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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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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叫王小平,17歲,四營十連炮手,人伍兩個月,在家是團員,江西吉安市人……” 不待周興春介紹完,蘇子昂已推門進去了,朝劉華峰敬禮。

    劉華峰坐着沒動,罕見地吸着煙,臉上毫無表情。

    從吸煙時的動作看,他顯然是有十數年吸煙史後又戒掉的人。

     “談談當時現場情況吧。

    ”他說。

     蘇子昂如實彙報了上午訓練情況,着重談了官兵的精神面貌和集中訓練的高效率。

    劉華峰一次也沒打斷,好像聽一次重複的彙報。

    聽完,他轉向周興春:“你有什麼補充嗎?” “沒有。

    集中訓練是團黨委一緻決定的。

    ” 劉華峰又轉向蘇子昂:“這麼說,王小平同志死亡之前,已經有五個人因體力不支昏倒過,對不對?” “對”蘇子昂暗暗驚道:問得真厲害。

     “王小平出事後,你仍然沒有調整訓練強度,對不對?” “對。

    ”蘇子昂看見周興春臉上又有了絕望表情。

     “有一點你處理得不錯,就是沒有讓消息當場擴散出去,你們還有時間。

    ” 蘇子昂聽出意思了,“有一點”不錯,即是表明其餘都是錯的。

    他沉聲道:“全團初次訓練,一千一百多人中昏倒五人,這個比例并不大。

    步兵分隊隊列訓練,一個連隊在一上午經常昏倒兩至三人。

    我們五人當中,四人是新兵,老兵隻有一個。

    我們認為這個訓練強度還是合适的,要堅持住。

    一死人就收,全年訓練都會提心吊膽,會把幹部威望士兵士氣打掉不少。

    ” 劉華峰疲乏地道:“我沒說要收,這是一;就算收一收,也未必會打掉什麼威望和士氣,這是二;第三,收和放不一樣,一旦放開,你想收就能收得住麼?”他說話清晰緩慢,保持着讓人記錄的速度。

