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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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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t 劉華峰說:"是。

    我們完全理解。

    首長還有什麼指示?" "在你們師活動了三天零七個小時,該說的我都說了。

    唔,連不該說的我也說了。

    "宋泗昌黑暗中瞥了劉華峰一眼,又瞥了師長兩眼。

    劉華峰捕捉到宋泗昌目光,心口劇動一下,頓時生疑:原來他和師長也有過深談,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最後留兩句逆耳之言吧。

    280師,部隊是全軍區一流的。

    師黨委班子,是兩強不合。

    再不注意調整,終歸會有傷大局。

    你們不要逼得我到最後把把你們調開一個。

    告訴你們,我什麼辦法都有,就是沒有調開一個承認另一個的辦法。

    懂不懂!我有耐性,你們卻要有危機感。

    兩條鋼鋸,拼合好了,是一塊鋼闆。

    拼合不好,每個齒尖都頂着齒尖,就成了打火機。

    最高明的拼法,是背靠背,齒尖統統對外,既是鋼闆,又是雙刃鋸。

    懂不懂!幾種拼合法,随你們挑,我有耐性,但是不準人利用我的耐性。

    現在,回去睡覺,送行到此為止。

    " 宋泗昌和二人握手。

    禮畢,登車而去。

     劉華峰正視師長,不掩飾自己的勇敢精神。

    師長笑一下:"夥計,睡覺吧。

    "率先走開。

     劉華峰沿着一條較遠的路慢慢地走回宿舍,注意到師長樓内燈光全熄了。

    他進屋前打開門外的曬台燈,準備讓它亮到天亮,他夜夜如此。

     不管怎麼說,宋泗昌終于走了。

    再親密的首長呆久了也是沉重負擔,他累壞了,想到能安穩地睡一覺,先就惬意了。

    宋泗昌幹嘛睡不着?打場球應該更好睡才對嘛。

    "活了大半輩子,不知道什麼叫女人",微妙呵,睡不着了,非用個什麼事兒充實一下内心不可,非抓緊青春逃兵不可。

    反正,不會因為"兩強不合"而失眠,這不是一件值得失眠的事,一個首長要擱不下這種事就不配當首長喽。

    "兩強不合"比兩弱不合要好,兩強等于首長的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肉。

    兩弱可就兩隻破鞋了,即使為體面也得扔進垃圾堆。

    兩強的關鍵不是和,關鍵是誰占優勢。

    劉華峰堅定地叮囑自己:過去是我,現在和将來還是我。

    師長說"睡覺吧",劉華峰懂,他是說:一切都不會改變。

     劉華峰自語:"要不要給282師焦政委挂個電話,宋泗昌去突然襲擊啦。

    " 他騰地立起,緊張地權衡利弊。

    這是一個冒險,但對老焦關系重大,他會感激半輩子,我違令關照了他。

    他今後也必定關照我。

    下屬之間有某種默契,不能見死不救。

    你們上面就會以上馭下,我也會以下制上嘛。

    等一下,如果282被宋泗昌跺了幾腳,豈不是反襯出我師的光彩麼,我不是免受違令之過麼……劉華峰苦痛地選擇,他沒想到這小小選擇還帶苦痛。

    兩個做法,肯定有一個是因小失大,究竟是哪個?給老焦一個暗示!電話一通,我什麼都不說,光暗示一下宋走了,他就會明白的。

    唉,簡單得很嘛。

    劉華峰抓起話筒,聽到總機聲。

    他問:"誰呀?" 對方報出姓名,随即問:"政委要哪裡?" 劉華峰幾乎脫口,但是,他多年磨砺的嗅察力阻止了他。

    不對,總機值班員的聲音很精神嘛。

     "我對一下表。

    " "報告政委,1點04分。

    " "外線通嗎?12點以後,有沒有誰挂過外線?" "師長正在和282師通話。

    " "保障線路。

    " 劉華峰放下話機,簡直大快平生事。

    師長違令通風報信,而不是他劉華峰。

    現在,可以換一個角度看待這問題了。

    情況掌握在他手裡,他可以把它和蘇子昂一道放進冰箱,冷藏起來。

    好好睡一覺,今天一切都值得好好睡一覺。

     5.鏡前的凝視 劉華峰很費力地醒來,正處于中醫稱之謂腦漏的狀态,頭顱空空洞洞的,好似人坐起來了,腦子還擱在枕頭上。

    太疲勞了,随即他又為自己總是這麼疲勞而滿足。

    靜谧中,他嗅出蠕動的意味,巨大軍營即将蘇醒、起床号以老娘似的音律搖晃鐵床上的士兵,操場上沉寂一夜的塵土待命飛揚……這些近乎于催逼,潛藏着逼近的敵意。

    他當列兵時,最痛恨起床号。

    号聲一動,就把一個好端端的酣眠中的他,壓制成一個兵。

    特别是,起床号無限溫柔,像從心尖上滑落的歎息,其實是個命令!老奸巨猾的軍人僅用四個音符就把命令裹上溫柔的包裝,他很早就明白,把軍人的智慧連根拔出來,全是裸露的鋼牙,就像把劍從鞘中抽出來。

