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章

首頁
現真開眼界還得到下面來。

    好好,我關掉。

    這位德軍上校真像你。

    "姚力軍說的是屏幕上的人。

     過了一會,話筒傳出聲音:"副師長到位啦,說吧。

    " 蘇子昂請示,将團屬各炮營都拉出一門炮,攜一級裝備開至大鳳山區域,做全套射擊準備。

    其中,一門122榴彈炮進入單炮實彈射擊。

    其它炮種隻操作到實彈上膛為止,不發射。

    因為大鳳山靶區不能同時容納榴彈、加農、迫擊、火箭等四個炮種的實射需要。

    指揮也太繁複。

     "為什麼專挑榴炮呢?" 蘇子昂告訴他一個常識,榴彈炮是地面火炮中的标準炮,其它火炮的基本結構與功能,都可以在榴彈炮身上找到。

    122毫米口徑榴彈炮,又是榴彈炮中的标準炮,大于它的稱大口徑火炮,小于它的稱小口徑火炮…… "學院沒講這個。

    "姚力軍打斷他。

     "學院不大講常識。

    沒人研究常識。

    其實最應該研究的就是常識。

    "蘇子昂想,搞軍事的人都喜歡朝高處爬,另一撥人又朝險處爬,以為研究常識等于貶低了自己,一個軍人應當靠常識起家,一輩子牢牢地靠着它。

     蘇子昂繼續說:"這次行動,目的是兩個。

    一、檢驗一下各分隊的基本素質,使我有個初步了解。

    不管怎麼講,他們的初始線在哪裡,我團長的起點也要定在哪裡。

    炮場院上看不出來,必須到野外生疏地形。

    " "打炮。

    我認為,這是新上任團長有意給自己安排的禮炮。

    "姚力軍又插斷他。

    他老喜歡攔腰來一家夥,把自己從人家言語中拾到期的小靈感扔出去。

    否則,人家話說完後,他怕忘了小靈感。

     "在你的位置上看很像。

    "蘇子昂停一停,心裡詛咒也即誇獎姚力軍兩句,又道:"第二個目的。

    新兵到齊了,正在開政治課,天天傳統宗旨那一套。

    我想把他們拉出來,看一看實彈實炮,聽一聽什麼叫炮啊,洗掉那些破爛電影帶來的假像。

    當兵要從熱愛武器開始,先拉到炮口下面震一震。

    回頭再聽-三八-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效果也不一樣。

    " "還有第三第四麼?" "一個小行動哪會有那麼多目的?能達到一個就不錯。

    "蘇子昂竭力說軟和點,力求像下屬的聲音。

     "我看可以嘛,叫團司令部跟師裡再報一下,符合程序。

    明天我再跟師長打個招呼。

    要絕對防止事故,每一關口都要有信得過的幹部把關。

    整個行動,你負全部責任?" "當然。

    " "副團長和參謀長不在家嗎?小小不然的行動,用得着團長上觀察指揮所嗎?"姚力軍意在提醒,别降低自己的位置。

     "他們都在。

    實事求是地說,這個行動讓作訓股長主持就足夠了。

    " "那就讓他指揮嘛,連他的素質你不也就看出來了。

    我認為這麼幹是團長的常識。

    " "是。

    我确實準備當甩手老闆,四處轉轉,靠近炮班什麼的。

    " "有人敲門了,就到這裡吧。

    啊,有個事兒,7點40分,你打開電視機看看九頻道,必須執行!可能有個節目。

    給你打打氣嘛。

    " 蘇子昂道聲再見,依依不舍地放下話機。

    一個多月了,好不容易聽到熟人的聲音,連譏諷也充滿親切氣味。

    他太需要被人撫摸一下。

     蘇子昂提前十幾分鐘打開電視機,耐心地等待天氣預報結束。

    接着開始一連串廣告,電視屏幕開始變小,各種新潮物品炸彈一般飛出,提醒他是個窮漢。

    不過,眼瞅着還是怪舒服的。

