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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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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所思 宋泗昌用餐巾紙揩揩嘴,放到酒杯旁邊。

    陪同人員也用餐巾紙揩揩嘴,對疊一下或兩下,放到不顯眼的地方。

    宋泗昌正欲說話,先打了個嗝,這個嗝立刻使氣氛松動。

    他笑道:"今晚我不找人談話,不開會也不看文件,我要放松一下,我也是人嘛。

    怎麼樣,今晚有什麼活動呀?" 師政委劉華峰聞言,仿佛悲傷似的,輕微地搖搖頭,以責備的口吻說:"唉,首長不發話,我還不敢說呐。

    你确實需要放松一下,一個月跑了十幾個單位,人停下來腦子也停不下來。

    都像你這樣抓工作,我們也頂不住啊。

    再說,首長這個節奏——比方首長走後,我們可以放松幾下,而首長你一天也沒得放松,你還得到下一個單位緊張去。

    這個節奏繃得太緊啦。

    " 宋泗昌嗬嗬笑:"劉政委好口才,一個話叫你一說,就說出好幾個味道。

    " 劉華峰估計,宋泗昌心情好轉證明他對本師工作基本滿意,否則他不會主動提出"放松一下。

    "這意味着,從現在起,他允許相互關系變得親密些了,不必提心吊膽了。

    在宋泗昌離開本師之前,必須安排一個好的結尾,下次見面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呐。

     劉華峰面呈疲乏狀,片刻後又異常精神,道:"我認識首長這麼多年了,還不知道首長你喜歡什麼娛樂項目。

    在我印象中,首長人好像從來有娛樂。

    我承認,下級也有官僚主義,嘿嘿。

    師裡是小地方,有個俱樂部,設施倒不全面,是不是去打撲克看看?"他眼望着陳秘書。

     陳秘書道:"宋副司令從來不碰麻将撲克之類的東西。

    " "宋副司令和其他軍區首長不一樣!"劉華峰觀察宋泗昌反應,怕此語說得太過。

    見無異常,又道:"我已經叫電影隊準備了幾部片子,有《倫敦上空的鷹》、《莫斯科保衛戰》,還有幾部其他方面的。

    " 劉華峰不說是哪方面的,他打算讓宋泗昌到場之後自己選,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人員範圍小一點就行。

     宋泗昌問自己的秘書:"我看過沒有?" 劉華峰心中為此語喝彩:問得不凡! 陳秘書回答:"《倫敦上空的鷹》,您在279師看過錄相;《莫斯科保衛戰》,您看了一半,就去接北京長途了,下半部沒看,太長。

