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陪劉華峰甩兩闆乒乓,或是節假日帶兩個女伴闖到劉華峰宿舍來熱鬧一番。
他喜歡她,但不願意她利用這種喜歡,更不願意别人看到自己在躲閃什麼。
一躲閃就有鬼。
堂堂政委,喜歡一個部下,有什麼可瞪眼的。
我偏偏喜歡給你們看!他清了下喉嚨:"小胡,我要批評功喽,聽說你拚命學外語,業務上不努力,有沒有這事。
"
"嘻嘻,當然有。
師醫院這點業務,上去就會,……哎喲!"她猛的一掌擊向自己大腿,誇張地叫:"還有蚊子呀!"
胡小蘭擊腿的聲音異常清亮,惹得半場人都轉過目光,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那雪白粉嫩的大腿上留下個鮮紅的巴掌印兒。
而且越來越紅。
劉華峰本想再說幾句,此刻得趕緊擺脫她:"有什麼事,找你們院長。
現在回場上去。
"
胡小蘭朝邊上高聲道:"院長,你聽見了吧!"颠颠地竄回場。
一邊跑一邊拽着緊繃繃的短褲。
劉華峰身邊又空了,真好,恰當的孤獨比什麼都好。
他可以讓精神歇息片刻,被人們遺忘的片刻,讓他獲得一個鷹的角度,高踞于人迹不至的山崖,或閉眼傾聽,或默默俯視,暫時不再盤旋。
球賽開始,劉華峰會在正中間靠左的一把藤椅裡。
正中間這把藤椅,理論上保留給宋泗昌,盡管他才不會下場就座。
師醫院韓院長過來了,距離劉華峰三米開外就重重歎口氣,仿佛擔心他沒聽見似的,到近處又歎口氣,再把上身傾斜到劉華峰腦後,既不妨礙劉華峰視線,又便于交談。
劉華峰紋絲未動:"找我三次啦。
老韓,幹脆我搬到你院裡住算了,反正我該住院了。
上個月腰骨扭一下,到現在沒回來。
"
韓院長用手遮住嘴,以免口沫濺到劉華峰臉上:"政委呀政委,知道你忙。
但你忙一次頂我們好幾次呀。
你要是真有空住院,我給你聯系廈門療養院。
"
"說事吧,簡短點。
"
"這個一:四位軍醫晉升技術級的問題?"
"報上來,夠标準就調。
不夠再想辦法。
"
"這個二:胡小蘭打報告結婚……"
劉華峰皺眉,他最煩這些女娃們結婚生孩子一類的事,在這個階段裡,她們對師裡來講,一點用處也沒有。
還有談戀愛啊找男友啊,也屬于她們帶來的副作用。
"結婚好嘛,你們吃糖還要報告我?"
"她想把男方調來,兩口子在師裡紮根。
"
"有一技之長嗎?"
"軍通信營教導員。
"
"職務高了,不好安置。
"
"那麼胡小蘭就要求調走。
她找我,我說我做不了主。
"
劉華峰尖銳地掃他一眼,什麼叫做不了主。
他慢聲道:"你可以做主。
"
韓院長謹慎地:"其實,調走對她前途有利……"
"我說過,你可以做主,你應該做主。
就按照對她前程有利的辦法辦嘛。
"
韓院長驚訝:政委真的舍得她走?……又往深裡一想:政委沒說"調走"二字,而是一口一個"你做主",而是"按照對她前程有利的辦法辦",這就有多種理解哪,難道留在師裡就對她前程不利麼,誰敢說不利?韓院長立刻悟到此事應當拖而不辦,拖泥帶水就是一種"辦"。
最後真可能把那教導員調來。
"這個三;院裡本年度補助經費,最低限度也要三萬左右。
"
"找副師長,這是他主管的。
"
"是要找,我想先跟你彙報一下。
"
劉華峰沉吟,看見胡小蘭正在帶球上籃,奮勇突破宋泗昌橫在她胸前的胳膊。
兩分。
回場時,朝劉華峰抛來一個嬌笑。
她絲毫不在意男人碰撞她身體任何部位,當然也毫不忌諱地碰撞男人。
有她在,姑娘們受到野性鼓舞,拚搶積極,一旦和老頭撞個滿懷,全場喝彩聲雷動。
劉華峰目光追逐胡小蘭,看見大腿上的巴掌印兒仍未消失。
心想:怎麼會那麼嫩呢?口裡卻一點不亂。
"你呀老韓,不要一口咬死三萬,讓副師長說個數,懂吧?就說我做不了主,要找他。
