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塌台。
"
一個身影在窗外徘徊。
周興春叫那個身影的名字:"跟你說過了嘛,不準離婚就是不準離婚,再談也沒用。
哼,又想提級,又想換老婆,眼裡還有黨委麼?告訴你,你隻有兩種選擇:一、提個手榴彈來找我同歸于盡;二、去向你老婆賠禮認錯,做恩愛夫妻。
"
"周政委,我隻想占用你五分鐘時間……"
"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
唔,我說什麼你也知道。
别讓我痛心啦,回去冷靜冷靜。
"
"就五分鐘……"
"終身大事,五分鐘就夠啦?僅此一條就證明你不嚴肅。
好啦老兄,明天晚上,你把酒菜準備好,我上你宿舍去聽你談通宵。
"
那人又喜又憂地走了。
公務員進來送報紙文件,周興春叫住他,翻一翻他懷裡的一堆信,再示意他離去。
周興春粗略地浏覽一下軍報、省報和軍區小報,沒有本團的新聞報道。
他沮喪地把它們推到旁邊,隻抽出一份《參考消息》和一份《體育報》,插在口袋裡。
從茶幾下面拿出乳白色衛生紙卷,揪下好長一截,塞進褲兜,有意壓慢步子,朝廁所走去。
這時候,他感到惬意。
團部廁所看上去像一座花崗岩築造的彈藥倉庫,闊大堅實,清潔寂靜,全無糞便氣味。
警衛排每天水洗一次,這是周興春政委嚴格規定的。
廁所如同崗哨,都是一個團的臉面。
想知道這個部隊素質如何嗎?你走進軍用廁所嗅嗅鼻子,便能嗅出個大概。
周興春在黨委全會上講過這樣一個教訓,使二十多個委員深思不已。
他說:今年元月15日,軍區首長率工作組到達本師七團,檢查了各方面工作,都還不錯。
首長臨走之前,上了趟廁所,裡頭臭不可聞,這首長鼓足憤怒才蹲下去。
噗嗵,濺上來的比拉下去的還多。
首長差點暈過去。
兜裡的手紙都揩完了,屁股還沒揩幹淨。
首長出來,團長政委等在門外送行。
首長一言不發,登車走了。
一個團的工作,就被"噗嗵"一聲報銷掉了。
首長留下深刻印象。
這個印象,隻有下一次再到這個團時才會改變。
可是一個軍區首長什麼也不幹,光把所屬的團全走一遍,也要兩三年時間啊。
這意味着,這位軍區首長在任期内不可能再到這個團來了。
這個團再沒有改變首長印象的機會。
周興春說;"首長的眼光和我們一般領導不一樣,他是察人之未察,言人之不言。
我們可不能叫這個團的悲劇在本團重演。
請大家就這件事做原則領會,不要笑過就算了。
"
他所說的這位軍區首長,今年元月确實到過本師七團,而且差一點要到炮團。
這位首長确實對七團工作滿意,後來确實又不滿意了,原因不明。
至于首長上廁所噗嗵一事,則是周興春偷偷杜撰的,而且是在一次蹲茅廁時杜撰的。
不過。
在座者無人疑心是杜撰,它聽起來那麼真實,起了強烈的警鐘之效。
周興春重視廁所。
當戰士時,他就喜歡躲在廁所裡讀書看報冥思,那裡不受人打攪,沒有哨音和口令。
解一次手,他能讀完兩萬多字的東西,起身後,絕不會頭暈目眩。
及至當了團政委,這個習慣仍沒斷根,每上廁所必帶點東西進去看。
他發現自己在廁所時頭腦格外清晰,思維異常靈敏。
任何棘手問題,隻要到廁所裡蹲下,他準能想出幾個主意。
廁所是他的小巢,那裡淡淡的氨的腐酸氣息,特别有助于他興奮。
久而久之,廁所成了他思考時的據點,他經常帶問題進來,帶辦法出去。
有一次解手,長達四十七分鐘,廁所外有人兩次尋找政委。
他忽然意識到:部下注意自己這個習慣了,他們會對此做某些杜撰。
于是周興春開始限制自己,每上廁所帶一兩份報紙進去,看完就出來。
半小時内解決問題。
然而,隻要意識到有人在注意自己這個習慣,他就無法在廁所靜心思考了,身旁隐伏着某種侵犯。
唉,領導者的自豪與悲哀,都在于時時該該老被人注視。
他想把衆人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是一種功夫。
把衆人目光從自己這兒分散掉,則是一種更高的藝術。
周興春聽到外頭車喇叭鳴叫,迅速完事,把每一個鈕扣都扣好,給臉上擱一點笑意,大步奔出廁所。
二十米開外,停着北京吉普車。
蘇子昂站在車旁笑道:"老兄,我按得是連隊集合哨,一長兩短。
你聽出來啦?動作很麻利呀。
""見鬼。
我以為是上級來人了。
"
蘇子昂看見周興春軍裝口袋裡插着報紙,遠遠一指它:"潇灑!"
