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百思不解,你這樣做是什麼目的?如果你勇敢,應向妻子坦白,不必用我們的不幸去折磨老人。
你怎麼還會指望父親對我保密?你忘了嗎?他是我父親,不是你父親!
我太吃驚了,你在這種事上也傻到這種程度,忘了所有的父親都希望做女兒的幸福。
我好多次想和你談,又開不了口,我在等你主動開口,可你竟然看不見我的心情,你平時的精明到哪兒去了?你粗心得要命!你知道吧,我一直又愛你又怕你,當面說,我一說就亂,就說不下去。
你既然不開口,我也不開口,寫下來更能表達我的意思。
我是普通女人,我不能忍受你背着我愛另一個女人。
這兩天夜裡我都睜着眼,你一動我趕緊閉上。
我覺得你正在想她呢,你的心根本不在這裡。
我恨你自私能睡得着,恨你怎麼沒注意到,我們一家都知道了,在等你開口,你就是不開口。
你傻到極點。
你夜裡說什麼夢話我都心驚肉跳,我已經糊塗了,真假都分不開了,我們不能這麼生活。
請你走吧,立刻離開家,你在邊上我沒法冷靜地想事,你馬上走,起碼離開一段時間。
以前你不是老來去匆匆嗎?我希望下班回來時,你已經走了。
窗簾被風吹開,陽光響亮地落到信紙上。
蘇子昂注意一下門外動靜,盡管全無聲息,但他覺得嶽父肯定在附近,他在這個家裡像身處前沿了。
他覺得自己有時比誰都傻,妻子固守着這麼大的痛苦竟沒看出來。
過去,他可一直為自己的洞察力而自豪。
即使和一個卓越的、素昧平生的人呆上一會兒,他也能在對方洞察他之前洞察對方,這本領總使他在人際關系方面領先一步。
他回到家中就冬眠了,遲鈍得像個大夥常說的好人。
妻子的抑制力真夠駭人了,她怎麼沒一個洩密的眼神兒,難道女人都這樣?他深深感到被傷害的親人的可怕。
行李很簡單,往手提箱中塞兩把就可以了。
蘇子昂敲一敲嶽父的房門,像敲辦公室的門。
他擔心嶽父又在給自己打針,那種場面初看沒什麼,回頭想想才覺得太尖刻。
門開了,嶽父在擺弄蘇子昂給他買的電動剃須刀。
"子昂啊,這東西不錯,就是不知道刀片壞了怎麼辦?"
"壞了嗎?"
"沒有,以後總會壞吧。
"
"壞了再說嘛。
還沒壞就老想着壞了,用着多不舒服。
"蘇子昂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不出嶽父有任何尴尬表示,于是他自己反而有點尴尬,不知道該怎樣看待嶽父的出賣。
他原以為他倆是朋友,男人之間的苦惱可以私下交流一下。
現在看來不是朋友,是親屬,這一來他背叛他就是對的了。
而且從來沒有将丈夫出賣給妻子這一說法。
蘇子昂明白自己越認真便越可知。
是他誤解嶽父,他以信任去誤解嶽父,嶽父則一直在俯視他而且俯視着自己的一生,嶽父并沒有真正不可消化的愧恨。
"沐蘭希望我離開一段時間,我想馬上回部隊去。
坦率地說,在部隊呆久了想家,在家呆久了又想部隊。
"
"拔腿就走,不解決問題嘛。
"
"是的。
"
"以後怎麼辦?"
"我希望再回來。
"
"也好,有危機才有新生嘛,放一放吧,回去好好工作。
"嶽父過去打開冰箱,提出一隻食品袋,"沐蘭叫給你帶上。
"
蘇子昂接過去,裡面是面包水果茶蛋,還有切成片的香腸。
每次他離家,她都為他準備旅途食品,這一次似乎更多些。
他看見嶽父的譴責的目光。
他想說,這些東西不自然,摔盤子打碗才自然。
他終究沒說便離開了。
蘇子昂路過幼兒園時,才真正深刻地意識到他是要走了。
孩子們在音樂中做體操,衣着鮮豔生動,閃爍着大大的眼睛,模仿前面的漂亮老師。
他找了很久才看見自己女兒,她撲動雙臂,彎腰踢腿,認真模仿老師的動作,渴望得到老師的贊揚。
後來孩子們一同蹦跳了,把草葉的氣息鼓到蘇子昂鼻端,他的心一下子掉了。
幼兒園斜對過的松林内,鄰居韓老正在發功收氣,雙臂圓抱,每一舉掌都像從地下拔出千斤之物。
他閉着眼皮,眼睛大概長到了手指頭上,無論怎麼運行,都恰恰從枝中縫隙裡滑過。
蘇子昂欣賞他和松樹的交流,看了一會,發現他的氣勢中蘊含漠視一切的意味。
蘇子昂從兩個境界當中走開,手裡提着茶蛋什麼的。
太陽盯信他不放,他逐漸張開了身體,在行瞳中透透氣。
他什麼都不想。
什麼都不想可真舒服。
他步子越走越快,逐漸進入了他最喜歡的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