懂吧?看,他下場休息了,你送條熱毛巾去嘛。
"
韓院長急忙擠到副師長邊上,遞上毛巾和飲料。
然後表情痛苦地低聲訴說。
副師長喘息漸止,注意聽,似乎給予他幾點指示,韓院長連連點頭。
在周圍人看來,副師長即使在賽球間隙,也有躲不掉的工作找上來。
韓院長離開時面容燦爛,遠遠朝劉華峰亮起四個手指頭。
一閃又收回。
劉華峰暗道:四萬!哼哼,常委會上,我還要給你壓回三萬。
你怎麼來還得怎麼去。
宋泗昌是場上核心人物,得球特别多,常委們有球就往他手裡傳,他投籃挺準,很快就成為姑娘們重點防衛對象,朝他身上撲,又像撲球又像撲人。
他不懼圍剿,靈巧帶球,引得姑娘們團團轉。
觀衆像看表演,掌聲鼓得很有味道。
劉華峰一寸一寸檢視宋泗昌軀體——他還從沒見高級首長裸露這麼多軀體,他懷着品味某種秘密的心情,目光敲打宋泗昌的每塊肌腱:老而愈堅,像鼓凸的樹根,多好的本錢,此人不再上升才怪呐。
他究竟是怎麼保養的?大腦裡裝那麼多東西,身體上卻看不出來。
他不像另的首長,就憑大膽裸露這點就不像。
他扒光了衣服更覺痛快,盡管眼前全是女人健美身材,盡管其他黨委腰腿也比他更有樣了,可他一點不内疚嘛,他撞擊人家和被人撞擊都透着精神氣兒嘛。
這種人掉在人堆裡也能一眼挑出來,不然,掉轉眼睛也覺得有東西拽你,像漏看一個威懾。
劉華峰忽然渺茫,某件很鋒利的事紮在體内找不着,他屏息追蹤,那事兒終于跟打嗝似的從胸中頂出來。
他當兵那一年,跟一位團長當通信員,有一天坐吉普車,車跑得正野。
團長把頭挂到窗外,頂着來風叫:"操!操!……這地方不賴,停車,下來撒泡尿。
"于是,他也跟随着下來撒尿。
團長登上大石頭頂,掏出來就不管它了,雙手叉腰,臨空噴撒,完了一收後腰,塞入褲裆。
團長搖晃肩膀下來,問:"尿了沒?""尿了。
""往哪尿的?"他指一個樹,剛才他躲在那旮旯裡尿的。
團長大知:"朝大處尿啊!小鼻子小眼,你那叫什麼尿。
"……不錯,同樣一泡尿,人家就對着大地高天,自己卻尿一個小角落。
這就叫氣魄,叫境界。
劉華峰又恢複了颠峰感覺,對面前一切,左眼欣賞,右眼審視,大腦在磨砺一個個念頭,身子基本不動。
他又有一個發現:雖然場上熱鬧非凡,但是,看看場外密密麻麻的眼睛,熱鬧根本不知有人正欣賞,審視着他們的眼。
其實那一圈圈眼睛才最值得一看,特别是在他們不覺察的時候。
不堪一擊。
眼。
滴溜溜。
眼裡可以挖出無數心思。
我看他扪的眼,看不到自己的眼。
眼什麼都能看,就是看不到眼本身。
球賽十分成功,我又讓他們滿足一次。
要是我坐這我不動,同時把我從身體内抽出來上場,多妙!我會和胡小蘭配合默契,投進個球也朝坐這兒的我笑一下。
她們的短褲都汗濕了,亮閃閃。
保衛科長說有人偷她們的短褲。
我說犯這毛病的人要麼孱一個,要麼心機受損别有怪才。
哦,我沒那麼說,我說這種事不查不好,查了更糟糕。
蘇子昂屈就團長,分明是等待時機,讓此人絕望可不容易,他進入我的序列肯定會攪亂規範,此人的才華就在于亂中取勝。
越是穩定,他越是無計可施。
……
劉華峰放縱心緒,面前的球賽居然能刺激思考。
萬衆昏昏唯吾獨醒。
陪着你們笑一笑吧。
劉華峰鼓掌,正是在該鼓掌時候他鼓掌了。
對于球賽他似看非看,不過,每次鼓掌他都鼓得很是地方。
劉華峰起座走向一側,軍帽留在長條桌上,保溫杯蓋敞開。
旁人一看就明白,政委沒有走。
他去去就來。
3.适度的關切
宋泗昌的陳秘書在房内看錄相,宣傳科長依照指示陪着。
錄相片是内部的,槍戰和作愛都打上字幂。
大概翻錄過幾次,圖像燒得人眼仁兒疼。
劉華峰一進門就覺察到寂寞,因為宣傳科長見到他就像見到救星,明顯松了口氣。
