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真開眼界還得到下面來。
好好,我關掉。
這位德軍上校真像你。
"姚力軍說的是屏幕上的人。
過了一會,話筒傳出聲音:"副師長到位啦,說吧。
"
蘇子昂請示,将團屬各炮營都拉出一門炮,攜一級裝備開至大鳳山區域,做全套射擊準備。
其中,一門122榴彈炮進入單炮實彈射擊。
其它炮種隻操作到實彈上膛為止,不發射。
因為大鳳山靶區不能同時容納榴彈、加農、迫擊、火箭等四個炮種的實射需要。
指揮也太繁複。
"為什麼專挑榴炮呢?"
蘇子昂告訴他一個常識,榴彈炮是地面火炮中的标準炮,其它火炮的基本結構與功能,都可以在榴彈炮身上找到。
122毫米口徑榴彈炮,又是榴彈炮中的标準炮,大于它的稱大口徑火炮,小于它的稱小口徑火炮……
"學院沒講這個。
"姚力軍打斷他。
"學院不大講常識。
沒人研究常識。
其實最應該研究的就是常識。
"蘇子昂想,搞軍事的人都喜歡朝高處爬,另一撥人又朝險處爬,以為研究常識等于貶低了自己,一個軍人應當靠常識起家,一輩子牢牢地靠着它。
蘇子昂繼續說:"這次行動,目的是兩個。
一、檢驗一下各分隊的基本素質,使我有個初步了解。
不管怎麼講,他們的初始線在哪裡,我團長的起點也要定在哪裡。
炮場院上看不出來,必須到野外生疏地形。
"
"打炮。
我認為,這是新上任團長有意給自己安排的禮炮。
"姚力軍又插斷他。
他老喜歡攔腰來一家夥,把自己從人家言語中拾到期的小靈感扔出去。
否則,人家話說完後,他怕忘了小靈感。
"在你的位置上看很像。
"蘇子昂停一停,心裡詛咒也即誇獎姚力軍兩句,又道:"第二個目的。
新兵到齊了,正在開政治課,天天傳統宗旨那一套。
我想把他們拉出來,看一看實彈實炮,聽一聽什麼叫炮啊,洗掉那些破爛電影帶來的假像。
當兵要從熱愛武器開始,先拉到炮口下面震一震。
回頭再聽-三八-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效果也不一樣。
"
"還有第三第四麼?"
"一個小行動哪會有那麼多目的?能達到一個就不錯。
"蘇子昂竭力說軟和點,力求像下屬的聲音。
"我看可以嘛,叫團司令部跟師裡再報一下,符合程序。
明天我再跟師長打個招呼。
要絕對防止事故,每一關口都要有信得過的幹部把關。
整個行動,你負全部責任?"
"當然。
"
"副團長和參謀長不在家嗎?小小不然的行動,用得着團長上觀察指揮所嗎?"姚力軍意在提醒,别降低自己的位置。
"他們都在。
實事求是地說,這個行動讓作訓股長主持就足夠了。
"
"那就讓他指揮嘛,連他的素質你不也就看出來了。
我認為這麼幹是團長的常識。
"
"是。
我确實準備當甩手老闆,四處轉轉,靠近炮班什麼的。
"
"有人敲門了,就到這裡吧。
啊,有個事兒,7點40分,你打開電視機看看九頻道,必須執行!可能有個節目。
給你打打氣嘛。
"
蘇子昂道聲再見,依依不舍地放下話機。
一個多月了,好不容易聽到熟人的聲音,連譏諷也充滿親切氣味。
他太需要被人撫摸一下。
蘇子昂提前十幾分鐘打開電視機,耐心地等待天氣預報結束。
接着開始一連串廣告,電視屏幕開始變小,各種新潮物品炸彈一般飛出,提醒他是個窮漢。
不過,眼瞅着還是怪舒服的。
因為沒錢用,所以更能夠平心靜氣地挑選它們。
最後,一條穿着奔褲的女人大腿極緩慢地劈開屏幕,和另一條大腿一并,廣告結束了,仿佛滿滿一個世界被兩條腿夾走了。
九頻道是省電視台第一套節目,照例先是新聞什麼的。
蘇子昂忽然大笑,他看見姚力軍出現在屏幕上,率領一群軍官沙盤作業。
又一閃,姚力軍和劉華峰政委在部隊榮譽室裡談論什麼。
再一閃,姚力軍在辦公室裡忙碌,牆角搭着張行軍床……今天是省城解放紀念日,怪不得有這麼多軍人鏡頭。
播音員多次提到"某部副部隊長姚力軍"如何如何。
本師占新聞節目近三分鐘,姚力軍占了小一半兒。
即使大軍區領導不收看,集團軍領導也肯定會看到他。
真行啊姚兄,到位才幾天就轟轟烈烈了。
人瘦了,沉穩裡透着鋒芒,完全沒有腹部脂肪,下榻辦公室,大部分時間泡在基層,俨然是老資格部隊首長,俨然是新一代指揮員的楷模。
無怪乎他有"上任禮炮"一說,自己幹完了便以為别人摹仿他。
無論如何,他開頭開得精彩。
全集團軍都會把他視做"他是我們的副師長",與之相認。
他落到任何地方都能迅速與環境融合。
不是才華是什麼?
