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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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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比一個未婚女婿。

    " "我再跟她說說。

    " "算了,我對荒唐已經習慣啦。

    今晚我想跟你談另一件事。

    隻談一次,今後再不提。

    " "坐下坐下,啊呀,我這連個坐處也沒有。

    " "我表明一個态度,關于你今後的生活。

    你今年才40歲,或者才43歲,我不知道你的真實年齡,你和父親結婚時多報了幾歲,這并不重要。

    總之你今後日子很長遠,沒有必要守寡終生。

    如果你遇見合适的人,我支持你們結合,并且像以前那樣尊重你。

    " "你要趕我走!"母親驚叫,"我不走,你父親屍骨未寒,你就敢……" "你知道我不是那種意思!"蘇子昂厲聲道。

     "那你是什麼意思?" "再嫁。

    父親去世五年,屍骨早已灰飛煙滅。

    這五年裡,你受過不少苦。

    今後你無需受苦了,日子可能比受苦時更難過。

    我是父親的兒子,表這個态不容易,我希望你重新生活。

    " 在軍區首長夫人群落裡,母親的容貌與風度出類拔萃,看上去像30歲左右的少婦,如果不是近年的磨難使她略顯憔悴,簡直就像蘇子昂的姐姐。

     母親揩着眼淚:"我和你父親生活了半輩子,我死活都是她的人。

    你放心好了,我絕不失節。

    " "果真如此,我也尊重你的意見。

    " 蘇子昂告辭回屋,繼續痛惜那支豬槍。

    他的行李很少,要告辭了才發覺并無真正屬于他的東西。

    但家是一團氣氛,裹着人。

    周圍的門窗、地闆、營具、大幅世界地圖、隔壁父親卧室……都散發溫馨氣味。

    父親去世五年,痛苦使他和家人靠攏,現在父親平反昭雪,這個家一下子也變質了。

    追悼會等于宣告:父親是真的死了。

    蘇子昂聽到父親卧室有響動,過一會,母親在敲門。

     "睡了麼?" 蘇子昂打開門,母親提一個長皮套進屋,蘇子昂熟悉它,裡面是獵槍。

    他無語。

     "大妹是跟我要過。

    但我沒有答應她。

    " "謝謝你。

    " "你剛才的話,是不是真心話?你以前老是喜歡說我不懂的話,我分不出真假來。

    " "哦,那是我的毛病。

    剛才和你說的全是真心話,經過反複考慮的。

    " "你比你妹妹體貼人。

    我問你,我要真改嫁了,你不替你父親難受嗎?" "沒想過,他死了。

    難受……見面可能有一點吧。

    " "唔,一聽就知道是真話,你這麼說我才放心,我就不怕什麼輿論了。

    你想想,連你也感到難受,那些和你父親出生入死的戰友們能放我過去嗎?他們會怎樣看我?會怎樣對待将來那個人?還不天下大亂嗎。

    想想都怕,你父親地位不一般,我在那方面舒服點,這方面就得忍受點。

    我想過了,我後半輩子吃好點穿好點沒病沒災過去算了。

    你們要願意,将來接我出去走走,不願意也就算了,我一個人能過……"母親噙着淚,掏出一個存折放到桌上,"你小時候,我待你過分點,你恨我也是應該的。

