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
"嶽父猶豫着。
蘇子昂發現他不是不想喝,而是怕難受。
他把酒菜準備好,嶽父望一望,也靠過來了"半上午的,喝什麼酒嘛。
"
兩人略飲幾盅,都感覺氣氛好起來。
蘇子昂直率地問嶽父這些天為什麼苦悶,他沉默很久,道:"有個熟人死了,上個星期死的。
"
蘇子昂愕然,過一會,小心地為嶽父斟酒。
"我年輕時,愛上了她。
她家庭出身不好,組織上不準我們結婚。
我堅持要和她結婚,組織上警告我,結婚就是退黨,轉業處理。
我軟下來,和她斷絕了關系。
後來和沐蘭母親成家了。
上個星期她去世了,終生沒有嫁人,養子為她送葬。
我過了幾天才知道消息。
沐蘭她媽不高興。
就這些。
"嶽父喝酒,不說了。
蘇子昂從寥寥數語中,忽然産生出巨大的感激和巨大的渴望,畢竟是兩個男人坐在一起呵。
他忍不住,将自己和葉子的關系以及苦惱,統統說出來。
嶽父一次也沒有打斷他,理解地傾聽着,這時他的眼睛和歸沐蘭的眼睛非常相似。
"其實,你不必告訴我。
"
"沒準備說的。
但是聽了人的事情後,我忍不住。
我們有一樣的苦惱。
"
"你愛歸沐蘭嗎?"
"非常愛。
"
"現在回到家裡了,還想念葉子嗎?"
"說不清。
你理解嗎?"
"三十年前就理解,對此我也沒什麼辦法。
"
"我不需什麼辦法。
"
"和沐蘭談談吧。
"
"談什麼呢?"蘇子昂苦笑,"這種事如果能變通圓滿了,媽媽在那人去世的時候,還會生你的氣嗎?我不會再和葉子見面,我也不想讓沐蘭傷心。
"
嶽父點點頭。
蘇子昂從中認出信任,共同遭遇使他們彼此親切,畢竟是兩個男人之間的談知呵,能夠像默契那樣融合在一起。
蘇子昂把内心穩秘交了出去,終天感到這個家是他的了,接着感到波浪似的醉意。
3.隐去的語言
蘇子昂和嶽父都不再矜持了。
嶽父常到蘇子昂屋裡來,摸摸書櫥,看看四下,談一番他将寫的回憶錄,試圖引起蘇子昂的興趣。
蘇子昂大膽否定他的設想,那一類故事每個抗戰幹部都有一打。
他建議他練練書畫什麼的,或者和沐蘭母親出去旅遊。
嶽父說:"這一輩子我還沒和她一起進過商店呢。
"他不幹,固執地堅持他的回憶錄。
蘇子昂惬意地過着自己的假期,發現生活每天都不一樣,他浸泡在裡頭很舒服,生命在自我補充。
他想,人懶一懶真好,接下去的勤快也更有味道啦。
這天吃罷早飯,歸沐蘭坐着不動,待父母都離開時,她對蘇子昂道:"送送我們。
"話聲很低,蘇子昂有不祥之感。
他抱起女兒放到妻子自行車後座上,同她們一起朝遠處走去。
女兒爬下車,提提褲子,擺着兩條小胖腿跑進鐵門,蘇子昂胸内有樣東西跟着女兒跑。
妻子推着自行車徑自走開,蘇子昂追上去與她同行。
"我在你的書裡夾了封信,昨天夜裡寫的。
"
"什麼信,是寫給我的信嗎?"
"你是個最不長眼的人!……我們從來沒有為那種事吵過架,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說不出口,所以寫給你看。
希望你尊重我的要求,再見。
"
歸沐蘭堅決地扭頭,閃出個硬硬的眼神,騎上車走了。
蘇子昂慢慢歸家,收拾着自己紛亂的思緒,災難已經撕開了口在前頭擺着了,他迅速冷卻,仿佛一下子站到天邊。
呵,原來自己對這一刻早有預感,可能在夢境中設想過多次吧。
妻子的方式——寫信,才最使他意外,再想想又覺得最符合妻子的個性。
每天睡在一張床上,有話不說,卻站在遙遠的地方寫給你看,冷靜到極緻了麼?冷靜的夫妻關系還能叫夫妻麼?
蘇子昂在抽屜裡找到《西洋世界軍事史》第二冊,心想災難總是和著名的思想放在一起。
他打開夾在裡頭的信紙,看見字迹混亂,才稍微舒服點。
要是字字工整,一筆不亂,他會恐懼的。
他站着讀它,想關門,但沒去關。
子昂:你和父親喝酒的第二天,他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我難受得真想死去,我太傷心了。
你怎麼會出這種事?既然有了這種事,你也應該告訴我而不該告訴父親。
因為我與這事關系最大而不是他!當父親告訴我時,我最難受的就是:不是你在說而是他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