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把那些次帳蓋被子的保姆式幹部遺忘了,獨獨記住最厲害的一位。
因為,這個連長曾經是一根釘子釘在這個土兵的精神上。
這個士兵仿佛在懷念苦難,其實是懷念自己當年也着實強悍過一陣。
蘇子昂判斷自己這一代軍人不會有總體戰争。
和平一天天扼殺軍人精神。
武裝力量一天天更加藝術化和更富于裝飾感。
許多軍人的才華适合于操場,卻自以為适合想定中的戰場。
從沙盤與地圖上誕生的将軍越來越多,成天忙于會議也善于會議了。
這不是具體軍人的具體素質問題,而是時代更加清醒,微妙地不做聲地淘汰與更新生命。
一個明智的軍人應當承認自己同時是一種威懾,或者稱之為對外來威懾的一種抗衡,并且在這個基本現實上設計自己的前程,不要羞于編織進攻型夢想。
畢竟軍人是人類史上最古老的職業,人們在制作犁鋤時就開始制作刀劍。
然而今天的士兵們還是這麼年輕,可見,這職業還會繼續古老下去。
撫今追昔,一兩代人的和平簡直可以忽略不計,短得像從戰争縫隙中掉下的一瞬。
蘇子昂認為自己就是漏掉的一分子,他沒有欣喜也沒有遺憾,隻是不允許自己變質。
軍人是一條長達數千年的血河,朝代如帆過,血河自古來。
不甜不苦,微鹹而已,大緻是生命的基本味道。
仔細品味四周人們的潛藏欲望,他不由地想:果真戰争徹底消失了,不甘寂寞的人們會不會創造出比戰争更可怕的東西?命定于斯而安于斯,固執于斯而有為于斯。
蘇子昂久已感到四周人對他有某種暗示,類似預告險情。
他明白,這就是他把自己與旁人大幅度區别開來的标志,當然也是代價。
他有時并不以對或錯判定自己,因為那太簡單而自己太豐富。
再說,人本應該對生命比對真理更有感情。
即使是一個平庸的生命,也應該直腰站在老大個的真理旁邊。
因為真理不過是配屬給生命的衛兵。
蘇于昂高踞發令台,俯視他的士兵們,獲得隐秘的享受。
同時有隐秘的苦惱:他充其量隻能為他們提供一個環境,這環境與大氣候相比小得如同一個盆景。
即便如此,他們配不配得上這個環境呢?換言之,這幫家夥值不值得他将自己貢獻給他們?眼下偌大一個陣容,不過是數量的集合,而自己,才是質量的高峰。
如果,在貢獻自己的過程中不能帶動他們起飛,那麼,自己也将墜入他們之間成為平庸一員。
舍身而入者不可能全身而出,必将被融化掉。
一朵雲彩飄移過來,在操場上投下一塊陰影。
陰影裡的部隊,明顯地松弛了身軀,許多張嘴打開來喘氣。
陰影以外的部隊,皮膚在發燙,鼻孔張得很開,眼睛凝縮得很小,士兵們已經幹硬成一排頂着大蓋帽的子彈。
現在,已經不是人走步伐,而是步伐支撐着人。
訓練進入慣性運行階段,士兵們近乎麻木,知覺半失,苦痛俱無,下意識地立正、稍息、轉體。
這個時候,即使是一隻蟋蟀在旁邊叫口令,他們也會執行的。
新兵員可憐,他們穿着該死的沒下過水的新軍裝,比老兵們的舊軍裝吸收更多日光。
解放鞋也是嶄新的,燒成兩隻火炭。
穿着它一腳踏下,混凝土地面便留下一隻黑鞋印兒,空氣中彌漫着熔化的味道。
上操前,新兵們從卡車尾部跳下來站隊,個個如同胖乎乎的土豆,嫩得出水,随手一掐就可以掐下一塊來。
僅僅過去不足一小時,他們就驚人地癟下去,有如曬幹的抹布。
下颌兒變細了,軍裝變大了,步伐飄浮不定,面孔凄慘得連眉毛也快要掉下來。