    " 宋泗昌淡淡地:"我聽從安排,怎麼都行。

    " 劉華峰真的發急了,自己居然找不到宋泗昌的興趣點!他迅速考慮着,臉上一點不流露。

    末了,他以彙報的口吻說:"師醫院有一支女子籃球隊,水平不錯,球路也野,她們幾次提出來要和師常委賽一場球。

    以前賽過一場,我們輸了三分。

    不是輸在球技上,她們占女性優勢,我們不敢放開手腳,才讓她們占了便宜。

    " 宋泗昌蠻有興趣地問:"女子隊?" "全是女兵,平均年齡19歲吧。

    " "哈哈哈,丫頭片子嘛,你們怎麼能輸給她們。

    要是我在,才不管他是男是女,我認球不認人。

    " "那就邀請首長助我們一臂之力,參加師常委隊,今晚就和她們賽一場。

    " "給我找套運動衣來,"宋泗昌雙目豁然生光,對搓着兩手,"還有鞋!我要試試她們野到什麼程度。

    " "上湯來,"劉華峰朝待立一旁的管理員叫道。

    又笑眯眯望着宋泗昌昌,"窮菜富湯。

    招待所有兩道湯味不錯,首長嘗一嘗。

    " 略坐一會,劉華峰親自去給師醫院的院長打電話。

    "把你們球隊的姑娘集中起來,新聞聯播之後,也就是7點半,準時到達師部籃球館。

    "劉華峰估計宋泗昌要看新聞聯播。

     "今天是周末,都跑出去了。

    " "全部找回來,開車去找!隻許多不許少!軍區宋副司令加入師常委隊和她們賽一場。

    不過你不要告訴姑娘們有宋副司令,叫她們放開來打。

    " 院長問:"要我們赢還是要我們輸?" "庸俗!我說了,放開來打嘛,場上職務高低也沒有男女之别,隻有球。

    你想赢還未必赢得了。

    "劉華峰最擔心她們讓球而被宋泗昌看出來。

     "明白了。

    我帶隊,按時到達。

    " "我又考慮了一下,你們提前點,7點整到場等候。

    " "去那麼早于嘛。

    " "你照辦就是。

    我讓這裡準備好水果飲料,來早了你們就在休息室啃香蕉嘛。

    " 劉華峰又轉到籃球館,把所有的燈全部打開,再一盞盞關掉。

    全部關掉後,他在黑暗裡站立片刻,又全部打開。

    他踱到中心圓附近,用鞋底搓搓地闆,朝四周看看,然後凝定在那裡。

    宣傳科長不知何時進來,蓦然在距離劉華峰很近的地方開口了:"政委,聽說宋副司令想活動一下?" 劉華峰望着這位他喜愛的幹部,足足兩分鐘不說話。

    正是這種不動聲色的矜持,立刻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

    宣傳科長過于靈巧,任何事情都很快知道。

    對于他的這個本領,劉華峰有時常識有時卻惱怒,覺得不能叫他知道的太多,知道了也要從他腦子裡挖出來。

    還有,也不能叫他覺得自己太重視他了,别老是主動地朝核心部位上靠。

     宣傳科長在沉默中拘束不安,眼睛不敢對視又不敢轉開。

    他惶惶地思索這幾開自己有什麼失誤:政委要的彙報材料,師裡半年工作總結,幹部整訓的經驗彙集……他想不出有什麼失誤,但又覺得肯定有,否則政委不會這樣看人。

     "活動一下。

    "劉華峰淡淡應了一句,解放了宣傳科長。

    劉華峰原地跺跺腳,"你叫公務班來人打掃一下地闆,不要有沙子。

    " "已經通知了,他們馬上來。

    " "記分牌啊,供電照明啊,衛生所啊。

    " "都交待了。

    記分牌換新的,倉庫裡有,很漂亮。

    發電機也準備好了,萬一地方斷電,軍械所的發電機五秒種内可以恢複供電。

    衛生所張軍醫來,帶上必需藥品。

    "宣傳科長聲音漸漸正常,人也靠近劉華峰,"政委,您看要不要調幾個連隊來觀戰?增加點氣氛。

    " "可以,通知吧,7點半進場。

    " "裁判還是叫吳幹事擔任吧,我告訴他掌握分寸。

    " "什麼分寸?"劉華峰低聲喝問,"不要分,我親自吹哨。

    " "政委,小吳是國家一級裁判,有正式證書的,吹過全國甲級隊決賽。

    師裡的一寶哇。

    " "我劉結峰是正師職裁判!比他差啦。

    "劉華峰微微一笑。

     "乖乖,今天是超級陣容。

