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蘇子昂恨聲道:“記什麼功啊,老兄真是緊跟。
”
“一個塑料皮加一顆章嘛。
人都死了,你還不舍得給家屬個安慰。
再說,人家死在操練場上。
”
“不是場上,是場下。
媽的,今晚到你宿舍喝酒。
哼,心肌缺損救了咱們的命!窩囊!平生罕見的窩囊。
”
“歇歇吧你,瘋了一天啦。
”
“不白喝你的。
‘化悲痛為力量-的事,我已經有考慮了,善後統統交給我。
”
“好,我給你搖旗呐喊。
要知道,呐喊也挺累人的。
”周興春歎氣,“喊得好,快如刀;喊得糟,三軍倒。
”兩人憋了許久,此刻放心大膽地揶揄。
蘇子昂忽然發現“尼桑”不見了,不知何時開走的。
“師長呢,你見到沒有?”
“來過,又走啦。
他和政委蠻默契的……”
周興春異樣地微笑。
四、在背後大喝一聲
第二天上午8時,飛機場跑道中央的發令台重新裝點完畢。
上頭扯開來一道橫幅,黑底白字:王小平同志追悼會暨開訓誓師大會。
旁邊擺幾個草草紮制成的松枝圈兒,略有點花圈的意思。
跑道東南西北四角,布上了四個身高一米八十的哨兵,佩挂沖鋒槍,按命令戴上鋼盔,面孔着重顯示憲兵的表情。
王小平同志的遺像,用兩根鐵絲懸挂在橫幅下面,大小如一塊豎着的胸環靶,風吹來,它便告别似的晃一晃。
昨天夜裡,電影組的同志為制作這幅遺像傷老了精神。
由于王小平不是大人物,生前也沒留存幾張遺照,他們隻好從王小平檔案裡揭下一張二寸标準照,由經常制作幻燈片的小李,在照片上打上密密方格,再把方格網放大打到一塊硬闆上,開筆描繪。
王小平同志按比例擴大了一百多倍,他參軍時拍照的第一張相片,也成了他這輩子最後一張。
由于時間倉促,遺像上的鉛筆方格網來不及擦淨,好在筆痕輕細,站遠些便看不出。
電影組長還解釋:“不敢亂擦呀,一擦連炭筆畫也擦掉啦。
”遺像上纏繞着一束黑紗,黑得墨氣沉沉,不夠亮。
它是将蚊帳紗剪開來用汁染成的。
雖然不夠亮,但是黑得純樸紮實。
隻要不下雨,就不會出亂子。
蘇子昂擔心自己左臂的黑紗也是染的,看一眼才釋然,它是從舊公文包上鉸下的黑塑料皮。
蘇子昂到後頭看看還有什麼其他毛病。
他發現那遺像先前是某鄉政府贈送的大匾,背面變成了正面,畫上了遺像。
而正面的猛虎嘯天圖還在,沖着後場。
雖然有點毛病但封閉得可以,也就罷了。
發令台兼靈台安置在兩輛解放牌卡車上,兩車并攏,放下檔闆,再用白布把周邊一蒙,氣氛就出來了。
再者,說撤就能撤,三分鐘足夠。
這點也很重要,試想:全團官兵莊嚴一陣之後,收台時把台面弄得東倒西歪,豈不把效果全歪掉了麼?會場布置體現出軍人辦事風格:迅速、靈活、簡便。
周興春昨夜為派人去王小平家鄉的事熬了大半宿,起身晚了,開場前幾分鐘才趕到。
他眼暈黑着,軍裝下擺殘留和衣而卧的折痕,一邊走一邊對身邊人道:“哀樂找到沒有?”“找到了”,“試聽一下沒有?”周興春前後再檢查一遍。
目視,手摸,腳後跟敲敲車身,鼻腔也一抽一抽的。
這裡一切雖然以蘇子昂為主布置,他照樣詳察不懈。
末了,走到蘇子昂身旁:“整個構思不錯,場面開闊,有氣魄,老兄你死後,也不定有這種場面。
”
“我死時絕對不開追悼會,燒掉就算。
”
“由不得你哦。
”周興春拍口袋,“死也得照規定死。
”
“有什麼問題嗎?我是導演,你是監督。
”
“總的還可以。
就是這個會标,‘追悼會暨開訓誓師大會-,有點不協調。
這兩件事怎麼能擱到一塊布上呢?念着也不順。
”
“不錯,是有毛病。
但我左思右想,還是這個提法有勁。
你想,你是政委,當然覺得不順。
戰士們誰管順不順,擡頭一看,追悼會誓師會,當頭一個震動!這才是我們需要的效果。
”
周興春思索着,“晤,妙解。
老兄善于打亂仗。
從戰士角度看問題,确實多個縫縫兒。
大概,這和你常說的從敵人角度看我們,有相通之處吧。
”
蘇子昂拽他一下,示意遺像:“看看這個,有什麼毛病沒有。
”
“早知道了,前後都有像,電影組那幫家夥,隻顧完成任務。
”
“你再看看!”
