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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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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一半路。

    小徑十分僻靜,洋溢着田野的氣息,其寬度恰可供二人并肩伴行。

    一男一女踏入小徑等于踏入溫馨境界。

    一刹時蘇子昂懷疑:這些是不是葉子有意造成的?他輕輕碰她一下,不料這一碰使她乘勢挽住蘇子昂臂膀,軟笑道:"别走那麼快嘛。

    " 蘇子昂走出幾步,終于拔出胳膊:"我實在不習慣和人挽臂走路,自己走痛快。

    别生氣,我情願背着你,也受不了被人挽着。

    今天是周日,晚上請你跳舞,怎樣?" "跳完舞以後呢?" "那隻能等跳完後再定。

    我7點10到府上邀請,等女士出門需要極大耐心,二十分鐘夠吧?7點25分到俱樂部,27分購票,7點30分進場,35分下舞池……"蘇子昂看見學院兩台面包車在九公裡處掉頭,他們沒接到人。

    他繼續說,"7點50到達院務部,8點整見部長,8點40寫檢查報告,10點以前交值班室。

    估計不會錯的。

    " 葉子捏信蘇子昂一顆小拇指,輕輕揉着,揉着,好久才說:"你别跟領導吵噢,你别讓他們覺得你一套一套噢,你别說任何深刻的話噢,你就裝一次可憐嘛……" "唉,看監場發揮吧。

    我不願意解釋,解釋一件事比做這件事還煩人。

    " 葉子輕輕拽蘇子昂的小拇指,蘇子昂會意的停位腳,兩人擁抱接吻。

    葉子高高踮起腳,把腰肢深深投入蘇子昂懷中。

    她的吻跟蘇子昂妻子不同,綿密而急促,像挺班用機槍,蘇子昂覺得這聲音兩裡外都可以聽見。

    他們吻了很久,口舌都酸了,分開後,蘇子昂看見身旁有一株馬尾松,氣韻很像吃驚的領導,他在心裡向它敬個禮。

    再往遠處看,田野煥然一新。

    葉子眼睫沾着細碎的水滴,腮上的紅暈正在消褪。

    呵,慢慢褪去的紅暈才是絕美的紅暈,它使她每秒鐘都顯得不同。

     "你隻會摟人,不會親吻,以為這是力氣活啊?" "其實我心裡頭蠻從容的,意思夠了。

    " 蘇子昂凝視葉子,為了不慌亂而故意使自己心腸冷硬。

    他喜歡她,跟她在一起他覺得自己是個男人,跟随妻子在一起他覺得自己更多的是一個智者,因為妻子老是那麼深刻,一點不出錯。

     蘇子昂邊走邊給葉子講些部隊裡的笑話,全是官兵們從乏味的生活中糅出來的。

    葉子吱吱亂笑,她對幽默要過一會才理解,但不會漏掉,笑得也很是地方。

    此外,她對關于"性"的露骨笑話也從不尖叫,快活地讓自己笑成個小波浪。

    蘇子昂在肆意賣弄中獲得愉快,葉子的笑又使他的愉快翻倍。

     "你妻子跟你在一起一定很開心吧?你天天給她講笑話。

    " 葉子不明白,人隻在戀愛時才拚命說啊笑的,一結婚就沉默了。

    "我們說過,不談我妻子。

    " "我想談!"葉子固執道,"我太想知道她了。

    以後我找個機會出差,偷偷看她一眼,不讓她知道,行嗎?" "希望有!" "那我去看一眼你女兒?" "啊,孩子的眼睛非常純真,你見了不發慌嗎?" "咦?我有什麼錯,幹嘛要不安?" 蘇子昂笑了,他喜歡這種稚拙。

