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給招待所冷冰冰的屋子添暖。
蘇子昂站在結冰的衛生間裡,打開水管猛沖,水流如刀鋒刺入肌膚,再蒸發出大團熱氣。
他咬住牙關像野獸那樣哼唧着,用力拍打身軀,直到它變成個碩大的"紅辣椒",血幾乎從皮下沖出來。
外面有人敲門,似乎敲了有段時間。
蘇子昂大喝:"等着!"有拖延時間,擦幹紅通通身子,穿條褲衩去開門,希望是招待所女衛生員,希望她大驚之中轉不動圓圓的眼珠。
宋泗昌軍長站在門外,哼一聲道:"蘇子昂,我見軍區道長也不必等這麼長時間。
"
炮兵處長擡起手腕亮開表面,批語說:"軍長等了十七分鐘多,你怎麼一點不敏感。
"
"對不起,确實沒聽見。
下午我等政治部主任等了兩個小時。
"蘇子昂盯住炮兵處長說。
三年前曾要調蘇子昂任炮兵處長,隻是他更喜愛部隊,炮兵處長的位置才到了這厮的臀下。
蘇子昂不願見到他,更不願見到他在宋泗昌身後搔首弄姿、總是蠻有主意的樣兒,諸如"敏感"之類的辭彙,極符合這厮的心機。
此人跟在誰後頭就使誰貶值。
宋泗昌對炮兵處長說:"你到車裡等一會,我和蘇子昂談幾分鐘。
"說畢,手套啪地抽到蘇子昂背上,"快穿衣服,什麼樣子?凍不死你。
"
"軍長找我,一個電話就行,何必親自跑。
"
蘇子昂迅速着衣,手臂運動時凸起了幾塊碩大胸肌,宋泗昌盯住蘇子昂肌腱看,像看電報一樣專注,要是手裡有根棍兒,肯定會戳過去。
蘇子昂感覺到了,故意鼓動身軀,顯示他的肌群和力度。
"剛才,"宋泗昌點頭,"我鑽進臭烘烘的新兵澡堂去了。
唔,實地考察一下。
他們哇,光看眉眼還蠻精神,脫光了一看,一群小雞崽子,個個瘦骨嶙峋,有幾個家夥連xx巴毛也沒有,不行!素質太差了,怎麼扛槍操炮。
我把軍務處長訓了一通。
他還挺委屈,說今年兵源全這樣。
怎麼搞的!"
"軍長,你可以把這群小雞崽子交給我,半年之内,我給你帶出一個優秀團隊。
"
"野心不死,免了你團長,你不服氣嘛。
不過叫人服氣也不容易。
我認為,不個學習機會很好,我都想離職學習,換言之,養精蓄銳,思考它個一至兩年,把問題搞通了再回來工作。
你無非是放心不下職務問題。
我實話實說,别看你入學期間耽誤一點,将來可能找回來還有富裕。
我宋泗昌基本上是量才用人,你說呐?"
蘇子昂抑制興奮,這分明是暗示。
"三條要求:一、不得癌病;二、不給車撞死;三、各科成績優秀。
有困難嗎?"
"沒有。
軍長,隻要你在,我一定回軍裡。
"
"學習期間,後勤部會關照你家屬生活。
畢業之後,直接來找我,任何部門調你,都不許答應。
"宋泗昌朝天空揮一下白手套,以示告别。
4.一枚金色子彈
兩年裡,蘇子昂沒有見過宋泗昌。
臨結業了,他儲蓄地沉默着,他相信宋泗昌不會食言。
如果他們倆之間連這一點默契也沒有,簡直不配做軍人。
什麼都可以遺忘,但是别人對你的忠誠無法遺忘,忠誠是根刺,始終紮在你身上。
蘇子昂希望觐見宋泗昌時不要有旁人在場,特别不要有學院的學員在場。
據他所知,已經有幾個學員找過宋泗昌,要求調華東軍區工作,宋泗昌的腰包恐怕早給人掏空了。
半年前,宋泗昌從A集團軍的軍長升任大軍區第一副司令員,中央軍委授予他中将軍銜,并在上屆中央代表大會上當選中央委員。
這一切明确顯示,宋泗昌正逐漸進入人民解放軍新一代高層領導人的核心圈子,他可以自豪。
宋泗昌今年54歲直接戰争經曆不多,全國解放時任副營長。
他所在部隊的前身是紅二方面軍某團,曆史上出過不少将軍和英模連隊,凡是在這個軍任主官者,幾乎都不會久居其位,多數迅速升遷,少數落馬離職。
其原因,也在于A集團軍太受重視。
宋泗昌戎馬半生,沒有離開過A集團軍,唯一的一次離任,是赴北京軍事學院做合成軍戰役進修,結業後,又歸位任職。
A集團軍的軍政建設,他起決定性作用,其他的軍政領導,明顯地、自然地成為以他為核心的班子。
現在他調大軍區工作,有兩面三刀點可以斷定:一、A集團軍将出現巨大空白,不是補個軍長就立刻能填滿的;二、A集團軍在大軍區的地位會進一步上升。
