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所思
宋泗昌用餐巾紙揩揩嘴,放到酒杯旁邊。
陪同人員也用餐巾紙揩揩嘴,對疊一下或兩下,放到不顯眼的地方。
宋泗昌正欲說話,先打了個嗝,這個嗝立刻使氣氛松動。
他笑道:"今晚我不找人談話,不開會也不看文件,我要放松一下,我也是人嘛。
怎麼樣,今晚有什麼活動呀?"
師政委劉華峰聞言,仿佛悲傷似的,輕微地搖搖頭,以責備的口吻說:"唉,首長不發話,我還不敢說呐。
你确實需要放松一下,一個月跑了十幾個單位,人停下來腦子也停不下來。
都像你這樣抓工作,我們也頂不住啊。
再說,首長這個節奏——比方首長走後,我們可以放松幾下,而首長你一天也沒得放松,你還得到下一個單位緊張去。
這個節奏繃得太緊啦。
"
宋泗昌嗬嗬笑:"劉政委好口才,一個話叫你一說,就說出好幾個味道。
"
劉華峰估計,宋泗昌心情好轉證明他對本師工作基本滿意,否則他不會主動提出"放松一下。
"這意味着,從現在起,他允許相互關系變得親密些了,不必提心吊膽了。
在宋泗昌離開本師之前,必須安排一個好的結尾,下次見面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呐。
劉華峰面呈疲乏狀,片刻後又異常精神,道:"我認識首長這麼多年了,還不知道首長你喜歡什麼娛樂項目。
在我印象中,首長人好像從來有娛樂。
我承認,下級也有官僚主義,嘿嘿。
師裡是小地方,有個俱樂部,設施倒不全面,是不是去打撲克看看?"他眼望着陳秘書。
陳秘書道:"宋副司令從來不碰麻将撲克之類的東西。
"
"宋副司令和其他軍區首長不一樣!"劉華峰觀察宋泗昌反應,怕此語說得太過。
見無異常,又道:"我已經叫電影隊準備了幾部片子,有《倫敦上空的鷹》、《莫斯科保衛戰》,還有幾部其他方面的。
"
劉華峰不說是哪方面的,他打算讓宋泗昌到場之後自己選,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人員範圍小一點就行。
宋泗昌問自己的秘書:"我看過沒有?"
劉華峰心中為此語喝彩:問得不凡!
陳秘書回答:"《倫敦上空的鷹》,您在279師看過錄相;《莫斯科保衛戰》,您看了一半,就去接北京長途了,下半部沒看,太長。
"
宋泗昌淡淡地:"我聽從安排,怎麼都行。
"
劉華峰真的發急了,自己居然找不到宋泗昌的興趣點!他迅速考慮着,臉上一點不流露。
末了,他以彙報的口吻說:"師醫院有一支女子籃球隊,水平不錯,球路也野,她們幾次提出來要和師常委賽一場球。
以前賽過一場,我們輸了三分。
不是輸在球技上,她們占女性優勢,我們不敢放開手腳,才讓她們占了便宜。
"
宋泗昌蠻有興趣地問:"女子隊?"
"全是女兵,平均年齡19歲吧。
"
"哈哈哈,丫頭片子嘛,你們怎麼能輸給她們。
要是我在,才不管他是男是女,我認球不認人。
"
"那就邀請首長助我們一臂之力,參加師常委隊,今晚就和她們賽一場。
"
"給我找套運動衣來,"宋泗昌雙目豁然生光,對搓着兩手,"還有鞋!我要試試她們野到什麼程度。
"
"上湯來,"劉華峰朝待立一旁的管理員叫道。
又笑眯眯望着宋泗昌昌,"窮菜富湯。
招待所有兩道湯味不錯,首長嘗一嘗。
"
略坐一會,劉華峰親自去給師醫院的院長打電話。
"把你們球隊的姑娘集中起來,新聞聯播之後,也就是7點半,準時到達師部籃球館。
"劉華峰估計宋泗昌要看新聞聯播。
"今天是周末,都跑出去了。
"
"全部找回來,開車去找!隻許多不許少!軍區宋副司令加入師常委隊和她們賽一場。
不過你不要告訴姑娘們有宋副司令,叫她們放開來打。
"
院長問:"要我們赢還是要我們輸?"