他在電視裡幹的各種事蘇子昂都熟悉,唯一意外的,是辦公室裡那張行軍床。
姚力軍偏不住招待所,了不起,透着大幹部的氣魄!仿制大幹部的氣魄!中國軍人最喜歡紮堆兒,工農幹部最喜歡這中賭氣式的樸拙。
姚力軍要什麼有什麼。
蘇子昂設想自己要是住辦公室會怎麼樣?哦,天天被文件電話保險櫃盯着,隔壁人在辦公,茶杯水壺都帶部隊代号,房門底下傳進匆匆而過的腳步,時刻保持正規表情。
不行,天天受監視,被包進餃子了。
姚力軍絕對有耐力,天生的耐力,他甚至可以命令自己心髒停下來,叫它跳它再跳。
5.火炮
蘇子昂駕車抵達教練場,一下車,就像森林裡的迷失者。
那麼多炮。
多得要把他擠到一邊去呆着。
姚力軍和他通過電話後,就把他的主意接了過去,變成自己的,加以擴大,在師教導隊排列出一次火炮觀摩教學。
參加觀摩的,是在教導隊受訓的步兵連、排幹部。
被觀摩的,則是集團軍所屬各種火炮。
蘇子昂團的幾門炮也在其中。
主持者是師炮兵科長,因為陣容雄壯而臉閃紅光,紅光裡沉澱着幾顆金色疱疹。
蘇子昂上前同他打個招呼。
他用半是彙報半是批示的口吻通知蘇子昂:"炮團四門火炮,上午參加教學,下午1點鐘以後,歸還炮團指揮。
午飯自理。
"
蘇子昂聽出另一種意思:你來幹嘛,你們的行動是下午。
現在有我盡夠了。
"沒問題,我們都帶着幹糧呐。
"
"絕不是說你。
你的午飯當然由我包下。
你來我太高興了,請多指導。
"
"電視台沒來人?"蘇子昂作尋視狀。
"幹什麼來?這是軍事行動。
來了也得攆他們走。
"
蘇子昂請他不必顧及自己。
便走開。
在一個角落裡靜靜欣賞着,力求連精神也不介入。
教練場非常寬大,鋪滿均勻的細石子,很适合炮輪重載與磨擦,帶不起灰塵。
各種火炮陸續進場,依照輕型至重型的順序一線排開。
60迫擊炮、75無後座力炮、85加農炮、120火箭炮、122榴彈炮、130加榴炮、152榴彈炮……竟然還有若幹種連蘇子昂也叫不出名的火炮,它們太小了,幹脆架在木桌上,奇形怪狀,逗人發笑。
重火炮進場時,八位炮手合着口令聲撕破天似的過來,周圍幾米的地面都略微下陷。
這種聲勢使輕火炮的炮手飽受欺侮,他們不得不把自己的火炮拆散開,一部分夾在胳肢窩下,另一部分挂在腰帶上,用軍帽兜着進來,在桌上架設完畢後,蠻可以塞進大火炮膛裡打出去。
那桌子表面上把火炮墊高了,實際降低了它的威嚴,怎麼看都像隻燒雞,再加幾雙筷子,就可以圍着它用餐了。
但是,全體火炮統統到位一線排列開,就形成一個家族,炮崽子們由小到大,直到成為巨型恐龍,随後一刀劈去了般,炮陣結束。
留下一個巨大失落。
不,望着炮陣望去,後面還應該有,否則前面也不該有。
炮與炮之間,初看時流動一股神韻,相互繼承并加以傳遞。