     葉子問他進城幹嘛,蘇子昂把經過告訴她,說:"想謀一個副師長幹幹,失敗了。

    " 葉子又攥住蘇子昂小拇指,輕輕揉着:"你同宿舍的姚力軍,聽說要當副師長了。

    " "你怎麼知道?" "她姐姐和我同事,神神叨叨的。

    " "老姚會當副師長的,我有直覺。

    我忽視了他。

    " "他當了,你就當上了,對吧?" "一般來講是這樣,我們是一個軍的,沒那麼多位置。

    此外我想,即使他不當,我也當不上,我不合時宜。

    " "你們就是死盯位官銜,好像要接管天下似的。

    " "我們擠在一塊時是老虎,分散開來是狐狸。

    我準備轉業。

    " 葉子默默走一段路,輕聲說:"我好難受。

    " 到達學院南門,葉子用眼直望蘇子昂,蘇子昂明白這是個暗示:希望晚上約會。

    他低語:"告辭……" 葉子扭頭走了。

    蘇子昂随即鎮定情緒,進入營門。

     7."一旦飲盡了酒……" 進入學員宿舍,蘇子昂掏出鑰匙開216房間。

    姚力軍在屋裡,正躺在床上吸煙,苦思着什麼。

    蘇子昂相信,他是聽到門響後才做出思索表情的。

    此外,他喜歡鎖門,即使人在屋裡也要把門鎖上,而蘇子昂讨厭鎖。

    兩人在一個屋裡住了兩年,居然沒人提出調房,這可挺奇怪。

     "有什麼奇怪,"姚力軍仍然仰望天花闆,"關鍵是鄙人處處讓着閣下,按你的習慣過日子。

    不鎖就不鎖吧,我把自己的東西鎖上就是喽。

    還有,你要是搬走了,肯定搬進一個質量更低的家夥。

    考慮到這一點鄙人才和你堅持了兩年。

    現在你請吃飯吧,五個肉包,一盆榨菜幹絲湯,共計一元六角七分,五兩糧票,帳報給你,還不還在你。

    我出的勤務。

    " "全涼啦!" 姚力軍翻身坐起:"就是嘛,這日子不能過,要走了更覺得不能過。

    二十年黨齡的人還出勤務,快回部隊去,我準備拿了畢業證書就走,你定幾号的票?" "你動過我筆記本了。

    " "唔,我從上面抄了一小段,關于師團戰役機動方面的見解,你不介意吧。

    " "反正你這是最後一次抄襲我了,不介意。

    "蘇子昂把厚皮本子遞到姚力軍前面,"送給你。

    " "夥計,别發火。

    " "真的送給你。

    凡是我寫下的東西就必要保留了,我腦子裡有的是。

    " "謝謝,不要!" "送你你不要,情願背着我抄。

    我向你報告一下,我準備申請轉業,辦公司去。

    這本子裡是一個小軍人的超級思考,燒了可惜。

    " "我保管吧。

    "姚力軍拿過本子,很随便地朝窗台上一撂,"子昂,你不能轉業,沒人放你走。

    你太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

    到外頭吃飯去,我請你。

    " "當然該領導請客。

    " "哦,正想告訴你呢。

    你幫我策劃策劃,我有多大可能成功,争奪副師長的人多啦。

    "姚力軍說出一串人名,在多是集團軍裡的幹部,"我年齡上占優勢,任職年限也夠,才華嘛,深造兩年剛畢業,新鮮勁還在,我的願望不過分吧?當然,你不屑于副職,你要幹就幹師長。