    怎麼辦啊,錢呀——說到底還是沒啥用的,你拿些去。

    還有件事,你是父親的獨子,我想帶個孩子。

    要是你有了孩子,交給我帶行嗎?我總得過呀。

    "母親離去了。

     淩晨4時,蘇子昂提着小皮箱走出房間。

    他把存折從母親門下塞進去,獵槍斜挎肩頭,輕腳走下樓梯,穿過大門。

    他在黑暗中走出很遠了,忽然産生預感,回頭一看,果然:母親房間燈亮着,她的身影印在窗前,像隻瘦伶伶的鳥。

    她看不見蘇子昂,她也許是為了讓蘇子昂看見自己在看。

     蘇子昂産生陰郁的直覺,他不會回這個家了。

    他的直覺幾乎每次都成為現實,因此他很尊重直覺,猶如一位徹底的軍人尊重戰壕。

     6.愉快的行走 從武陵路到指揮學院三十七華裡,蘇子昂一小時奔出去二十華裡,越發感到決策正确,全身暢快,接近于自豪。

    他看見學院的大交通車靠在路邊,内側輪子壓在道外,外側輪子壓着柏油路邊緣,無可挑剔。

    看樣子已停靠很久,賣菜的把扁擔搭着車尾,就在那一小塊陰涼中賣起西紅柿來。

    以往這個時候,交通車早該抵達學院。

    蘇子昂加快步伐過它,繼續前行。

    一位教官從車窗探出頭來喚他,以為他神經出了毛病沒認出這輛學院交通車。

    蘇子昂不能告訴他自己想走回去,那會引起各種猜疑。

    他隻說這破車抛錨了而且有得抛呐,幹脆甩腳走走到頭裡等去。

    教官說,沒抛錨,駕駛員洗澡去了,把車扔半道上,叫等。

     蘇子昂立定,先吃驚然後哈哈笑了。

    怎麼,就這樣被扔在半道上,連帶一車營團幹部和眷屬?那個相貌清秀的上海志願兵也太狠霸了,應該把他倒提起來從肛門處一劈兩半,像斬一隻青蛙。

     學院和部隊相反,官多兵少,志願兵們把火柴棒大的權力揮舞出丈八長矛的氣勢,官們反而受制于兵。

    蘇子昂認為,對于軍人而言,敵人是不固定的,比如美軍蘇軍日軍越軍,和我軍都有過先敵後友、或者先友後敵的曆史。

    但是一切目元軍紀、藐視規範的兵痞,則永遠是軍人的敵人。

    不管他穿何種軍裝操何種語言,都是包括美軍蘇軍日軍越軍在内的、全世界軍人的大敵! 蘇子昂憐憫這群教官,他們隻在沙盤旁像個軍從,離了沙盤便萎縮。

    他上車,問等多久了,那教官說不知道多久了,卻十分肯定地告訴他:快了快了。

     車内很安靜,衆人昏昏欲睡。

    有幾人眼珠雖然睜着但不轉動,處于兩次睡眠之間的過渡狀态。

    濃濁的呼吸在車窗上結出一層很厚的霧氣,人們安靜地無奈地、因為無奈而愈發安靜地等待,簡直是舒适了。

    蘇子昂上車時碰到了一個人的腿,他惱怒地看他一眼,不滿意被驚動。

     鑰匙插在電門上。

    蘇子昂跨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轟轟。

    全休人員擡頭,幸福地呻吟着,他們以為是駕駛員歸來了,等看清是蘇子昂,未免又替他不安。

    蘇子昂挂檔起步,駛入快車道,直奔指揮學院。

    大家發現他竟要把鳥毛駕駛員丢下,讓他自己走回去,頓時歡呼了起來。

     那位戰術教官以熟人的口吻向衆人介紹蘇子昂:"一大隊的,入學前是團長,一級駕駛執照,特種戰術也不錯,畢業後要當師長了,是不是啊,老蘇?" 蘇子昂暗想,不幽默,無論我當什麼反正不當教官。