    因為沒錢用,所以更能夠平心靜氣地挑選它們。

    最後,一條穿着奔褲的女人大腿極緩慢地劈開屏幕,和另一條大腿一并,廣告結束了,仿佛滿滿一個世界被兩條腿夾走了。

    九頻道是省電視台第一套節目,照例先是新聞什麼的。

    蘇子昂忽然大笑,他看見姚力軍出現在屏幕上,率領一群軍官沙盤作業。

    又一閃,姚力軍和劉華峰政委在部隊榮譽室裡談論什麼。

    再一閃,姚力軍在辦公室裡忙碌,牆角搭着張行軍床……今天是省城解放紀念日,怪不得有這麼多軍人鏡頭。

    播音員多次提到"某部副部隊長姚力軍"如何如何。

    本師占新聞節目近三分鐘,姚力軍占了小一半兒。

    即使大軍區領導不收看,集團軍領導也肯定會看到他。

     真行啊姚兄,到位才幾天就轟轟烈烈了。

    人瘦了,沉穩裡透着鋒芒,完全沒有腹部脂肪,下榻辦公室,大部分時間泡在基層,俨然是老資格部隊首長,俨然是新一代指揮員的楷模。

    無怪乎他有"上任禮炮"一說,自己幹完了便以為别人摹仿他。

     無論如何,他開頭開得精彩。

    全集團軍都會把他視做"他是我們的副師長",與之相認。

    他落到任何地方都能迅速與環境融合。

    不是才華是什麼? 他在電視裡幹的各種事蘇子昂都熟悉,唯一意外的,是辦公室裡那張行軍床。

    姚力軍偏不住招待所,了不起,透着大幹部的氣魄!仿制大幹部的氣魄!中國軍人最喜歡紮堆兒,工農幹部最喜歡這中賭氣式的樸拙。

    姚力軍要什麼有什麼。

     蘇子昂設想自己要是住辦公室會怎麼樣?哦,天天被文件電話保險櫃盯着,隔壁人在辦公,茶杯水壺都帶部隊代号,房門底下傳進匆匆而過的腳步,時刻保持正規表情。

    不行,天天受監視,被包進餃子了。

    姚力軍絕對有耐力,天生的耐力,他甚至可以命令自己心髒停下來,叫它跳它再跳。

     5.火炮 蘇子昂駕車抵達教練場,一下車,就像森林裡的迷失者。

    那麼多炮。

    多得要把他擠到一邊去呆着。

     姚力軍和他通過電話後,就把他的主意接了過去,變成自己的,加以擴大,在師教導隊排列出一次火炮觀摩教學。

    參加觀摩的,是在教導隊受訓的步兵連、排幹部。

    被觀摩的,則是集團軍所屬各種火炮。

    蘇子昂團的幾門炮也在其中。

    主持者是師炮兵科長,因為陣容雄壯而臉閃紅光,紅光裡沉澱着幾顆金色疱疹。

    蘇子昂上前同他打個招呼。

    他用半是彙報半是批示的口吻通知蘇子昂:"炮團四門火炮,上午參加教學,下午1點鐘以後,歸還炮團指揮。

    午飯自理。

    " 蘇子昂聽出另一種意思:你來幹嘛,你們的行動是下午。

    現在有我盡夠了。

     "沒問題,我們都帶着幹糧呐。

    " "絕不是說你。

    你的午飯當然由我包下。

    你來我太高興了,請多指導。

    " "電視台沒來人?"蘇子昂作尋視狀。

     "幹什麼來?這是軍事行動。

    來了也得攆他們走。

    " 蘇子昂請他不必顧及自己。

    便走開。

    在一個角落裡靜靜欣賞着,力求連精神也不介入。

     教練場非常寬大,鋪滿均勻的細石子,很适合炮輪重載與磨擦,帶不起灰塵。

    各種火炮陸續進場,依照輕型至重型的順序一線排開。

    60迫擊炮、75無後座力炮、85加農炮、120火箭炮、122榴彈炮、130加榴炮、152榴彈炮……竟然還有若幹種連蘇子昂也叫不出名的火炮,它們太小了,幹脆架在木桌上,奇形怪狀,逗人發笑。

    重火炮進場時,八位炮手合着口令聲撕破天似的過來,周圍幾米的地面都略微下陷。

    這種聲勢使輕火炮的炮手飽受欺侮,他們不得不把自己的火炮拆散開,一部分夾在胳肢窩下,另一部分挂在腰帶上,用軍帽兜着進來,在桌上架設完畢後,蠻可以塞進大火炮膛裡打出去。

