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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班長緊張地應聲是。
谷默在内心詛咒連長,不再注意傾聽下達任務了。
他望向本班宿舍門,兵們都呆在屋裡,他開始覺得有些愧對他們。
後來他想:管他呢,我誰也不為,我隻為自己幹。
這麼一想,他身心又撩動着力量。
蘇子昂已經等得不耐煩。
暗中思忖,蝶蝶不休的連長不是好連長,此人平日就沒有和士兵們溝通起來,否則,關鍵時刻怎會有這麼多話說?他站在炮場中央紋絲不動,用陰冷的目光譴責正在開會的一群人。
實際上怪可憐他們。
警報器響,哨音大作。
宿舍門框一下子被撐圓了,擠出大堆士兵。
他們身上,左右上下纏滿槍械、子彈、背包、挎包、圖版、器材、水壺……雙手按着它們,朝炮庫奔跑。
他們把緊張誇大了,帶點表演性質。
蘇子昂兩眼凝縮,追蹤他們每個動作,看得好苦:不是說輕裝進人嗎?怎還有這許多裝備?再略一分析,确信他們身上佩挂的東西一樣也少不得,這已經是"輕裝"的結果了。
一個兵幹脆是被各種破爛包着進人戰場——這往往是貧窮國家軍人的特征。
身上每樣東西都将占用士兵一份體力,還占去一份心思,搞得這個兵老在忙着照顧自個。
蘇子昂注意看有無人返回宿舍拿第二趟,沒有,他稍許滿意,兵們同各自裝備還是溝通的,誰也沒拉下東西。
一二二榴彈炮拉平炮身,并攏雙架,進人閉鎖狀态。
兵們用肩頂、用手推、用炮繩拽,如同一群工蟻搬運蟻王,沉重的火炮在他們肉體簇擁中朝遠處行進。
它們共同發出低微聲響,分不出是火炮呻吟還是肉體呻吟。
蘇子昂有意不讓動用牽引車,因為在戰場複雜地形中牽引車進不去。
還有,他要看看炮手和火炮的協調程度,人與兵器能否像彈頭和彈殼那樣鑲成一個整體?通往山下的上路相當粗糙,近似戰時的搶修通路。
平日人來人往不覺得什麼,此時擱上一廠且沉重的火炮,路就痛苦地扭曲、開裂了。
它硬度不夠,炮輪如犁頭楔人它腹中,土沫直陷到輪胎處。
三炮手和四炮手幾乎把肩頭塞在輪下,拼命頂扛——腰背鼓成個山包。
炮繩拽得直如琴弦,竟透出一層油光。
它原本是直徑三厘米粗的棕麻繩索,由于牽引它的力量太大,它開始铮铮作響。
火炮前方的通路,被後面推擠得差不多要從地上跳開。
班長們瘋狂地咆哮口令,臉龐乍黑乍紫,氣血交聚,胸脯成了一隻共嗚箱。
他們依靠口令,試圖把兵們的體力、火炮的重量、通道的坡度、山峰的固執,統統集中到一個點上來,不允許一絲一毫的閃失。
這時候,嘶啞而開裂的嗓音反而具有愈發動人的魁力,每一聲,都像浪頭砸到岩石上碎掉了。
蘇子昂眼熱鼻酸,幾乎不忍心傾聽這悲怆的、原始的、受傷的嘶鳴。
但是他仍在觀賞!他認為這場景具有極高的觀賞價值。
這場景宛如一個傷口在山野裡開放。
他發現:每個兵作為個人無比輝煌。
光輝停留在他臉龐、他吱吱響的牙齒間、他隆起的肌鍵裡、他那暴突的瞳仁上。
但是,他們擁擠成一群時,光輝立減,變得呆拙而可笑,壓抑着并且抵抗着,左沖右突,茫然奪取生路。
好像火把與火把靠近,都變作一堆灰燼。
他覺得他在極遠處牽扯這粗笨的一群。
兵們力竭精疲,自身已頂不住自身的重量,喘氣噴飛了兩尺外的士沫,血肉之軀伸張到了極限,崩潰已在呼吸之間。
這時,火炮被感動得蘇醒過來了,先蠕動幾下,然後拔地而起,向前躍進。
它拽着兵們前進,石塊與灌木都不再是障礙,它痛痛快快地碾碎它們,自己毫無反應,兵們追随它歡呼着。
