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我。
"谷默舉起嶄新的鎬頭,對着彈丸頂部飛快砸去。
兵們驚叫着摔倒在四周彈藥箱上,抱頭呻吟。
谷默的鎬頭在距銀色金屬片一寸遠的上空停住,保持不動,觀賞着兵們的醜态。
"逃有什麼用?真要炸響,這座彈藥庫也會炸,方圓五裡片瓦無存!"
他臉面雪白,略顯病态。
他在這幾分鐘内瘦掉許多,執鎬的雙臂開始發抖,他竟忘記将鎬頭移開,全身和彈丸一道定位。
瞄準手上前,連鎬頭帶人把他抱開了。
谷默恢複鎮定後道:"你們不要動,讓我來收拾。
"别人幹,他不放心。
谷默将它們一樣樣複原,摹然冒出一句:"餓了吧?"兵們口裡一齊吐氣,确實餓啦,對班長敬畏得要死。
二、胸膽尚開張
夥食好,頓頓趕上過禮拜六。
誰瞧誰都舒服。
從傳達預先号令起,就是二塊八一天了,後來漲到三塊二一天。
連長在軍人大會捏着手指頭算給大家聽,這"三塊二"裡頭,多少是軍委開支,多少是戰時補貼,多少是師裡的關懷,多少是團裡的儲備,還有多少是當地政府擁軍支前……末了,筆直地跷着剩下的大拇指,說:"咱連裡-小公家-,每天敢賠進這個數!"言罷停頓着,讓兵們深人理解他話裡的精神實質。
吃的好,能增加對戰争的想像力,幹部戰士老兵新兵都沒打過仗,因此大家都站在一條起跑線上,凝視着天邊議論不休。
人和人親切極了,過去的那些隔閡,跟穿爛的鞋一樣,都交公了。
日子火紅起來,裝備一天天增加。
通信地址已更改為"1l9信箱06分箱"。
個人自救訓練進行過三次。
儲藏室的私人物品已配上鋁牌編号,它們可能成為遺物。
停止休假禁止家屬來隊取消星期天……所有這些,都令人慨然面臨一種逼近。
谷默和兵們常去小賣部。
這個小賣部,騎在營區邊界線上,就是說:前門在營區内,後門在營區外,光顧小賣部不需向值班員請假。
谷默知道,這個妙處完全可以倒過來品味:一旦需要請假,小賣部的收益不是被連隊規章制度管死了麼。
營裡的教導員同志家庭生活困難,團首長們為了照顧他安心服役,特批準他家屬開辦這個小賣部,稱"駐軍服務社",一則為兵們服務,再則家屬也有了正當收人。
在此之前,兵們都管那女人叫教導員老婆,有了小賣部,兵們一緻改口稱教導員夫人。
夫人一點沒有原本該有的架于,所進的貨色也極配兵們胃口和錢包,允許賒賬——再通知上士從兵們津貼費裡扣下來。
此外,她還負責向教導員彙報近況,比方說誰一家夥買了幾十元兵們津貼費裡扣下來。
此外,她還負責向教導員彙報近況,比方說誰一家夥買了幾十元錢罐頭,教導員便通知連裡查查此人的現金來源,如無問題也該給他"提個醒,注意艱苦樸素啦"。
比方說誰買了烈酒去,臉色陰沉沉的,教導員便通知連裡注意此人的思想動态,把事故消滅在搖籃裡。
夫人守着一個櫃台就是守着一個觀察哨,替丈夫收羅好些情報。
輪戰的預先号令下達後,教導員夫人又住院打胎去了。
老兵們理解:這很自然,要打仗了嘛,教導員跟用了激素似的,再好的避孕措施也不頂用。
如今是教導員小姨子守櫃台,兵們不叫"夫人"了,叫她"如夫人"。
如夫人坐在木凳上埋頭讀一部小說,聽到外頭腳步聲,趕忙拿過毛線活織起來,恰巧蓋住膝頭上的小說。
瞄準手跳過去,透徹地笑:"織什麼哪?"如夫人說:"你看呗,姐夫的毛襪。
"瞄準手拿過織了半截的筒子,把手揣進去,"賣給我吧,給五十塊錢。
我們就要去犧牲了。
""屁!死了活該。
哎,你們到了前線,有什麼戰利品記着給我帶點回來。
""沒問題,我們到了前線,除了惦記敵人,剩下的都惦記你。
"
谷默斜眼看着,感覺受到冷淡,響亮地叫出:"買東西。
"
如夫人笑看他:"自己拿呗。
"
瞄準手聞聲便欲沖人櫃台,如夫人一把揪住:"沒叫你!"腿上那本書嘩地掉地下,書頁自然張開,像一對張開的翅膀似的,停留在某一頁不動。
瞄準手彎腰拾起書,如夫人伸手來接,瞄準手一松手,書又掉地下,書頁陸續張開,又停在剛才那一頁不動了。
瞄準手喜道:"我曉得,我曉得,你就喜歡看那一段吧,書都合不上啦。
"如夫人拿回書,臉皮閃電似的紅一下:"該死你!批判着看嘛……"瞄準手連聲道:"用勁批判吧,我早批判過了。
剛才那辦法是教導員整我的,這書也是他從我這沒收去的,現在成了你們家庭讀物了。
顯然你們比我會批判。
"
谷默叫着:"結賬。
"他趁他們熱鬧時,已從貨架上取下一堆東西,堆在櫃台上。
如夫人一顆一顆地撥算盤珠子,身段婀娜地扭出維納斯石膏像的味道來,隻是那對膀子嫌粗,手背也有一朵一朵的肉窩兒。
谷默道:"二十七塊四!"瞄準手便朝如夫人肉掌上拍一下:"别算啦,班長的數字反應力,幾乎趕上我了。
"如夫人順着收下錢:"再來呀。
"
谷默終于朝她笑笑:"收入不錯吧?"如夫人加倍地笑了:"當然哪,倉庫都空了。
不過,你們一開拔,這店也該關門了。
"
谷默叫兩個兵把東西塞到軍裝下面,自己先出門,左右看看,一甩手,兵們陸續出來了。
他們朝菜地方向走,菜地就是兵們的後花園。
如夫人倚着門框朝他們背影叫了一聲,他們一齊轉回身,緊張地判斷她在叫哪一個,都不吱聲也不動。
如夫人隻好朝瞄準手指一下:"哎呀你。
"
瞄準手啪地一個立正,全身直成通條模樣,燙人地朝她走去,兩人進了門。
谷默道:"我們走,不等。
"兵們憤怒地跟随班長離去。
他們在菜地找一塊寬敞地域,頂着附近糞肥發酵的酸臭氣,拿出東西大嚼起來。
瞄準手摸來了,兵們都不睬他。
他掀開軍裝下擺,從褲帶裡抽出那本小說:"看,又回來啦。
"
谷默說:"是她給你插在那部位的嗎?"