    現在,他再聽起床号,還是那四個音符,卻具備另一種意境:宛如催促君主上朝的鐘鳴。

     很不幸,他已經定型為一個軍人,無可選擇了。

    那麼,隻有兩條路能解救自己。

     其一,置身于戰場,從容地殺人與從容地被殺,大部分人正視這個天命如同正視太陽一樣困難。

     其二,沿着軍階天梯攀登,由軍人升華為超級軍人,将庸俗快感内省為超級享受。

    每成功地高升一級,直接表現為:服從于你的更多,而淩駕于你的更少。

    或者說,苦惱還是苦惱,但已經是與星辰并立而成為一種近乎于激情的東西了。

    歡樂也還是歡樂,但笑而不言、言如點金,笑一個就足夠擱上幾百年不壞,靜等着衆生模拟與研究。

    當然也不免誤解,瞧着人家捧着誤解颠來倒去比什麼都痛快! 起床号消失,他必須把自己交割給軍營,必須強硬地做出反應。

    劉華峰内心跟電火花似的迸閃一下,然後穩重地下床,兩腳對搓幾下,端起床頭櫃上的紫砂杯,裡面是昨晚泡好的"鐵觀音",分三次徐徐飲盡,舉動仍像在黨委會首座,每飲一次,仿佛示意衆人更換下一個話題。

    他喜歡每天清晨一杯涼茶,醒神健胃,滋潤身心。

    那些嗜好高級補品的人們不了解生命是樸素的。

    英國女王了解,聽說她每天清晨也必飲一杯本地産的烏龍茶。

    唉,有些事簡直不能想,想起來受不了:我劉華峰跟周圍人相差這麼大,偏跟一個女皇有共同理解。

     劉華峰隻穿短褲,光着身子,赤腳在屋内來回走,下了個決心,推門跑出去,在一條僻靜的水泥小徑上跑步。

     以往,這種赤足運動嚴格局限于室内,出去被人看了太不莊重。

    昨天,劉華峰獲得一個重大成功——和宋泗昌的新關系。

    他忽然覺得從此以後不必太小心翼翼,他也有展示個性的權利,适度的放肆絕對是魅力,他忽然要以全然不像政委的模樣跑它一跑。

    冰涼而粗陋的路面刺激着腳心兒,整個身子透明透亮起來。

    神清目明,思維與運動合一。

    劉華峰從小習慣赤腳下田,當兵之後,就因為連月穿解放鞋而大病過一場。

    他想方設法創造赤腳的機會,直到逐步升到師政治委員,才真正從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上弄通赤腳的道理:我劉華峰的臍帶仍然鈎挂在農村,泥土出身是我的優勢,百分之九十的兵員來自農村,盡管包裹着軍裝皮帶棉大衣,也透出血親味兒。

    對他們來說,一個好的長官,必須有鄉土氣,必須揉進點族長的尊嚴揉進點父親的慈愛,他們才肯交出自己的忠誠,才爆發出戰鬥力。

    此刻,全師一萬五千人都在跑操,但裸身赤足并感受大地呼應的,就隻我劉華峰一人。

    我可能會被上峰罷免,但永不會被下屬們背叛。

     來自于泥土的人,此刻自我感覺每一步都踏在山巅上,同時,也不失水牛下田般的沉穩與滞重。

    包括一個個念頭。

     我是一個農民,赤着厚腳墩子,随你怎麼看。

     彭德懷元帥是個農民,不睡席夢思睡地闆。

     即使毛澤東不是農民,他爹也肯定是,毛澤東喜歡嚼茶葉并且吃下去。

    這實在太親切了。

     斯大林是鞋匠兒子,也就是城裡馬路邊上的農民。

    他們要把香煙卷拆開來塞進煙鬥裡吸。

    另一個特點是:由于個子矮,又不肯穿高跟鞋,就把高鞋跟包在鞋幫裡頭,從而瞞過衆人眼目墊高了自己形象。

    斯大林大半輩子就是擺着兩根高跷過來的。

    哪個知識分子能把高跷踩得像農村人那麼漂亮呢? 多啦多啦,嶽家軍、戚家軍、湘軍、誰軍,曆史上最能打的部隊哪個不是鄉勇?!湘軍治軍,頭一條就是訓家規:"将領之管兵勇,如父兄之管子弟。