下坡了。
蘇子昂握着一根二尺長的竹竿,組織全體炮班長觀看五連二班構築工事。
他不否認有些班長可能比二班更出色,但他相信他們會幹不會看,尤其不會捕捉電光石火般的瞬間。
他不講過程,講的全是稍縱即逝的美感:
"聽,各炮手到位時的腳步聲,全響在一個點上。
"
"大家注意他們握鎬的手法,還有與炮尾保持的角度。
"
"看四炮手清除浮土,他的土是一團團飛出來的,剛好落到工事外側,一點不分散。
"蘇子昂用竹竿一擋,讓一柄鎬頭停在半空,"為什麼這柄鎬頭不粘一點泥土?因為它紮人地下時力度角度都夠了。
越會用鎬,鎬越輕;越不會用,鎬越重。
"他又擋住另一把鎬讓人看,那柄鎬上的黏土幾乎比鎬頭還重。
他從掩體頂拾取一個土塊讓大家傳看:這個土塊有一個亮晶晶的側面,仿佛被劍劈下來的,綽約地照出人影。
它正是鎬頭的傑作。
蘇子昂即使在稱贊兵們某個動作時,臉上也無一絲笑容,聲調十分冷硬,蠻橫。
不久之後,這樣的工事上空将彈片如蝗,他們能夠在彈片空隙裡生存下來嗎?戰場上最重要的東西——直感和運氣,他們練不出。
谷默站在人群後面,前面人的後背遮住他的視線。
他不願擠到前排去看現場,聽就夠了,伴以自己的想象。
他仍然認為:他和他的兵們能比二班幹得更好。
他總被迫窩在刀鞘裡。
三、不盡取,不盡予
蘇子昂在返回團部的路上,看見團屬有線通訊網路都換成新線了,燕子和麻雀們驚異着不敢朝上頭落足。
蘇子昂想起這兩天電話裡的聲音特别響亮,對方鼻息聲都能聽見,很有精神氣兒,很有信念。
這一是因為吃的好,二是因為換了線。
而這兩條,又都是由于要打仗。
參謀長相當老到,他把上級配發的器材,巧妙地撥出一小點來更新營區裝備,大部分帶到前線去打仗。
這"一小點兒",就足以使團裡某些裝備水平躍進十年。
打完仗後,部隊仍然要返回舊巢住着,幹嗎不乘機建設一下?周興春政委在常委會上說,他當兵的時候連裡還用着美國線,朝鮮戰争時期的。
人家美軍架線車把輕型被複線往戰場上一架,無論這一仗是打勝還是打敗,都不再拆收線路,部隊運行時再架設新線。
後來這批線全叫我們帶回國,用了十幾年。
"四銅三鋼雙股膠皮線哪,一拐子線幾百元,"周興春在會上沉重地歎着,"不打仗哪有東西?"蘇子昂立刻接口道:"不搞防事故檢查,哪有維修資金?不搞運動大會,誰給下發體育器材?不搞大演習,裝備到哪補充去?不打仗,軍隊地位如何提高?……我當過團長,我不傻,"蘇子昂笑,"所以中國人愛搞運動,當兵的渴望戰争。
"周興春道:"那麼這個事不必議唆?"蘇子昂道:"不議!議了麻煩。
"
常委們并沒對此事做決定,而參謀長照幹不誤。
效率居然比一緻決定的事還高。
蘇子昂走進辦公樓,參謀又遞給他一個皮包,言明是常委級的包。
内有秒表、指揮尺、五用指北針、帶微光的夜間作業筆、防水手電筒、鋁合金計算器……俱是炮兵珍愛的小裝備,精緻玲攏,有很高的适用性和收藏價值。
蘇子昂當兵二十多年還沒這麼奢侈過呐,心想這太過分了吧,又狠不下心來下令統統收繳回去。
他走進周興春辦公室,看見他桌上也靠牆立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包,脫口道:"媽的,老兄你和政治處主任又不指揮打仗,也要這套裝備幹嗎?讓給下頭人吧。
"
周興春放下筆,朝後一仰,委屈地說:"你當團長的就不陣亡了麼?陣亡後誰頂替你?其二,不參與作戰又怎麼搞政治工作?我當過指揮幹部,進過炮兵學院,懂炮!"
