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七章

首頁
先鎮定下來再說。

    即使内心做不到,臉上也要裝出來。

    其實,他腦中已在大起大落了。

     死亡,是軍營裡最嚴重的事故,各級領導畏之如虎。

    為了不出事故,制定出千百條措施,甚至不惜削減訓練課目,減弱訓練強度。

    平安無事等于穩定,穩定了等于工作成效。

    死亡,則徹底地否定本單位大部分工作成效,它給人的印象太深了。

    死一次,便是一次。

    然後,還将在今後會議中被提及無數次。

    如果,死亡被證明是一種獻身,比如搶險救災勇鬥惡徒。

    那麼,這種死亡不但不是事故,而是莫大榮光。

    死亡誕生出一位英雄,他高高地托起本單位工作成效。

    但這一次顯然不是。

    而且也沒有希望把它描繪成獻身。

    甚至設法描繪成近似獻身。

    它純屬事故。

    這一個事故最起碼造成兩個災難。

    一、死亡;二、上級源源不斷調查、追究、通報、處理。

    後一個往往比前一個更沉重,它容易引發許許多多掩蓋的問題。

    揭什麼查什麼,哪個部位何種程度……絕對是令人苦惱的藝術。

    死亡直接發生在蘇子昂面前,他有無可推诿的責任。

    惟一有利之處:面前千餘官兵全然不知,士氣尚在。

    他可以保持從容,暫不觸動隐患。

    他可以在他們得知噩耗之前最後振奮他們一下。

    讓他們感到今天沒白幹。

     他知道出了大事,他們不知道。

    這是兩種差異極大的心境。

    蘇子昂目光檢閱着部隊,再度生出身居人海中的孤獨寂寞。

    他清楚,他們最渴望聽的,隻是誇獎。

    他恰恰最不願意讓别人來駕馭他的舌頭,不管是被自己管束的人,還是管束自己的人。

    蘇子昂聲音中飽含力度,粗渾厚實,他能從最後一排士兵的臉上,看出他們是否聽清了自己的話。

     一開口,他就恢複了自信,自己的聲音對自己是一種召喚。

    “上午訓練到此結束,我總結五分鐘。

    先講滿意的地方,再講不滿意的地方。

    全體同志注意聽講,全體幹部在聽講的同時注意思考。

    第一,我們這個團是一支有潛力的部隊,上午操練有一股猛勁,表現出長久不訓練因而渴望訓練的熱情。

    這種熱情是軍人的底氣。

    第二,達到了理想的訓練強度。

    我有信心保持目前強度把訓練進行下去。

    提醒一句:今後幾天,大家可能感到累得受不了,靠近極限了,其實強度并沒有增大,咬一咬牙就能熬過去。

    誰熬過去了誰在精神上就高人一頭,熬不過去,就可能在今後訓練中不戰而敗。

    特别是新兵同志們,第一仗必須赢下來。

    我不在乎你是否昏倒,我在乎的是在訓練結束時你還牢牢地站在行列中!” 蘇子昂想:隻有一個混賬,害人不淺。

    “第三,隊列意識強,基本動作已得要領。

    相比而言,四連五連更突出些。

    各指揮員的口令水平,二營稍高,四營較差;排長們好,連長們差。

    軍容方面,普遍問題是隻注意了表面軍裝,忽視了内層穿着。

    回去後把衣服褲子口袋全出來,看看揣進了多少打火機香煙。

    操練時,貼身硬物越少越好,它隻會給自己找别扭。

    第四,四連長劉天然考慮問題細緻,休息時間控制了連隊飲水。

    特此表揚。

    ”隊列裡叭地一聲立正。

    是劉天然。

    “稍息。

    不滿意的地方有:幹部借檢查隊列之機脫離隊列,實際上是讓自己趁機放松一下。

    現在規定:連以下幹部,除現場指揮者外必須全部進入隊列,和士兵共同操作。