    場外的事,都交給我辦,政委你放心吹哨。

    " "有一件事,今晚你專門陪宋副司令的秘書,給他找些錄相片看,我估計他對球賽沒興趣。

    告訴他是我叫你去的,我抽不開身,沒法陪他了。

    " 宣傳科長受命離去,劉華峰又轉悠一會,侍公務班來人了,才離開籃球館,朝宋泗昌下榻的招待所九号樓走去。

     門口的警衛朝劉華峰敬禮。

    劉華峰回禮,走過去後又停下身來,打量警衛。

    問:"槍套裡有槍嗎?拿給我看。

    " 警衛取下手槍套遞給劉華峰,他抽出手槍,退出彈夾,檢查一下:空的,合乎規定,又插進去進去。

    再拔出槍套外面的備用彈夾一看,壓滿黃燦燦的子彈。

    他溫和地問:"連裡交待過沒有?這裡的崗哨佩槍不配子彈。

    " "我忘了檢查……"警衛茫然。

    他不懂些事的嚴重性。

     "我是問連裡交待過沒有?" "說過一次。

    " 劉華峰把子彈一顆顆退下,放進自己口袋:"有規定就照規定辦。

    下崗後叫你們連長到我這裡來領子彈。

    精神點!" 劉華峰上樓,暗中交待自己:别為此事生氣,全師隻有一個劉華峰,不能要求别人都跟我一樣。

    又暗歎:我如此處處用心,心已用爛,絕非成大事者……他忽然放慢腳步,暗自驚呼:啊,宋泗昌真敢穿哪! 宋泗昌已換上一套湖綠色運動服,足蹬雪白的球鞋,在屋裡深深地彎動腰身。

    色彩鮮明的運動服給他增添不少活力,而他給那套運動服增添的似乎更多。

    在劉華峰看來,那種運動服從來沒這麼有形有味,穿在宋泗昌身上跟穿在别人身上大不一樣。

    他活動身體時多麼從容,每一下都仿佛推開一座山,人若不到某種境界就不會有這種收發自如的氣勢。

    劉華峰在邊上看着就感動,很想把自己也化進去。

    他傾心相許并感覺自己升高了,他渴望将自己交給這樣一位領導,也就是交給一個親切的理想、一種不凡的精神。

     宋泗昌看他一眼,沒有停止動作,說:"下部隊比呆在軍區好,自在。

    你的人準備好沒有?" "準備好了。

    " "我們的人呢?" "有師長、副師長、參謀長、主任……" "你呢?" "我吹哨子。

    " "導演?哈哈哈,有勞你喽。

    在軍區時,别人一提280師,我首先想起的就是你劉華峰。

    同樣的事,你辦起來總和别人不一樣,有點變化。

    哎,你當年怎麼沒幹軍事?要不,該是師長喽。

    請坐,我一會就完。

    " 劉華峰欣喜,甚至略見羞澀。

    宋泗昌從來沒這麼親昵地誇獎過他,剛才話中的意思,可能包括對師長不大滿意,果真如此就太重要了。

    師長和宋泗昌同屬軍事幹部,按理講,血緣更近些。

    但是宋泗昌竟然将自己單挑出來,"一提280師就想到劉華峰,"等于輕描淡寫地否了師長一下嘛。

    宋泗昌真有膽子真痛快。

     "我把潘成漢同志當兄長。

    在大的方面,他的能力比我強。

    我隻有多做些具體工作。

    " 劉華峰自感些話極為妥貼,一是表達了對師長的尊重;二是講明了自己比師長年輕;三是暗示出師裡的工作主要由自己抓。

    和往常一樣,心思太滿的話一旦說出,他就有些不安。

     果然,宋泗昌毫無反應。

    他繼續甩臂彎腰,滿意地谛聽自己骨節響,運動服散發着新鮮織物的氣息,片片光輝亂抖。

    劉華峰繼續期待一會,仍不見回答。

    他以為談話結束,宋泗昌收回親昵了。

     忽然,宋泗昌指着牆上一個小黑點:"你看,那是什麼東西?" 劉華峰以為是個墨水點,要不是個釘子。

    走近細看,竟是一隻蒼蠅。

    它抓着牆壁不動,離地近三米高,揮之不去。

     "它已經死了。

    "宋泗昌在他背後說,"去年冬天我來師裡,也是住這間屋,它在屋裡亂飛,轟不出去。

    後來它停在那裡不飛了,我也沒管它。

    哦,我一點沒有挑剔衛生條件的意思。

    我想說的是,今年我又來了,一進門就看見它,它還站在生前陣地上,這份頑強勁頭夠尺人的,雖然隻是個小蒼蠅,叫我胡亂想起好多東西……" 劉華峰生出深遠而茫然的感覺,他不适應宋泗昌大幅度的思維跳躍,豹子似的,一閃就到天邊了。