    包括學院在内也沒幾人真崇拜軍事藝術,它過于巨大精美,小器的軍人隻好像蒼蠅叮在上面,還啃不下什麼來。

    他想起英國戰史學家富勒,他的思想造就了無數将帥,包括敵國的将帥,而他自己至死隻升至少将;還有克勞塞維茨,劃時代的軍事理論家,也隻是個少将。

    他們的著作至今仍被無數人引用着并且歪曲着,生前卻無人給他們肩上加星,這也是軍事藝術的宿命,東西方全一樣。

     戰術教官沒有指望蘇子昂回答,他已使自己成為車内的談話中心,議論着院務部的苛刻之處。

    但隻要下車,教官們還會和以前一樣生活。

    他們從來不會将怨憤升華為思想。

     交通車在爬坡時供油不暢,引擎跟死了娘似的嗚嗚咽咽。

    蘇子昂預感這破車開不到學院了,他的壯舉将給他招緻難堪。

    再開數十米,車靠邊抛錨。

    他下車打開引擎蓋,罵句"操它姥姥!"這堆叫做引擎的東西是一堆雜種,發動機是解放130的,分電盤是嘎斯51的,氣化器他認不出來路,他們居然敢讓這堆破爛跑交通。

    如此看來,鳥毛駕駛員絕對身手不凡,在倒劈掉他之前,應該先發個勳章,他的放肆是有道理的。

     蘇子昂朝車上人笑:"完蛋啦,我弄不了它。

    那小子赢了,我們隻好再等他回來。

    " 車上全無聲息。

    後來戰術教員道:"從本質上說,窮啊!" 蘇子昂道:"還有荒唐。

    日本隻有二十八萬軍隊,可是擁有的軍費比我們幾百萬軍隊還多兩倍。

    幹嘛哩?三分之一高技術,三分之一發饷,三分之一荒唐掉了。

    我們錢少,但是荒唐的勇氣不小。

    你把它列入下學期教案吧。

    "他又笑了。

     教官不睬,也許是扛不動此類課題,也許是在蘇子昂身上丢了面子仍要從蘇子昂身上找回來。

    大家都不說話,這比剛才因為昏睡而不說話難受多了。

     蘇子昂察覺到衆人沮喪,他覺得自己責無旁貸。

    說:"各位再睡一會,我保證解決問題。

    " 蘇子昂去給學院挂電話,他想找一個不大了解情況又大權在握的人,比如院長。

    大領導解決小問題,有時跟日本剃須刀一樣麻利,當然他必須把問題往大處說。

    他希望學院院長還沒用晚餐,宋泗昌就最煩吃飯時來電話。

     蘇子昂把電話要到學院張院長家,接電話的是他女兒。

    "正吃飯呢,"她說,聲音怪好聽。

     "你一進餐廳,他就吃完了。

    " 有人拿起話筒,傳出輕微咀嚼聲:"哪位呀?" 蘇子昂報姓名,說:"我在九公裡處崗亭給您挂電話打攪您用餐了。

    " "沒關系。

    她進來時我沒吃完,等會再吃。

    " "向您報告一個情況,學院大交通車是一堆破爛,不符合上級安全行車規定,這樣的車總有一天撞出人命。

    "蘇子昂昂略講幾句"規定"條條,告訴他駕駛員如何放肆。

    他說這是一個荒唐。

     "應該處理。

    "張院長語調平穩,"就是此事?" 蘇子昂又告訴他:"目前車抛錨了,大家還餓着肚子,有人提議把破車推回學院去,一直推到黨委辦公樓前,我認為這樣做影響不好,……" "誰提議的?" "是一個叫蘇子昂的家夥。

    " "不準他擴大事态,我馬上叫車去接你們,管理處長親自去。

    回來再把問題搞清楚。

    另外,你剛才說的那人叫什麼名字?" "蘇子昂。

    "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蘇子昂。

    " 耳機沉默一會。

    張院長說:"明白了,再見。

    " 後果不難預料,兩個人将倒楣:一個管理處長,一個蘇子昂。

     蘇子昂趕回停車處,四處看,難以置信:車沒了,估計叫趕來的駕駛員開走了。

    他氣得哈哈笑,這是出賣!他不怪那個駕駛員,首先他走路的速度不錯,其次自己撂過他一回,他撂下自己實屬應該。

    但車上其他他人就太沒素質了,他們應該扣下破車,等我!"至于我坐不會,當由我定!"他想。

     現在隻有再度行走。

    原先就準備走回去的,經過這次事變沒人會相信他的初衷是走路,目擊者将一緻認為他是被撂下的,他将在誤解中貶值。

    蘇子昂繼續行走,把此事當做别人的遭遇來品嘗,心裡偷偷地笑。

     "喂,你犯病啦?"接着是高跟鞋擊打路面的聲音。

     蘇子昂回頭看,葉子追上來了,她是學院圖書館微機操作員,她親昵地笑着,讓人看了就舒服。

    她說:"我在車上坐了半天,你都沒看見我,傻不溜叽的。

    當着那麼多人,我也不好意思跟你打招呼。

    後來他們要開車,我就溜下來了,我跟你一塊走。

    " "啊,我原諒他們了,我應該原諒他們了。

    " "嘻嘻,看見你栽跟頭,我都要高興死了。

    真的,我沒想到你也有倒楣的時候,老是天神似的樣兒,目中無人,原來也照栽為誤。

    " "這話屬于贊美嘛,說明我的失誤極為罕見,對吧?" 蘇子昂與葉子轉入一條小徑,從這裡通往學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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