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後;周末要改善,好比學文件。
食堂管理員對之注釋了一下:"肉是瘦肉,不是肥肉,我啥時讓你們吃過肥肉?你們吃麼?"今天是周末,菜分三色:紅燒魚、鹵蹄髈、辣椒炒豆幹;主食兩種:米飯面條;湯一道:粉絲蘿蔔湯。
由于菜比飯多,各人都拿飯盆裝菜菜盆裝飯,才承受得當。
幹部一邊吃一邊磋商晚上活動,在誰誰宿舍,幾點鐘開局,"拱豬"還是"提一壺","跑得快"還是"五十K",帶什麼煙什麼點心,誰出煙誰出點心……下方便是司令部值班室,黃參謀在接電話,聲音聒噪,破窗而至,鬧得人硌牙似的,吃不順暢。
後來大家也不說話了,就聽他一人在下頭喊。
"什麼?……該過程應注意……什麼,不是-注意-是-處于。
什麼?-應-字也不要啦。
幹嘛不要?行啊,不要就不要。
該過程處于預案階段,記下啦,接着說。
什麼,到達待機地域,迅速組織強xx。
什麼,不是-強xx-是-搶建-……記下啦接着說,你定于本月下旬開始,幹嘛由我們定呐,應當由上面定嘛。
什麼?……裡禮尼李犁逆利……到底由誰定?……"黃參謀聲音開始劈叉,幹部們隻能從窗口揮舞小勺,于是全體幹部都昂起胸膛,随他一起朝值班室後窗暴喝:"拟!"
值班室刹時靜默,估計這聲暴喝通過話機傳到百裡外的師部去了。
黃參謀伸出頭委屈地朝吃飯的人們喊:"這個破線路!……"
作訓股長兀自道:"還保密呐還,保個屁密。
我一個魚頭沒吃完,方案都聽三遍了。
今天機關齊不齊?"看四下,"齊嘛。
團長,我可以省去傳達了,大家有什麼明确的地方?"
幹部們快活應道:"明确。
"好幾條聲音是從含着肉塊的口裡發出的。
吃罷晚飯,周興春與蘇子昂沿着下坡緩緩走,因覺得有的是時間而不忙于開口說話。
周興春手伸進口袋摸一陣,沒摸出名堂,便從路邊掐一截樟樹細枝,劈開個尖兒,用手掌捂住口剔牙。
剔出不少渣子來,一口口朝外啐,末了嗅了一下那截秃枝,輕輕抛開。
他告訴蘇子昂,他的牙硬是給剔壞的,越剔牙縫越大,越大越塞東西,越塞東西越得剔,惡性循環,最後拔掉了三顆牙。
蘇子昂道:"少了三顆牙怎麼還有這麼好的口才?"
"剔牙便于思索,真是便于思索。
"
"我覺得這是師以上的習慣,你幹嘛冒充?"
"不然日子怎麼過?我也想日理萬機呵,不給萬機光給日子,本人才華都變質了。
"
"越是小地方,真理越他媽多。
"
兩人信口胡言亂語,間或打個嗝兒,沿着幸福路——團部環形通路,含着幸福無盡頭的意思——踱去。
警衛排、收發室、汽油桶、雞窩……相繼經過,後來在一叢芭蕉樹前站下了。
團部無勝景可觀,就這幾株芭蕉有點媚人。
周興春歎口氣:"單身漢哎……"
"祝賀你。
愛人在哪工作?"
"廈門市,一個季度才能回去五天。
"
"調來算啦。
"
周興春瞪眼:"這山溝裡是放老婆的地方嘛,你幹嘛不調來?我讓她當團裡婦聯主任。
"
"不調,擱在遠處想,比調來好。
"蘇子晚苦笑道,"這就是感情辯證法。
"
對面走來幾位志願兵老婆,面皮黑粗,腰身直溜溜,線條啊起伏啊,全免掉了,無甚可回味之處。
她們撞見政委,偏偏親近地笑着,學銀幕上女人說話。
周興春強撐精神應付幾句:"吃哪?沒哪……那趕緊吃去,趕緊吃!别耽誤。
"待她們離去,他唉聲歎氣地問蘇子昂,"剛才我們說哪塊啦?"
