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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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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時打得不錯,出了名登了報,一下被我們查到。

    我們要他回來,人家不放,說要留他解放台灣,打了好多官司,我們才把他和那女的一并調來。

    先給他倆辦了結婚,再給他一個記大過處分。

     "有沒有影響升官?" "當然影響進步,要不他早當上團長了。

    " "他膽真大。

    比如這種事,他敢你就不敢。

    " "錯誤!絕不允許的,随心所欲,目無組織。

    " "有個問題,既然宋泗昌不在墓裡,那墳墓裡埋着誰哩?" "最初我以為是他的遺物,後業才知道真有個死人裡進去了,屍首不完整,所以團裡認為是他了,當時沒工夫認真查。

    後來認真查了,也沒查出此人身分。

    " "反正他是烈士,死人不會提意見,對吧?" "你要是能告訴我烈士的真實身分,我馬上叫他們另立塊碑!你行嗎?不行就維持現狀,黨史還有好些事情搞不清楚呐。

    " "如果他不是咱們烈士呢?如果你們把一個國民黨兵錯埋進去呢?……" "胡說八道!"父親實際上在笑。

     "你下個命令,把那墳墓刨開來看看。

    "蘇子昂想象着宋泗昌站在自己的被挖開的墓前,又惡心又痛快。

     父親再不理睬。

     "宋泗昌烈士之墓"是一個幽默,保留它比更正它更另漂亮。

    它成了291師史上一段著名插曲,名氣差不多和那場戰鬥一樣大了。

    老兵們對此事津津樂道,傳統教育也少不得引用它。

    "那個誰誰死而複生,還帶個老婆回來……"領導方面之所以喜歡這個誤會,是因為它生動的體現了當年戰争的殘酷性和傳奇感。

    宋泗昌本人也堅持保留"宋泗昌烈士之墓",因為它使名聲大噪,不亞于立一座銅像。

    他曠達地認為自己死過一回——并且得到大家承認,以後的日子全是賺來的!下屬們愈發敬佩,同僚們對他也謙讓三分。

    他以"賺來的"心理生活,便活得十分痛快,行事膽略超群,言語坦率得有如一個童稚。

    不是潇灑也被人認作潇灑了。

    宋泗昌有異人之秉,剩下的隻是機遇問題。

     4.仿佛是來自天外的指令 1963年,父親升任大軍區第一副司令兼參謀長。

    宋泗昌也當上了團長。

     1967年4月,父親被停職審查。

    12月26日,他乘看守不備跳樓自盡。

    不料未死,隻摔斷了右臂與左腿。

    更嚴重的是,他忘了那天是毛澤東同志的誕辰之日。

    父親被判以反革命罪收監。

    宋泗昌已升任副師長。

     1968年6月1日,父親創傷愈合後第二次自殺,他先切斷手腕動脈再跳樓,這一次他成功了,腦漿迸裂沾滿三米外的牆壁。

    專案組送來的遺物很少,他們說:沒有遺書,他無遺言。

     母親隻收到一封表示哀悼的信件,署名:宋泗昌。

    母親感動得掉淚。

    此時宋泗昌已升任師長。

    蘇子昂在部隊農場養豬,他佩服宋泗昌:首先,此人不懼邪惡不忘舊主,其次他在犯忌的同時能夠繼續高升,異人。

     1973年夏天,父親被平反昭雪,追悼大會已在軍區禮堂布置妥當,母親堅持不出場,她的三條要求有兩條沒得到滿足。

    一是悼詞中對父親的評價;二是要搬進以前的住宅,讓一位現任領導搬走。

    她像太後那樣端坐在客廳裡不動,雙目微垂,心明如鏡。

    一大群老頭圍着誘導、威逼、懇求、詐騙……言辭甚為動人。

    她堅持要不得看到成果,否則開完會後什麼都難哪。

    追悼會居然被她成功地延期了。

     同年9月1日,軍區再度為父親召開追悼大會,和他的自殺一樣,也是兩次。

    母親的三個條件全部得到滿足,于是她在兩個妹妹扶持下步入會場,蘇子昂作為長子捧着遺像,他後面有密匝匝的親屬,陣容之大讓他吃驚:父親生前根本看不到他們,生後哀榮之際,居然能被組織上統統搜索出來。