再看,炮與炮實際上充溢着彼此敵對的精神,它們誰也不願靠着誰。
它們都是道地的鐵公雞,最小的也不會向最大的屈服。
都裝作誰也瞧不見誰。
竭力高昂頭顱。
巨型火炮構造簡單,它把凡是可以省略掉的部件全省略掉了,成為所有地面火炮中最易操作的炮種。
它在世界武器高科技化潮流中始終不被淘汰,靠的就是簡單實用,一點也不嬌貴。
步兵喜歡伴随它,它射擊時發出沖天火光和轟轟巨響,能大幅度振奮士氣,就像身旁有一排亂叫亂撲的忠實狼犬。
以色列軍隊有的是最先進武器,仍然鐘愛迫擊炮,大把摔錢培養它,恨不能讓每個兵都帶上一門這種炮,或是它的變種。
可惜,這裡沒有迫擊炮的另一個極端:昂貴的自行火炮。
集團軍裝備不起,一門履帶式裝甲自行火炮的價格,抵得上十門牽引式火炮,它綜合了全部地面火器的優勢,驕傲地占據火炮家族的王位。
這裡停放的各種火炮,當敵方坦克沖來時,一個也來不及跑掉,炮手要活命隻有一種選擇:開炮。
什麼戰術都不顧,直到把炮彈射盡。
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炮兵,許多就這樣陷入絕境,然後被坦克履帶碾壓到焦土裡去。
自行火炮給炮手另一種選擇:撤退。
凡是有撤退希望的炮手,就不會做垂死惡戰了,他們撥出一半心思來尋找退路。
進攻者碰上他們,遠不如碰上絕望者那麼可怕。
這就是軍隊有意識裝備那麼多牽引式火炮的理由。
當然還有其它許多理由,比如:便宜耐用,易于操作。
不過,其它任何理由,都不如"絕望"的理由這麼隐蔽、強大、符合戰場心理。
最大的戰鬥力誕生于絕望中。
一件挺棒的武器,一下子就把你的弱點給遮蓋住了,讓你像勇士那樣躍躍欲動。
而當你想逃跑時,它又會死死拽住你不放,讓你和它一塊毀滅。
就像你要離婚而你老婆不放你一樣。
人們在火炮身上鑄進自己被遏制的野性,火炮從誕生頭一天起就想撲向人們。
它們靜靜地期待一個暗示,然後自行運轉自由噴發。
它們是一尊尊雄性生殖器,充盈着血,因而昂奮起來。
黑洞洞的炮口直沖天空的太陽。
風從炮口擦過便發出嗡嗡低鳴。
蘇子昂迎着炮油味兒走向前去,抓住銀光閃閃的握柄,一壓,拉開炮闩。
沉重的闩體無聲旋轉退出,"吭嘡"一聲到位。
蘇子昂彎腰從炮尾朝炮口望,目光經過闩室、藥室、坡膛、炮膛,三十六條筷子粗的膛線正旋轉着奔向太陽,無窮無盡,像要把他也拉出去。
6.配屬者
蘇子昂關闩,吭嘡,一部分感覺被關閉在裡頭。
他注視環炮而立的七位炮手,依據他們所站立的位置判斷出他們的職别。
他透過乏味的軍裝追究他們身體肌肉的繃緊程度。
好的士兵面對團長,肌群力量會立刻增大。
"五連四炮(重炮連隊編制每班一炮,因此班長兼任炮長。
)?"蘇子昂問。
"是。
"谷默立正回答。
"這門炮性能怎麼樣?"
