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密電所獲得的那份情報,現在證實了。
總統叫赫爾接見野村和來栖,但是不提珍珠港,隻要冷冷地打發他們走便是。
下午2時21分,兩位日本使節進了赫爾的辦公室。
野村拿出東京來電譯文,表示歉意地說:“我原來奉命在下午1點把這份電文交給你的。
”
赫爾氣得聲音都發抖了。
他說:“為什麼要在下午1點交給我?”
“這個我不知道,”野村回答說。
日本使節們究竟事前知道了多少情況,無法确定。
人們認為,他們也和赫爾一樣,除了進攻目标不知道之外,其他都早已知道了。
赫爾看了電文一眼,氣憤憤地說:“我告訴你們,過去九個月來我跟你們會談,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假話……我擔任政府公職已經50年了,我還沒見過哪一份外交文件這樣鬼話連篇,歪曲事實的。
你們這些話這樣無恥,不到今天我還意想不到地球上有哪個政府能說得出口。
”
野村張嘴想說話,可是赫爾不客氣地朝門口點頭示意,把他打發走。
過後不久,美聯社分設全國各地的新聞編輯室就同時從自動收錄機上收到一則新聞:
急〓〓電
華盛頓——白宮宣稱:日本襲擊珍珠港
說也奇怪,隻有一家廣播公司打斷了原定節目,播送了這條戰争爆發的消息。
共同廣播公司的廣播員萊恩?斯特林把馬球場上的職業足球賽(捷足隊對群雄隊)的節目停了下來,臨時加播戰争消息。
但是全國廣播公司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卻繼續播送薩米?凱的小夜曲和電台自己安排的音樂演奏,因為原定下午二時半才播送新聞,他們認為不妨讓聽衆再等一下。
這時,又有新電訊來了:
新聞簡報
美聯社華盛頓12月7日電:羅斯福總統今天發表聲明說,日軍對夏威夷珍珠港進行了空襲。
日軍同時對瓦胡島上的海軍和其他軍事機構也進行了空襲。
總統的簡短聲明是由總統府秘書斯蒂芬?厄爾利向記者宣讀的。
沒有馬上談到詳細情況。
白宮宣讀上述聲明時,日本使節野村、來栖二人正在國務院。
急〓〓電
華盛頓消息——據報道,日本又向馬尼拉陸海軍基地進行空襲。
這條急電不确實,日軍當天并沒有空襲菲律賓。
但是第二天他們的零式戰鬥機飛到菲律賓的時候,發現麥克阿瑟原來也和肖特一樣,把飛機密集在克拉克機場中央,便如法炮制一齊炸光。
現在各廣播網都已把原定節目全部取消,一得到戰争消息就播,連謠傳的也照播不誤。
很多美國人等到下午3點原定哥倫比亞公司播送紐約交響樂團演出音樂節目時,才知道日軍已經進攻珍珠港,海軍少将切斯特?尼米茲也不例外。
他打開收音機,剛聽到廣播員頭一句話(“今天日軍襲擊珍珠港”),就立即離家外出,後來人們才知道,是奉命接替那個倒黴的珍珠港艦隊司令金梅爾的。
與此同時,薩姆?豪斯敦要塞的電話機鈴聲大作,鬧醒了艾森豪威爾準将。
他的夫人隻聽到他說了幾句:“是嗎?什麼時候?我馬上來。
”接着匆匆走向門口,邊穿衣服,邊回頭對她說:“我上司令部,不知什麼時候回家”。
戰争爆發的新聞傳來後,總不免有些古怪的反應。
萊恩?斯特林由于打斷了電台關于馬球場上足球賽的報導,就收到球迷們的不少電話,一個個怒火沖天,問他球賽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菲尼克斯市也出現同樣情況,那裡的人紛紛給《亞利桑那共和報》打電話,氣憤地問:“芝加哥健兒隊對紅衣隊的紀錄,你們知不知道?難道除了戰争你們就再也沒有其他消息了嗎?”丹佛市KFEL電台臨時停播了一項宗教節目,就有人打電話來問,電台是否認為報道戰争比傳播福音更為重要。
棕榈泉市有個少女說:“誰都知道戰争要爆發,幹嗎那麼憂心忡忡,把好端端的一個星期天下午糟蹋了呢?”新澤西市有個上了年紀的人哈哈大笑道:“上次你們廣播說什麼火星人到了地球,把我們吓一大跳。
我早就料到現在又要來這麼一手的!”有個記者問參議員奈伊對戰争新聞有什麼看法。
他似乎預感到自己在政界快要變得無聲無息了,所以隻是嘀咕了一聲:“我覺得新聞不那麼可靠!”
