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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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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常陪劉華峰甩兩闆乒乓,或是節假日帶兩個女伴闖到劉華峰宿舍來熱鬧一番。

    他喜歡她,但不願意她利用這種喜歡,更不願意别人看到自己在躲閃什麼。

    一躲閃就有鬼。

    堂堂政委,喜歡一個部下,有什麼可瞪眼的。

    我偏偏喜歡給你們看!他清了下喉嚨:"小胡,我要批評功喽,聽說你拚命學外語,業務上不努力,有沒有這事。

    " "嘻嘻,當然有。

    師醫院這點業務,上去就會,……哎喲!"她猛的一掌擊向自己大腿,誇張地叫:"還有蚊子呀!" 胡小蘭擊腿的聲音異常清亮,惹得半場人都轉過目光,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那雪白粉嫩的大腿上留下個鮮紅的巴掌印兒。

    而且越來越紅。

     劉華峰本想再說幾句,此刻得趕緊擺脫她:"有什麼事,找你們院長。

    現在回場上去。

    " 胡小蘭朝邊上高聲道:"院長,你聽見了吧!"颠颠地竄回場。

    一邊跑一邊拽着緊繃繃的短褲。

     劉華峰身邊又空了,真好,恰當的孤獨比什麼都好。

    他可以讓精神歇息片刻,被人們遺忘的片刻,讓他獲得一個鷹的角度,高踞于人迹不至的山崖,或閉眼傾聽,或默默俯視,暫時不再盤旋。

     球賽開始,劉華峰會在正中間靠左的一把藤椅裡。

    正中間這把藤椅,理論上保留給宋泗昌,盡管他才不會下場就座。

     師醫院韓院長過來了,距離劉華峰三米開外就重重歎口氣,仿佛擔心他沒聽見似的,到近處又歎口氣,再把上身傾斜到劉華峰腦後,既不妨礙劉華峰視線,又便于交談。

     劉華峰紋絲未動:"找我三次啦。

    老韓,幹脆我搬到你院裡住算了,反正我該住院了。

    上個月腰骨扭一下,到現在沒回來。

    " 韓院長用手遮住嘴,以免口沫濺到劉華峰臉上:"政委呀政委,知道你忙。

    但你忙一次頂我們好幾次呀。

    你要是真有空住院,我給你聯系廈門療養院。

    " "說事吧,簡短點。

    " "這個一:四位軍醫晉升技術級的問題?" "報上來,夠标準就調。

    不夠再想辦法。

    " "這個二:胡小蘭打報告結婚……" 劉華峰皺眉,他最煩這些女娃們結婚生孩子一類的事,在這個階段裡,她們對師裡來講,一點用處也沒有。

    還有談戀愛啊找男友啊,也屬于她們帶來的副作用。

     "結婚好嘛,你們吃糖還要報告我?" "她想把男方調來,兩口子在師裡紮根。

    " "有一技之長嗎?" "軍通信營教導員。

    " "職務高了,不好安置。

    " "那麼胡小蘭就要求調走。

    她找我,我說我做不了主。

    " 劉華峰尖銳地掃他一眼,什麼叫做不了主。

    他慢聲道:"你可以做主。

    " 韓院長謹慎地:"其實,調走對她前途有利……" "我說過,你可以做主,你應該做主。

    就按照對她前程有利的辦法辦嘛。

    " 韓院長驚訝:政委真的舍得她走?……又往深裡一想:政委沒說"調走"二字,而是一口一個"你做主",而是"按照對她前程有利的辦法辦",這就有多種理解哪,難道留在師裡就對她前程不利麼,誰敢說不利?韓院長立刻悟到此事應當拖而不辦,拖泥帶水就是一種"辦"。