    這種潇灑的踴躍是宋泗是的權利而不是他的,他隻有跟上去,不假思索賠地跟上去。

    他從宋泗昌瞳仁裡看上去出晶亮的含義,他因為無詞而惶恐,理解叫他惶恐的是,他還不知道宋泗是迅猛跳躍的思維撲向什麼目标,想表明什麼目标,相表明什麼問題,是否有所指。

    他敬畏深不可測的領導。

     宋泗昌說:"我在心裡向這隻蒼蠅敬禮。

    你們不要碰它,它要站到什麼時候,就讓它站到什麼時候。

    " "首長,每次聽你說話都受震動,夠我消化半天的。

    " "過獎喽。

    我嘛,有點虎氣也有點猴氣。

    有些話是說給别人聽的,有些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誰沒有兩種語言?區别隻是出聲不出聲罷喽。

    "宋泗昌示意劉華峰坐下,"正常情況下,要是把不該出聲的話大聲說出來了,人就會跌交子。

    可有些情況呢,你們不該出聲的話大聲說出來,就威震四方,就高人一頭!在閣下領地内,我比較随心所欲,說話放松。

    " "首長身上有一種大無畏的精神。

    我最缺這種精神,憂思過度,難成大器。

    我一輩子恐怕隻會舉輕若重,戰戰兢兢,陷在事務堆裡。

    上面指到哪裡,我跟到哪裡。

    心裡想超越,腦子也會下令停下來。

    " "你說得如此透徹,就已經有點大無畏了嘛。

    可見你這人啊,平時壓抑自己,稍許受點刺激,也會提起膽子,甚至膽在過頭。

    我說的對不對?" "正确。

    我有時就恨不得把自己摔出去算了個球。

    不是想出名,是想求個痛快。

    " "唔,别讓這種念頭消失,甯可壓抑着也别讓它消失。

    你知道吧,我30歲以前人家怎麼評價我?一手提着腦殼,一手提着兩卵蛋子,沖鋒陷陣……" 劉華峰嘩嘩亂笑,直笑得失态而不自制:"精彩哎!既是軍人又是男人,你兩樣都沒丢。

    " "嚯,把潘成漢當兄長,把個師長供在那裡。

    這就是你們關系的實質,我說的對不對?" 劉華峰愕然。

    宋泗昌又在大幅度跳躍了,他被他的速度和鋒利弄得目瞪口呆。

     "軍政一把手的相互關系問題,是我軍獨有的老問題了,決定一個班子的生命。

    在這個雙一把手問題上,有人出聲,有人不出聲,也是兩種語言兩種看法嘛。

    我的态度很簡單,讓實踐去解決。

    政委有能力,政委就自然成為一個師的核心;師長有能力,師長就成為名副其實的一師之長。

    兩人都有能力呢,那就相互配合又相互競争,于是,上一級領導變得更另重要了,有趣吧?其餘的我也不想多說,隻提醒你一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哈哈哈,大而言之,軍事統帥和政治領袖之間,也有不可解的矛盾嘛,天然形成。

    比如-二戰-中德軍統帥和希特勒,朱可夫和斯大林,多啦。

    将帥們有時最感到苦惱的,不是對付敵軍,而是怎麼适應自己的領袖。

    我說的對不對?" 劉華峰聲音顫抖:"非常對……" "對就是對,不必加個-非常。

    你是政治幹部,我是軍事幹部。

    如果不出現意外的話,我成不了統帥你也成不了領袖。

    哈哈哈……意外!我的意思是,身為軍事幹部,一定在有成熟的政治智慧,這樣你的軍事才幹才能發揮作用。

    同樣,你這個政委,也一定要越本職局限,打進軍事領域裡去,即使不專,也一定要通!如果一個政委能夠以自身的軍事素質而自豪的話,哈哈哈,告訴你,其樂無窮,其福也無窮。

    謀求權位,往上爬,總是有個限度吧?總有上不去的一天吧?而且,也太暴露了吧?人家一眼就盯信你了,偏不讓你上-官帽子雨點般往下掉,怎麼一頂也掉不到老子頭上啊-,還是加強一下精神追求,這方面疆野無限寬闊。

    我說的對不對?" 劉華峰堅定地回答:"對!" 宋泗昌失望地說:"其實,我一直期待你反駁我。

    這幾年來,我少有談話對手,我原以為你是一個人物。

    你看上去像有很大内心矛盾的嘛,這是使人深刻的首要因素。

    " "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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