"不知道。
我當兵三年了,隻打過兩次實彈射擊。
"
"稍息。
坐下。
"
蘇子昂順勢坐在火炮大架上,它寬闊而冰涼。
衆炮手以待命操作的姿勢蹲下,單膝着地,望着他。
這姿勢便于躲避彈片。
"我說坐下。
"
衆炮手席地而坐,仍然坐在職别規定的位置上。
他們身邊有許多可供坐和靠的東西:瞄準鏡箱、彈藥箱、炮衣、炮輪、大架……凡是屬火炮部件或配件,條令規定不準坐或靠。
火炮比炮手神聖,它隻可便用而絕不可侵犯。
蘇子昂等了一會,問:"我坐的位置對不對?"
"不對!"谷默粗聲粗氣。
"不對你為什麼不糾正我?"
"不敢哪。
"谷默笑了,"我可沒有糾正首長的膽子。
你要坐就坐吧,下次我們把大架多抹點炮油,誰坐上就起不來了。
"
蘇子昂隻哈哈笑,坐到泥地上:"你的辦法有味道,肯定比重申條令頂用。
我們老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就是上級的做法錯了,明顯錯了,下級是抵制呢還是服從呢?特别是在戰場上,兩難哪。
所以會有抹點炮油式的辦法,當面執行,背後做弄你一家夥。
"
谷默笑得很明亮,内心卻有陰郁的感受,在團長面前,自己隻是個小石子,無論他使用誇獎式的語言還是批評式暗喻,都改變不了命定中的隸屬關系。
蘇子昂越是談笑自如,谷默便越是感到自己被他撥弄。
蘇子昂在享受這種關系,谷默卻在忍受别人享受的東西,甚至感到自己正被别人享受。
谷默記起第一次見到團長,地點是團部辦公樓前的廁所。
媽的,它唯一不像廁所之處就是它一點也不臭。
谷默給照明電瓶充完電路過那兒,便鑽進去解手。
他用一張射擊口令表揩屁股,完了提着褲子站起來,正要邁步,蘇子昂從入口處進來了。
谷默猛一見,下意識地重新蹲到糞坑上,等他意識到羞恥的時候,已經牢牢地蹲住了。
他詛咒自己,為什麼不迎着團長擠出過道去?他多次暗中渴望,讓這位新團長深刻地認識自己,但是頭一次見面,自己就臭不可聞。
不,還不算見面哪,因為團長根本沒看見自己。
谷默聽到隔壁坑位傳過來很有分量的噗嗵噗嗵聲,恨自己,恨隔壁。
等團長解完手走掉,他又蹲了好一會。
那已經是有意的、堅持的蹲了。
現在,團長正在面前顯示親切,巧妙地講些條令啦素質啦,試圖讓兵們和他一起笑。
笑有笑的目的,跟條令有條令的目的一樣。
谷默擺脫不掉被人役使的感覺,隻能找些偷偷摸摸的小型快感,比如抹炮油什麼的。
他慢慢地撤出談話,以便同蘇子昂保持對峙狀态。
瞄準手正談得上勁:"團長,拿個步兵團長跟你換你幹不幹?聽說步兵團長比炮兵團長更容易高升。
那我們炮兵不是虧死啦,我們一炮能放翻他們半個連,幹嘛老是配屬給他們。
前程也不及他們大。
"
"最終解決問題,還要靠步兵。
"
"你沒聽步兵老大哥剛才那些問題:一、你們都坐着車子行軍吧?二、你們打半天還看不見一個敵人吧?三、你們射程多少,彈着點散布面大不大?我們沖擊時距敵人就一二十米呀,打在我們頭上的是不是也叫命中?四、你們夥食标準幾塊幾毛一天?五、你們那麼多卡車老給地方跑運輸賺錢吧?六、你們營一級幹部都配吉普車嗎?……嘿嘿,妒嫉!就這麼點胸懷,司務長型号的胸懷。
笑眯眯地妒嫉。
問題是,團長,我們沒什麼好被人妒嫉的呀,我們白給人妒嫉了一回。
我們什麼便宜也沒占上啊,要找便宜向我們上級要去。
"
蘇子昂:"你口才不錯,練口令練出來的嗎?我覺得你們這個班,挖苦人特别有水平。
剛才那些問題,有多少是你随口胡編的?"