"庸俗!我說了,放開來打嘛,場上職務高低也沒有男女之别,隻有球。
你想赢還未必赢得了。
"劉華峰最擔心她們讓球而被宋泗昌看出來。
"明白了。
我帶隊,按時到達。
"
"我又考慮了一下,你們提前點,7點整到場等候。
"
"去那麼早于嘛。
"
"你照辦就是。
我讓這裡準備好水果飲料,來早了你們就在休息室啃香蕉嘛。
"
劉華峰又轉到籃球館,把所有的燈全部打開,再一盞盞關掉。
全部關掉後,他在黑暗裡站立片刻,又全部打開。
他踱到中心圓附近,用鞋底搓搓地闆,朝四周看看,然後凝定在那裡。
宣傳科長不知何時進來,蓦然在距離劉華峰很近的地方開口了:"政委,聽說宋副司令想活動一下?"
劉華峰望着這位他喜愛的幹部,足足兩分鐘不說話。
正是這種不動聲色的矜持,立刻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
宣傳科長過于靈巧,任何事情都很快知道。
對于他的這個本領,劉華峰有時常識有時卻惱怒,覺得不能叫他知道的太多,知道了也要從他腦子裡挖出來。
還有,也不能叫他覺得自己太重視他了,别老是主動地朝核心部位上靠。
宣傳科長在沉默中拘束不安,眼睛不敢對視又不敢轉開。
他惶惶地思索這幾開自己有什麼失誤:政委要的彙報材料,師裡半年工作總結,幹部整訓的經驗彙集……他想不出有什麼失誤,但又覺得肯定有,否則政委不會這樣看人。
"活動一下。
"劉華峰淡淡應了一句,解放了宣傳科長。
劉華峰原地跺跺腳,"你叫公務班來人打掃一下地闆,不要有沙子。
"
"已經通知了,他們馬上來。
"
"記分牌啊,供電照明啊,衛生所啊。
"
"都交待了。
記分牌換新的,倉庫裡有,很漂亮。
發電機也準備好了,萬一地方斷電,軍械所的發電機五秒種内可以恢複供電。
衛生所張軍醫來,帶上必需藥品。
"宣傳科長聲音漸漸正常,人也靠近劉華峰,"政委,您看要不要調幾個連隊來觀戰?增加點氣氛。
"
"可以,通知吧,7點半進場。
"
"裁判還是叫吳幹事擔任吧,我告訴他掌握分寸。
"
"什麼分寸?"劉華峰低聲喝問,"不要分,我親自吹哨。
"
"政委,小吳是國家一級裁判,有正式證書的,吹過全國甲級隊決賽。
師裡的一寶哇。
"
"我劉結峰是正師職裁判!比他差啦。
"劉華峰微微一笑。
"乖乖,今天是超級陣容。
場外的事,都交給我辦,政委你放心吹哨。
"
"有一件事,今晚你專門陪宋副司令的秘書,給他找些錄相片看,我估計他對球賽沒興趣。
告訴他是我叫你去的,我抽不開身,沒法陪他了。
"
宣傳科長受命離去,劉華峰又轉悠一會,侍公務班來人了,才離開籃球館,朝宋泗昌下榻的招待所九号樓走去。
門口的警衛朝劉華峰敬禮。
劉華峰回禮,走過去後又停下身來,打量警衛。
問:"槍套裡有槍嗎?拿給我看。
"
警衛取下手槍套遞給劉華峰,他抽出手槍,退出彈夾,檢查一下:空的,合乎規定,又插進去進去。
再拔出槍套外面的備用彈夾一看,壓滿黃燦燦的子彈。
他溫和地問:"連裡交待過沒有?這裡的崗哨佩槍不配子彈。
"
"我忘了檢查……"警衛茫然。
他不懂些事的嚴重性。
"我是問連裡交待過沒有?"