蘇子昂忍住笑:"剛才咱們隐蔽着,不敢出聲。
"
"幾個志願兵相當不錯,就是老婆可憐,醜得不能看。
再碰到家屬,你負責打招呼噢,我頭裡走,我倆輪流值勤嘛。
"
轉到幹部宿舍,周興春不時透過門窗朝裡探望。
政治處劉幹事正對着穿衣鏡整容,帶拉鍊的領帶已勒住脖子,為了不讓它擋住視線,他把它拽到後背上。
整容畢,再一扯,滑回前胸。
周興春響亮地啧嘴,道:"小劉啊小劉,對象問題解決幾分之幾啦?我瞧你後背,還是蠻有信心的嘛。
"
劉幹事猛然轉身,明明不害臊卻偏做出害臊的樣子,道:"政委、團長,這鬼地方語言不通,談戀愛也得帶翻譯。
我和她會過兩次,累壞啦,你們不肯關心一下,咱們隻好自己關心自己。
"
"語言不通,你還談什麼愛?"
"不談又幹什麼?"
周興春正色道:"媽的你聽好,該怎樣你全知道,此刻我什麼也不說。
明白啦?"
蘇子昂想:什麼也不說——反而分外有力。
再往前走,看見後勤處李助理跷着腳擦皮鞋,李助理主動招呼:"走走啊政委?"
周興春道:"走走。
"
"嘿嘿,我差不我半個月沒出去啦。
"
"怕就怕你這種人,不動是不動,一動動老遠。
你要是經常動,倒也正常。
偶爾一動,不正常不正常。
"
兩人将幸福路踱了一圈,仍然不到7點,回屋太早,麻雀還在外頭呢。
兩人站在路口,各自抱住臂膀,又閑聊開來,周興春略略介紹剛才那幾個幹部的背景情況,正說得上勁,有縣裡幹部把周興春找去了。
蘇子昂回到自己宿舍,推開院門進去,沿着院牆根小走幾步,覺得自己挺像個離休幹部。
這感覺完全是院子帶給他的。
東牆築着一個雞舍,分上下兩層,上層分娩下層進食,外帶一個供雞們散步與交配用的小圈。
雞舍的建築材料與營房一緻,花崗岩石料和波狀水泥瓦。
雞舍過去,是一座自來水池,四尺多高,裡頭用水泥抹出個搓衣闆,每道凹凸都很光滑,站在洗涮不腰疼。
洗罷,就手可以挂到頭前的粗鐵絲上。
如果養花,也可在池中汲水,省得一趟趟從屋裡提。
水池過去,還有一眼機井,安置了一副帶把的提壓式手動抽水機。
蘇子昂試過它,管用,水流旺盛。
他估計此物用處不大,到職半月沒見停過自來水,但它提供一種安全富足的感受,極符合團一級幹部的小康心态。
西牆方面,陣容也不弱:一間廚房,裡頭有柴竈煤竈氣竈,皆閑置未用,另砌有一個深深的蓄水池,好像三天兩頭斷水似的。
池中尚餘大半下水,透徹可愛,水裡還有兩尾鲫魚、三尾泥鳅,不知定居多久了。
蘇子昂估計是前任團長遺物。
緊挨廚房的是儲藏室,蘇子昂推兩下,門鏽住了,也就不推了。
院中央還有一扇葡萄架,架子是四根水泥柱,架上葡萄枝青葉茂,才結了豆粒般小串,品種不明。
葡萄架下有一張石桌四隻鼓狀石凳。
石凳的腰部用碎玻璃嵌了四個大字:保衛祖國,一隻石凳一個字。
石桌面上鈎抹出一副象棋盤,很大,須用鵝蛋般棋子才配得上這副盤。
蘇子昂不禁在"衛"字号石凳上坐下,他不屑于象棋,但喜歡這副棋盤,大塊文章似的。
他預備找個人改成圍棋盤。
