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鎮定下來再說。
即使内心做不到,臉上也要裝出來。
其實,他腦中已在大起大落了。
死亡,是軍營裡最嚴重的事故,各級領導畏之如虎。
為了不出事故,制定出千百條措施,甚至不惜削減訓練課目,減弱訓練強度。
平安無事等于穩定,穩定了等于工作成效。
死亡,則徹底地否定本單位大部分工作成效,它給人的印象太深了。
死一次,便是一次。
然後,還将在今後會議中被提及無數次。
如果,死亡被證明是一種獻身,比如搶險救災勇鬥惡徒。
那麼,這種死亡不但不是事故,而是莫大榮光。
死亡誕生出一位英雄,他高高地托起本單位工作成效。
但這一次顯然不是。
而且也沒有希望把它描繪成獻身。
甚至設法描繪成近似獻身。
它純屬事故。
這一個事故最起碼造成兩個災難。
一、死亡;二、上級源源不斷調查、追究、通報、處理。
後一個往往比前一個更沉重,它容易引發許許多多掩蓋的問題。
揭什麼查什麼,哪個部位何種程度……絕對是令人苦惱的藝術。
死亡直接發生在蘇子昂面前,他有無可推诿的責任。
惟一有利之處:面前千餘官兵全然不知,士氣尚在。
他可以保持從容,暫不觸動隐患。
他可以在他們得知噩耗之前最後振奮他們一下。
讓他們感到今天沒白幹。
他知道出了大事,他們不知道。
這是兩種差異極大的心境。
蘇子昂目光檢閱着部隊,再度生出身居人海中的孤獨寂寞。
他清楚,他們最渴望聽的,隻是誇獎。
他恰恰最不願意讓别人來駕馭他的舌頭,不管是被自己管束的人,還是管束自己的人。
蘇子昂聲音中飽含力度,粗渾厚實,他能從最後一排士兵的臉上,看出他們是否聽清了自己的話。
一開口,他就恢複了自信,自己的聲音對自己是一種召喚。
“上午訓練到此結束,我總結五分鐘。
先講滿意的地方,再講不滿意的地方。
全體同志注意聽講,全體幹部在聽講的同時注意思考。
第一,我們這個團是一支有潛力的部隊,上午操練有一股猛勁,表現出長久不訓練因而渴望訓練的熱情。
這種熱情是軍人的底氣。
第二,達到了理想的訓練強度。
我有信心保持目前強度把訓練進行下去。
提醒一句:今後幾天,大家可能感到累得受不了,靠近極限了,其實強度并沒有增大,咬一咬牙就能熬過去。
誰熬過去了誰在精神上就高人一頭,熬不過去,就可能在今後訓練中不戰而敗。
特别是新兵同志們,第一仗必須赢下來。
我不在乎你是否昏倒,我在乎的是在訓練結束時你還牢牢地站在行列中!”
蘇子昂想:隻有一個混賬,害人不淺。
“第三,隊列意識強,基本動作已得要領。
相比而言,四連五連更突出些。
各指揮員的口令水平,二營稍高,四營較差;排長們好,連長們差。
軍容方面,普遍問題是隻注意了表面軍裝,忽視了内層穿着。
回去後把衣服褲子口袋全出來,看看揣進了多少打火機香煙。
操練時,貼身硬物越少越好,它隻會給自己找别扭。
第四,四連長劉天然考慮問題細緻,休息時間控制了連隊飲水。
特此表揚。
”隊列裡叭地一聲立正。
是劉天然。
“稍息。
不滿意的地方有:幹部借檢查隊列之機脫離隊列,實際上是讓自己趁機放松一下。
現在規定:連以下幹部,除現場指揮者外必須全部進入隊列,和士兵共同操作。
第二,隊列操練中的兩種力:動的力和靜的力,掌握不好。
身體運動的時候,注意了發力。
立定的時候,特别是站立長的時候,身體無力。
你們要明白,訓練最累的不是運動時,而是站着不動時。
這方面,我是你們的标準。
我已經站立了兩個小時五十分鐘,依然站立不動,我沒有任何取巧動作。
完了!”全團立正。
蘇子昂敬禮:“稍息。
”
蘇子昂走下發令台,感覺到一千多官兵們仍然在背後注視他,感覺他們想拽住他,聽他多說幾句。
不錯。
他認為自己結束得精彩,結束得正是地方,給人無窮的味道。
各單位順序跑步退場。
從節奏、力度、間隔等方面觀察,簡直酷似進場。
蘇子昂太滿意了,部隊操練在結尾時還能有開頭時的活力。
證明他赢得了他們的呼應,他被官兵們接受了。
他能把默默服從的一群人,鼓舞到超常水準。
蘇子昂望着被解放鞋踏黑的跑道,上面蒸發橡膠的苦澀氣味,他一直望到盡頭。
不禁喟歎:中國的士兵具備世界一流的忍耐力。
假如事情太容易,團長也當得沒意思啦……
他跳進吉普車,該去對付那位死者了。
一個死者往往比一個活的團更難對付。
三、劉華峰像一團迷霧
師醫院門診部前停靠了六部小車,有師長的“尼桑”,政委的‘藍鳥’,其餘是師機關和炮團的“北京”吉普。
不知情者看了,會以為裡頭下榻一位高級首長。
蘇子昂駕車趕到,心想這挺像個示威。
小車到達的數量,可以确定這個事故的等級。
他是最後一個抵達的直接責任者,他必須說明:為什麼有人死亡之後他還在操場延誤這麼久?為什麼他的領導早到了而他遲遲不到?……一個人死了,使得許多事情耐人尋味了。
蘇子昂把小車馳到一處樹蔭下停住,不想讓車子被日光曝曬。
可是他看見,所有小車都筆直地停在日光下,他隻好重新啟動,把車子開進它們的行列尾部。
走入門廊時,他已決定,不主動解釋遲誤原因,因為解釋本身就讓人生疑。
他不能指望别人也跟他一樣把操場看得比這裡重要。
“哎呀呀,你怎麼才來?”周興春在走廊角攔住他,凝重之色堆在臉上,“我們的人停止呼吸時,師裡劉政委在手術台邊上,而你我都不在。
”
“他怎麼到得那麼及時?”周興春搖頭苦笑,表示不知其中原因:“關鍵是,師首長到了而我們還沒到。
”
“所以他才能當首長嘛。
”蘇子昂歎息。
“現在不是幽默的時候。
我問你,你對整個事件有個總體估價了嗎?”蘇子昂點點頭。
“有把握找出幾條積極因素嗎?”
蘇子昂再度點頭。
“好,他們在等你呢。
你的每一句話都代表我,代表整個團黨委。
”周興春做了個急切有力的手勢,“明白嗎?”
蘇子昂在一瞬間感動了,同時更深刻地領略到周興春的質量。
危機當頭,他們軍政一把手都必須徹底地信任對方支持對方,用一個聲音對上面說話,這樣才可能把災難限制在最小範圍内。
如果相互推倭責任,上面肯定乘虛而人,發現更多的問題,那就沒完沒了啦。
最終誰都脫不掉幹系。
蘇子昂由此斷定:周興春老兄,在順利時很難說是否會跟自己一條心,但是在困難時肯定是靠得住的家夥。
劉華峰推開彈簧門,露半邊身子,冷漠地說:“你們不必統一口徑啦,有話進來講嘛。
”
蘇子昂、周興春快步過去,推門前蘇子昂忽然貼近周興春,輕聲問:“死者叫什麼名字?”
周興春滿面絕望,對着蘇子昂耳朵咬牙切齒地小聲道:“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