"說過一次。
"
劉華峰把子彈一顆顆退下,放進自己口袋:"有規定就照規定辦。
下崗後叫你們連長到我這裡來領子彈。
精神點!"
劉華峰上樓,暗中交待自己:别為此事生氣,全師隻有一個劉華峰,不能要求别人都跟我一樣。
又暗歎:我如此處處用心,心已用爛,絕非成大事者……他忽然放慢腳步,暗自驚呼:啊,宋泗昌真敢穿哪!
宋泗昌已換上一套湖綠色運動服,足蹬雪白的球鞋,在屋裡深深地彎動腰身。
色彩鮮明的運動服給他增添不少活力,而他給那套運動服增添的似乎更多。
在劉華峰看來,那種運動服從來沒這麼有形有味,穿在宋泗昌身上跟穿在别人身上大不一樣。
他活動身體時多麼從容,每一下都仿佛推開一座山,人若不到某種境界就不會有這種收發自如的氣勢。
劉華峰在邊上看着就感動,很想把自己也化進去。
他傾心相許并感覺自己升高了,他渴望将自己交給這樣一位領導,也就是交給一個親切的理想、一種不凡的精神。
宋泗昌看他一眼,沒有停止動作,說:"下部隊比呆在軍區好,自在。
你的人準備好沒有?"
"準備好了。
"
"我們的人呢?"
"有師長、副師長、參謀長、主任……"
"你呢?"
"我吹哨子。
"
"導演?哈哈哈,有勞你喽。
在軍區時,别人一提280師,我首先想起的就是你劉華峰。
同樣的事,你辦起來總和别人不一樣,有點變化。
哎,你當年怎麼沒幹軍事?要不,該是師長喽。
請坐,我一會就完。
"
劉華峰欣喜,甚至略見羞澀。
宋泗昌從來沒這麼親昵地誇獎過他,剛才話中的意思,可能包括對師長不大滿意,果真如此就太重要了。
師長和宋泗昌同屬軍事幹部,按理講,血緣更近些。
但是宋泗昌竟然将自己單挑出來,"一提280師就想到劉華峰,"等于輕描淡寫地否了師長一下嘛。
宋泗昌真有膽子真痛快。
"我把潘成漢同志當兄長。
在大的方面,他的能力比我強。
我隻有多做些具體工作。
"
劉華峰自感些話極為妥貼,一是表達了對師長的尊重;二是講明了自己比師長年輕;三是暗示出師裡的工作主要由自己抓。
和往常一樣,心思太滿的話一旦說出,他就有些不安。
果然,宋泗昌毫無反應。
他繼續甩臂彎腰,滿意地谛聽自己骨節響,運動服散發着新鮮織物的氣息,片片光輝亂抖。
劉華峰繼續期待一會,仍不見回答。
他以為談話結束,宋泗昌收回親昵了。
忽然,宋泗昌指着牆上一個小黑點:"你看,那是什麼東西?"
