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力。
"劉華峰笑不動。
宋泗昌忽然想起一張熟悉的臉,那張臉上的兩眼總含蓄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蘇子昂沒消息嗎?"
為什麼突然提到他?劉華峰閃電般命令自己輕松下來,再歎口氣:"沒有消息,我一直盼着他快些到職,估計他還在家裡,假期還沒完。
我不準備摧他。
"
"你對此人有何看法?"
"坦率上講,要叫我選的話,我情願選一個弱些的。
他有隐藏很深的傲氣,精神上碰不得。
"
"大實話。
我了解此人,我也坦率地講點看法,你聽後别傳。
蘇子昂是個典型的對現實不滿的人,而且相當有深度。
既能來嚴肅的也能來幽默的,既有思想基礎又有幾十年的軍旅生活實踐,所以,難改!不過嘛,他對軍隊現實不滿,絕非反黨亂軍篡權,而是想改變現實,推進現實,是一種積極的不滿,渴望有所為,建立一支新型人民軍隊。
但是,有些問題走過頭了,大大走過頭了。
他嘴上不說,心裡在想,在置疑。
那麼,嘴上說的是什麼呢?是國防戰略思考,是軍隊的政治形象已經大于軍事形象,是大筆軍事預算被錯誤決策浪費掉了,是-灰色系統-運用于軍事領域,是現代軍官的智能建設。
等等等等。
總之,說出來的,是有意義的也是我們能予考慮的最大限度的東西。
聰明吧?站在最邊邊上,再邁一步就掉溝裡了。
那最關鍵的一步,不到時候他不會邁的,先把心理位置标定在那裡。
積極地把别人往前拽。
他在軍政大學,軍事科學院,總參總政總後,有不少朋友,時常搞點學術對話什麼的。
研究成果和情況報告,能送到連我也遞不到的桌面上,甚至能批上幾個字來。
能量不小,試圖影響決策并參與決策。
現在他畢業了,渴望有一個更高的位置,我沒答應。
他失望,想脫軍裝,放開來搞些在軍内不敢搞的研究。
後來還是不提轉業了,服從組織了。
說明他對軍隊還是抱有希望。
對這樣的幹部,我的方針是:不提拔,不能讓他掌大權。
也不放他走——要是按他的思想量刑,夠坐牢的。
不讓他走,目的:一是保護他二是使用他,他的許多思考,确實有價值,确實刺激思想活力,可以轉化為軍隊建設的動力。
再者,我們應該有各種人才在手,果真有一天……"宋泗昌沉吟一下,搖搖頭,"需要得風氣之先的人,也要新型軍官,就把他推上去!"
宋泗昌正視劉華峰:"你在想,宋泗昌押寶喽,機會主義喽,老謀深算喽……"
"不,不!"劉華峰悲哀地擺手。
其實,他頗有點羨慕和妒嫉,甚至想換為蘇子昂。
像自己這樣的幹部,哪個軍營裡都能一抓一大把,大同小異。
蘇子昂卻立于被争議的焦點上,這個地位的特點就是目矚萬衆又萬衆矚目啊。
"我讓他向後轉,回到原職,照舊當團長,打擊夠大的。
"宋泗昌想起,曾經讓他當秘書,卻被他拒絕,不禁微微冷笑,"我把他放進冰箱,冷藏起來,鑰匙交給你,你給我好好看着他。
"
"是。
"
"你怎麼駕馭他呢,嗯?講講你的馭人之道。
不要斟酌,立刻說。
"宋泗昌噗噗一笑。
"蘇子昂講,一思考就變形,三思就變質,有道理。
讓利弊掩蓋真言喽。
"
老提他幹嘛?劉華峰按捺不住與蘇子昂鬥一下的熱望。
蘇子昂腦瓜子再超前,身子還停留在團長的位置上吧?總算不上是個全面成功的人吧?甚至還得接受腦瓜子不如你的人擺布吧?軍隊就是軍隊,你熱愛它就得熱愛權威,就得把一切指令都給我吞下去。
