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期望,壓力太大造成的。
再後排又把後排的話題接過去,議論戰場心理學,"失常"、"悸動"、"瘋狂戰鬥"……總之話題不祥,且都是以學員為分析對象。
蘇子昂兩腳跺地——軍鼓節奏,然後舒适地靠住後背,抑揚地高聲道:"這車才真叫個車呐,前輩坐慣了它,一旦沒得坐了,怎麼辦?"
"你戳到了我的痛處。
我就沒有幾天好坐喽。
"孫主任提高聲音,故意讓後面的人聽見,"讓我退下來,同時移交研究課題。
"
車内頓時寂靜。
蘇子昂從後視鏡裡看到,有好幾個人臉上略有尴尬之色。
"孫老,這種事,别求人。
"蘇子昂說。
"對,不求人!"孫主任顯示出深藏多年的老野戰軍指戰員氣派,"我們哪,在敵人面前堅定勇敢,在自己組織面前,往往軟弱不堪。
"他回頭問,"哎,這算不算心理學内容?或者我這話本身就是病例?"又回過頭來哈哈大笑,對蘇子昂說,"邀請你上車,也帶點告别的意思。
我們這類老家夥,一生中要死兩次。
一次退休,一次是去世。
而告别嘛,一次足矣,誰也不必唱十八相送的戲文。
"
很久無人說話,中轎車已馳入一條寬闊的林蔭道,兩旁的梧桐樹封閉了天空,氣息水似的從車窗縫隙透進來,路面有少許早凋的葉片,車輪碾過,發出細碎的噼叭聲,這情境使人沉默。
不知何人濃濃地一歎,很憂郁,仿佛擱了許久才終于歎出來。
孫主任聽到了,眼内有些潮濕。
蘇子昂低聲道:"我剛讀過《麥克阿瑟》,他逝世的前兩年最後一次來到西點軍校,他在這裡當過學員也當過校長,他發表了畢生最動人的演講,他說:-我的生命已進入黃昏,昔日的風采和榮譽,跟太陽的餘晖一起消失。
昔日的記憶真是奇妙,我盡力的徒然的傾聽起床号那迷人的旋律……今天是我同你們進入最後一次點名。
我願你們知道,當我到達彼岸時,最後一刻想的是學員隊,學員隊,還是學員隊-"
孫主任呻吟一下:"麥克阿瑟是卓越的軍人,與他作戰的對手總感到自豪。
朝鮮仁川登陸是他軍人生涯中最精彩的一筆。
後來他在鴨綠江被志願軍擊敗!他的毛病也是職業軍人的緻命毛病:對戰場的熱愛高于一切。
杜魯門不得不撤掉他。
"
蘇子昂接着說下去:"被撤職後他回到美國,像就職的總統那樣前往國會山,數萬歡呼人群簇擁在人行道上。
他對兩院發表的演講,使凡有無線電的美國人都熱淚盈眶,他最後一句話是:-我仍然記得年輕時軍營裡一首歌謠:老兵們永遠不會死,他們隻是慢慢地消失-……"
孫主任猛然低下頭,過會兒喃喃道:"好極了,完全是為我唱的,一百年前就擺那了。
還有其它歌詞呢!"
"書中隻寫了這一句,我也遺憾。
"
"我十天之内查清楚,再告訴你完整的歌詞。
"
"啊,太感謝了。
"蘇子昂知道他和西點軍校有學術交流關系。
"昨夜究竟是誰?"孫主任輕聲問。
"羅布朗大吼一聲。
天亮前,我又在吼一聲。
"
"為什麼?"
"掙紮呗。
"
孫主任理解地點頭:"所以你今天進城了。
在我印象中,你很少外出。
一旦外出,必有所謀吧?"