    最後真可能把那教導員調來。

     "這個三;院裡本年度補助經費,最低限度也要三萬左右。

    " "找副師長,這是他主管的。

    " "是要找,我想先跟你彙報一下。

    " 劉華峰沉吟,看見胡小蘭正在帶球上籃,奮勇突破宋泗昌橫在她胸前的胳膊。

    兩分。

    回場時,朝劉華峰抛來一個嬌笑。

    她絲毫不在意男人碰撞她身體任何部位,當然也毫不忌諱地碰撞男人。

    有她在,姑娘們受到野性鼓舞,拚搶積極,一旦和老頭撞個滿懷,全場喝彩聲雷動。

    劉華峰目光追逐胡小蘭,看見大腿上的巴掌印兒仍未消失。

    心想:怎麼會那麼嫩呢?口裡卻一點不亂。

     "你呀老韓,不要一口咬死三萬,讓副師長說個數,懂吧?就說我做不了主,要找他。

    懂吧?看,他下場休息了,你送條熱毛巾去嘛。

    " 韓院長急忙擠到副師長邊上,遞上毛巾和飲料。

    然後表情痛苦地低聲訴說。

    副師長喘息漸止,注意聽,似乎給予他幾點指示,韓院長連連點頭。

    在周圍人看來,副師長即使在賽球間隙,也有躲不掉的工作找上來。

    韓院長離開時面容燦爛,遠遠朝劉華峰亮起四個手指頭。

    一閃又收回。

     劉華峰暗道:四萬!哼哼,常委會上,我還要給你壓回三萬。

    你怎麼來還得怎麼去。

     宋泗昌是場上核心人物,得球特别多,常委們有球就往他手裡傳,他投籃挺準,很快就成為姑娘們重點防衛對象,朝他身上撲,又像撲球又像撲人。

    他不懼圍剿,靈巧帶球,引得姑娘們團團轉。

    觀衆像看表演,掌聲鼓得很有味道。

    劉華峰一寸一寸檢視宋泗昌軀體——他還從沒見高級首長裸露這麼多軀體,他懷着品味某種秘密的心情,目光敲打宋泗昌的每塊肌腱:老而愈堅,像鼓凸的樹根,多好的本錢,此人不再上升才怪呐。