    那桌子表面上把火炮墊高了,實際降低了它的威嚴,怎麼看都像隻燒雞,再加幾雙筷子,就可以圍着它用餐了。

    但是,全體火炮統統到位一線排列開,就形成一個家族,炮崽子們由小到大,直到成為巨型恐龍,随後一刀劈去了般,炮陣結束。

    留下一個巨大失落。

    不,望着炮陣望去,後面還應該有,否則前面也不該有。

     炮與炮之間,初看時流動一股神韻,相互繼承并加以傳遞。

    再看,炮與炮實際上充溢着彼此敵對的精神,它們誰也不願靠着誰。

    它們都是道地的鐵公雞,最小的也不會向最大的屈服。

    都裝作誰也瞧不見誰。

    竭力高昂頭顱。

     巨型火炮構造簡單,它把凡是可以省略掉的部件全省略掉了,成為所有地面火炮中最易操作的炮種。

    它在世界武器高科技化潮流中始終不被淘汰,靠的就是簡單實用,一點也不嬌貴。

    步兵喜歡伴随它,它射擊時發出沖天火光和轟轟巨響,能大幅度振奮士氣,就像身旁有一排亂叫亂撲的忠實狼犬。

    以色列軍隊有的是最先進武器,仍然鐘愛迫擊炮,大把摔錢培養它,恨不能讓每個兵都帶上一門這種炮,或是它的變種。

     可惜,這裡沒有迫擊炮的另一個極端:昂貴的自行火炮。

    集團軍裝備不起,一門履帶式裝甲自行火炮的價格,抵得上十門牽引式火炮,它綜合了全部地面火器的優勢,驕傲地占據火炮家族的王位。

    這裡停放的各種火炮,當敵方坦克沖來時,一個也來不及跑掉,炮手要活命隻有一種選擇:開炮。

    什麼戰術都不顧,直到把炮彈射盡。

    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炮兵,許多就這樣陷入絕境,然後被坦克履帶碾壓到焦土裡去。