"差不多吧,"瞄準手熱烈地笑。
書本在他手掌上竟然又翻開了,他急忙捏緊它,捺一捺,仿佛書裡夾了隻青蛙。
"她說我們要走了,歸還給我。
我請她簽名留念……"
谷默接過,果然有字,他心裡暗念:韓如玉,倏忽有點迷離。
三炮手趕緊接過書,張着大嘴認字,好半天後贊歎:"寫的跟小圖案似的。
"接着挨個傳閱。
挨個噴嘴弄舌。
瞄準手說:"我準備帶到前線去,坑道裡什麼書都沒有。
别看如玉不怎樣,對我們來講,就是大明星啦,要知足。
如玉她…·"
"乖乖,一口一個如玉起來。
"
谷默做了個動作,待兵們都望向他後才說:"我讨厭内心陰暗,讨厭床頭挂個女人挂曆,要就要個真的,要不就都不要。
"
兵們以沉默表示理解,獨自揉着不可告人的内心,下身某處一個個硬在那裡。
但是牙口仍嚼着食物。
瞄準手道:"我惟一遺憾的,就是這輩子還沒碰過女人。
活得不過瘾,死也不過瘾。
"
"你剛才碰過她手。
"四炮手糾正道,中氣很旺。
"咱們這裡到底誰有過那事?說實話,暴露出來讓大家開開眼嘛。
大頭你不是一貫挺牛氣的麼?"
四炮手歎道:"我和我對象隻親過嘴,沒來得及那個。
家裡沒地方。
"
"親、親的怎、怎樣哇?說細點。
"
"嘿嘿,濕乎乎的,響聲也太大,不如人家電影上,瞧着都暈。
真他媽會過。
"
"你總算親過,我們呐?假如給我一個機會……平生願足,死而無憾!"
谷默靜靜地聽着,一言不發,牙齒無聲但有力地咬着肉幹,他在噬着一個辛辣的念頭。
同時漫出熟悉的快意。
瞄準手低聲說:"小車。
"
兵們從豆架子縫中望去,有輛吉普開進連裡炮場,下來兩個人,團長和一個參謀。
團長不進連部,隻站定在原地,掏出個東西看一下,像是秒表。
"快,有名堂。
"谷默急切讓大家收拾,眼睛始終不移動。
待兵們把食物歸攏好,紛紛往軍裝裡面塞時,他奪過來,一把一把地丢進糞池。
兵們心痛地看着咖喱牛肉、酒瓶、花生沉入糞水。
谷默率領兵們從側後潛回連隊,這時哨音大作,一長一短,是召集班排長報到。
蘇子昂直到雙腳踏人炮場,才徹底把那位動人的女記者忘掉。
他在雄性世界裡浸泡太久——幾乎半年沒和任何女性說過話,那女記者使他高度亢奮了一番。
他知道她被自己迷醉了,但他不準她寫自己。
他借她品嘗到激情,就像借着貝殼懷念大海,其實他心裡裝着兩個人,妻子和葉子,他那樣抖擻羽毛其實正為着她倆。
女記者戀戀不舍地告辭,因為蘇子昂不準她寫他——更加傾慕蘇子昂,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美好地品嘗了一回。
然而蘇子昂卻如同沐浴之後,目中精光四射,渴望新的投入了。
女記者一走,他就直奔榴炮營炮場。
途中,他在車内自己贊歎着自己:全團已經高度興奮,因此我就該成為最冷卻的一個。
情緒這玩意兒,确實就是戰鬥力,用情如用兵,用的透不如用的妙,過半分不如缺半分……直到腳底踩到炮場的沙礫。
連長正在向班排長交待任務,蘇子昂距他們遠遠地站着。
但是,一股震懾之威已經飄過去了。
微風撩動兵們的衣襟。
連長說:"……哨音之後,動炮不動車,進人山下訓練場,構築簡易工事,一小時内完成射擊準備。
此外,團長讓我們拿出一個班,完成半永固式火炮射擊掩體。
你們誰對這個項目有把握?"
幾個班長互相對視,然後陸續請戰。
谷默抱膝不語,面色十分矜持。
他本想第一個開口,不料被别人搶了先,他反而不願開口了,等待連長點自己名。
他估計,就素質而論,非他們班不可。
這點很明顯。
連長掃視谷默幾眼,被激怒了。
"二班,"他說,"二班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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