劉華峰汪下喉嚨:"首長,我獻醜喽。
"
"随便說。
馭人之道看上去醜,确實醜。
實際上可是門藝術,當領導的基本功。
"
"我有三抓。
第一、抓腦子。
就是馬列毛!堅持基本原則,樹立思想大旗,占領精神制高點,用智慧去征服人;第二、抓心靈。
就是關心他的級别待遇、老婆孩子,了解他的苦惱,解決具體問題,讓他知道,我是強有力的朋友,依靠我最可靠,用感情去融解人;第三、抓睾丸。
就是抓他最見不得人的東西。
弱者啊缺陷啊醜事啊,一樣也不放過,統統掌握住。
讓他明白,他的尾巴在我手裡,我随時可以把倒提起來,讓他怕我。
嗯,抓他的緻命處來控制他。
嘿嘿,人身上的三個部位,腦子心髒睾丸,不可偏廢。
對于領導者來講,不能就高不就低,不能怕髒了手,縮手縮腳。
另外,不能搞錯了手法。
比如,用抓腦子的勁頭去抓睾丸,那就把人掐死喽,手法不同決定成敗。
也體現出一個領導的水平。
"
劉華峰感到,複述自己提煉己久、從不示人的思想時,竟有這麼痛快。
敢于展示自己——稍稍展示下自己,竟會獲得如此強大的感受。
他正視宋泗昌,明白自己已經無愧于同他對話。
蘇子昂不過是被剖析開來的例子,此刻正躺在茶幾上,供他們兩位領導研究、評價,再決定拿他怎麼辦。
蘇子昂知道或是不知道,都無法反抗,都絲毫不影響自己和宋泗昌行使權力,不是決定者。
他越有力,團就越有力,師就越有力,最終會加強師領導手中的力。
應當這樣理解。
由于感受到自己強有力,劉華峰生出幽默感了:"對于一般人嘛,抓一兩個部位就足夠。
我重視蘇子昂,為了給他充分的尊重,我想,他的腦子、心髒、睾丸,我三樣都要抓!"
"這些觀點,以前跟别的領導說過嗎?"
"沒有說過。
也沒有人問過我。
我想,我這些東西算不了高深,一般常識罷了。
"
劉華峰認為需要謙虛一下啦。
把日積月累的結晶輕妙地言之謂"常識",很涵養很大度的。
他見宋泗昌不說話,沒有爆發預期的大笑,頓時緊張起來。
暗裡思忖:在宋泗昌眼裡,我會不會也是個被研究的典型範例?我已經把自己摔出去了。
他該不會接過那"三抓"來駕馭我吧?我和宋泗昌的關系,不也像蘇子昂和我的關系嗎。
領導都喜歡别人交心,把肝腸肚膽全交給他,他就愈發信任你。
難道我把内心交錯了人?……
宋泗昌終于開口了:"剛才我走神了,開了個小差,腦瓜子到北京去了一下。
哈哈哈。
"像風中大樹嘩嘩地笑,"你是個實幹家,雙倍的現實主義者。
部隊裡有你這樣的政工幹部,才叫做有一個是一個。
有上那麼兩三個,穩定一大片。
我向你緻敬。
"
劉華峰很想知道剛才宋泗昌為何走神,想起何人何事。
但宋泗昌根本不提。
"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不要秘書轉,報你的大名就行。
公事私事大事小事都可以找我,我很願意和280師的劉政委交流交流。
懂吧?"
"首長,我非常珍視你給我的機會。
"
劉華峰心兒幸福地呻吟着,終于溝通啦,我不再孤獨了。
真奇怪,一位軍事首長卻和手下的一位政工幹部心心相印,産生的共鳴居然比同類幹部還多,這件事本身就不同凡響。
此生此世,我跟定他了。
我必須配得上他的期望。
"打球。
場地在哪兒?人呢?"
"首長,你不看看新聞聯播?"劉華峰意外。
"不看也知道播些什麼。
對不對?打球!"