稍坐片刻,忽然想,"提高警惕"呢?總不能光有下半句沒有上半句呀。
他朝四處張望,越過矮牆,看見政委院裡的葡萄架,笑了。
"提高警惕"肯定在他那裡了。
嘿嘿,分毫不錯,政委:"提高警惕",團長:"保衛祖國"。
蘇子昂回屋,坐在一張粗重的三人沙發裡,它幾乎是實心的,一點彈性也沒有。
蘇子昂歪在裡頭,漸覺得女兒爬到自己身上來了,折騰得他身體處處亂動。
迷離一會兒,念頭又滑到妻子歸沐蘭身上,老是想起婚前她的樣子,即還不屬于他時的歸沐蘭,清晰極了,稍一想她就靠攏過來。
而妻子近期的模樣,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已給她寫過兩封信,詳盡告知團裡情況和自己感受,絲毫不提那次感情危機,仿佛他們一直平靜地生活着平靜地相愛着。
歸沐蘭沒有回信,蘇子昂也不寫第三封信,真正平靜地等待着。
他通盤考慮過和歸沐蘭的關系,結論是他們不會分裂,隻會帶着傷痕長久地生活下去,日子時好時壞時冷時熱,過着樣樣都有點、樣樣都不徹底的生活。
直至過了更年期,把自己換掉,進入人生的至深境界,再度相愛。
也就是說,要過上二十年以後。
蘇子昂對自己這種冷靜的遠見感到悲涼,沒有遠見反而更好些。
"首長在家麼?"
周興春站在門口高呼,然後翩翩地踱進來,到達蘇子昂面前,一個半邊向右轉,挺胸收腹展臂,回首停定,保持在這個造型上,讓蘇子昂欣賞他剛剛換上身的這套西裝:"怎樣啊?"
蘇子昂打量着,叫聲:"好!"周興春還站着不動,蘇子昂被迫将"好"字一路叫下去,周興春才恢複生機。
再次靠近些,兩手伸到脖子後面提起衣領,輕輕朝左邊拽,而他的頭則使勁朝右邊歪,将衣領裡頭的一塊緞面商标暴露出來,讓蘇子昂細瞧。
介紹道:"香港名牌,也可以理解為英國名牌!港币四千,配合生猛男士,絕對新潮派頭。
"又翻開衣襟,"看哪,單面花呢。
不懂吧,就是隻有一面牙簽紋,内層沒有,工藝複雜,當前國内不能生産。
"然後他雙手撫弄領帶,想把它拽出來。
蘇子昂趕緊把身子靠後,道:"領帶我知道,絕對名牌,什麼利來呗。
"周興春糾正道:"金利來,正宗金利來。
你還不是從電視上看來的。
其實它不配我這套西裝。
"
周興春告訴蘇子昂,他在當教導員時,妥善處理過一位戰士的家庭曆史問題,此人退伍後去香港了,闊綽得一塌糊塗,托人輾轉帶進一套高檔時裝贈送給他,還邀他赴港觀光。
"這麼貴的東西,你也敢收。
"
"敢。
他又不是我部下,是海外友人,我們是國際友誼。
"
"坐坐吧。
"
"穿它可不能随便亂坐。
"周興春提提褲縫,在沙發沿上坐下,上半身仍然保持筆直。
胸脯突然叽叽兩聲,原來表還在裡頭。
"老八路作風不變,你什麼時候能過上不掐時間的日子。
"蘇子昂問,"是出去回來了,還是正準備出去哪?"
"都不是。
我送走客人,就把它換上了,今天是周末嗎,也隻有這時候能穿穿西裝。
老不穿,轉業後穿它都不像,我每周都穿它一天過過瘾,星期天晚上再換掉它。
怎麼着,老兄幹嘛哪?"
