日本。
單看國内政局,這樣做是可以的,但是如果向柏林也發出同樣的通牒,情況就會大不相同了。
那時全國各地就會紛紛召開“美國第一”派的群衆大會,國會也就會彈劾國務卿。
但是畢竟是格魯估計正确:近衛10月16日下台,東方最兇猛的鷹派東條英機繼任首相。
受到禁運限制的日本人,現在感到再沒有讨論的餘地,隻有訴諸戰争了,否則就要從中國撤退,這是不可想像的事。
于是他們把手裡的武士刀磨了又磨,準備動手。
美國情報機關掌握了日本的密電碼,對事态的發展無不了如指掌。
11月22日,東京緻電留在華盛頓商談的野村和來栖,要他們注意:一周之内,“事情會自然發生”。
11月27日,近在華盛頓的來栖和遠在東京的山本通話,美國通訊部隊把他們的話破譯了。
他們用的是代号:“君子小姐”指赫爾,“梅子小姐”指羅斯福總統,“婚姻問題”指在華盛頓進行的談判。
山本問道:“今天婚姻問題談得怎麼樣?”來栖回來說:“今天談的跟昨天梅子小姐談的沒有什麼不同。
”接着來栖問道:“娃娃就要出世了,對吧?”山本非常肯定地說:“是的,娃娃看來馬上要出世了。
看來好像會是個健壯的男孩呢。
”最後,11月29日,又監聽了一次談話。
這回有個日本大使館官員問道:“告訴我,什麼時候是零點即發動戰争的時刻。
——譯者,不然我就沒法辦外交了。
”東京那邊柔聲答道:“好吧,那麼我就告訴你。
零點是珍珠港時間12月8日。
”——這就是說,美國時間12月7日。
華盛頓這時已經明白,談判是虛與委蛇,毫無意義,隻不過拖延時間罷了。
眼見日本就要進攻了,什麼時候進攻美國也知道,隻是不曉得進攻哪裡,所以就給夏威夷、菲律賓各地的司令官分别發出了這樣一份電報:
此電的目的是促使你們注意戰争即将來臨。
旨在求得太平洋局勢穩定的美日兩國談判業已停止。
預料幾天之内日本将有侵略行為。
你們應作适當的防禦部署,為執行WPL-46所規定的任務作好準備。
WPL-46是作戰計劃。
12月6日,夏威夷陸軍司令沃爾特?肖特将軍又收到陸軍情報處的一份電報:
美日談判實際已陷僵局。
戰争可能即起,預料将有颠覆活動。
肖特斷定颠覆活動是指的瓦胡島上日本僑民的搗亂行為,于是下令把所有飛機都擺在機場中央,一架接一架。
這樣一來,敵機一到,這些飛機就立時全部被炸毀了。
肖特将軍和夏威夷海軍司令赫斯本德?E?金梅爾少将一緻決定不執行WPL-46号作戰計劃;他們認為,實行長期警戒會把士兵們弄得精疲力竭的。
星期六那天官兵們還照例放周末假。
太平洋艦隊共有94艘軍艦,包括八艘戰列艦和九艘巡洋艦(這是美國目前能制止日本進一步侵略的惟一力量),可是并沒有布置特别警戒。
這一切是很費解的。
肖特和金梅爾後來作證說,他們兩人都沒有想到珍珠港可能遭到襲擊。
然而曆史上很少軍事行動是像這次那樣早就預料到的。
美日兩國隔着太平洋遙遙相對,雙方長期以來都已考慮到襲擊珍珠港的問題。
1932年美國海軍在珍珠港附近舉行過幾次演習,日本就注意了。
日本對這些演習是關心的,因為從1931年起,日本海軍學院曆屆畢業學員照例要回答一個問題:“你認為襲擊珍珠港應該怎麼進行?”1941年1月,格魯大使報請華盛頓注意,日本有偷襲珍珠港的可能(他在日記中寫道:“東京紛傳,談判一旦決裂,日本就要傾巢出動,襲擊珍珠港。
但是我認為我們駐夏威夷的弟兄們是不會睡大覺的吧。
”)。
秘魯駐日大使也聽到了同樣的傳說,好心好意通過格魯轉告華盛頓。
可是美國的軍事機關置若罔聞。
哼,穿條子褲的官兒們!秘魯佬!打仗的事他們懂個啥!