"當然啦,我稍微總結了一下。
他們大部分問題還是關于火炮性能方面的。
你沒聽他們的問題,完全是把别人的東西當成自個的東西了。
就差一句沒說:-拿家去-團長,什麼時候你也跟上頭建議一下,讓步兵老大哥操練給我們看看,玩點真功夫讓我們服氣。
"
"好主意!這種作法确實有價值。
"蘇子昂突然興奮,全身凝定而思路洞開,"各兵種間應該有高質量的交流,彼此都把自己獨有的戰術、技術、陣容、特點亮給對方欣賞。
對了,不是觀摩純粹是欣賞。
讓兄弟兵種知道自己獨有的兵種個性和兵員特征,讓普普通通的小兵也看點大局。
還有不同的戰法,不同的死亡規律。
削掉各兵種的山頭觀念,從相互刺激中豐富真正軍人的素質……"
"團長,我拿個紙給你記下來。
"瞄準手驚歎着,一半替團長,一半替自己。
很有點拍馬屁的激情。
蘇子昂想:一個優秀指揮員,應該像我這樣,有能力高舉起自己的士兵,讓他們發揮天生就有的欲望。
他說,"不必記。
你記到紙上,它就死了。
放到我腦子裡,它一直活着。
"
"你每天那麼多事,忘了怎麼辦?"
"忘了就忘了呗。
一到合适的環境下,它肯定會冒出來,變成其它什麼類似的東西。
哈哈,物質不滅,能量守恒。
智慧也一樣。
"
谷默看到自己的兵們一個個倒向蘇子昂,言語叮叮當當,笑容漲大臉龐。
漸漸地有點空虛,他定一定神,以便把自己扔得更高些。
谷默說:"剛才,步兵幹部提的問題,像敢死隊提的問題,不像指揮員的問題。
"
果然,蘇子昂注意到他了。
其實蘇子昂隻是把目光轉向他,他一直在注意這個班長。
"哦,你覺得他們該提問什麼?"
"他們不了解炮兵和步兵最基本的區别。
"
"什麼是最基本的區别?"
"不是武器,而是不同的武器帶給人的不同東西。
"谷默口舌幹澀,竭力顯得深刻些。
"喂,你不要鋪墊,說放就放。
"蘇子昂判斷:應當在些人說出任何東西之前,先打擊他一下,讓他停止閃爍,自然一點。
"步兵們是一人一杆武器,或者一人裝備幾種武器,步槍手榴彈啥的。
一個人就是一個單獨的戰鬥單位。
我們是幾個人夥用一種武器,幾個人地形成一個戰鬥單位。
我們全班都被拴在一門炮上,一點自由也沒有,各種動作全部固定住了。
叫好聽點:協同。
實際上是火炮操縱我們,我們适應火炮。
"
"繼續說吧。
"蘇子昂嗅到一種熟悉的苦惱。
"步兵們放一槍,可以看見一個人在前面倒斃。
最起碼可以到胸環靶上摸一摸彈洞,那才是一個完整的射擊過程。
我們呢,一炮打一萬多公尺,我們根本看不到戰果,連炸彈坑也看不起見。
當兵三年了,我從沒見過炮彈怎樣落地開花。
我羨慕觀察所裡的人,他們在山頂上什麼都看見。
後來一想,也不值得羨慕,他們不能親手打炮,他們看到的炸點沒一個是他們自己幹的……炮兵兩大組成部分:陣地和觀察所。
陣地上的人隻管打,但是什麼都看不見。
觀察所的人什麼都看見,就是嘗不到親手打炮的滋味。
我們每個人都不完整,命裡注定。
還傻呵呵的。
"谷默瞥一眼瞄準手。
蘇子昂問其他人"你們對此有什麼想法?"