劉華峰以為是個墨水點,要不是個釘子。
走近細看,竟是一隻蒼蠅。
它抓着牆壁不動,離地近三米高,揮之不去。
"它已經死了。
"宋泗昌在他背後說,"去年冬天我來師裡,也是住這間屋,它在屋裡亂飛,轟不出去。
後來它停在那裡不飛了,我也沒管它。
哦,我一點沒有挑剔衛生條件的意思。
我想說的是,今年我又來了,一進門就看見它,它還站在生前陣地上,這份頑強勁頭夠尺人的,雖然隻是個小蒼蠅,叫我胡亂想起好多東西……"
劉華峰生出深遠而茫然的感覺,他不适應宋泗昌大幅度的思維跳躍,豹子似的,一閃就到天邊了。
這種潇灑的踴躍是宋泗是的權利而不是他的,他隻有跟上去,不假思索賠地跟上去。
他從宋泗昌瞳仁裡看上去出晶亮的含義,他因為無詞而惶恐,理解叫他惶恐的是,他還不知道宋泗是迅猛跳躍的思維撲向什麼目标,想表明什麼目标,相表明什麼問題,是否有所指。
他敬畏深不可測的領導。
宋泗昌說:"我在心裡向這隻蒼蠅敬禮。
你們不要碰它,它要站到什麼時候,就讓它站到什麼時候。
"
"首長,每次聽你說話都受震動,夠我消化半天的。
"
"過獎喽。
我嘛,有點虎氣也有點猴氣。
有些話是說給别人聽的,有些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誰沒有兩種語言?區别隻是出聲不出聲罷喽。
"宋泗昌示意劉華峰坐下,"正常情況下,要是把不該出聲的話大聲說出來了,人就會跌交子。
可有些情況呢,你們不該出聲的話大聲說出來,就威震四方,就高人一頭!在閣下領地内,我比較随心所欲,說話放松。
"
"首長身上有一種大無畏的精神。
我最缺這種精神,憂思過度,難成大器。
我一輩子恐怕隻會舉輕若重,戰戰兢兢,陷在事務堆裡。
上面指到哪裡,我跟到哪裡。
心裡想超越,腦子也會下令停下來。
"
"你說得如此透徹,就已經有點大無畏了嘛。
可見你這人啊,平時壓抑自己,稍許受點刺激,也會提起膽子,甚至膽在過頭。
我說的對不對?"
"正确。
我有時就恨不得把自己摔出去算了個球。
不是想出名,是想求個痛快。
"
"唔,别讓這種念頭消失,甯可壓抑着也别讓它消失。
你知道吧,我30歲以前人家怎麼評價我?一手提着腦殼,一手提着兩卵蛋子,沖鋒陷陣……"
劉華峰嘩嘩亂笑,直笑得失态而不自制:"精彩哎!既是軍人又是男人,你兩樣都沒丢。
"
"嚯,把潘成漢當兄長,把個師長供在那裡。
這就是你們關系的實質,我說的對不對?"
劉華峰愕然。
宋泗昌又在大幅度跳躍了,他被他的速度和鋒利弄得目瞪口呆。
"軍政一把手的相互關系問題,是我軍獨有的老問題了,決定一個班子的生命。
在這個雙一把手問題上,有人出聲,有人不出聲,也是兩種語言兩種看法嘛。
我的态度很簡單,讓實踐去解決。
政委有能力,政委就自然成為一個師的核心;師長有能力,師長就成為名副其實的一師之長。
兩人都有能力呢,那就相互配合又相互競争,于是,上一級領導變得更另重要了,有趣吧?其餘的我也不想多說,隻提醒你一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哈哈哈,大而言之,軍事統帥和政治領袖之間,也有不可解的矛盾嘛,天然形成。
比如-二戰-中德軍統帥和希特勒,朱可夫和斯大林,多啦。
将帥們有時最感到苦惱的,不是對付敵軍,而是怎麼适應自己的領袖。
我說的對不對?"
劉華峰聲音顫抖:"非常對……"
"對就是對,不必加個-非常。
你是政治幹部,我是軍事幹部。
如果不出現意外的話,我成不了統帥你也成不了領袖。
哈哈哈……意外!我的意思是,身為軍事幹部,一定在有成熟的政治智慧,這樣你的軍事才幹才能發揮作用。
同樣,你這個政委,也一定要越本職局限,打進軍事領域裡去,即使不專,也一定要通!如果一個政委能夠以自身的軍事素質而自豪的話,哈哈哈,告訴你,其樂無窮,其福也無窮。
謀求權位,往上爬,總是有個限度吧?總有上不去的一天吧?而且,也太暴露了吧?人家一眼就盯信你了,偏不讓你上-官帽子雨點般往下掉,怎麼一頂也掉不到老子頭上啊-,還是加強一下精神追求,這方面疆野無限寬闊。
我說的對不對?"
劉華峰堅定地回答:"對!"
宋泗昌失望地說:"其實,我一直期待你反駁我。
這幾年來,我少有談話對手,我原以為你是一個人物。
你看上去像有很大内心矛盾的嘛,這是使人深刻的首要因素。
"
"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