但是有些美國人卻早看清了未來的局勢。
1941年7月,海軍作戰計劃科科長裡奇蒙?凱利?特納就指出過,如果日本發動進攻,夏威夷“很可能”是進攻目标,還預言日本将進行空襲。
海軍部長諾克斯也寫過信給陸軍部長史汀生說:“戰争将從突襲珍珠港開始。
”戰事即将爆發,迹象極多。
事件發生前四天(即12月3日),美軍截獲了一份東京密電,打聽“珍珠港上空是否有觀察氣球”。
12月5日,駐火奴魯魯的聯邦調查局特工向珍珠港美軍司令部報告,說當地的日本領事館已經在燒機密文件。
連金梅爾少将本人也警告過所屬參謀人員(後來他自己卻記不得了):“日本可能不待宣戰就偷襲珍珠港。
”
當時的實情究竟怎樣?四年後,美國勝利了,國會也調查過金梅爾和肖特所造成的慘重損失,可是依然找不着答案。
指揮官失職,這是很明顯的,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部分原因可能是美國人由于種種因素,包括民族沙文主義,從沒把日本人放在眼裡。
那些委瑣可笑的矮子,戴着厚眼鏡,一嘴龅牙,兩條羅圈腿!誰都知道美國可能跟日本打仗,卻沒有人真的信它;一方面認為不可避免,一方面又覺得未免荒唐。
8月11日,《時代》周刊還報道說:“美國海軍的防禦力量……是相當不錯的。
”11月24日又說,華盛頓官方認為,“美日兩方極有可能交戰。
”到了12月8日,瓦胡島一片火海之日,正是《時代》周刊趕印出版之時,這個周刊竟還反映美國人如何信心十足,說:“從仰光到檀香山,每個美國士兵都已站到戰鬥崗位上了。
”
其實真正站到戰鬥崗位上的是每個日本士兵,他們的部隊已經作好準備,要向馬尼拉、香港和馬來西亞進攻了。
為了各方協同作戰,幾個月來他們不斷草拟計劃,進行演習。
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出色,外國情報人員沒有一點消息,甚至連謠言也不曾聽到。
然而,到頭來,日本佬還是弄巧成拙了。
原來他們的外交花招有個重要企圖,就是先對美國宣戰,然後在美國不知所措的情況下轟炸珍珠港。
時至70年代的今天,由于25年來曆次戰争都是不宣而戰的,人們覺得日本當時實在不必那麼講究宣戰時間,但是1941年之際,大多數強國還是先宣後戰的,否則總覺得太不講信義了。
按照東京的原定時間表,日本派去華盛頓的兩位使節應該在12月7日上午10時20分打電話給赫爾,要求下午1時會見。
東京給駐美大使館發電,内容共14點,最後部分談到斷絕外交關系,措辭雖則審慎,實質就是宣戰。
按計劃,在赫爾接到日本大使交來文件後20分鐘,日本飛機就從航空母艦起飛,滿布珍珠港上空。
可是這天上午10時20分,野村按照指示和赫爾商定了會談時間之後,突然發現發生了大問題。
原來早一天他離開大使館時,負責譯電的人員還在埋頭搞那份很長的電報。
現在已是星期六,這些人很早就下班了。
現在要再花兩三個鐘頭才能補譯完電文,這叫野村大吃一驚,因為已經快上午11點了。
他們拼命搶時間,但是已經來不及。
美國東部标準時間午後12時32分(即夏威夷時間上午7時零2分),瓦胡島上的一個雷達管理員報告說:發現大隊飛機向該島飛來,即将到達。
長官叫他不必擔心,因為熒光屏上看到的東西大概是從美洲大陸來的美國飛機。
華盛頓時間下午1時20分,日本開始襲擊珍珠港了。
下午1時48分,海軍部電訊處處長接到了緊急通知,要他準備接收火奴魯魯直通華盛頓的緊急電報。
1時50分,電報到了:
NPM1516号
發電人:太平洋艦隊總司令
分别發送:大西洋美國和盟國海軍總司令,美國亞洲艦隊總司令,海軍作戰處長辦公廳
珍珠港遭受空襲,并非演習。
下午2時零5分,野村、來栖來到國務院、陸軍部、海軍部共用的舊大樓,二人一副狼狽相。
原來他們查密碼,摸索着打字,已經一連忙了三個小時了。
電文打字打錯了不少,很不像樣,但是沒有時間重打清了。
他們剛進大樓,赫爾的電話鈴就響了,是總統打來的。
他把剛收到的情況告訴了赫爾:不久前通訊部隊破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