他們稍許嘗到些當兵的苦頭。
他們還會繼續消瘦,一直瘦到身體各處沒什麼可瘦了,才開始發硬。
大概半年之後,連隊粗糙的夥食會重新把他們撐囫囵喽,一個個打了油似的閃閃發光。
那時,他們目光淡漠,說話中氣充沛,動不動就很老派地罵聲“雜種”或者“姥姥”,全身都跟音箱似的發出共振。
一個兵昏倒了,兩人把他挾起,拖進支在草坪上的救護所帳篷。
蘇子昂望望,是個新兵。
他不理睬。
西南角又有兵昏倒,調整哨,還是新兵。
不久,一營叭叭倒下兩個,全是新兵,蘇子昂依然視若無睹,堅決不發停止操練的口令。
但是,他内心飄過一縷滿足一種功德圓滿的感受。
每倒下一個兵,隊列都會神經質地振奮一下,這是種刺激,是個恫吓。
有人昏倒——必然強化指揮員的權威。
終于倒下一個中士班長。
蘇子昂發出了停止操練的口令,宣布休息二十分鐘。
并且給各營規定了休息區域。
口令層層下達。
蘇子昂注意到,大部分連隊就地解散,隻有四連、五連列隊跑步。
士兵們在音樂聲中休息。
音樂變換兩種情緒:開頭溫柔些,撫慰性的,甚至是情人味的,滲入士兵精神縫隙。
然後漸漸地強硬,到休息快結束時,音樂進入最有力階段,讓士兵渴望奮臂而起。
最後嘎然而止,上操!播放些音樂肯定比臨場動員管用。
蘇子昂示意值班參鳴笛。
各排集合,然後歸入連;各連整隊,然後歸人營。
各營列隊進入操練場,先慢跑兩圈,使士兵們适應一會。
蘇子昂站在近處觀察:腳步拖泥帶水。
大部分人的目光不再前視,隻落到腳前一小塊地方。
還有某種悶悶的奇怪響動,媽的!那是水在肚裡晃蕩,活像跑過一列盛水的皮囊。
開訓十五分鐘,一營區域内又有一位士兵昏倒。
他倒下時姿态十分渺小,不是直挺挺朝前摔或者朝後摔,而是慢慢蹲下,抱着腹部,然後無聲地翻倒。
要不是隊列中空出一個位置,别人還不會發現。
蘇子昂跟進護理所。
這個士兵全身一個勁地抽搐,扳都扳不開,後來他自己松散開了。
衛生隊長把脈,再翻開眼皮看看,低聲道:“團長,我送他去醫院。
”蘇子昂點頭:“我等你的電話。
”
衛生隊長和幾個人将士兵放上擔架,擡起來就往場地邊上救護車跑。
蘇子昂沉聲喝道:“慌什麼,不許跑!”他不允許給部隊造成驚惶。
蘇子昂重新登上發令台,屹立不動。
已做好應付災難的準備。
上午操練即将結束時,值班參謀跑至台前,諸蘇子昂接電話。
蘇子昂走進臨時指揮所,拿起話筒,衛生隊長聲音混亂:“團長,他停止呼吸了……心跳已消失……确定死亡啦。
”
蘇子昂放下電話,看下表,命令值班參謀:“上午訓練到此結束。
全體集合,我要小結一下。
”語調平常。
值班參謀對蘇子思的鎮定感到吃驚。
他以為還有下一步指示,又不知道怎樣挨過眼前這短暫的靜場。
所以,他以一種要跑開的姿勢站立着,直到蘇子昂鞭擊了他一眼。
值班參謀跑上發令台,一聲聲發出口令,各營開始收攏,整隊,排出聽候講話的陣容。
蘇子昂盯住他想:這小子有一點臨危不亂的樣子。
他在行軍桌旁邊的折疊椅上坐下,稍許飲幾口涼茶。
他有一分鐘的醞釀時間。
二、蘇子昂佯做鎮定
蘇子昂是在佯做鎮定,仿佛借來一副面容套在自己臉上。
他在以往大大小小的危機中練出了一種淡漠功久不管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