但是參議員惠勒的反應卻跟全國人民的情緒一緻。
他說:“現在沒有二話可說,隻有狠狠揍日本人,揍得他頭破血流。
”回想星期六那天,全國還是意見分歧,連羅斯福總統也在上周白宮午餐會上表示,如果日本侵略菲律賓,不知能不能說服國會對日宣戰。
但是現在全國空前地團結起來了。
日本偷襲珍珠港,可是日本那兩個使節居然還在華盛頓像煞有介事地談判和平,再加上美國人向來又害怕所謂“黃禍”,由于有這麼一些因素,這場戰争就變成了一場聖戰,大家都決心要嚴厲懲罰那幫陰險狡詐的東方人。
海軍部長諾克斯用電話向總統報告珍珠港被襲擊的消息,羅斯福一聽就氣得透不過氣來,說:“真的嗎!?”羅斯福先前的看法和諾克斯一樣,以為日本要打就會先打菲律賓。
所有美國将領,連馬歇爾将軍在内,都沒有料到日本會派航空母艦進攻夏威夷,因為日本的精銳師團都在印度支那,有随時占領馬來亞、新加坡以及荷屬東印度的油田之勢,珍珠港距離這條進攻線還很遠呢。
在軍事演習中,珍珠港當然是個合乎邏輯的目标,但是從1941年12月的戰略形勢來看,它确乎不像。
現在他們認清了慘痛的事實:敵人就是要一舉把美國的海軍打垮,以便取得戰争的全盤勝利。
美國艦隻除已出海的幾艘航空母艦外,八艘戰列艦,九艘巡洋艦和許多驅逐艦也都被擊毀。
美國的太平洋艦隊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羅斯福總統和赫爾通話以後,一動也不動地坐了整整18分鐘。
他也許是在祈禱,也許是在盤算,或者隻是定定神,以便适應新局勢。
他呆坐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親自口述了第一則新聞簡報。
他很鎮定,整個首都也出奇地鎮定。
不過也有例外。
華盛頓開船塢附近種上了好些日本櫻桃樹,有個愛國心太強的人把其中一棵砍下來了。
民防局局長菲奧雷洛?拉瓜迪亞坐在響着警笛的巡邏車上到處巡視,大聲叫市民們“鎮靜!鎮靜!鎮靜”(但是同時通過廣播器說:“千萬不要以為我們這裡就不是危險區!”)。
這時候日本大使館對面聚集了一群人,瞧着煙囪冒濃煙,日本人正在燒外交文件呢。
有個婦女說:“我在佐治亞州瓦爾多斯塔市見過私刑殺人,這群人很有那種神氣。
”
但是他們并沒有把日本大使館人員拖出來吊死,拉瓜迪亞也鎮定下來了,剩下的櫻桃樹也沒有誰去動它。
這時總統正在迅速而有效地着手工作。
他召開了内閣會議,隔着大西洋和丘吉爾通了電話,向國會領導人彙報了情況,發出了要各國防工廠加強警戒的命令,通知了赫爾将新情況轉告南美洲各國政府,而且還同馬歇爾将軍一起檢查了各地陸軍的部署。
愛德?默羅那時正在紅樹高爾夫球場打球,一聽到戰争爆發,以為羅斯福雖則原來約他共進晚餐,現在想必要取消了。
但是羅斯福夫人還是打電話給默羅太太說:“反正我們總得吃飯。
不管怎樣,你們還是來吧。
”
默羅夫婦來吃飯了,可是總統的椅子是空着的。
這時,總統的漂亮的橢圓形書房成了三軍總司令部。
薩姆納?韋爾斯站在總統身旁,總統口授明天要發出的公告,辦公室門偶爾打開,便聽到總統的洪亮的聲音:“昨天逗号1941年12月7日破折号這是個叫人永遠不能忘懷的可恥的日子破折号美利堅合衆國遭到日本帝國海軍和空軍突如其來但蓄謀已久的襲擊句号另段美國本來是和日本和平相處的逗号而且由于日本的要求逗号當時仍與日本政府日本天皇進行着談判希望能維持和平……”
默羅覺得自己該走了,但是總統夫人幾次離座去問總統,回話還是要默羅留下來。
深夜11點,默羅太太先回家了。
直到12點半,羅斯福才請默羅一起吃點夾餡面包,喝點啤酒,他顯然已經精疲力竭了。
他把情況都告訴了默羅,說珍珠港受了多少多少損失,還說政府負責國防的人員,包括他本人、諾克斯、史汀生,當時幾乎都不相信消息是真的。
他們實在不明白,這麼大的一個軍事基地怎麼這樣不堪一擊,怎麼會受了這樣嚴重的損失?他還在發愣,還在生氣。
“我們的飛機竟擺在地上給人家炸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邊說邊用拳頭打桌子,“擺在地上!”