    自行火炮給炮手另一種選擇:撤退。

    凡是有撤退希望的炮手,就不會做垂死惡戰了,他們撥出一半心思來尋找退路。

    進攻者碰上他們,遠不如碰上絕望者那麼可怕。

    這就是軍隊有意識裝備那麼多牽引式火炮的理由。

    當然還有其它許多理由,比如:便宜耐用,易于操作。

    不過,其它任何理由,都不如"絕望"的理由這麼隐蔽、強大、符合戰場心理。

    最大的戰鬥力誕生于絕望中。

     一件挺棒的武器,一下子就把你的弱點給遮蓋住了,讓你像勇士那樣躍躍欲動。

    而當你想逃跑時,它又會死死拽住你不放,讓你和它一塊毀滅。

    就像你要離婚而你老婆不放你一樣。

     人們在火炮身上鑄進自己被遏制的野性,火炮從誕生頭一天起就想撲向人們。

    它們靜靜地期待一個暗示,然後自行運轉自由噴發。

    它們是一尊尊雄性生殖器,充盈着血,因而昂奮起來。

    黑洞洞的炮口直沖天空的太陽。

    風從炮口擦過便發出嗡嗡低鳴。

    蘇子昂迎着炮油味兒走向前去,抓住銀光閃閃的握柄,一壓,拉開炮闩。

    沉重的闩體無聲旋轉退出,"吭嘡"一聲到位。

    蘇子昂彎腰從炮尾朝炮口望,目光經過闩室、藥室、坡膛、炮膛,三十六條筷子粗的膛線正旋轉着奔向太陽,無窮無盡,像要把他也拉出去。

     6.配屬者 蘇子昂關闩,吭嘡,一部分感覺被關閉在裡頭。

    他注視環炮而立的七位炮手,依據他們所站立的位置判斷出他們的職别。

    他透過乏味的軍裝追究他們身體肌肉的繃緊程度。

    好的士兵面對團長,肌群力量會立刻增大。

     "五連四炮(重炮連隊編制每班一炮,因此班長兼任炮長。

    )?"蘇子昂問。

     "是。

    "谷默立正回答。

     "這門炮性能怎麼樣?" "不知道。

    我當兵三年了,隻打過兩次實彈射擊。

    " "稍息。

    坐下。

    " 蘇子昂順勢坐在火炮大架上,它寬闊而冰涼。

    衆炮手以待命操作的姿勢蹲下,單膝着地,望着他。

    這姿勢便于躲避彈片。

     "我說坐下。

    " 衆炮手席地而坐,仍然坐在職别規定的位置上。

    他們身邊有許多可供坐和靠的東西:瞄準鏡箱、彈藥箱、炮衣、炮輪、大架……凡是屬火炮部件或配件,條令規定不準坐或靠。

    火炮比炮手神聖,它隻可便用而絕不可侵犯。

     蘇子昂等了一會,問:"我坐的位置對不對?" "不對!"谷默粗聲粗氣。

     "不對你為什麼不糾正我?" "不敢哪。

    "谷默笑了,"我可沒有糾正首長的膽子。

    你要坐就坐吧,下次我們把大架多抹點炮油,誰坐上就起不來了。

    " 蘇子昂隻哈哈笑,坐到泥地上:"你的辦法有味道,肯定比重申條令頂用。

    我們老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就是上級的做法錯了,明顯錯了,下級是抵制呢還是服從呢?特别是在戰場上,兩難哪。

    所以會有抹點炮油式的辦法,當面執行,背後做弄你一家夥。

    " 谷默笑得很明亮,内心卻有陰郁的感受,在團長面前,自己隻是個小石子,無論他使用誇獎式的語言還是批評式暗喻,都改變不了命定中的隸屬關系。

    蘇子昂越是談笑自如,谷默便越是感到自己被他撥弄。

    蘇子昂在享受這種關系,谷默卻在忍受别人享受的東西,甚至感到自己正被别人享受。

    谷默記起第一次見到團長,地點是團部辦公樓前的廁所。

    媽的,它唯一不像廁所之處就是它一點也不臭。

    谷默給照明電瓶充完電路過那兒,便鑽進去解手。

    他用一張射擊口令表揩屁股,完了提着褲子站起來,正要邁步,蘇子昂從入口處進來了。

    谷默猛一見,下意識地重新蹲到糞坑上,等他意識到羞恥的時候,已經牢牢地蹲住了。

    他詛咒自己,為什麼不迎着團長擠出過道去?他多次暗中渴望,讓這位新團長深刻地認識自己,但是頭一次見面,自己就臭不可聞。

    不,還不算見面哪,因為團長根本沒看見自己。

    谷默聽到隔壁坑位傳過來很有分量的噗嗵噗嗵聲,恨自己,恨隔壁。

    等團長解完手走掉,他又蹲了好一會。

    那已經是有意的、堅持的蹲了。

    現在,團長正在面前顯示親切,巧妙地講些條令啦素質啦,試圖讓兵們和他一起笑。

    笑有笑的目的,跟條令有條令的目的一樣。

    谷默擺脫不掉被人役使的感覺,隻能找些偷偷摸摸的小型快感,比如抹炮油什麼的。

    他慢慢地撤出談話,以便同蘇子昂保持對峙狀态。

     瞄準手正談得上勁:"團長,拿個步兵團長跟你換你幹不幹?聽說步兵團長比炮兵團長更容易高升。

    那我們炮兵不是虧死啦,我們一炮能放翻他們半個連,幹嘛老是配屬給他們。

    前程也不及他們大。

    " "最終解決問題,還要靠步兵。

    " "你沒聽步兵老大哥剛才那些問題:一、你們都坐着車子行軍吧?二、你們打半天還看不見一個敵人吧?三、你們射程多少,彈着點散布面大不大?我們沖擊時距敵人就一二十米呀,打在我們頭上的是不是也叫命中?四、你們夥食标準幾塊幾毛一天?五、你們那麼多卡車老給地方跑運輸賺錢吧?六、你們營一級幹部都配吉普車嗎?……嘿嘿,妒嫉!就這麼點胸懷,司務長型号的胸懷。