"不幹嘛。
"
"什麼叫不幹嘛。
一臉失戀的樣子。
"
蘇子昂扯開話題,周興春也不追問。
兩人先聊今天的《參考消息》,估計布什當上美國總統是穩拿的,當北京聯絡處主任時,中國人教過他很多東西。
又聊起日本的八八艦隊,羨慕一通,歎息中國海軍噸位太小。
再數及55年授銜時全軍上将以上的将帥,居然一個不漏地全憶出來了。
接着議論現任大軍區的領導們,什麼都拿來說,競賽着誰能把舌頭扔得更遠。
漸漸說到要緊處,即師長和師政委,兩人不約而同謹慎下來,都引着對方多說些……裡屋電話響了,蘇子昂進去接,是找周興春的。
周興春說:"你看你看,我以為他們找不到我呐。
"
周興春接完電話,告訴蘇子昂,地方來人聯系運輸,周圍幾個市縣,都知道炮團有二百多輛卡車,想方設法叫他們支援社會主義建設。
"等你熟悉了情況之後,看不忙死你。
"
"這些事交給後勤處長處理算啦。
"
"不行,來了個縣委書記,團裡總得去個人會會。
你跟我一塊去吧,認識一下,以後交道多啦。
"
"算啦。
要是人家提了煙酒來,别獨吞就行。
我一個人呆着自在。
"
"美的你。
"周興春想想,"我給你搞幾部錄像片看吧。
我們這裡什麼片子都有,你趁着在職,把該看的片子統統看一遍,以後沒得看了也不遺憾。
"
周興春出去幾分鐘,再回來時,身後跟随了個抱着放像機的戰士。
他叫戰士放下機子出去,自己親自為蘇子昂接通線路,調整放像頻道,動作很内行。
蘇子昂木立一旁,插不上手。
他覺得周興春像個公務員似的為自己忙碌,他想使自己愉快,但他卻感到壓力。
他承受不起不躲不掉。
周興春哧地扯開黑皮包拉鍊,鍊條在半道上卡住了。
他說:"咬住了。
"朝前拽拽,再往後猛一扯,皮包徹底張開。
他又說:"咬不住。
"言語動作中制造出神秘氣氛。
周興春先拿出兩盒錄像片,在掌中掂着道:"第四代武打,港台合拍,打瘋了。
"又拿出兩部掂着,"超級警匪片,大動作硬功夫,聽講還是紀實的。
"最後拿出兩部,聲音放低,"看過沒有?"
"什麼片子?"
周興春詭笑不語,仿佛在刺探蘇子昂是否誠實。
蘇子昂窘迫了:"沒看過……隻聽人說過。
"
"要是真沒看過,還是值得一看的,否則怎知道人是怎麼回事。
"周興春從蘇子昂不老練的神态中确信他沒看過,"想不想看?"
"哦,當然想看一下。
"
"襟懷坦白嘛。
鎖上門,你一個看,别讓任何人進來。
有急事我會挂電話給你。
"周興春說罷,滿意地走了。
蘇子昂想說句謝謝,又說不出口,周興春對他太信任了,而且一點不俗。
他先抓過兩部沒片名的片子,明明有片名嘛;一部是《春節聯歡會》,一部是《青春是軍營閃光》,片盒還是簇新的。
他猜是洗掉重錄的,脊背一片冰涼,太駭人了。
他把這兩部放到電視機後頭,用張《參考消息》蓋住它們。
又想,有什麼可怕的,還藏。
他先拿一部警匪片看,讓自己沉住氣,那兩部最後看,而且隻看一部就夠了,不就是那麼回事嗎,多看也是重複。
警匪片陣容不凡,片頭的演職員表遙無止盡,蘇子昂乘機解手泡茶,歸座後半天定不下神。
終于罵了一句,跳起退出警匪片,從《參考消息》下面摸出一部塞進去,驚愕地盯住那一堆蠕動的軀體,聽着夾雜着外語的縱情嗥叫,被窒息了。
6.夜飲
蘇子昂看完兩部片子,是深夜11點30分,他口幹舌燥,一顆心還在狂跳,欲沖出體外。
他端過涼茶一飲而盡。
他重新聚攏跑散的理智,驅除殘餘沖動,身心漸漸歇息了。
于是,他有了從未有過的尖刻意識,還有分裂感。
電話鈴響,估計是周興春,蘇子昂不舒服。
"老兄,片子審查完了,我給你掐着表呢,估計你也該完了。
哈哈哈,需要放松嗎?"蘇子昂含混地應付一句。
周興春又說:"到我宿舍來嗎,有酒。
"
周興春在小圓桌上擺了兩聽開蓋的罐頭,另有幾碟魚幹蝦片之類。
他從牆角翻出一瓶泸州老窯。
啟開瓶蓋,醇香味湧出來,他叫聲好,趕緊脫掉西裝,斟滿兩杯,近似痛苦地歎息一聲,道:"單身漢的周末,幹啦!"