周興春揚面高聲道:"敢于潇灑!"
"敢于摹仿潇灑。
"
"呸,潇灑摹仿我!"
"哈哈哈,老兄,你一天比一天讓我敬重。
我蘇子昂先後與四個團政委共事過,唯有你,比他們四個捏一塊還要強些。
怎麼着。
今天陪我到各處轉轉?轉到哪個連,就在哪個連吃午飯。
"
周興春早就和蘇子昂約定,要陪他把所有營區都看一遍。
85年全軍整編,炮團接收了三個團的房地産,根本看管不過來,一副沉重的負擔。
周興春道:"你想不到你這個團長有多大。
告訴你,兩千兩百零三幢營房和建築,平均每人一點七幢。
這堆破爛分布在方圓一百多公裡區域内。
除了我和後勤處長,沒有人弄得清楚。
你要每處看到,先要下個大決心,跋山涉水過溝,累死個熊奶奶。
"
蘇子昂道:"姚力軍副師長告訴我,那一年師裡接收了被裁掉的79軍軍部,師部開了進去,氣魄一下子擴大三倍。
乖乖!他說,比淮海戰場上咱們一個師吃掉人家一個軍還痛快。
"
周興春苦笑:"也算是一種看法。
"停會歎道,"居然也有荒唐到這種地步的看法。
"
"上車吧。
"蘇子昂拉開車門,模拟首長秘書,把手掌擱在門頂上,以免周興春碰着頭。
周興春坦然地接受了小小戲弄,坐進前座:"唔,本人也配備正團職駕駛員啦。
你的執照是從哪兒騙來的?"
"師後勤。
弄個報廢執照,貼上照片,審報新的。
"
"大膽。
我随時可以揭發,吊銷你的執照。
"
"我幫你弄一個。
我知道你也會開車,但你怕影響不好,不敢開。
弄一個就合法了。
開車是運動,也是休息。
你瞧我們一個人一輩子配發多少塑料皮證件,"蘇子昂滔滔地數出一大串名目,"頂管用的還是駕馭執照,轉業時你就知道了。
"
周興春注視車前公路,承認蘇子昂車開得不錯。
裡程表顯示,這台車的公裡數遠高出其它小車。
蘇子昂的每個動作都撩撥他的駕車欲望。
但他抑制着,出于一種大的堅信:蘇子昂那種生存方式終究會倒楣。
"如果你翻車,咱倆都死了,對炮團是壞事還是好事?"周興春問。
蘇子昂驚異地看周興春一眼。
心想,此人的思索可真徹底。
周興春繼續說:"對炮團當然是壞事,十年翻不過身。
不過對幹部是個好事,咱們一下倒出兩個正團位置。
"
"你準備安置誰呢?我想你不把繼任者挑選好是不肯安息的。
你肯定對善後事宜心中有數。
"
"當然喽。
某某和某某某,頂替咱倆最合适。
不過我會斷然撤銷這個團,讓你我成為團史上最後一任團長政委。
"
蘇子昂輕微颔首:"聽起來埋藏很大的悲痛。
"
吉普車駛抵丁字路口,正是鎮中心菜場。
海鮮味兒跟随烈火一樣撲過來。
滿街水漉漉的。
鐵籠裡塞滿了活蛇。
篷杆上挂着一兜兜的紅黃水果。
扁擔竹筐自行車四楞八叉。
麻袋裡不知何物噗噗亂動。
車輪前頭無窮貨色,随時可能壓碎什麼。
蘇子昂連續鳴笛,笛聲在這裡根本傳不開。
蘇子昂說;"恨不能當一回國民黨,跳下去打砸搶。
"
"你想象一下,每次上級來人進團部,都有要被一堆臭魚爛肉堵半天,見到我們将會是什麼心情?"周興春平靜地說,"與沿着寬闊公路駛進軍區相比,完全是一個侮辱。
人家沒進營門,印象先壞了。
"
"怎麼樣?你把理論放一放,先告訴我怎麼辦。
"