怎麼搞的科長嘛,競技狀态不佳,今天白給他個機會了。
"坐坐坐。
"劉華峰坐進宣傳科長讓開的位置:"這類片子啊,隻能看不能想,一想到處都有漏洞。
我們小地方,弄不到奧斯卡獎的。
"
陳秘書說:"劉政委,你太周到了,專門跑一趟幹嘛,我看得挺帶勁,你忙你的去,科長也不必陪。
"
"你今晚沒吃好,"劉華峰拍一拍陳秘書軟椅上的扶手,"肯定沒吃好。
菜太辣,首長喜歡吃辣的,餐廳就來個飽和轟炸。
你是江蘇人吧?肯定沒吃好。
"
"還行還行,當秘書的,這方面也要鍛煉。
"
"連你都沒吃好,我能吃好麼?我是廈門郊區人,太辣也受不了。
"劉華峰對科長說,"到餐廳看看,弄點小吃送過來,請他們快一些。
"
劉華峰确實有些餓,晚宴上他隻象征性地動幾筷子。
在此之前,宋泗昌一直沒和他有過實質性談話,緻使他每分鐘都處在臨戰狀态。
唉,現在好喽,餓得真舒服。
"老陳啊。
"劉華峰把大半個身子都扭到年輕秘書那邊,"有什麼需要我們辦的事,盡管說。
首長的也好,首長家屬的也好,你的也好,盡管說。
"
陳秘書顯然聽慣了這話。
恭敬地回答:"謝謝政委。
首長沒指示。
"
"那好,以後你要有什麼事,打電話找我好了。
你放心,你的事就是你的事,我不會把你的事當成首長的事。
下面人老把秘書的事和首長牌子挂一塊,庸俗嘛!秘書就不能有自己的事啦?就因為跟着首長,該提的事也就不好提啦?"
陳秘書精細地回味着,連連點頭,感動了。
欲言又止。
"無論首長将來是上是下,我們對你都會一如既往。
我們不趕熱鬧,也不搞人走茶涼。
"
陳秘書長籲一氣:"太深刻啦,我們當秘書的最大擔心就是首長前途,别人也是拿首長前途如何,來衡量秘書的價值。
現在首長就在台上,沒什麼可說的,要是一旦下台,秘書就好像欠過無數人的倆債,都覺得跟随你跟虧了。
好!我現在啥也不欠,公事公辦,好日子當孬日子過,交幾個真心朋友……"
宣傳科長端着托盤進來。
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子。
陳秘書立刻住口。
劉華峰器宇非凡地一揮手臂:"不能虧待自己!蝦仁餡。
放開吃。
不夠再拿。
"
陳秘書掏出手絹揩揩手,很秀氣地用二指拈起一個,完整地落進口裡。
鼓鼓地嚼。
點頭。
仍然用兩隻用過的手指拈起下一個包子,再完整擱進口裡。
整個過程中,那兩隻手指不碰其他物件。
以免弄髒了。
劉華峰連吃數個,很過瘾,端起面前茶杯喝茶。
宣傳科長哎呀呀驚叫:"政委,我給你泡一杯。
"
劉華峰早知道這是宣傳科長喝過的茶,不服地說"我就不能喝你的茶啦?喝一口就髒你杯子啦?你可以給自己再泡一杯嘛。
"
陳秘書道:"劉政委,我和首長有一個共同感覺:你具備軍事指揮員的氣質。
"
劉華峰搖頭,像否認,更像是承認之後推脫偌大贊譽。
他起身抱拳,朝陳秘書拱一拱:"老陳啊,包子也吃了你的,茶也喝了你的,我要先走一步喽。
宣傳科長歸你使用,需要什麼一定要開口,跟随他說就和跟我就一樣,可能還比我更管用呐,哈哈。
"
兩人刷地起身,變得幼稚了,有些手足失措,一直反劉華峰送出樓,望一望背影,又彼此望一望,好半天口讷。
再進房落座後,兩人立刻融洽,都搶着說話。
劉華峰拱手一别很有風度,他洞悉這點又不在乎這點小意思。
陳秘書已經把内心含到嘴裡了,要是包子不進來,那心兒肯定落進開花。
劉華峰滿意自己沒套問上層内幕,沒打探首長心态,他才不靠這等伎倆過日子。
首先是,精神上和一切首長擺平。
其次,偵探一類的技巧,讓手下人去發揮吧,像陳秘書這樣不大不小的幹部,也要碰上個不大不小的幹部才最對路,才會神神叨叨。
劉華峰有一條很有把握,自己的初始形象已經牢牢立住了,陳秘書忘不掉280師劉華峰。
他沒法忘掉!