    笑眯眯地妒嫉。

    問題是,團長,我們沒什麼好被人妒嫉的呀,我們白給人妒嫉了一回。

    我們什麼便宜也沒占上啊,要找便宜向我們上級要去。

    " 蘇子昂:"你口才不錯,練口令練出來的嗎?我覺得你們這個班,挖苦人特别有水平。

    剛才那些問題,有多少是你随口胡編的?" "當然啦,我稍微總結了一下。

    他們大部分問題還是關于火炮性能方面的。

    你沒聽他們的問題,完全是把别人的東西當成自個的東西了。

    就差一句沒說:-拿家去-團長,什麼時候你也跟上頭建議一下,讓步兵老大哥操練給我們看看,玩點真功夫讓我們服氣。

    " "好主意!這種作法确實有價值。

    "蘇子昂突然興奮,全身凝定而思路洞開,"各兵種間應該有高質量的交流,彼此都把自己獨有的戰術、技術、陣容、特點亮給對方欣賞。

    對了,不是觀摩純粹是欣賞。

    讓兄弟兵種知道自己獨有的兵種個性和兵員特征,讓普普通通的小兵也看點大局。

    還有不同的戰法,不同的死亡規律。

    削掉各兵種的山頭觀念,從相互刺激中豐富真正軍人的素質……" "團長,我拿個紙給你記下來。

    "瞄準手驚歎着,一半替團長,一半替自己。

    很有點拍馬屁的激情。

     蘇子昂想:一個優秀指揮員,應該像我這樣,有能力高舉起自己的士兵,讓他們發揮天生就有的欲望。

    他說,"不必記。

    你記到紙上,它就死了。

    放到我腦子裡,它一直活着。

    " "你每天那麼多事,忘了怎麼辦?" "忘了就忘了呗。

    一到合适的環境下,它肯定會冒出來,變成其它什麼類似的東西。

    哈哈,物質不滅,能量守恒。

    智慧也一樣。

    " 谷默看到自己的兵們一個個倒向蘇子昂,言語叮叮當當,笑容漲大臉龐。

    漸漸地有點空虛,他定一定神,以便把自己扔得更高些。

     谷默說:"剛才,步兵幹部提的問題,像敢死隊提的問題,不像指揮員的問題。

    " 果然,蘇子昂注意到他了。

    其實蘇子昂隻是把目光轉向他,他一直在注意這個班長。

     "哦,你覺得他們該提問什麼?" "他們不了解炮兵和步兵最基本的區别。

    " "什麼是最基本的區别?" "不是武器,而是不同的武器帶給人的不同東西。

    "谷默口舌幹澀,竭力顯得深刻些。

     "喂,你不要鋪墊,說放就放。

    "蘇子昂判斷:應當在些人說出任何東西之前,先打擊他一下,讓他停止閃爍,自然一點。

     "步兵們是一人一杆武器,或者一人裝備幾種武器,步槍手榴彈啥的。

    一個人就是一個單獨的戰鬥單位。

    我們是幾個人夥用一種武器,幾個人地形成一個戰鬥單位。

    我們全班都被拴在一門炮上,一點自由也沒有,各種動作全部固定住了。

    叫好聽點:協同。

    實際上是火炮操縱我們,我們适應火炮。

    " "繼續說吧。

    "蘇子昂嗅到一種熟悉的苦惱。

     "步兵們放一槍,可以看見一個人在前面倒斃。

    最起碼可以到胸環靶上摸一摸彈洞,那才是一個完整的射擊過程。

    我們呢,一炮打一萬多公尺,我們根本看不到戰果,連炸彈坑也看不起見。

    當兵三年了,我從沒見過炮彈怎樣落地開花。

    我羨慕觀察所裡的人,他們在山頂上什麼都看見。

    後來一想,也不值得羨慕,他們不能親手打炮,他們看到的炸點沒一個是他們自己幹的……炮兵兩大組成部分:陣地和觀察所。

    陣地上的人隻管打,但是什麼都看不見。

    觀察所的人什麼都看見,就是嘗不到親手打炮的滋味。

    我們每個人都不完整,命裡注定。

    還傻呵呵的。

    "谷默瞥一眼瞄準手。

     蘇子昂問其他人"你們對此有什麼想法?" 兵們果然傻呆着。

    做出一副想到半道上忽然遺失了想法的樣子。

     蘇子昂溫情地望谷默:"你繼續思索下去吧,一直思索到絕境。