"說得妙。
"蘇子昂切齒注視,倏忽怪笑着:"你早把這段話想好了,包括表情。
等我進來就說。
"
"對付你,比對付敵人困難。
你滿意吧?"
"真是的,你無意當中說出個很深刻的道理。
和敵人的關系簡單明确,和左鄰右舍、上級下屬的關系就複雜多了。
這方面,老兄比我強。
到達戰區後,一平方公裡都不知有多少個師團單位。
唉,我預先向你道聲辛苦。
"
"能這麼說,證明你也認識到複雜啦。
嘿嘿,我早開始摸情況了。
我團大概接防B軍炮旅的防區,或者編人預備炮群,跑不出這兩個單位。
這兩家裡,我都有學院同學,我非讓他們把一切戰場經驗都給我吐出來。
我們少付點代價。
"
"我也有兩個同學,不過人家已經提拔上去了吧。
"蘇子昂凝思着,"一提拔,有些話可能就不像沒提之前說的那麼幹脆了。
"
"哦,輪戰前提的還是戰後提的?"
"戰前提的。
"
"那麼戰後還得提,瞧這福氣。
"周興春斷然道。
蘇子昂看出周興春又在思考自己前程了,便說:"你忙,我回我屋去。
"
自從蘇子昂進門後,周興春的左手一直無意地蓋在面前辦公紙上,始終不移動。
聽到蘇子昂說要走,連忙把手掌揭開,恢宏地在空中搖了搖,說:"沒什麼可瞞你的,想看就看看吧。
"
"不看不看。
你決不會有情人之類的事。
"
"說到哪去了廠-周興春不悅,"對我還不了解?"
蘇子昂走近觀看,紙頁上有一列姓名,都是各級幹部,有排長、副連長、職務最高的是副參謀長。
開頭,他還不明白專把他們寫在這兒有何用意,待腦内迅速把這些人過一遍後,陡然心驚。
這些幹部裡,兩個因違反軍紀受過處分;一個因男女關系問題被降職;一個在現有職務上幹了八年沒提;還有三個,團裡曾研究過他們的轉業要求……都是成問題的幹部。
"看出意思來了吧?"
"當然。
你在草拟……險情。
你不放心他們。
"
"十三個!堆總一看,我也吓一跳:這麼多!後來想,我團二百來個幹部,這才占百分之幾?誰誰說的,假使把一座城市排出的垃圾堆成山,也十分壯觀。
"周興春安慰地拍拍蘇子昂胳膊,"還有一兩個人我還沒寫呐。
我本打算想得透些,之後再和你通氣,我倆有個數。
此外再不跟任何人洩露,包括上級。
你認為我這做法怎樣哇?"
"還有兩人是誰?你得把人頭都告訴我,我才能判斷這做法怎樣嘛。
"
"狡猾。
一個,是榴炮的谷默。
他不是幹部,所以我沒往名單上放。
我隻管幹部,戰士應留給幹部去抓。
我知道你蠻喜歡這個班長,我也說不出他的明顯問題。
憑直覺,他有極端化情緒。
指導員說他近幾天一直沉默着,不說話的人心裡念頭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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