兵們果然傻呆着。
做出一副想到半道上忽然遺失了想法的樣子。
蘇子昂溫情地望谷默:"你繼續思索下去吧,一直思索到絕境。
以後,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你可能成為一個好軍人,也可能背叛軍人。
但肯定不會成為一個平庸軍人。
我就這麼一點感想。
"
谷默頑強地道:"團長,今天我們到底打不打炮?老是又像又不像的,提着顆心。
"
兵們凝神屏息,都盯住蘇子昂。
想知道是不是受了欺騙。
一天來心神不定,都因為它虛實不定。
上面有意把它搞得虛實不定。
"打。
生疏地形,實彈射擊。
就你們一門炮,其它各炮陪練。
"
太痛快了!兵們眼中呐喊着。
谷默依然鎮定:"其它各炮會是什麼心情。
"
"你知道會是什麼心情。
"
"如果射擊結束後,能讓我們到目标區看一看彈坑就好了。
我們甯肯走着去。
"
"不行。
我本來想說行的,但是不行。
去看一看改變不了什麼,隻會勾起更多的、更難滿足的欲望。
盡管你是個很有頭腦的家夥,但是你被擱在兵的位置上,就隻能是個兵。
"
谷默笑着追加一句:"頭腦降到第二位。
"停會又追加一句,"我本不想這麼說的。
"
谷默覺得無比痛快。
他們實際意思是:你們把人配屬給炮,把頭腦配屬給四肢。
他認為已經把這冷酷的意思說出去了,團長将被他噎住。
蘇子昂問:"你叫什麼名字?"
"谷默。
"
"我叫蘇子昂。
"
"知道,團長。
"
"再見。
"
谷默率衆炮手起立。
蘇子昂走開。
從剛才進場、用炮等戰術動作看,這個炮班素質優良,蘇子昂觸目動心。
三年内隻打過兩次實彈射擊,可見這三年來團裡根本沒有什麼訓練經費。
訓練強度與訓練課目也一望而知:點綴式的。
在這種情況下,谷默炮班和周圍全訓部隊同場操炮而毫不遜色,隻證明一個人出色,那就是炮長谷默。
他似乎帶着某種恨意對待火炮與軍事技術,反而獲得一種精純功夫。
這很有趣。
蘇子昂回想自己當戰士時,面對團長是什麼心境?敬畏交聚,渴望赢得注目。
現在不一樣,現在這些兵表面上無動于衷,谷默甚至在内心中與我抗衡,所謂團長不過是條令象征物,他們有意保持距離。
蘇子昂臨界上吉普車時回望他們一眼,他們正朝他注視。
他笑了一下,叮囑自己:我才不打扮成你們父兄呢,在一定程度上,我是你們的對頭,你們瞪大眼瞧着吧!我不怕你們朝我打黑槍。
第六章
1.我是唯一的
團政委周興春翻了翻季度工作計劃表,心想:9點鐘以後,我幹什麼呢?該做的事情太多。
新兵入伍教育有待研究,今年兵員中摻雜不少社會渣滓。
三營有個班長爬樹掉下來了,應該就這件事抓一下行政管理。
四連支部整頓進入第二階段,連長已主動提出要求處分。
指揮連缺編一個副連長,找不到理想人選。
宣傳股長筆頭子不行,軍師兩級半年沒轉發過我團的經驗材料……
周興春每想起一件事,便反射出這件事情的解決辦法。
但是,他一點不興奮,真正該做的事無法列入工作計劃。
上級也根本不會按你的工作計劃表來評定你的成績。
該做的事情如此之多,足夠三個政委受的,以至于一閑下來,周興春就擔心會出事,就發愁,幹什麼事好呢?
他提醒自己:學會放松,泰山崩于前而不失悠然之心。
幹嘛我老去找事,也該讓事來找找我。
于是,他決定今天就坐這兒不動了。
組織股來請示:"四連指導員打電話來問,政委今天去不去參加他們的總結?"
周興春道:"不去了。
你們政治處也别去人。
讓他們自己搞。
我倒要看看無人在場的情況下,他們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