    他究竟是怎麼保養的?大腦裡裝那麼多東西,身體上卻看不出來。

    他不像另的首長,就憑大膽裸露這點就不像。

    他扒光了衣服更覺痛快,盡管眼前全是女人健美身材,盡管其他黨委腰腿也比他更有樣了,可他一點不内疚嘛,他撞擊人家和被人撞擊都透着精神氣兒嘛。

    這種人掉在人堆裡也能一眼挑出來,不然,掉轉眼睛也覺得有東西拽你,像漏看一個威懾。

     劉華峰忽然渺茫,某件很鋒利的事紮在體内找不着,他屏息追蹤,那事兒終于跟打嗝似的從胸中頂出來。

    他當兵那一年,跟一位團長當通信員,有一天坐吉普車,車跑得正野。

    團長把頭挂到窗外,頂着來風叫:"操!操!……這地方不賴,停車,下來撒泡尿。

    "于是,他也跟随着下來撒尿。

    團長登上大石頭頂,掏出來就不管它了,雙手叉腰,臨空噴撒,完了一收後腰,塞入褲裆。

    團長搖晃肩膀下來,問:"尿了沒?""尿了。

    ""往哪尿的?"他指一個樹,剛才他躲在那旮旯裡尿的。

    團長大知:"朝大處尿啊!小鼻子小眼,你那叫什麼尿。

    "……不錯,同樣一泡尿,人家就對着大地高天,自己卻尿一個小角落。

    這就叫氣魄,叫境界。

     劉華峰又恢複了颠峰感覺,對面前一切,左眼欣賞,右眼審視,大腦在磨砺一個個念頭,身子基本不動。

    他又有一個發現:雖然場上熱鬧非凡,但是,看看場外密密麻麻的眼睛,熱鬧根本不知有人正欣賞,審視着他們的眼。

    其實那一圈圈眼睛才最值得一看,特别是在他們不覺察的時候。

     不堪一擊。

    眼。

    滴溜溜。

     眼裡可以挖出無數心思。

     我看他扪的眼,看不到自己的眼。

    眼什麼都能看,就是看不到眼本身。

     球賽十分成功,我又讓他們滿足一次。

     要是我坐這我不動,同時把我從身體内抽出來上場,多妙!我會和胡小蘭配合默契,投進個球也朝坐這兒的我笑一下。

     她們的短褲都汗濕了,亮閃閃。

    保衛科長說有人偷她們的短褲。

    我說犯這毛病的人要麼孱一個,要麼心機受損别有怪才。

    哦,我沒那麼說,我說這種事不查不好,查了更糟糕。

     蘇子昂屈就團長,分明是等待時機,讓此人絕望可不容易,他進入我的序列肯定會攪亂規範,此人的才華就在于亂中取勝。

    越是穩定,他越是無計可施。

     …… 劉華峰放縱心緒,面前的球賽居然能刺激思考。

    萬衆昏昏唯吾獨醒。

    陪着你們笑一笑吧。

    劉華峰鼓掌,正是在該鼓掌時候他鼓掌了。

    對于球賽他似看非看,不過,每次鼓掌他都鼓得很是地方。

     劉華峰起座走向一側,軍帽留在長條桌上,保溫杯蓋敞開。

    旁人一看就明白,政委沒有走。

     他去去就來。

     3.适度的關切 宋泗昌的陳秘書在房内看錄相,宣傳科長依照指示陪着。

    錄相片是内部的,槍戰和作愛都打上字幂。

    大概翻錄過幾次,圖像燒得人眼仁兒疼。

    劉華峰一進門就覺察到寂寞,因為宣傳科長見到他就像見到救星,明顯松了口氣。

    怎麼搞的科長嘛,競技狀态不佳,今天白給他個機會了。

     "坐坐坐。

    "劉華峰坐進宣傳科長讓開的位置:"這類片子啊,隻能看不能想,一想到處都有漏洞。

    我們小地方,弄不到奧斯卡獎的。

    " 陳秘書說:"劉政委,你太周到了,專門跑一趟幹嘛,我看得挺帶勁,你忙你的去,科長也不必陪。

    " "你今晚沒吃好,"劉華峰拍一拍陳秘書軟椅上的扶手,"肯定沒吃好。

    菜太辣,首長喜歡吃辣的,餐廳就來個飽和轟炸。

    你是江蘇人吧?肯定沒吃好。

    " "還行還行,當秘書的,這方面也要鍛煉。

    " "連你都沒吃好,我能吃好麼?我是廈門郊區人,太辣也受不了。

    "劉華峰對科長說,"到餐廳看看,弄點小吃送過來,請他們快一些。

    " 劉華峰确實有些餓,晚宴上他隻象征性地動幾筷子。

    在此之前,宋泗昌一直沒和他有過實質性談話,緻使他每分鐘都處在臨戰狀态。

    唉,現在好喽,餓得真舒服。

     "老陳啊。

    "劉華峰把大半個身子都扭到年輕秘書那邊,"有什麼需要我們辦的事,盡管說。

    首長的也好,首長家屬的也好,你的也好,盡管說。

    " 陳秘書顯然聽慣了這話。

    恭敬地回答:"謝謝政委。

    首長沒指示。

    " "那好,以後你要有什麼事,打電話找我好了。

    你放心,你的事就是你的事,我不會把你的事當成首長的事。

    下面人老把秘書的事和首長牌子挂一塊,庸俗嘛!秘書就不能有自己的事啦?就因為跟着首長,該提的事也就不好提啦?" 陳秘書精細地回味着,連連點頭,感動了。

    欲言又止。

     "無論首長将來是上是下,我們對你都會一如既往。

    我們不趕熱鬧,也不搞人走茶涼。

    " 陳秘書長籲一氣:"太深刻啦,我們當秘書的最大擔心就是首長前途,别人也是拿首長前途如何,來衡量秘書的價值。

    現在首長就在台上,沒什麼可說的,要是一旦下台,秘書就好像欠過無數人的倆債,都覺得跟随你跟虧了。