劉華峰想:幸虧我有兩手準備,女兵們7點鐘就等在那兒了。
看來,需要更深入地認識宋泗昌。
現在,這場球已經大為褪色,因為他和宋泗昌已經進行過獨到的精神交流了。
他渴望球場和女兵老實呆在一邊,讓他和宋泗昌繼續談下去,一直談到分不出誰是誰,一直談到彼此都把終生陷進去拔不出來的地步。
最起碼,應該讓自己把正在建立的新關系敲實在些,鋪展的更加開闊些。
些時一分鐘的收益,大于平時半年的辛苦。
倘若就此止步,滿足于剛剛開頭的袒露,則可能弱不禁風,甚至帶來危險。
交一點遠不如徹底交心那麼可靠!要麼不交,要麼全交出去。
讓他徹底透視才會徹底信任我。
僅僅吐露出那麼一點兒,他也許會生疑:埋在肚裡的究竟是什麼?結果必然是猜測占據上風,"等一等、看一看"的念頭代替結論。
人蠻以為已經親如心腹了,不料再行進幾步,碰到的竟是模棱兩可,還有含義不明的微笑。
仿佛奔向月亮,老是那麼遙遠,又不肯遙遠到讓你絕望的程度。
唉,宋泗昌究竟有幾副心腸?在談得癡神忘情時,忽然嚷着打球,照樣興緻勃勃。
讓人覺得女兵們捧着球一直城身邊侍立着,他談到哪裡心内惦着她們。
和那些丫頭打球,果真有味道麼?
劉華峰道:"可不是嘛首長,你讓她們等急啦。
她們準在跺腳咂球呐。
"
"真的嗎?我一個老頭子,可以要求她們原諒嘛。
"
2.政委沒有走
280師不但有一個令人自豪的室内體育館,還有兩支半專業化的球隊,隊員多數是從省少年隊裡挖來的,占用連隊名額,入黨提幹後,常年打球,在集團軍和軍區各項球賽中獨占鳌頭。
天下太平,久無戰事,體育及體能成了衡量部隊戰鬥力的重要标準。
區區數十人,給280師帶來的榮耀簡直超出一個兩千人的團。
軍區首長都認得中鋒7号,可哪位首長認得你團長政委呀。
同樣,文藝骨幹,新聞人才,照相的畫畫的唱歌的,劉華峰都養下來,每年都往他們身上扔錢扔待遇。
扔得他有時就跟流血一樣痛。
要是把同量的錢塞進各級幹部口袋裡,個人日子會多舒服呵。
不行,堅決不幹,當兵的一旦變成個小财主,立刻就死坐在錢币上動不了屁股。
虎的兇狠是餓出來的,越共們啃着豬都不吃的木薯,打跑了月薪數千元的美軍。
劉華峰何嘗不知,他早晚會離開280師,要是在任期間把豐厚的補貼摔下來,一萬五千名幹部戰士會深深感激本屆師黨委班子,顯赫政績與頌揚之聲會牢牢跟随在他屁股後頭,至于下一任班子何以為繼,已經與己無關了。
劉華峰很欣賞自己頂住了誘惑,真正把軍隊建設置于個人前程之上,選擇一條可能身背罵名的默默無聞之路。
雙手高舉自己的精神。
不過那隻是半個精神,他還有半個不舉——即:對已經舉起的精神的充分補償。
280師多像一個王國。
所隸部隊占據沿海八個縣數千平方公裡,這一帶物産豐富商貿發達,師裡辦有九個工廠,兩個農場,若幹不挂名公司和租出去的營區,還有三百多輛軍車和強大的後勤維修力量……每年收益四百多萬元,幾年下來足可以裝備一個團,但它不屬于軍費,屬于師的資金。
劉華峰有意保持這種局面:師裡富,個人并不富。
因此,這種"富足"相當安全,相當幹淨,相當可為。
體育、新聞、文藝、宣傳……都是花大錢的事業,還有密密麻麻的接待、安置、迎來送往,最終都要落實到帳簿上。
劉華峰深谙并默許手下持這種荒謬信念:隻要不往自己兜裡塞,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漫天撒。
為了事業。
哦,這此超編的人們每消耗一塊銀子,都會給280師的名頭鑄上一塊金。
這些拿筆杆的、唱歌畫畫打球的,天性想出名,這種熱情正可以為我們所用,借助他們把裡工作超常地宣揚出去。
事業不僅是一種責任一種智慧,它還是一種享受。
隻有體味到享受者的甘甜,你才配占據事業。
比如從會議室疲乏地出來,轉到俱樂部,叫上一個漂亮女兵,打幾局乒乓球,聽聽她銀鈴般的尖笑,足以陶醉身心,消除做領導的煩惱,喚出做男人的熱力。