    治喪辦的工作人員都是老手:黨旗、軍旗、花圈、挽聯、話筒、擴音器……紛紛到位,簡直過分地有條不紊了,缺乏該有的混亂和失措。

    他們太精确太熟練使得悲哀沒有位置,母親卻對之滿意,她認為準備工作十分充分。

     這時蘇子昂發起了蓄謀已久的突然襲擊。

     他将父親遺像頭朝下倒置在靈台上。

     治喪辦的人員立刻提醒他。

    他阻止别人碰遺像,參加追悼會的人員已經進場,工作人員用身體圍成人牆擋住他們視線。

    軍區首長們上前低聲質問他還有什麼要求。

    他說:"就這樣擺,符合曆史!" 司令員十分沉着,每句話既是說給蘇子昂聽的也是說給大家聽的:"冤案已經結束,目前最重要的是恢複你父親的曆史地位,我們要珍惜過去但不要糾纏。

    請你理智一些,和大家配合。

    快,把遺像正過來!" "颠來倒去随心所欲!你們誰手幹淨心裡無愧,誰就上來吧。

    死者的眼睛盯着你們。

    " "我叫警衛了。

    " "我就摔遺像!" 母親從容地上前,衆人給她讓道,她嚴肅地批評:"子昂,咱們要照顧大局,有話會後再說……"領導們都用眼神鼓勵她,她歎息一聲又說,"适可而止,不要過頭……" "呂天蘭!"蘇子昂朝母親大喝一聲。