"已經到這了,隻有前進無法後退。
你不用鳴笛,非鳴不可時也溫柔點,小聲來兩下。
你照直走,壓不着他們。
也别刺激他們。
道上有兩條紅漆線,專供吉普車通行,線雖然被踩光了,他們心裡已經留下分寸感。
"
蘇子昂依言換檔,筆直地駛進去,無數次險些壓到人群腳面,但都僥幸地擦過去了。
車身碰到人的肩、臀、胳膊,人家渾不為意。
倒是蘇子昂焐出一身大汗。
"要解決問題,非要等把人撞出腦漿。
"
"你太樂觀了。
上次縣委的車在這條街壓死個人。
調查結束,是死者被菜販子擠到車輪底下來了,駕駛員毫無責任。
縣政府要取締這個菜場,老百姓大鬧一場,最後,隻在路上标出兩道紅漆線,雙方妥協。
腦漿管什麼用。
"
"你不是和縣裡關系不錯嗎?"
"确實不錯。
"
"請他們把這個菜場遷到别處去,拓寬通路。
要不,萬一來了敵情,咱們被窩在裡頭,死都出不來。
"
周興春面色陰沉:"敵情?惹人笑吧!那幫老爺知道根本不會有敵情,要解決問題不能跟他們談敵情,隻能談錢!我們沒錢,我個人和他們關系相當密切,喔不——相當親切!但這隻是個人關系而不是軍民關系。
要講軍民關系嘛,大緻是一種鬥智鬥勇加鬥錢。
我分析,他們看上我們的團部喽,暗中盼望我們遷走,把營區大院低價賣給他們。
整編那年,縣政府拿出三萬美元,收走了一個駐軍醫院一個油料倉庫。
媽的等于白送。
現在,他們又耐心等我們給擠得受不了的那一天。
我理解他們,這是軍隊和地方利益的沖突,高于我本人和他們的關系。
我要是當縣長,也會這麼幹。
我對付軍隊比他們有辦法。
信不信?"
"本團不是接收了三個團部嗎?為什麼不遷到别處去?"
"等會你就知道了,都在山溝裡。
家屬就業,孩子上學,幹部找對象……唉,團部隻能安在縣城。
喔不——被逼進縣城。
"
蘇子昂提高車速,幾個衣裝散亂的士兵從車旁掠過,他居然沒停車盤問他們,他對自己的冷漠也略覺吃驚。
他不準備再當四處瞪眼的團長,那沒有用。
野戰軍堕落為縣大隊,并不是一個團的悲劇。
身邊的政委已經适應到如此程度,可見任何個人都無力回天。
蘇子昂到職之前,曾經有過兩個渴望:第一、渴望得到一個落後成典型的團,他在治理過程中積累大量經驗,豐富自己對未來軍隊建設的思考:第二、渴望得到一個先進成尖子的團,他好把自己多年思考投入實踐,将來做幾個大題目。
現在,他發現兩者俱失,他來到一個不是部隊的部隊,這個團從環境到性質,都不能承受他的強硬設想。
它們不再催生軍人而是催眠軍人。
"我們确定個順序吧,先從最難看的地方看起。
"
"榴炮二營。
駐地就是原79軍軍炮團。
"
2.團的殘骸
三面是半死的山,中間挾着一個團的殘骸。
從山上往下看,到處滞塞着化石般僵硬氣氛,令人插不進一隻腳。
花崗岩和高标号水泥築造的營房、禮堂、車炮庫、辦公樓、宿舍區、修理所……統統開始腐爛,散發冰涼的苦酸味兒。
殘骸們還保持着炮團格局:通道與炮場的最佳關系;團部分隊的适宜距離;各哨位和彈藥庫的理想視野;炮種和炮庫的精确比率;隐蔽性和機動性的合理追求;等等。
這些不可捉摸的神秘格局,正是炮兵積無數戰争經驗凝聚的精髓,它們散落在殘骸中,證明這破爛山凹确實存在過軍人生命。