"我想觐見大軍區新任副司令宋泗昌。
"
"哦,拜佛。
剛才誰建議我不求人哪。
"
"是我。
兩個都是我。
"
兩人再不說話。
各自保持姿态坐着。
車經過武陵路停在一個院落外側面,蘇子昂拉開門跳下去,并不走開,站立凝視着孫主任,用目光告别。
孫主任慢慢從院落深處轉回目光,說:"我們的約定仍然有效。
十天之内查清完整歌詞,然後送你兩份,一份英文一份中文。
你可以對照欣賞。
"
3.宋泗昌星座
一個軍人的忠誠和一個人的忠誠有所區别。
軍人忠誠中的顯著特色,就是将自己無條件交給了最富有魅力的指揮員,也即貢獻給自己的楷模。
這是凝煉的、一對一的忠誠,仿佛有條臍帶将兩人貫通,同存同亡。
戰場定理之一:最大的戰鬥力産生于班長陣亡之後。
所有卓越的指揮員,性格中都有着赤裸裸的、班長似的光彩,并且照亮他的下屬。
很早以前,蘇子昂就把自己全部身軀和部分精神,交給了宋泗昌,那時他是軍長。
蘇子昂16歲參軍,在軍營已服役了二十年。
他當過炮手、偵察班長、指揮排長、副連長和連長、副營長和營長、副團長和團長,步幅小但異常堅實。
他在炮兵團長位置上也幹滿四年,正當全團軍政素質強壯得如一頭公牛時,卻被一聲号令裁掉了。
他在34歲時成了編餘幹部,身邊連個通信員也沒有,吃了三個月招待所大竈,從四樓跑到一樓接電話,看三天前的軍報和一周前的《參考消息》,然後撕掉半片上廁所。
那種号令全團叱咤一方的日子消失了,無職無權而又滿腔抱負無異于服刑,自由之身竟成了累贅。
他身體某處長了疱,便以為是癌;看見燦爛異性也無動于衷,同妻子相處兩個月竟無半點性欲。
他眼見妻子枯萎下去,他等待甚至期待她提出離婚,但是她更加愛他了。
以前她總是被愛,現在終于能壓倒性的施愛了。
蘇子昂在最倒楣的時候瞥見了妻子的深度,确信她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背叛他。
他感到自豪的是自己的人格始終沒有變節,沒有乞求誰,包括肯定會幫助他的上層人物。
能夠這樣寂寞的等待,他确信自己是成熟了,生命得到一次磊幅度休憩。
有一天,蘇子昂坐在明亮的辦公室裡,等待集團軍政治部主任找他談話。
他已經等了近兩個小時,主任還在會計室不出來。
僅憑這一點,他已判斷出自己前景不妙。
桌上的電話機響過四次,每次鈴響均不超過三聲。
三聲過後,立刻寂滅。
保密員進來送過一次文件,蘇子昂正欲申明自己為何單獨坐在這裡,以消除他可能有的疑慮。
不料,保密員的目光掠過他時像掠過一件營具,毫不意外,蘇子昂才意識到這裡常坐着他這樣的幹部。
他想,這輩子還沒有如此長久地等過人呐,我以後絕不能讓人這樣等我。
主任快步進入辦公室,伸出雙手,抱歉地連聲說:"子昂同志,久等喽。
軍區首長聽彙報,怎麼也走不開,我是開小差溜出來的,其實完全不必要那麼長的會,完全不必,唉,……征求一下你的意見:是否改個時間再談?比如說下午,我可以把整個下午交給你。
現在談也行,我隻能呆五分鐘。
怎麼樣,我聽你的。
"主任降尊纡貴的一番話,倒更顯出無尚氣度。
"現在談。
"
"好,你坐。
"主任拽過藤椅,坐到蘇子昂斜對面,表情立刻凝重起來,沉默片刻,肯定住内心某個念頭,微微颔首,"子昂同志,集團軍黨委經過研究決定,推薦你去陸軍高級指揮學院學習,職級不變,學期兩年。
你有什麼意見?"
"服從決定。
"
"哎,我問你有什麼意見嘛。
"
"有些想法,但是不說更好。
"
"你不信任我?"
"這件事可以做兩種理解。
首先,可以解釋為培養深造,畢業後視情提拔使用;另外,也可以解釋為,把無法使用又難以處理的編餘幹部推到學院去,挂它兩年再說。
我算是哪一種呵?首長你連個暗示也沒給嘛。
"
"這個問題,黨委沒做研究,我不好說什麼。
再說,兩年之後我恐怕不在位了,說了也沒用。
相信你會正确理解。
"
蘇子昂明白他被擱淺了,一種含義不明的擱淺。
凡是強調正确理解的時候,就意味着隻有委屈服從。
于是蘇子昂先站起身來,在敗局已定的時刻,他仍想争取主動:"首長還有别的指示麼?"
主任把愠怒掩藏得很徹底,也可能他早有預料。
他笑了一下,像履行計劃中的笑。
沉思着。
沉思完畢後,起身同蘇子昂握别:"不送啦。
下次再談。
"
蘇子昂沿着寬闊的過道走向樓梯口,途中産生了告别之感,不過他隻是對這幢大樓有感情。
樓内的人,在他看來是配屬給大樓的。
一個個小牌子挂在門楣上,秘書處、組織處、宣傳處、幹部處……統統用繁體字寫着,使人要費點眼力才能認明白。
腳下是翠綠色橡膠地毯,落步無聲催人快走。
一樓有人在通電話,聲音透過水泥預制闆傳到三樓來,聽着蠻緊迫的。
蘇子昂目光前視,感到不時有人看自己。
二樓是集團軍司令部所屬的各處,各種通訊、指揮、辦公設備從門窗内閃射出來,有種拒人千裡之外的氣氛。
一樓門口設置一扇兩米高的整容鏡,他在鏡子前站立片刻,想記住自己此時的神态,他一直認為自己的容貌最難記。
他想:回去沖個冷水澡!
當時下正是嚴冬,室外氣溫攝氏零下九度,招待所沒有暖氣,也就是說,反而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