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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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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紅是吧?" 107靶場屬于107師輕武器射擊場,該師是人民解放軍開放師,各種裝備在陸軍堪稱一流,靶場設施齊全,區域相當開闊。

    凡是來訪的外軍将領和著名人士,都在這裡觀看各類軍事表演。

    之後,還可以任意選擇槍械,乒乓打一陣。

     宋泗昌直接駛往靶場南端的射擊台。

    一張鋪着綠呢的長桌上,已放置着兩支六三式自動步槍,兩支五九式手槍,一支五八式沖鋒槍和一支班用輕機槍,旁邊還架設了一具高倍望遠鏡。

    長桌後面,有一隻矮幾和幾張輕便沙發,飲料和水果也準備好了。

    射擊台前方,百米處設置了全身靶,五十米處設置了半身靶。

    107師的師長和政委從休息室出來迎接,旁邊還有幾位擔任射擊保障的戰士。

    宋泗昌與師長、政委略談幾句,然後請他們回去休息。

    從師長表情看,他挺想留下。

    宋泗昌道:"不必。

    統統回去,我又不是來檢查工作的。

    把這幾個兵也撤走,我自己打,自己裝彈,自己驗靶,一切都自己來。

    " 師長遵命撤出,射擊台上隻剩宋泗昌和蘇子昂。

    宋泗昌先剝了隻香蕉,邊吃邊說:"比賽,不然沒意思。

    先從步槍開始,每樣武器十發,然後沖鋒槍、手槍。

    機槍不打了,機槍不如步槍有味道。

    我們賽三輪。

    " "我要赢了呢?" "回去你開車。

    " "獎品太小器了。

    "蘇子昂調整望遠鏡焦距,發現它是炮兵的觀測裝備,"而且原本是我的,你拿走後又獎給我。

    " 第一輪結束,蘇子昂在手槍沖鋒槍上環數領先步槍輸給宋泗昌。

    第二輪也是,第三輪他在三種武器上都赢了。

    兩人坐下休息,宋泗昌微喘,上半身姿勢有點不正常。

    他說:"下次我把女兒帶來跟你比,你肯定打不過她。

    哼,八一射擊隊要調她,我不同意。

    " 蘇子昂真希望宋泗昌有個兒子。

    真希望。

     "聽說你近來身體不太好?" "誰說的?"宋泗昌警覺,"我身體很好嘛。

    你是聽誰說的?" 蘇子昂一時語塞,其實他根本沒聽誰說過,隻看他做理療,順嘴那麼說了。

     "到底聽誰說的?值得保密嗎?" "我想起來了,軍區王副司令到學院做報告時,跟我們高級班談過一次。

    談到你患椎尖盤凸出,久治不愈,後來用了他薦的一副江湖偏方,立刻控制住了。

    他的意思是誇獎那副偏方靈驗,尤其是他薦的偏方;更尤其是他在不乏名醫名藥的情況下敢于棄正取奇,敢用偏方;人謂之僞,他謂之奇;人棄我取,我取人棄,進而轉入對軍事辯證法的詠歎。