但是,得把躁動的情欲小心翼翼掖到角落裡,不能失态;再比如吃罷中飯,到文藝宣傳隊走走,看她們上妝卸妝彩排,審查三兩個舞蹈,姑娘們拿自己的口杯泡上茶,遞過來。
你又有涵養又有情趣,又保持權威又養精蓄銳,眼前是一派鮮嫩欲滴的生命;倘若兩支師球隊賽場相逢,雙方師領導必定到場督戰,280師大勝對方。
你上前給隊員授意:"稍讓他們幾個,給他們點面子。
"敗陣的師長強作精神。
微妙之處在後頭哩,今後,你無論在任何場合再見到該師長,都會覺得自己占心理優勢……總之,隻要你既是這個王國的主人又在精神上達到某種境界,你就能在軍營荒漠裡有着俯拾皆是的享受。
體育館實際上是室内訓練館,沒有看台,靠牆擺着十數把藤椅,專為觀球的首長保留。
球架、地闆、燈光、電動記分牌,都不低于專業賽館标準。
東半場,師醫院的姑娘們已在蹦蹦跳跳地練球,口裡還嚼着什麼;西半場,師常委們很有風度地沿罰球弧站了個圈兒,你投一個我投一個,進喽,便自己給自己喝彩,像一群自信而脫俗的專業籃球教練;派來觀戰的是直屬隊的戰士,他們沿場地四周坐了幾圈,目光大都盯住姑娘長腿,就是坐在西半場籃下的戰士,也透過常委身體朝東頭看。
他們興奮地期待比賽開始,臉上的神采,很像下操時聽說今晚吃肉包子。
十幾個機關幹部,也找到了和自己身分相适的位置。
年輕些的,站在戰士後頭抱着胳臂;年老些的,大咧咧坐到運動員席上,把她們衣裳推開。
劉華峰在路上一直和宋泗昌保持半步距離,不超前也不落後,快到體育館時,搶先幾步踏進門,朝場地中一站,位置醒目,一言不發。
待到全場人目光都轉向他了,他又退回門口,宋泗昌恰恰相反在這時進門,迎頭撲來一陣熱烈掌聲。
宋泗昌朝四周颔首微笑,蹬一蹬地面:"場地不壞嘛。
花了多少錢?"并不在意劉華峰的回答,徑直朝姑娘們踱去。
劉華峰不動,朝師政治部副主任看一眼,副主任連心追上宋泗昌,為他介紹這是誰那是誰。
宋泗昌挨個握手,開些适宜的玩笑,瞬間就成為她們長輩。
劉華峰默默注視四周,把參賽的師黨委們,觀賽的戰士們,還有場地燈光,以及隐藏在窗外根本無人知曉的崗哨……都掃視一遍,最後才把目光投身投向姑娘。
他的編制之外的女兵。
劉華峰的心被敲擊一下:她們裸露的長腿白得刺眼,以前從沒有白成這樣嘛!哦,是給深色運動衫襯的。
她們站成一排,點足彈腿,輕輕扭腰。
有的俏笑有的不悄。
短褲後袋塞着小手絹,不時抽出來朝臉上小心地拭一拭,再塞回去。
提一下短褲。
三兩個人留着長長頭發用彩綢束着,一彎腰就搭到腳背,再一後仰,凸起幾乎要跳開的Rx房,頭發飛回腦後,傾瀉下去……閃光燈啪啪,吳幹事照相。
劉華峰暗中歎氣:多此一舉!叫他們辦他們就辦過頭,不曉得把握一個度數。
果然,閃光燈一亮,宋泗昌就離開女兵,回到西頭黨委隊,擡手接過一個傳球,投籃。
吳幹事走過來道:"政委,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指指記錄台上的裁判哨和記時表。
"哦,還是你吹,你是一級裁判,上吧。
"
劉華峰認為,已經不必親自上場吹哨了。
"這場球可不好吹,要挨罵。
"
"鐵面無私,這是一;第二,把握好一個度,讓他們打得快活就行。
"
現在劉華峰身邊空了,沒人。
他一眼發現胡小蘭在望自己。
這胡小蘭啊,肯定有事。
他有意不看她。
但是胡小蘭一邊拍個球一邊靠過來:"政委,又把我們弄來展覽啦。
"
"說話注意,好好打球,争取赢他們。
"
"你幹嘛不上?我想赢你。
"
"籃球我不行,想赢就打乒乓球。
"
"什麼時候找我打乒乓球?說準日子。
"
劉華峰有些不自在,周圍人開始朝這裡看。
胡小蘭是姑娘裡最漂亮的一位,口舌又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