    好!我現在啥也不欠,公事公辦,好日子當孬日子過,交幾個真心朋友……" 宣傳科長端着托盤進來。

    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子。

    陳秘書立刻住口。

    劉華峰器宇非凡地一揮手臂:"不能虧待自己!蝦仁餡。

    放開吃。

    不夠再拿。

    " 陳秘書掏出手絹揩揩手,很秀氣地用二指拈起一個,完整地落進口裡。

    鼓鼓地嚼。

    點頭。

    仍然用兩隻用過的手指拈起下一個包子,再完整擱進口裡。

    整個過程中,那兩隻手指不碰其他物件。

    以免弄髒了。

     劉華峰連吃數個,很過瘾,端起面前茶杯喝茶。

    宣傳科長哎呀呀驚叫:"政委,我給你泡一杯。

    " 劉華峰早知道這是宣傳科長喝過的茶,不服地說"我就不能喝你的茶啦?喝一口就髒你杯子啦?你可以給自己再泡一杯嘛。

    " 陳秘書道:"劉政委,我和首長有一個共同感覺:你具備軍事指揮員的氣質。

    " 劉華峰搖頭,像否認,更像是承認之後推脫偌大贊譽。

    他起身抱拳,朝陳秘書拱一拱:"老陳啊,包子也吃了你的,茶也喝了你的,我要先走一步喽。

    宣傳科長歸你使用,需要什麼一定要開口,跟随他說就和跟我就一樣,可能還比我更管用呐,哈哈。

    " 兩人刷地起身,變得幼稚了,有些手足失措,一直反劉華峰送出樓,望一望背影,又彼此望一望,好半天口讷。

    再進房落座後,兩人立刻融洽,都搶着說話。

     劉華峰拱手一别很有風度,他洞悉這點又不在乎這點小意思。

    陳秘書已經把内心含到嘴裡了,要是包子不進來,那心兒肯定落進開花。

    劉華峰滿意自己沒套問上層内幕,沒打探首長心态,他才不靠這等伎倆過日子。

    首先是,精神上和一切首長擺平。

    其次,偵探一類的技巧,讓手下人去發揮吧,像陳秘書這樣不大不小的幹部,也要碰上個不大不小的幹部才最對路,才會神神叨叨。

    劉華峰有一條很有把握,自己的初始形象已經牢牢立住了,陳秘書忘不掉280師劉華峰。

    他沒法忘掉! 官雖不大,位置關鍵,這就是立在首長門外的秘書。

    即使不能促他在首長處善言一二,起碼也要把他們維持在無害的程度上。

     終場哨音長鳴,劉華恰好回到看台位置,他帶頭鼓掌。

    看上去像第一個起立的人。

     六十三比七十二,常委隊取勝。

    交戰雙方臉龐都瘦了,球場地闆在發熱,閃着步槍彈頭那樣的光,堆滿看不見的殘骸。

    劉華峰上去走走,每步都粘腳底。

    姑娘們早已喪失上下級觀念,和黨委們坐一堆兒,仰着靠着四伸八叉,放肆地鬥嘴,間或顫悠悠"哎喲"幾聲,動人死了。

    老頭子們風度猶存,臉上笑容也還完整,喘一下是一下,暫時沒想起年齡來,全身透着苦戰後的滿足。

    宋泗昌提着運動衣站起來,胳膊上挂幾道姑娘指甲抓痕,他"咹"了一聲,衆人立刻恢複一派應有的氣氛,擡頭看他。

     "丫頭們,打得好!很有戰鬥力。

    我今天最少年輕了5歲。

    有個建議,今後他們這些人再叫你們打球,你們就往死裡打,叫他們不敢老下去。

    我體會,青春是一個逃兵,抓不住就會逃,抓住了它你就青春了。

    有好幾次,我覺得頂不住了,心想要是死在和丫頭賽球的場子上,傳出去可不醜死了。

    再一想,全國那麼多将軍,我這種死法也就宋泗昌一例,空前絕後,值得!總算頂下來了。

    哈哈哈,謝謝你們。

    我争取每年來一趟,用你們的話是怎麼說的,強心劑。

    " 笑聲跳蕩不止。

    一笑之中,姑娘越發是姑娘了,老頭們也恢複成老頭。

     劉華峰陪宋泗昌加招待所,路上很暗,四面無人。

    宋泗昌還是宋泗昌,但劉華峰半個身子都感覺到,一進入黑暗裡,身邊這人就老下去了,變成一團粗重塊壘。

    他想,宋泗昌有兩個年齡,心理上一個生理上一個,他了不起之處在于,老想用一個壓倒另一個。

     宋泗昌忽然平靜地說:"活了大半輩子,不知道什麼叫女人。

    " 劉華峰駭然,他想起宋泗昌自夫人去世後一直獨身。

    他暗自道:宋泗昌也是人啊,然後他感到自豪了。

    今晚過得的确寬廣無邊。

     4.雙峰對峙 當夜11點30分,劉華峰接到陳秘書電話:"首長請你和師長來一下。

    " 宋泗昌在招待所門外踱步,"奔馳"280已開出車庫,随員乘坐的"伏爾加"跟在後頭,車内亮燈,警衛員在搬東西。

     劉華峰和師長同時趕到。

    宋泗昌示意他們在一邊稍候,自己又來回踱了幾遭。

    才踱到他倆面前說:"睡不着啊,打算立刻上路,到282師去。

    夜裡車跑得快,估計4點多鐘能到,先看看那個師的二團,就在路邊。

    作戰部報告說,淩晨二團執行預案,全體進入陳地。

    我倒要看看他們能進入多少,我看我能不能跺它幾腳。

    叫你們來,就是告别一下,别的常委就不驚動了。

    你們别走露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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