當晚,白宮對面的拉斐特公園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有的唱《上帝保佑美國》,大多數隻是靜靜地凝望白宮,其實沒有什麼可看的。
總統府燈光黯淡,北面門廊的大燈沒有亮,這種情況人們記得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
總統府女管家亨裡埃塔?内斯比特正在尺量各處的窗戶,準備做遮光的黑簾子。
總統府西街已經禁止通行了,因為太靠近總統辦公室。
工程人員正在白宮的地下室裡用粉筆劃線,準備從那裡開個口子,打一條地道經過行政東街地下直通财政部大樓的舊地下庫房。
如果首都受到轟炸,這個地方就是全華盛頓最安全的避彈室了。
财政部摩根索部長已經下令在白宮周圍加派雙崗。
國務院、陸軍部、海軍部共同的那座大樓房頂上站了軍隊,他們腳下的那個房間就是赫爾不久以前會見兩個狼狽不堪的日本使節的地方。
士兵們在黑暗中摸索着把高射炮架好了。
這座大樓的五樓改成了營房,駐紮了高射炮兵。
此刻誰也不認為這些預防措施是小題大作了。
大樓樓下,馬歇爾将軍正從辦公室走出去。
白宮有個顧問問他,夏威夷方面的消息怎麼出入那麼大?将軍答道:打仗嘛,總會有種種傳聞的,有時誰都分不清真假。
他還加上一句解釋:“我們都在戰争的雲霧裡。
”
在芝加哥,一大群人圍着一個報攤要買《論壇報》号外。
有個矮胖女人問過路人,“這是幹什麼?”回答:“太太,我們在打仗啦!嚷的就是這事。
”她說:“啊,原來是這樣!跟誰打啊?”一連幾天,這事傳為笑柄,而且确也足以博得一笑。
其實問題提得很好,因為總統的戰略向來是把大西洋放在第一位的。
當天下午,丘吉爾打電話問羅斯福:“總統先生,日本人來這麼一手,究竟實際情形是怎樣的?”總統回答說:消息沒錯,是打起來了。
“他們襲擊了我們的珍珠港。
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但真的這樣嗎?美國之群情激昂,隻是針對日本而發的。
珍珠港的罪行總不能歸咎納粹德國嘛。
盡管國會議員們激動極了,可是如果要兩條戰線同時作戰,國會大概還是不會同意的。
即使國會同意對德宣戰,全國又會意見分歧的,現在的旺盛士氣就會落下來的。
但是希特勒這時已經開始喪失理智了,這對盟國是一大幸事。
由于俄國戰局緊張,“元首”再也吃不住了。
他越發控制不住自己,動辄發脾氣,所作的決定也越來越憑直覺,即他所謂本人性格中“藝術家那一面”。
12月8日,他離開東普魯士狼窟司令部,乘火車匆匆趕回柏林,因為日本援引三國條約,要求德國對美宣戰。
他本可以不理會東京的要求。
早先信誓旦旦,後來自食前言,這種做法在他早已習以為常,而且襲擊珍珠港确實可以說是情況不同,德國要是不想介入戰争,是滿有口實的。
按三國條約規定,隻有日本本土遭受攻擊,德意兩國才有相助的義務。
如果希特勒置日本于不顧,日本大概也無法報複,因為德國在西,日本在東,各處地球一方,中間隔着個蘇聯。
上面所說的也正是希特勒顧問們所提出的意見。
除了裡賓特洛甫态度動搖外,“元首”周圍的人無不勸他說:樹敵已經夠多的,不要再加上美國了。
可是這時“元首”卻偏偏想起以前對日本外相口頭提出的保證來。
那時他答應過:“一旦日本跟美國打仗,德國一定随即采取必要的步驟。
”他說:“如果我們不站在日本一邊,三國條約豈非在政治上失效了嗎?”“但是其他的納粹頭子還是不以為然。
他們從12月8日起到11日止,日以繼夜地整整進行了四天激辯,東京惶惶不安,苦候結果。
最後希特勒終于直說,他的真正動機是進行報複。
由于德軍在茫茫的俄羅斯草原上受到挫折,希特勒對美國驅逐艦在大西洋方面的所作所為是越來越惱火了。
一句話,羅斯福逐步升級的刺激終于弄得“元首”忍無可忍。
據戰後紐倫堡國際法庭所得的資料,希特勒當時說過,他要正式宣戰的主要理由“是因為美國早已攻擊我們的船隻。
對于這場戰争,美國早已是個強有力的介入者;美國由于采取了這樣的行動,早已造成了德美交戰的局面。
”于是他宣布德國同美國處于交戰狀态。
墨索裡尼這時早已是希特勒的十足的奴才了,便也跟着對美宣戰。
一轉眼,羅斯福的問題全都解決了。
國會别無他法,星期四當天就對德宣戰。
迪安?艾奇遜認為希特勒此舉“非常愚蠢”。
他日後寫道:“由于敵人蠢到極點,他們終于幫我們解決了種種困難,解除了重重疑慮,使我國人民團結起來,走上了那為了國家利益不得不走的漫長而艱苦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