蘇子昂從屋檐拐角,從樹梢上空,能夠看見現已消失了的通信線路。
他從野草叢中踩過,草莖下面是混凝土場地。
所有建築物的門窗、自來水管、電線木梁,都被人坼走賣了。
隻剩下炸藥才能對付的牢固牆身,下半截蔓延着厚厚的青苔。
他被一個汽油桶絆了一交,随手一推,汽油桶從當中裂開,跟爛布一樣無聲無息,簡直不敢相信它曾經是金屬。
他不知道下一腳将會踩着什麼,隻得把腳掌提高高的,懸在半空中凝定不動,透過草叢往下看,這時他品味到絕望的意境。
周興春從後面拽住他:"你正站在水塔頂上!别動!原地後退。
"
蘇子昂才發覺腳掌落地後,地下面傳出空洞的聲音。
自己怎麼會走到聳立空中的水塔頂呢?
"跟着我走。
"
周興春沿着草色發亮的地方走,草下果然是石砌小徑。
他們一路而下,來到團部中心。
兩頭水牛趴在大禮堂裡嚼着身旁草堆,悠閑地望他們。
外頭還有十數隻山羊,或卧或立,一概是撐足了的神情。
原先團部大操場,被改成上好的秧田,肥水不洩,秧苗蔥綠。
周興春告訴蘇子昂;"營房一旦沒人住,破損得非常快。
這個團部價值兩千多萬,當地老百姓清楚得很,不租不買,反正誰也搬不走,遲早是他們的。
圈個牛羊搞個戀愛什麼的,沒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你瞧那草窩子,全是男女打滾兒打出來的。
"
"要命。
二營就在這山頭上,天天看見這破敗景象,還有什麼士氣可言。
"
"能封住戰士眼睛嗎?隻有一個辦法,再花幾百萬,把這裡一切全部摧毀,埋掉。
"
"當兵的來此轉一圈,你半個月的政治教育全泡湯。
"
"我知道。
我既無法阻止他們轉一圈,也不能不搞政治教育。
我照樣講軍人前途之類。
"周興春笑着,"老兄你乍到職,眼光新鮮,一下子就能看出消水火不容之處,我們早習慣了,樣樣都挺自然的喽。
要是我下一道軍令,在山頭拉起鐵絲網,不許任何官兵邁過一步,他們會怎樣?會更想溜進來逛逛。
喔,會一下子發覺有人要關他們禁閉,而不是把這個報廢團部禁閉起來。
再說,我粗略算了一下。
四周全拉上鐵絲網,要十萬八萬,等于本團的三年的訓練費。
辦不到。
"
蘇子昂示意山坡上那幢房子:"團首長宿舍?瞻仰一下。
"
"左邊團長,右邊政委。
"
它是兩套住宅,每套三室一廳,平房,磚地,天花闆很高。
門窗俱無,牆壁上空着好多個方方正正的大洞。
站在門口,目光可以穿過幾間房子直射屋後,仿佛進入一具軀殼。
蘇子昂鑽進一間約摸十四平方米的屋子,估計是卧室,四下望望。
六角形地磚因受潮而膨脹變形,下面頂出草來。
陽光透過天花闆縫隙落到他身上,便他覺得這道陽光很髒。
他躲開它,一眼看見牆上塗畫的東西,驚叫:"天爺!好大的氣魄。
"随即哈哈大笑。
"揀到什麼哪?"周興春捂着軍帽跟過來。
牆壁上有一具用炭筆畫的雄性生殖器,高約一米五,闊壯如房梁。
作者在作畫時顯然十分沉着,把各個細節都誇張地展示出來,他似乎一點不怕半道上被人撞見。
"上次來還沒有,"周興春厭惡地斜視它,"這是團長的卧室。
"
"政委的卧室!"