    "今天看也是對的。

     不錯,十大元帥多數留過洋,可一千多員戰将絕大多數是土出身。

    指揮你十大元帥的,還不是我們的毛澤東! 蘇子昂是戰友絕不是兄弟,這一點一定要把握好。

    要是把他當兄弟,他還會覺得受污辱。

    我猜他是在偷偷地愛自己,愁着把自己嫁出去。

    嫁給未來敵手。

    他喜歡在戰場殘骸中尋找思想,勝負卻不大看重。

    他很會利用旁人渴望勝利害怕失敗的心理,先塞給你一頂鋼盔,再塞給你一枚勳章,然後再塞給你一支槍,最終塞給你一點軍人精神。

    等你把全部裝備都披挂好之後,他又奪走鋼盔奪走勳章奪走槍彈,迫使你壯大僅剩的精神。

    關鍵是你已經把精神消化掉了,品格已經落成,你自動地上了名冊,就像把姓名锲刻在槍托上,想變也變不回來。

     蘇子昂的睾丸就是他的理想,蘇子昂的優勢就是雄性交配與繁殖理想軍人。

    他适宜于擱在沙盤裡或者挂在地圖上。

    就像什麼來着,來着來着……噢宋泗昌屋裡的蒼蠅,它絲毫不動,值得緻敬。

    要是嗡嗡亂飛豈不厭煩死了。

    一隻蒼蠅是小事,關鍵是帶着一種擾人的旋律。

     蘇子昂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整整一代半人沒有過像樣的戰争了。

    軍隊的軍事功能早已大幅度向政治功能轉移。

    數一數中央政治局,軍人占了多少?這次授銜,全軍像婚禮一樣幸福,晚上通知集體收看電視,好些人以為正規化啦,該弄個軍威閃閃的戰争片配合一下吧。

    嘿嘿,中央台新聞聯播報道的是:駐徐州某集團軍官兵,佩帶嶄新的軍銜領花,集體出動為長途客車擦玻璃,包括少将軍長也拎一塊破棉紗。

    我一看就懂了,建軍方向沒有變。

    嘿嘿,記得,1965年取消軍銜,改挂三塊紅,晚上也通知看電視,官兵們佩帶嶄新的三塊紅,下田助民勞動,有沒有軍長不知道,沒挂軍銜嘛。

     你蘇子昂也是軍門子弟,吃兵饷長大的,怎麼也搞窩裡反呐?史書上殺頭殺得最帶勁的,就是殺自己弟兄,就是大義滅親,後人唱啊歎啊,頂個屁用! 劉華峰回到宿舍,半裸身子站在整容鏡前,稍稍有些寒心,他看慣了軍容嚴整的自己,失去軍容的自己簡直不是自己,如同一頭羽冠燦爛的雄雞變成一隻拔光了毛的骨架,這時如果登上師部大樓,能指揮動任何一個分隊麼?不能。