    " 學院西門斜對過有兩家餐館,一家學院職工辦的,另一家是個體戶。

    蘇子昂和姚力軍經常交替光顧,拿這一家殺那一家,吃得紮實。

    兩人走進軍方餐館,姚力軍在過道上不斷和人點頭、微笑,擡起一隻手搖搖,不說一句整話,顯得很有涵養,軍職以上的氣度。

    他揀一張靠牆的小桌坐下,把鄰桌的調味罐拿過來擱在自己面前,再朝櫃台望望——又沒望出有名堂的人。

    他問蘇子昂今天是星期幾?蘇子昂告訴了他,他喟歎一場聲:"情況不明,代價慘重。

    今天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來啦。

    隻好忍痛點菜了。

    " 小姐挾了本菜譜過來,撂在兩人面前,姚力軍将兩個指頭按在菜譜封皮上,卻不看。

    沉吟着,報出一串名目:"珍珠蝦仁,四喜丸子,八寶豆腐,蘑菇菜心,再來兩隻拼盤,四瓶啤酒,一隻火鍋,……" "沒有火鍋。

    "小姐道。

     "老李講有。

    " 小姐便記上了。

    蘇子昂說:"少來點吧,你已經吃過飯了。

    " "在這裡也不敢多要哇。

    學院的夥食呀……快畢業了還不肯留個好印象,真想給他們來個财務大檢查。

    魯智深怎麼說,-口裡淡出鳥來-,操蛋,他真理解本人。

    動手。

    " 姚力軍拿出自帶的餐巾紙,使勁擦筷子。

     蘇子昂看見昨夜大哭的羅布朗在那頭餐桌,就喊:"羅布朗,過來合作。

    " 羅布朗正欲起身,姚力軍回頭望他。

    他見姚力軍在,又坐回去子,朝這邊舉一下酒碗,不來。

    他喝白酒用飯碗,一碗起碼半斤,喝一口,便凝定不動了,口舌喉嚨毫無變化,酒就咽下了,過會兒才夾塊肉送送酒。

    肉到了口裡,胡亂嚼幾下就吞掉了,再凝定好大一會,又喝一大口酒。

     蘇子昂想:他要是我的部下多好! 姚力軍說:"羅布朗今天給部隊挂了長途,情況又變啦,旅長位置又是他的了。

    我們恭喜他,他一點都不高興。

    " "傷害得太厲害了。

    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金屬也會疲勞。

    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再變。

    你猜他在想什麼?" "哈薩克姑娘。

    " "軍人的悲哀。

    " "是你在想吧。

    " "我已經消化掉了,轉業。

    把自己排洩掉。

    " "這麼一會工夫,你已經講過三次轉業。

    嘿嘿,不大像真要轉業的人哪。

    " 蘇子昂微窘,他端起酒杯朝羅布朗走去,兩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誰也沒說話。

    蘇子昂又回到座位,在遠處欣賞羅布朗,和近處不一樣。

    羅布朗具備礁石的氣勢,酒嘩嘩撲上去,消失了,他凝定不動。

    蘇子昂禁不住又想:這家夥要是我的部下多好!朝這樣的部下望一眼,都他媽有勁。

     姚力軍也不做聲,他盯着杯中泡沫一個個消失,像等待内心情緒,末了他喝口酒,惬意地長歎:"子昂,人生有限,容納不下幾次後悔。

    " "很耳熟嗎。

    " "前兩年,我真想轉業,是你勸我留下來,說過一番很有見地在話,我印象很深。

    現在我發現,有不少人,包括一些傑出人物,雖然有不凡見解,但是把見解全給了人,自己并沒有把見解貫徹下去的耐性。

    人哪,有時笨些有好處,學一點老農似的現實主義。

    " 蘇子昂不語,任姚力軍居高臨下。

     "就講任職的事,隻有一個副師位置,誰幹?你各方面能力比我強,在一大隊拔尖,我沒疑問。

    不過,在隻有一個位置的情況下,我不會因為你比我強就讓給你,甚至不承認你比我強!我老姚就這個境界,下次再碰到這種情況,我還是不讓,就算林彪活過來同我争當師長,我也不會讓。

    我不像你那麼貴族氣,你大概會讓一讓的。

    " "當然,我不能忍受比我差的人來領導我,特别是一旦作戰,還得把小命交給他。

    如果确比我強,我會讓的。

    " "所以呀!你一進門就要轉業,我當時暗暗高興。

    我如果當了副師長,首先要擔心你。

    你自以為才華出衆,咄咄逼人,當你的領導受得了嗎?有權威嗎?你我挨得太近,擠壞了怎麼辦?你把我架空了頂掉了怎辦?你真的轉業了,我大笑三聲,再懷念你。

    " "就像贊揚一個死者,過頭些也沒關系。

    " "這回你丢分了,你沒真正長大。

    剛才我想起宋泗昌,他最倒楣的時候叫我看見了,想不想聽聽?" "當年,我家老頭在你家老頭手下當師長,宋泗昌在我家老頭手下當團長。

    有天夜裡,他帶火炮到海邊朝金門島打宣傳彈,他多喝了幾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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