"團長卧室!左邊這套房正是團長宿舍。
"
"那人搞錯了,他以為這間就是政委卧室,才在這裡畫!"蘇子昂堅持道。
周興春揍他一下:"走吧你,逮不着這幫小流氓。
"
"你認為是村裡人畫的?"
"當然。
"
"不對,這是炮兵手筆,你看,口徑足有155加榴,外型像殺傷爆破榴彈。
這家夥肯定是二營的人。
"蘇子昂以往在車站公共廁所也見過此類貨色。
為過它們都渺小地猥瑣地蹲在角落裡,從沒人敢把它畫得如此壯觀。
透着大炮兵的氣魄。
他極想見識見識此人模樣。
他蓦然想到一個冒險命題:軍人應該具備何種性欲。
獨自無聲竊笑。
他滿意自己的思維至今還沒有幹枯。
正是許許多多無法實現的、小火苗式的奇思怪想,使他覺得軍營生活有點意思。
太陽一直被破爛雲層團團捂着,此時突然漲破雲層,從縫隙裡噗地掉下來,猶如一個灼熱的呐喊。
周興春覺得脖頸、肩胛一陣燎動,他壓低帽檐,好讓太陽順着帽弧滑落。
他開口時聽到口腔裡"滋啦"一響,聲音也發粘:"日曆牌上說,今日立夏,還說17時37分交節。
你說他們幹嘛把夏天的起點搞得那麼精确,看了像訃告牌似的?好啦夥計,夏天一到,苦日子開頭。
我最煩夏天,夏天的兵都是蔫乎乎的爛酸菜……"
他告訴蘇子昂,對于一年四個季節裡的兵要有四種帶法:
"春天裡的兵,要緊之處是管住他們的情欲,防止豬八戒思想泛濫。
三營那裡,營房和老百姓住房門對門,夜裡拍大腿都聽得見,戰士也跟着拉自己的大腿,像一池青蛙,不要命嗎?這一帶習俗也不大好,鎮上和村裡有幾個文明賣淫的,即是以談情說愛的方式賣淫。
女中學生也開放到家,身上的衣服比外地普遍小一号,腋毛都敢露外頭展覽。
短褲上束一條寬腰帶,腰帶扣上鑲着說不清什麼東西,勾人往那裡看。
她們特别能刺激當兵的,不是勾引而是刺激着玩,帶點雛兒練腿腳的意思。
所以,我特别主張春天強化訓練,把一天時間全部占滿,狠狠地唬!有多少邪念統統唬倒它,把欲火轉化成練兵勁頭,健康地排洩掉。
接着是夏天了,白天小咬,晚上蚊子。
老兄,這地方的小咬品種豐富,紗窗紗門全擋不住它們。
咬你不知道,飛走了吓一跳。
像我這隻手背,頂多隻能擱下它咬的三個半疱,再多就得上疊疱。
你的前任——吳團長,在野地裡撒尿,xx巴挨咬了。
他不明白,怎麼訇訇亂動的東西它也敢咬?腫得才叫慘重,當天就住院了,被人當笑話說,領導威望也受損。
還有蚊子,晝夜都有,白天鑽透軍裝晚上鑽透蚊帳,據說水牛也怕它。
叭唧一巴掌,跟打個水泡似的,濺滿手血,它還不死,粘在你手心上還想飛,還會叫呢!别外還有太陽,局部地區的氣溫從來沒人預報,反正彈庫裡的溫度一般是攝氏五十度,陽光下的炮身六十多度,炮轱辘都要曬化掉。
戰士們都跟蛇那樣蛻皮,半死半活,叫不動。
你就發狠吧,就隻管粗暴吧,不然無法帶兵。
到了秋天,稍好一點,能吃能喝了,膘肥體壯了,媽的,幹部又開始探家了……"
蘇子晚沉浸在周興春的感歎中,像偎着一個情人,溫存而又憂郁。
周興春說的一切他都經曆過,那些滋味大團大團噎在胸口,訴說本身就是一種無奈的蠢舉,滋味排斥訴說。
他坐在一個團的殘骸當中,臀下是以前的炮彈箱。
這隻炮彈箱的向陽部位還硬梆,陰暗的部分已經被草莖和苔類吃掉了。
鐵質箱扣因鏽蝕而膨脹,冒着熱烘烘的苦酸味道,一碰就碎。
就在他聽周興春訴說時,迅速生長的草藤已經悄悄伸過角須,搭住了他的肩胛。
再坐一會兒,它們似乎就會纏住他,在他身上紮根噬食,把他變成身下那隻炮彈箱一樣。
陽光落進水泥與岩石的廢墟,像被海綿吸收進去。
細細的風在無數縫隙裡徘徊,發出若有若無的吟歎。
假如這片廢墟是一個活的團,它将把陽光與風極響亮地碰開,把它們從這面牆摔到那面牆上,軍營裡到處是花崗石胸膛。
現在它死了,軀殼正一點一點喂給草莖。
周興春問;"你打過仗沒有?"