    他第一次在衆人面前直呼其名。

    母親臉色慘白,歪靠在身邊人的臂彎裡。

    "别跟我做交易,你明白麼!" 蘇子昂料定沒人敢來冒險,否則被他推個跟頭豈不大失尊嚴?還容易被旁人懷疑是冤案制造者。

    蘇子昂既然無官職又是單身,一下子就站在制高點上。

    他稍微有點注意外面的警衛的意思,他已準備奪話筒慷慨陳詞。

    司令員始終不語,過了許久,他說:"要動手,你就朝我來吧。

    "獨自走向遺像。

    人群中突然闖出宋泗昌,他搶在司令員前面,一副莊嚴之色。

    他朝遺像深深鞠躬,然後雙手托起它,調正放好,再一鞠躬,無言退下。

    過程中全不望蘇子昂一眼,足見他内心多麼自信。

     蘇子昂默然呆立,他發現自己無法反抗宋泗昌,也許是來不及吧…… 主持人抓住時機發出指示,哀樂緩緩升起,會場站滿大片脫帽軍人,一直站到禮堂外頭的大操場上。

    到處是黑亮的眼仁兒,空氣中充溢濕熱的呼吸,哀樂如潮循環不止,黑幡如死去的葉子懸垂不動。

    有人輕觸蘇子昂,示意他站到親屬隊伍裡。

    母親和衆親屬已經哀痛地站好了,兩上妹妹帶點恐怖地望着他,而母親的悲傷則很合适,她是那群人的首領。

     蘇子昂對主持人說:"對不起,我不想站到那裡,我想站到下面去。

    " "可以,可以。

    "主持人并沒明白蘇子昂的意思就立刻答應了。

     蘇子昂離開前場,沿着立滿花圈的甬道走到人群後面,同奉命前來的戰士們站在一起。

    他右邊是一位通信站女兵,臂上的黑紗沒有别針,整個追悼會期間她都在不斷提它,滿臉犯錯誤的神情。

    他左邊是個班長樣的家夥,使勸踮腳朝前看,把嘴扯好大,他不許别人這麼看,免得亂了行列。

    他大概在看遺像上的将星與勳章——父親穿着将軍禮服,這些都早被取消了。

     蘇子昂置身于他們中,感覺到這隻是父親和他兩人的追悼會。

    盡管無邊人海,實質上隻有他一個人在悼念另一個人。

     追悼會結束後,蘇子昂獨自離去在停車場邊角蓦然碰見宋泗昌。

    宋泗昌低聲道:"蘇子昂你幹得好!震聾發聩,還懂點出奇制勝。

    不錯不錯,有過人之處。

    你不像你父親,倒有點像我。

    死大膽,大膽死。

    " "無法和你相比——比如出奇制勝之類。

    " "你今天這套隻是務虛!以後調我部隊來吧,我想,我能把你發揮出來,也能制住你。

    " "到你部隊擔任什麼職務?" 宋泗昌低哼一聲:"你一直很清醒嘛。

    職務……在你現在職務基礎上,先提一級,将來再看你的能力與成績,我不再許願。

    " 蘇子昂當場接受。

    他選擇了宋泗昌。

     在追悼會事件裡,得分最高的是宋泗昌,當時有一位軍委領導人在場,他對宋泗昌留下深刻印象并開始注意他。

    這位領導人是父親紅軍時期的戰友。

     5.痛苦之後是輕松 母親把三張茶幾并列在一起,上面堆滿追悼會産品。

     簽到簿三大冊,四開本,緞面精裝,宣紙可折疊,打開來足有一丈五尺長,嘩啦啦像一排浪頭。

     "治喪辦"印制的精緻合頁,八開本,刊載悼詞、遺照、簡曆。

    開會時有用去一千六百份,還剩一千多份,母親全要來了,留着贈人。

     來自各部隊的唁電二百多份,已合訂成冊。

    至今仍有唁電不斷轉來,母親收集成一個增訂本。

    慰問信也有上百,其中十幾封信是父親去世那年就寫下了,當時不敢寄,五年之後才寄來。

    母親把它們盛入一隻牛皮箱裡。

     還有照片。

    追悼會上,四架相機拍攝了十二卷膠片,除了拍場面和到會領導人外,攝影者還遵從母親願望,把每隻花圈挽聯都拍下來了,統統放大成五寸照片,家中來客無需戴花鏡便可觀看。

     還有剪報集。

    母親請人把發在各報刊上的所有有關父親的報道、回憶錄、舊體詩,收攏整理,剪貼成兩大冊。

     母親沉湎其中,像一朵雲浮在紙山上,老也整理不夠,連頭發也不大做了。

    就在這種又悲痛又興奮的整理當中,也光華内斂,顯得肅穆而美麗。

    兩個妹妹,總有一個陪伴她,聽她輕緩地、無休止地說茶幾上誰誰是中央委員,誰誰是侯補委員;誰誰以前是中央委員現在是人大常委;以及茶幾上有多少大區正職大區副職,多少省市領導,誰是父親的老部下而後來上去了……妹妹不願聽她緬懷哀榮,她就跟來客們說。

    最相契者是四個和她地位仿佛的遺孀,她們的丈夫有的已開過追悼會,有的近期平反治喪。

    母親内行地指點她們:《人民日報》要上的,老頭子有二百字。

    軍報頭條,帶消息帶悼詞全文,五百六十多字,照片擱當中。

    老頭子好像應該不止這個規格,我也不打算反映了,辦都辦了嘛。

    你們一定要拿到文件,把文件具體化,光吃精神不管事,事前就把問題理出來,一條條解決了再開會。

    你老頭子哪一年的?1929年?抗戰時期的旅長?一級獨立勳章?那你一定要堅持這個評價……" 然後她們就揩淚,再後就散漫地閑扯,煙蒂堆滿煙灰缸,客廳裡充溢藍色霧障。

     兩個妹妹天天叫煩死了,要走,但又不訂票。

    蘇子昂估計是存款問題,父親補發了兩萬元工資。

    他不說走,他覺得自由。

    這兩天裡,他取代了父親的地位。

     夜晚,蘇子昂進入母親卧室,送她五盒治哮喘的進口藥劑。

    這些藥用去他一個月的工資。

    母親有些意外,躲閃蘇子昂的目光:"你比妹妹心好,她們光想我的東西,隻有你,……" "我明天離家,回部隊。

    " "都準備好了才通知我,是不是?" "是的。

    " "對咱們這個家,你有什麼要求?老頭子和我還有幾個錢,你提個數吧。

    " "我隻想得到父親那支-赫斯-獵槍,别的一概不要。

    " 那支槍真漂亮!一位國民黨将軍送的。

    父親想靠它度過退休以後的生涯。

    他生前說過,他死後這槍歸蘇子昂,還有四盒槍彈。

    他說:"就它還算樣東西,看着都舒服。

    " 母親不安地:"本來是你的……可大妹也跟我要,是小李慫恿她的。

    " "你答應她了?" "唉,……" "看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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