宋泗昌不吸煙,适量飲酒,生活嚴謹,從無桃色傳聞,喜歡打獵,愛讀戰史和外軍統帥傳記,熟知全軍營以上幹部情況,偏愛山東河南籍兵員,憎惡長發蓄須墨鏡,在地方黨政部門部門和知識分子當中有許多朋友。
這些方面粗粗一看與其他将軍并無大區别,然而偏偏是他而不是别人在這個年齡取得巨大成功,足以眺望未來。
可見他胸襟與謀略裡必有些不為人識的異處,就是識了也破不了仿不來。
宋泗昌是蘇子昂距離最近的天外星宿,他給蘇子昂軍人生涯提供一個範本,使他總想接近他最終超越他。
蘇子昂并沒有發昏到非當将軍不可的程度,仕途上不可測因素太多了,許多人在那條道上弄丢了自己。
蘇子昂追求的是軍人的個體質量和軍人的精神境界。
這方面,他暗中自栩,已經高于宋泗昌了,最少是等高的。
他把這種現象當做一個樂趣來品味。
宋泗昌喜愛蘇子昂,并且容忍他适度的不恭。
蘇子昂父親去世後,蘇子昂正在倒楣,宋泗昌把他叫到家裡吃飯,本想撫慰他。
不料,蘇子昂竟将位置颠倒過來,幾杯酒下肚,大談起國家周邊戰略态勢,肆意評論當時軍隊的某些決策,仿佛失去父親的痛苦撕開了他的鋒芒。
宋泗昌稍微置疑幾句,他又他話鋒轉向宋泗昌,說他内心埋藏兩個欲望:第一渴望獲得機會。
宋泗昌從來沒有在圖版外指揮過真正的戰役,作為高級指揮員,便不曾輝煌過。
這也是當今許多少壯将軍的共同遺憾,肩佩将星,士卒相随如雲,卻無甚戰功可言。
這方面,你們遠不及比你們高半輩的、打天下的老軍人。
第二渴望有個兒子。
夫人為宋泗昌生下一個女兒後便失去生育能力,不久前去世了。
宋泗昌痛愛女兒因而不肯再婚——起碼外界這麼認為。
但是,對兒子的渴望差不多成不宋泗昌人格的一部分,你對士兵們的垂顧,甚至可以鑽進新兵澡堂子,那臭烘烘的地方連團長都不去。
還有你對年輕軍官過度的愛與憤,對女兒的異性選擇老是不滿意,老是想自己給她找一個,換句話說是想複制一個兒子。
于是,身為軍人而無征伐,身為父親而無子息,這兩類遺憾一直帶着你沖刺,你必須在其它領域獲得雙倍補償,你對自己從來沒真正滿意過,你又想周圍人個個強盛,又想個個朝你傾倒……
宋泗昌截斷他:"小子你打亂仗!"
蘇子昂道:"我确實挺壞的。
要敢于壞一壞嘛。
看見那些老實巴交的好人,我心裡就來氣,我父親就是那樣人。
"
武陵路是城市最幽靜的地段,路面不甚寬闊,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少有的幾個行人,也是權的縫隙中滲漏出來的。
這裡不通公共汽車,沒有嘈雜的服務行業,以其明淨的氣韻而言,像從山野中移置過來的。
省委和大軍區主要領導多數住在路兩旁的高牆内。
甲九号是宋泗昌,銀灰色鐵門緊閉,外面沒有衛兵,環境本身就令人寂靜。
蘇子昂找到門鈴,按了一下,沒聽到鈴聲,但是鐵門打開了,一個軍容嚴整的衛兵道:"你找誰?"
蘇子昂一看,就知道是個初食軍糧規矩守職的農村兵。
"宋泗昌,"随即遞上證件。
衛兵看過證件,又朝他身後望。
"沒有小車。
"蘇子昂主動告訴他。
衛兵猶豫着,蘇子昂道:"約好的。
"拿過證件就往裡走。
他雖然沒進過個院子,但對這一類住宅的布局相當熟悉。
走着走着,感到這裡越走越大。
他看見一幢說不準是二層還是三層的小樓,便從門廳邁進。
宋泗昌俯卧在一張長榻上,一位女軍醫在為他做理療,榻前方立着個精緻的根雕花架,架上頭沒有盆花卻擺了個半導體收音機,像在播送新聞。
宋泗昌趴在那兒聽,瞥見蘇子昂進來,粗聲招呼一下,費力地從身下抽胳膊,送給他去握。
蘇子昂看出來了,他心裡高興,但掩飾着。
他發生了很大的、又是難以形容的變化,好像臉上有一部分老了有一部分反而年輕了。
大緻說來,眉宇間的氣韻淡薄了,神态也更平和,粗硬的短發仍黑亮如昔。
蘇子昂發覺自己深深想念他,長久不來看望他實在太無情了。
自己的矜持、自重,在一位通達的老人面前是很荒謬的。
宋泗昌扭着裸露的脊背,問軍醫:"快弄完了吧,啊?"
"快了。
首長,我們耐心點嘛。
"
"新聞聯播完畢,說明半小時夠了。
"
"我們感覺怎樣?"
"沒感覺。
哦,我是講很好,感覺很好!"
"我們要按時服藥。
"
"按時。
"
"我們最好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