"蹭個邊兒。
你呢?"
"打過,就在這兒。
"周興春遙指對面山坡,"那裡就是我的上甘嶺,我在那裡堅守了兩個多月。
當時我奉命來接收這個團,唉,完全是一場消耗戰。
這個團的素質原本不錯,人頭我也熟,撤編命令一直壓到最後一分鐘才讓他們知道……你想象得出當時場面。
當兵二十年,那次接收任務把我鍛煉到家了。
我認為我打了一場敗仗,盡管它的價值超過三次勝仗。
接收任務完成後,我把我帶去的十二名幹部,八十餘句戰士,半年以内全部複員轉業調動,把他們徹底打散,目的就是不讓壞風氣在我團擴散開。
我周興春斷臂護身,刮骨療毒!我狠不狠?"
"我有個體會,一支部隊推上戰場沖啊殺啊,往往越戰越強。
但是一聲令下:解散,不要你們了,頃刻間就垮,甚至反過來報複自身,什麼樣道理我還沒想透。
但肯定有很深的原因。
"
"接近于反動言論。
"
蘇子昂見周興春不悅,立刻詭谲地笑:"我是誇獎你哩,很多精彩的話乍一聽都有點像反動言論。
"
周興春苦思反擊的言詞,等他醞釀好,交鋒的時機已過,蘇子昂在說其它事情。
他若再把心内的妙語擲去,倒顯得妙語也不甚精妙了。
他隻好做出渾不為意的樣兒,将妙語含在口裡等待時機。
不料後來老沒時機了,他含着妙語不得吐露便像含隻訇訇亂動的青蛙,連肚腸也給帶動了,好不難過。
蘇子昂說:"這确實是個出思想的地方,閑下來真該獨自漫步。
每一步都幾乎踩進地心裡去。
"
"我不知道陪過多少上級部門的人來這裡看過,他們一到這就通情達理了。
這片廢墟是我們團的廣島,最能打動人。
我要錢要物要裝備,就在這兒跟他們要!嘿嘿,沒有一次落空。
作訓部給點訓練費,後勤部給點油料啥的,文化部門給點放像機,累積起來就多啦。
記住吧你,這地方傷心歸傷心,但充分體現我團的艱苦條件,跟現場會似的,留着它招财進寶,團長政委好當多啦。
"
蘇子昂驚異,周興春到底成精了。
傷心劫難之後,一點不影響智謀,好像情感與智慧毫不交融,各自發展各自。
現場會也罷,廣島也罷,統統是他的道具,政委當到這地步,真正當出舍我其誰的味道來了。
蘇子昂站在他面前鼓掌:"聽老兄說話,絕對是享受。
"
"有個夠檔次的聽衆也易呀,我就經常找不到知音。
哎,這地方不可濫用,要用就抓住時機狠狠用一次。
"這時周興春胸脯裡"叽叽"尖叫兩下,他一把按住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