    這時他停頓一會,略微擡起左手指間的煙卷,仿佛自語,“我這支煙抽起來,不曉得能不能戒掉喽。

    唉,五年不抽了。

    ” 場内人們一概悲哀地沉默着。

     “師裡尊重你們團黨委的決策,包括決策的背景。

    至于它合适不合适,要看實踐。

    第一天實踐的結果,死了一個人。

    叫我怎麼往上面報?”劉華峰用手勢阻止蘇子昂插話,繼續說,“今年1月12日,軍區行政管理工作會議,突出精神是防事故,特别是惡性事故。

    朱副司令員點了三個師的名,坦克六師師長在會場站了七分半鐘不敢坐下,氣氛空前嚴肅。

    2月中旬,軍區破天荒召開了一次事故總結現場會,把過去一些絕密材料、實物都拿出來了。

    目的,就是讓各級領導震動。

    3月初開始,集團軍四次發文,兩次通報,一次普遍檢查,大抓防事故落實措施,要求各級班子走下去,現場辦公,杜絕苗頭和隐患。

    據我了解,兩個月以來,全軍區幾十萬部隊,沒死過一個人,沒丢過一支槍,成效顯著。

    ”劉華峰起身,聲音也大了,完全是從更高的角度鳥瞰全局。

    “你們知道上面需要什麼嗎?我看,他們正需要一個不落實的典型,正需要一根棍子,敲一敲開始松懈的局面。

    好嘛,我們正好給人家逮上了。

    ” “他死的時機不對。

    ”蘇子昂生澀地說,“在最不該死的時候死了。

    ”言罷,便察覺這句話是典型的劉華峰語言,不知怎麼竟會從自己口裡漏出。

    也許是劉華峰思維方法太有魅力了,使人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邏輯。

    面對劉華峰就像面對一片浩大的迷霧難以揣測其重心位置。

    蘇子昂把原先準備好的話大部分放棄掉,這些話本是一個團長說給師政委聽的,可現在站在面前的幾乎是一個大軍區領導,他能說些什麼呢?每句話都像登山運動。

    “王小平體質這麼差,走着走着就走死了,會不會有什麼病?”蘇子昂說。

     周興春道:“政委已經估計到了,交待醫院立刻做屍體檢查。

    這是個後門兵,人伍時體檢手續恐怕也不可靠,政委也指示了,讓師裡立刻和王小平家鄉軍分區聯系,請他們協助調查一下他的既往病史。

    ”蘇子昂透口氣。

    當然了,劉華峰會固執地沉着地守在這裡,等候結論。

     周興春對劉華峰說:“我去看看他們完了沒有。

    要是時間長,政委還是先找個地方休息吧。

    ” “看看可以,但不要催他們。

    ”周興春鼓勵地朝蘇子昂丢個眼神,出去了。

     屋裡隻剩劉華峰和蘇于昂兩人。

    蘇子昂奇怪,怎麼老沒見師長的面?“尼桑”在這嘛。

    蘇子昂印象中,除了開師黨委會,師長是很少和劉華峰坐到一塊的。

    不過,這兩個獨立性極強的軍政主管,對下面卻一緻強調軍政團結黨委核心等等。

     劉華峰笑了笑,換了種談心式的口吻:“老蘇啊,死了個人,不要因此背包袱哦。

    ” “我運氣不好。

    作為一個軍人,我覺得我什麼都不缺,就是缺運氣。

    ”“哈哈哈,言重喽,來日方長嘛。

    我們不會因此事給你定下一個框框,讓你在一個框框裡跳舞。

    你哩,也不要以為我們對你有個框框。

    再有哩,也不要自己給自己安個框框。

    ” “政委講的這三個框框,講得透徹。

    ” “打個比方:一個同志剛剛上任,部隊就出了事,表面看,賬應該記在這個同志名下,實際上,事故原因也許在前任就埋藏下來了,隻是後來才暴露。

    再比如,一個同志在任幾年,政績平平,别人接任以後,輕而易舉地把工作搞上去了。

    表面看,功勞應該記在現任領導名下,實際上,基礎還是前任留下的,隻是沒來得及收獲罷喽。

    所以,看問題要有曆史眼光,要瞻前顧後。

    既然複雜不可避免,我們就不怕複雜。

    ” “今天這個事,我負全部責任。

    ” “等醫院檢查完了再說吧。

    我想,總會有個一、二、三吧,得失功過,不會煮成一鍋爛粥。

    你到任一個月以來,我聽到的反映還不錯。

    我拿不準這是你給部隊的新鮮感還是你确有名堂。

    所以,我不準備多幹預,晤,百分之百的支持!實話說了吧,我準備你出幾個事。

    幹工作不出事叫人怎麼幹?” 蘇子昂意外了,随之惶惑,感動。

    連劉華峰那僵硬的坐姿也在他眼内變得極有深意,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他小心地控制住胸中感恩情緒,模仿一般部下在此時應該說的話:“政委您太了解我啦,我、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他本想多說點,又覺得差不多夠啦。

     “即使辜負也不要緊,我被人辜負豈止一兩次。

    ”劉華峰淡然一瞥。

    同時聆聽走廊裡急促的腳步聲。

     真了不起!蘇子昂暗中驚歎:鋒利得夠夠的了,還能夠分心注意到外頭動靜。

    手勢落回來之前,别人不敢驚動。

    “記一個功吧。

    ”劉華峰結束手勢。

     蘇子昂愕然不語。

    周興春幹脆地道:“記一個。

    ” “你們考慮吧。

    總之,要把這件事轉化為鼓舞士氣的事,化悲痛為力量的事。

    ” 蘇子昂、周興春把劉華峰送出醫院,目送他坐進“藍鳥”絕塵而去。

    兩人大大地透了口氣。

    周興春原地跺足叫喚:“開什麼追悼會呀,完全悲痛不起來嘛。

    叫我在會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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