周興春細看,啞然失笑,電影組那幫家夥畫慣了雷鋒,王小平畫得像雷鋒弟弟。
會場四周遙無邊際,好像随便從哪個方向都可以進人。
但是,隻要放上四個崗哨,就意味着這片場地已被嚴格劃分開來。
在軍人意識中,就有了界限、通道、配屬給自己的區域,甚至暗示出順序。
各單位按照序列,由南向北進場。
第一支分隊跑進之後,它所切人的方位就成為無形的大門,其餘分隊都必須從那個“門”内進場。
排在末尾的分隊,不得不拐一個大彎。
按照團司令部通知,各連除留崗哨以外,其餘人員今天全部到場。
各營主管,已被告知會議内容,心内有數。
各連幹部,隻從營裡得了點口風,早早把連隊約束得格外正規。
士兵們則全然不知内情,對于他們,蘇子昂把消息封鎖到最後。
直到他們進場看見會标,才駭然心驚:原來昨天死了人!黑壓壓大片人群,沒一個敢亂說亂動。
這正是蘇子昂預期的效果。
這效果不亞于在背後大喝一聲。
如果讓士兵早知道死了人,湊成堆兒瞎議論,肯定散了軍心。
最好的方法是讓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然後集中起來,猛地抖露開,讓他們在同一時刻統統知道。
提供給他們一個定型的有力的說法,也是惟一的權威的說法。
士兵們來不及議論什麼,就已經靠攏在權威之下,被震懾,被凝聚。
蘇子昂根本不需要他們悲痛,他隻需要他們最大程度地昂奮。
開頭悲痛一會兒,那是為後頭的昂奮做鋪墊。
王小平已經死了,臨終前仍然甩着“正步”,這個精神這個毅力要多悲壯有多悲壯,士兵們從現在起就是在一塊死過人的地面上操練了,士兵們你們非得比以前多點精神多點毅力!當領導的已經下了死決心,非得把訓練搞上去。
所以,你們我們都已别無選擇。
還有個意思不言自明:瞧見沒有,我們不怕死人。
不小心死掉一個,當領導的沒給吓住,更他媽強硬了。
這正是蘇子昂預期的效果。
直至哀樂結束,蘇子昂還始終昂着頭,面帶稍許傲色。
這東西他聽得多了,簡直能完整地背下來。
父親追悼會時他就曾想攔腰掐斷它,今天他又感到了某種歪曲,他可以陪着官兵們聽完它,卻不動心不承認。
他醞釀完備的語言已經在胸中聚成了塊,漲得使他嘴角溢出一絲冷笑。
他清醒地感覺到,這充滿肅殺之氣的場面已成為他的陪襯,正在托舉着他。
當然他也明白,即使讓一個侏儒站在這場面的頂尖上,那侏儒也會被放大許多倍。
即使這場面頂尖上是一處空白,組成這場面的人也會被場面本身震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