    實際上,絕不是特意講你身體如何。

    " "王副司令常到指揮學院?你個直屬總參,不歸我們軍區領導嘛。

    " 蘇子昂後悔碰撞了宋泗昌心中塊壘,不語。

     "王副司令還說什麼了?" "有一點印象比較深刻,他強調對北伐戰争的研究,認為那是國民黨軍最生氣勃勃的早期階段。

    交戰各方的關系最終為錯綜複雜。

    " "談到什麼人了嗎?" "沒有。

    " "反響怎麼樣?" "很熱烈。

    坦率說,就深刻程度而言,并沒有超出我們在學院的研究深度,但是他一個老八路能這麼講,我們很佩服。

    " "把他的講話找一份給我,我要學習學習。

    至于我的身體,不好就不好吧,上午那個醫生,也是他介紹來的,醫道不見得高明嘛。

    蘇子昂,你不願意當我的秘書——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很欣賞你的骨氣。

    這方面,你有三分像你父親,蘇司令去世之前,說過我一句預言:不得善終。

    " "這太不像他的話啦!"蘇子昂愕然。

     "所以說,你小子并不了解你老子。

    " 宋泗昌走向長桌,取槍、填彈、上膛,卧入射擊位置。

    蘇子昂在背後注視他,見他動作穩重,持槍有力,神情十分坦然。

    他右腮貼于槍托,全身凝定,心神聚于遠方靶心,食指慢慢動扳機,即将射出他的某種語言。

     "别開槍!靶區有人。

    "蘇子昂急道。

     一個士兵在追一頭亂跑的豬,已經闖進射界。

    豬很壯,看來是頭發情的公豬,它東撲西竄,那兵總治不住院他。

     宋泗昌仿佛沒聽見,仍然據槍瞄準。

    蘇子昂順着他槍勢一看,正指向運動中的豬!士兵緊追不舍,人與豬相距不到兩米。

    蘇子昂不敢出聲,此時最忌驚擾。

    那頭公豬奔跑出快活來,竟如馬一般跳躍,像團毛茸茸的浪頭。

    砰,那豬在空中扭頭,踢腿。

    士兵收不住腳,撞到豬身上。

    人和豬都摔倒了,過片刻,又朝這邊看,表情不明。

     宋泗昌起身提槍,問:"打在什麼部位?" 蘇子昂用望遠鏡觀察:"擊中前胸,好像貫穿了。

    " "我瞄的就是那裡。

    叫那娃子過來。

    " 蘇子昂朝士兵打手勢,士兵慢慢地、不情願地過來了,臉上全上惱怒。

    到面前時,惱怒又變成驚惶。

    他看見宋泗昌的軍銜。

     "哪個單位的?"宋泗昌問。

     "師部通信營。

    " "叫你們韓師長來,跑步!" 戰士敬禮,掉頭就跑。

     宋泗昌大喝:"等下,回來!" 戰士又回來了。

     "剛才那顆子彈,你害怕沒有,離你很近呀?" "沒怕!" "好,去叫師長吧。

    " 戰士跑步離去。

     "素質不壞。

    "宋泗昌贊一句,背着手在射擊台上來回踱步。

    抓了隻香蕉欲剝,又放下。

     蘇子昂想:就算你是中将副司令,這事也幹得過分。

    他詭笑着:"首長,你好久不打獵喽。

    " "剛才不是打了嘛!" 蘇子昂竟怔住,無言。

     韓師長跑步趕來,呼哧哧喘,到跟前,咔地敬禮:"首長沒事吧?" "韓正亭,你怎麼管理靶場的?貓啊狗哇亂竄,剛才又跑進頭豬!你們是開放師,一舉一動都顯示軍區部隊的素質。

    如果今天是軍事觀摩,你也這麼亂來嗎?好在隻是頭豬,要是個人怎麼辦?話又說回來,跑進個豬比跑進個人更醜!你說是不是?要吸取教訓,靶場四周,一定要有嚴密措施。

    不光是打靶時插幾面小旗就算了,平時也要控制人員接近,不要養成菜場風氣……" 韓師長連連颔首,腦瓜内像在記錄。

     "還有你!"宋泗昌猛然轉向蘇子昂,低吼,"眼珠子塞哪去了?這麼大個豬跑你槍口上,你還看不見,一槍把人家的豬放倒了,丢人喽!你當兵也二十年了吧?射擊一塌糊塗!你給我向韓師長賠禮道歉。

    " 蘇子昂心跳都沒有了,他覺得自己跟傻子一樣,朝韓師長挪了兩步。

    韓師長趕緊阻止他。

     "那個小戰士不錯。

    "宋泗昌侃侃而談,"彈着點離他很近,他一點不慌。

    不是吓傻了,是确實有膽子。

    要擱在實彈學習裡,他會相當從容。

    " 韓師長先笑出一點,再整個兒笑開了:"通信營的架線兵,單兵活動能力強。

    全營個個這樣。

    " "别吹!"宋泗昌輕輕跺足,"在靶場邊呆慣了,也是一個原因。

    好,我會再來的,告辭啦。

    " "飯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不吃。

    下次沒通知吃飯就不要準備飯。

    " 返程是蘇子昂駕車,宋泗昌閉目小酣,車身的起伏從他身上反映出來,應該是睡得深透了。

    快到武陵路時,他突然睜眼問:"你在想什麼?" "今天再次領教了權威與藝術是怎樣結合的。

    "蘇子昂眼望後視鏡,通過它看宋泗昌。

     "哼!我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體會呢,雕蟲小技。

    有人連這點本事也沒有,老想當官。

    "宋泗昌又閉目。

     進入宋美齡為馬歇爾修建的住宅,宋泗昌跳下車。

    一位少校已在樓廳等候。

    他迎上前敬禮,匆匆向宋泗昌報告了幾句,宋泗昌稍一思索,朝蘇子昂走來。

     "本來要留你吃飯,現在我有事,不能奉陪了,你自己進去吃吧,我已經讓人給你備飯了。

    聽說有活蟹,便宜了你。

    酒在櫥子裡,别喝醉。

    "宋泗昌停頓一會,正色道:"你的任職願望,我考慮過了,現在給你最終答複,你給我聽清楚:畢業之後,你暫時不能提拔,還是幹原職,炮團團長。

    原單位撤并了,再給你找一個,恐怕不如原先部隊理想。

    如果你堅持轉業,我不留人,也不發話幫你,你好自為之。

    " 宋泗昌登上"奔馳",迅速離去。

     蘇子昂不等車後那縷藍煙消失,大步走出馬歇爾公館。

    内心自語着:孤獨而凄涼,和來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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