    沒有包裝的指揮員就不再是指揮員了,連自己的眼睛都不肯相認。

    劉華峰鎮定地開始着裝,軍衣軍褲軍帽軍鞋,每一件上身,都添加一分惬意。

    全部着裝完畢,組建成完整的劉華峰。

    他最後朝鏡中望 兩眼,意在确認以及放行。

    就像哨兵望兩眼身份證,履行一下程序。

     劉華峰給予自身形象的評價是一個軍事術語:達标。

     個子不高不矮,三号軍裝,屬于全部軍人的平均尺度。

    外形不引人注目。

     相貌是男人的基本相貌,談不上美或醜,非要挑特征的話,特征就是普通,就是老讓初見面者感到似曾相識的那種基本相貌。

     氣度呢,不過分。

    眼就是眼手就是手,沒有什麼可供回味的東西附在上面。

    劉華峰深明自己形象最适合部隊生活。

    容易被忽視,容易拿他湊個數量而不識他實際質量,有野心的人對他不警惕,有雄心的人也拿他随眼一望而已,他總被人過低的看待,所以他總讓别人吃驚。

    他的魅力在後頭,要處上一段時間後才形象高大。

    他帶一群幹部到兄弟部隊,常常欣賞地看到,别人錯把他手下頗有風度的某個家夥認作他了。

    他想,要是在戰場,你小子也得替我挨子彈。

    有時候,誤解幫着隐蔽真身,誤解增添被誤解者的魅力。

    那位錯認劉華峰的人再與劉華峰握手時,劉華峰從那人手上能感受出補償的意思,此人肯定一輩子忘不掉劉華峰了。

    至于剛才那位被錯當成劉華峰的家夥呐,遮掩着尴尬之情,遠遠退開,仿佛剛才的風度是偷來的,一下子被人逮住了。

    他做人的自信被傷害了。

     既然生活中總免不了錯認,各種各樣的錯認。

    那麼,問題的關鍵便不是避免與怨憤,而是高明的洞察。

    甯可被别人錯認一千次,也别認錯了别人。

     6.任職 劉華峰聽到電話鈴響。

    心想,要是能先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再決定接不接,多好。

    他拿起話筒:"是我。

    " 司令部值班參謀報告:"蘇子昂淩晨5時到達師部,現在已住進招待所四号樓。

    " "為什麼沒派車去接?" "他自己搭長途汽車來的,事先沒通知。

    " "把他安排到9号樓套間去。

    通知他,上午休息,下午來見我。

    另外,通知組織科長、幹部科長、炮兵科長準備向他介紹師裡全面情況。

    再請示師長有什麼指示。

    最後向集團軍報一下,說他已經學習結業,回師裡等待分配。

    " "馬上就辦。

    政委,蘇子昂已經離開招待所,到師長和你那裡去了。

    " "為什麼不到辦公室?" "今天是星期四。

    " 星期四也就是280師的星期日。

    集團軍所屬各師的例行休息日,分别排定在星期一、二、三、四、五,唯獨周末與周日,是全集團軍滿員到位的日子。

     劉華峰放下電話,注視窗外。

    蘇子昂正從辦公區朝住宿區走來,他仿佛很熟悉280師的布局,沿途沒有停留探問。

    他走到一條水泥甬道岔口時,站住了,望着左右兩幢一模一樣的米黃色小樓,品嘗片刻,朝左邊一幢走來。

     這兩幢二層建築物外牆上攀援青藤,很有老而愈堅之氣。

    從高空看,建築物會和大地融為一體。

    它們都符合我軍六十年代沿海戰略思想。

    一磚一石,都呈現臨戰狀态。

    唯一的不同是樓内主人,左邊是政委,右邊是師長。

    不管軍營有多大差異,外形都非常相似。

     劉華峰注視他朝自己宿舍起來,忽然生念,如果師長此刻也戰在他那幢樓裡,看見蘇子昂的選擇,當作何種感想?一個團長應當首先觐見師長。

    蘇子昂居然直奔自己,說明他了解自己在師裡的主導地位。

    而這種了解,顯然是末踏進營門之前就已獲得。

    我的天!要警惕呵,蘇子昂是從軍區一路下來,肯定在上面聽說過我的權威。

    軍區機關那些部門注意我了。

     劉華峰推開紗門相迎;"是蘇子昂同志吧,想不到這麼快。

    " "劉政委,我是鼓足勇氣踏進你家門的。

    " "什麼話!我劉華峰第一個歡迎你到我們師工作。

    坐下坐下。

    " 蘇子昂挑了張老式的藤沙發坐下:"我能在這兒坐多久?" "随你,我今天上午沒事。

    呵呵,我們幾年沒見啦?三年。

    84年在集團軍開三級黨委會時見過吧。

    三年多啦。

    " "我們沒見過面,從來沒有,今天是第一次。

    "蘇子昂肯定。

    盡管劉華峰講假話,他還是喜歡面前的這人。

    他的假話裡包含着真誠期望和自己相認的意思。

     "我總以為我們見過面。

    " "我也這樣想。

    " "那麼,我們今天就好好見上一次。

    今天,先認個朋友,可以放開來談。

    明天開始,就是上下級關系喽。

    今天為明天打個基礎。

    好不好?" "非常好。

    我喜歡這樣,緊張是緊張,放松是放松。

    你的意思是,今天的談話不入帳的,我理解的對嗎?" "對的。

    "電話鈴響,劉華峰道,"你看,這東西破壞我們的關系,把人往職務上推。

    你放心,我接完這個電話,就把插頭拽掉。

    "他拿起話筒,&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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