    以後,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你可能成為一個好軍人,也可能背叛軍人。

    但肯定不會成為一個平庸軍人。

    我就這麼一點感想。

    " 谷默頑強地道:"團長,今天我們到底打不打炮?老是又像又不像的,提着顆心。

    " 兵們凝神屏息,都盯住蘇子昂。

    想知道是不是受了欺騙。

    一天來心神不定,都因為它虛實不定。

    上面有意把它搞得虛實不定。

     "打。

    生疏地形,實彈射擊。

    就你們一門炮,其它各炮陪練。

    " 太痛快了!兵們眼中呐喊着。

     谷默依然鎮定:"其它各炮會是什麼心情。

    " "你知道會是什麼心情。

    " "如果射擊結束後,能讓我們到目标區看一看彈坑就好了。

    我們甯肯走着去。

    " "不行。

    我本來想說行的,但是不行。

    去看一看改變不了什麼,隻會勾起更多的、更難滿足的欲望。

    盡管你是個很有頭腦的家夥,但是你被擱在兵的位置上,就隻能是個兵。

    " 谷默笑着追加一句:"頭腦降到第二位。

    "停會又追加一句,"我本不想這麼說的。

    " 谷默覺得無比痛快。

    他們實際意思是:你們把人配屬給炮,把頭腦配屬給四肢。

    他認為已經把這冷酷的意思說出去了,團長将被他噎住。

     蘇子昂問:"你叫什麼名字?" "谷默。

    " "我叫蘇子昂。

    " "知道,團長。

    " "再見。

    " 谷默率衆炮手起立。

    蘇子昂走開。

     從剛才進場、用炮等戰術動作看,這個炮班素質優良,蘇子昂觸目動心。

    三年内隻打過兩次實彈射擊,可見這三年來團裡根本沒有什麼訓練經費。

    訓練強度與訓練課目也一望而知:點綴式的。

    在這種情況下,谷默炮班和周圍全訓部隊同場操炮而毫不遜色,隻證明一個人出色,那就是炮長谷默。

    他似乎帶着某種恨意對待火炮與軍事技術,反而獲得一種精純功夫。

    這很有趣。

     蘇子昂回想自己當戰士時,面對團長是什麼心境?敬畏交聚,渴望赢得注目。

    現在不一樣,現在這些兵表面上無動于衷,谷默甚至在内心中與我抗衡,所謂團長不過是條令象征物,他們有意保持距離。

     蘇子昂臨界上吉普車時回望他們一眼,他們正朝他注視。

    他笑了一下,叮囑自己:我才不打扮成你們父兄呢,在一定程度上,我是你們的對頭,你們瞪大眼瞧着吧!我不怕你們朝我打黑槍。

     第六章 1.我是唯一的 團政委周興春翻了翻季度工作計劃表,心想:9點鐘以後,我幹什麼呢?該做的事情太多。

     新兵入伍教育有待研究,今年兵員中摻雜不少社會渣滓。

    三營有個班長爬樹掉下來了,應該就這件事抓一下行政管理。

    四連支部整頓進入第二階段,連長已主動提出要求處分。

    指揮連缺編一個副連長,找不到理想人選。

    宣傳股長筆頭子不行,軍師兩級半年沒轉發過我團的經驗材料…… 周興春每想起一件事,便反射出這件事情的解決辦法。

    但是,他一點不興奮,真正該做的事無法列入工作計劃。

    上級也根本不會按你的工作計劃表來評定你的成績。

    該做的事情如此之多,足夠三個政委受的,以至于一閑下來,周興春就擔心會出事,就發愁,幹什麼事好呢? 他提醒自己:學會放松,泰山崩于前而不失悠然之心。

    幹嘛我老去找事,也該讓事來找找我。

    于是,他決定今天就坐這兒不動了。

     組織股來請示:"四連指導員打電話來問,政委今天去不去參加他們的總結?" 周興春道:"不去了。

    你們政治處也别去人。

    讓他們自己搞。

    我倒要看看無人在場的情況下,他們會不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