官雖不大,位置關鍵,這就是立在首長門外的秘書。
即使不能促他在首長處善言一二,起碼也要把他們維持在無害的程度上。
終場哨音長鳴,劉華恰好回到看台位置,他帶頭鼓掌。
看上去像第一個起立的人。
六十三比七十二,常委隊取勝。
交戰雙方臉龐都瘦了,球場地闆在發熱,閃着步槍彈頭那樣的光,堆滿看不見的殘骸。
劉華峰上去走走,每步都粘腳底。
姑娘們早已喪失上下級觀念,和黨委們坐一堆兒,仰着靠着四伸八叉,放肆地鬥嘴,間或顫悠悠"哎喲"幾聲,動人死了。
老頭子們風度猶存,臉上笑容也還完整,喘一下是一下,暫時沒想起年齡來,全身透着苦戰後的滿足。
宋泗昌提着運動衣站起來,胳膊上挂幾道姑娘指甲抓痕,他"咹"了一聲,衆人立刻恢複一派應有的氣氛,擡頭看他。
"丫頭們,打得好!很有戰鬥力。
我今天最少年輕了5歲。
有個建議,今後他們這些人再叫你們打球,你們就往死裡打,叫他們不敢老下去。
我體會,青春是一個逃兵,抓不住就會逃,抓住了它你就青春了。
有好幾次,我覺得頂不住了,心想要是死在和丫頭賽球的場子上,傳出去可不醜死了。
再一想,全國那麼多将軍,我這種死法也就宋泗昌一例,空前絕後,值得!總算頂下來了。
哈哈哈,謝謝你們。
我争取每年來一趟,用你們的話是怎麼說的,強心劑。
"
笑聲跳蕩不止。
一笑之中,姑娘越發是姑娘了,老頭們也恢複成老頭。
劉華峰陪宋泗昌加招待所,路上很暗,四面無人。
宋泗昌還是宋泗昌,但劉華峰半個身子都感覺到,一進入黑暗裡,身邊這人就老下去了,變成一團粗重塊壘。
他想,宋泗昌有兩個年齡,心理上一個生理上一個,他了不起之處在于,老想用一個壓倒另一個。
宋泗昌忽然平靜地說:"活了大半輩子,不知道什麼叫女人。
"
劉華峰駭然,他想起宋泗昌自夫人去世後一直獨身。
他暗自道:宋泗昌也是人啊,然後他感到自豪了。
今晚過得的确寬廣無邊。
4.雙峰對峙
當夜11點30分,劉華峰接到陳秘書電話:"首長請你和師長來一下。
"
宋泗昌在招待所門外踱步,"奔馳"280已開出車庫,随員乘坐的"伏爾加"跟在後頭,車内亮燈,警衛員在搬東西。
劉華峰和師長同時趕到。
宋泗昌示意他們在一邊稍候,自己又來回踱了幾遭。
才踱到他倆面前說:"睡不着啊,打算立刻上路,到282師去。
夜裡車跑得快,估計4點多鐘能到,先看看那個師的二團,就在路邊。
作戰部報告說,淩晨二團執行預案,全體進入陳地。
我倒要看看他們能進入多少,我看我能不能跺它幾腳。
叫你們來,就是告别一下,别的常委就不驚動了。
你們别走露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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