    第二,隊列操練中的兩種力:動的力和靜的力,掌握不好。

    身體運動的時候,注意了發力。

    立定的時候,特别是站立長的時候,身體無力。

    你們要明白,訓練最累的不是運動時,而是站着不動時。

    這方面,我是你們的标準。

    我已經站立了兩個小時五十分鐘,依然站立不動,我沒有任何取巧動作。

    完了!”全團立正。

    蘇子昂敬禮:“稍息。

    ” 蘇子昂走下發令台,感覺到一千多官兵們仍然在背後注視他,感覺他們想拽住他,聽他多說幾句。

    不錯。

    他認為自己結束得精彩,結束得正是地方,給人無窮的味道。

     各單位順序跑步退場。

    從節奏、力度、間隔等方面觀察,簡直酷似進場。

    蘇子昂太滿意了,部隊操練在結尾時還能有開頭時的活力。

    證明他赢得了他們的呼應,他被官兵們接受了。

    他能把默默服從的一群人,鼓舞到超常水準。

     蘇子昂望着被解放鞋踏黑的跑道,上面蒸發橡膠的苦澀氣味,他一直望到盡頭。

    不禁喟歎:中國的士兵具備世界一流的忍耐力。

    假如事情太容易,團長也當得沒意思啦…… 他跳進吉普車,該去對付那位死者了。

    一個死者往往比一個活的團更難對付。

     三、劉華峰像一團迷霧 師醫院門診部前停靠了六部小車,有師長的“尼桑”,政委的‘藍鳥’,其餘是師機關和炮團的“北京”吉普。

    不知情者看了,會以為裡頭下榻一位高級首長。

     蘇子昂駕車趕到,心想這挺像個示威。

    小車到達的數量,可以确定這個事故的等級。

    他是最後一個抵達的直接責任者,他必須說明:為什麼有人死亡之後他還在操場延誤這麼久?為什麼他的領導早到了而他遲遲不到?……一個人死了,使得許多事情耐人尋味了。

     蘇子昂把小車馳到一處樹蔭下停住,不想讓車子被日光曝曬。

    可是他看見,所有小車都筆直地停在日光下,他隻好重新啟動,把車子開進它們的行列尾部。

    走入門廊時,他已決定,不主動解釋遲誤原因,因為解釋本身就讓人生疑。

    他不能指望别人也跟他一樣把操場看得比這裡重要。

     “哎呀呀,你怎麼才來?”周興春在走廊角攔住他,凝重之色堆在臉上,“我們的人停止呼吸時,師裡劉政委在手術台邊上,而你我都不在。

    ” “他怎麼到得那麼及時?”周興春搖頭苦笑,表示不知其中原因:“關鍵是,師首長到了而我們還沒到。

    ” “所以他才能當首長嘛。

    ”蘇子昂歎息。

     “現在不是幽默的時候。

    我問你,你對整個事件有個總體估價了嗎?”蘇子昂點點頭。

     “有把握找出幾條積極因素嗎?” 蘇子昂再度點頭。

     “好,他們在等你呢。

    你的每一句話都代表我,代表整個團黨委。

    ”周興春做了個急切有力的手勢,“明白嗎?” 蘇子昂在一瞬間感動了,同時更深刻地領略到周興春的質量。

    危機當頭,他們軍政一把手都必須徹底地信任對方支持對方,用一個聲音對上面說話,這樣才可能把災難限制在最小範圍内。

    如果相互推倭責任,上面肯定乘虛而人,發現更多的問題,那就沒完沒了啦。

    最終誰都脫不掉幹系。

    蘇子昂由此斷定:周興春老兄,在順利時很難說是否會跟自己一條心,但是在困難時肯定是靠得住的家夥。

     劉華峰推開彈簧門,露半邊身子,冷漠地說:“你們不必統一口徑啦,有話進來講嘛。

    ” 蘇子昂、周興春快步過去,推門前蘇子昂忽然貼近周興春,輕聲問:“死者叫什麼名字?” 周興春滿面絕望,對着蘇子昂耳朵咬牙切齒地小聲道:“你他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