兩人各盡一杯,嚼些小菜,暫且無話,顯得從容淡泊。
酒是酒,菜是菜,滋味是滋味,難得的靜默。
誰也沒因為冷場而硬尋些話來說,像一對談累了的、相契至極的老戰友,慢酌淺飲,享受着某種說不清的情趣。
兩人誰也沒覺得,正是那兩部片子使他們有了更多的信任和默契,再沒有砥砺機鋒賣弄敏銳的欲望了。
甚至懶得洞察對方了,複歸于自然相處。
周興春直着脖子讓一口酒滾下腹去又讓酒氣沖上來粗歎着道:"情況嚴重吧。
我團處在沿海開發區,亂七八糟的東西防不勝防。
别說幹部戰士,我要爛,也早就爛了。
媽的我就是出污泥而不染。
說個例子你聽,上午我們從市面上過,拐角有個-OK發屋-,有印象嗎?沒印象,是啊,那條街有十六家發屋,奇怪為什麼那麼多吧。
聽我說,-OK發屋-是我的點,每次理發,老闆從不收我的錢,我是本地最高駐軍長官嘛。
店裡有個招待員,女的,未婚,看上去是個少婦了,長得相當漂亮。
她怎麼向我獻媚我也不越雷池一步,但我還照舊去那家店理發,我說不清這是為什麼……"周興春羞愧地搖搖頭。
蘇子昂道:"你喜歡她,又厭惡她。
不過喜歡的成分多些,你控制住了自己。
"
"終于讓我料到了,她是賣淫的。
今年春節前夕,縣公安局突然搜捕,光那一條街就抓出十開個,其中有她。
在審訊中,别的女人都供出嫖客姓名,唯獨她不招供,挺有骨氣。
公安局長是我朋友,暗中告訴我,據他們掌握,-這女人的嫖客當中有我們現役軍人,不供就不供吧,也好為解放軍維護形象,你可得感謝我-我一聽氣火了,縣城裡隻駐我們團,還不是說我們嗎。
我當場扔給他一個主意,她不是有情有義嗎,你們就利用這一點打心理戰。
具體辦法嘛,帶她到縣醫院檢查一下,說她感染了愛滋病毒,所有跟随她有過關系的人都有生命危險,要趕緊搶救,采取措施,否則一旦蔓延開,是全民族的災難。
我壞不壞?"周興春等候誇獎。
"壞透了,後來呢?"
"她精神崩潰了,拚命回憶,想出二十多人,其中确有我團兩人,一個幹部一個志願兵,都讓我處理走了。
後來,我去公安局拜訪,局長那小子感謝我兩條煙,說光從那一個女人身上就罰款四千多元。
我說你戰果赫赫,但我是來聽你道歉的。
他跟我裝傻,一口一個首長的。
本人嚴正指出:你懷疑我當過嫖客!他承認了。
媽的我要是不壞一壞,我不受冤枉嗎?不壞一壞,能得外界公正評價嗎?"
"那個女人呢?"
"走了,我想是換碼頭了。
"
"你有點對不起她。
"
"也可以這麼說吧,有什麼辦法呐。
"周興春呆呆地道,"我想了好久,一般人啊,原本都不壞,但有些人怕别人壞到自己身上,所以先壞過去再說,防衛措施。
"
"深刻,敬你一杯。
"
周興春飲盡,手掌遮住杯口,給自己下鑒定:"醉了,肯定醉了。
"
蘇子昂說:"沒醉,肯定沒醉。
"
"醉沒醉我知道,你唬不住我,你有目的。
"
蘇子昂将兩隻酒杯并排放好,抓住酒斟滿,晶瑩地酒漿在杯口鼓出圓滑的凸面,卻一滴不淌。
周興春叫好,說"簡直舍不得喝它",伸過嘴,"嗤溜"一聲啜盡。
蘇子昂也幹了,兩人搖晃上身,仿佛酒在體内掀起了浪頭。
周興春伸出兩根指頭敲擊桌面,嗓音浸透酒意,顯得粗率而動情。
"老兄不簡單,回原職重新當團長,這一選擇很有分量。
早晚必有重用,我堅信這一點。
"
蘇子昂意識到周興春心懷此念已久,搖頭微笑:"我用人格向你擔保,我絕不是來此過渡的,而是命當如此。
上面也沒有要提拔我的意思。
奇怪的是,大家都以為我會被提拔,不對。
團長在于我,可能當到頭了。
"
周肖興春躊躇着:"那麼,你幹嘛重回野戰軍?老兄目前年齡不大,要走正是時候,歲數再大些隻好在部隊幹一輩子了。
"
"這個問題連我也說不清楚,我覺得自己天生适合軍隊。
倒了楣,心不死。
不被信任反而更激發熱情。
老輩人總會退下去,而我們還在。
"
"我懂了,你在等待自己的遵義會議嘛。
"
"不敢。
"
"你呀,要麼早生五十年,要麼晚生五十年,都行。
就是生在當代不行。
我聽到創造性這個詞就頭痛,盡管自己也老用這個詞。
在部隊幾十年了,什麼名堂沒見過?當前全部重心就在于穩定部隊,千萬别出事,穩定就是戰鬥力。
團裡情況,周圍環境,我擺給你看了,問題成堆,危機四伏啊。
老兄行行好,收拾起那些雄心壯志,悶下頭和我一塊維持局面。
一本經,兩個字:穩定。
這才是最有效最難辦的。
"
蘇子昂猛悟到,周興春對他不放心。
今天的一切,包括那兩部片子和這頓酒都暗藏深意,向他指明了各種難度和各種險情,讓他現實些穩重些,向周興春靠攏,攜手守成,别出事……這種普普通通的、與大多數領導一緻的心思,蘇子昂奇怪自己怎麼現在才看出來,真是遲鈍死了。
他佩服周興春的技巧:把各種情況攤開而把結論扣下,讓人慢慢随他上路,最後一碰杯,溝能了,好像結論是自己想出來的,與他無關。
是啊是啊,成大事者絕不能隻争朝夕而要敢于慢慢舍得慢。
在事之中尤為大者,莫過于對人的加工處理了。
蘇子昂沮喪地笑了,不禁欣賞起周興春來,那麼好的素質仍然端坐在後排高處,穩如參禅,拿一份苦惱兌一份平靜,最終把日子兌得淡淡的才放心。
蘇子昂佯醉道:"誰跟誰呀,我完全依靠你了,一榮俱榮,一辱俱辱,道理誰不明白。
來來來,意思全在酒杯裡,拿點感情出來,幹了!"
周興春一飲而盡,手掌平切在自己喉核處,說:"酒已經漫到這塊了,醉得不能再醉了,平生沒喝過這麼多酒……"
"今晚過的真高興。
"蘇子昂話中已有該結束的意思了。
周興春挂在衣架上的西裝叽叽響了兩下。
蘇子昂以為2點。
周興春說:"3點。
"蘇子昂告辭了,說"必有一通好睡。
"周興春将他送出院門,說:"我可睡不成了,明天到師裡開會,必須趕個材料出來。
"
蘇子昂發現,周興春雖然一直叫"醉了醉了",但是一放下酒杯,立刻口齒清晰,思路敏捷,還有寫材料的精神。
他沒把這發現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