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老劉真是智勇雙全。
長年不打仗,考慮問題就是不一樣!你首先是個好當家的,其次才是團長。
"
"我氣不過嘛,姚副師長就這麼被當地政府敲詐?!"
這次演習,蘇子昂負責炮火支援,劉奮負責步兵進攻,他們兩個兵種的協調程度決定演習成敗。
演習的總體想定由姚力軍負責。
它原本隻是若幹次規模有限的戰鬥,但姚力軍闡述想定時總用戰役般的口吻:"支援部隊,戰場轉移","前期與後期的銜接問題","各參戰部隊應把生存訓練也帶進去……"很有氣勢,很有戰場深度。
蘇子昂暗笑,接着有點妒嫉,畢竟自己沒有駕馭總體陣容的資格,而姚力軍就占據着那個位置。
雖然他生拙,可仍把位置占得挺結實。
他把位置與人的關系瞧得很透。
用高度彌補了其他不足。
由于劉奮和參謀在場,蘇子昂有意表現對姚副師長的尊重。
對"想定"的疑慮,他用請示的口吻提出來:"副師長,這次演習的傷亡問題,是怎麼個預算?"
姚力軍掃一眼後視鏡——蘇子昂的臉正懸挂在後視鏡裡。
他有幾秒鐘不說話,然後回頭對參謀道:"小張啊,我們在車裡談的一切,都不準外傳。
方案還沒有定嘛,難免談的亂一些,啊,談的開闊一些。
"
參謀慎重地點頭:-"是。
"
姚力軍又回身坐好,再度瞥一眼後視鏡,說:"傷亡問題,當然是一個不亡最好。
這個問題,我還沒下決心。
你們倆先議一議,看怎麼往軍區報。
"
蘇子昂和劉奮沉默着。
許久,蘇子昂說:"老劉,傷亡主要是傷亡你的人,步兵老大哥沖鋒在前嘛。
你先談個意見吧。
我補充。
"
劉奮說:"演習畢竟不是實戰,我們前面沒有敵人火力。
所以,造成傷亡的原因,除我們步兵分隊自身因素外,主要是炮兵老大哥的炮火支援,你朝我們隊伍裡掉一個偏彈,我們就得傷亡一片。
因此,這次演習的傷亡預計,主要決定于支援火炮的射擊精度。
蘇團長,我相信你對自己炮手的素質有把握,你最有權威談這個問題,還是你先談。
"
蘇子昂暗自稱贊對手高明,簡直不像個要把戰場爛木頭扛回家的人。
他知道自己占不到他的上風,于是,他迅速将自己放到和對手一般高的位置上,平等地也是平靜地開口了:"這次演習雖然不是實戰,可它是最貼近實戰的一次演習-想定-中要求,炮火準備一開始,步兵分隊就要進人沖鋒位置。
炮火一旦延伸,步兵就發起沖擊。
我們的炮火屏障距離你們步兵的沖鋒線,隻有30米,等于要求我們用尺子量着實地打嘛。
一枚一二二榴彈,分裂五百多塊彈片,殺傷半徑二百多米,打-空炸-殺傷範圍更大,僅僅是由于山地有個坡度,大部分彈片順山勢飛到空中去了。
步兵位置在炸點水平面下方,才不至于傷害他們。
但是氣浪與聲浪呢?要考慮進去!會把人震下懸崖的,會把前面的人掀到後面人的槍口上的。
還有,彈丸一旦命中岩石,那麼炸起的岩石也統統成了彈片,它們的飛行角度不可預測也不受控制,造成的間接殺傷不能小看…"蘇于昂見劉奮急于插話,連忙提高聲音,他不喜歡别人沖斷他的思路。
"步兵的班排長在率領沖鋒時,往往脫離與炮兵前指的聯系,一看炮火暫停,就往上沖了,忘記第二排炮彈正在空中飛,需要飛行幾十秒鐘才會抵達爆炸。
這幾十秒鐘裡,他們甚至能沖到炮兵靶标前面去。
我們在觀察所看見了也幹着急,我們無法把發射的炮彈追回來。
還有,步兵老大哥容易誇大炮火的傷害,這主要是爆炸時的巨大聲浪造成的心理沖擊,以為就在身邊炸了,其實有一段距離……"劉奮氣急,又欲沖斷蘇子昂的話。
蘇子昂趕緊按住劉奮的手,輕柔地拍打着,嘴上仍然不停地說,不給他插話機會。
劉奮幹脆抽回手,雙臂抱在胸前,做出副泰然的神态,意思是:"讓你說完我再說。
"然而蘇子昂又降低聲音,顯得從容不迫了。
"劉團長啊,你肯定知道,射彈有個散布面。
射程越遠口徑越大,散布面也就越大。
我們炮兵一般不使用-命中目标-這個詞,而使用-覆蓋目标-這個詞。
為什麼?就因為射彈有個合理散布,難得直接砸在點狀目标上,炮彈以威力大補償精度差還有富裕,覆蓋必然摧毀。
這個-合理散布面-叫公算偏差,是火炮天然誤差。
八千公尺射程上,一二二榴炮的公算偏差是多少呢?大約30米!明白我的意思吧?就是說,當我們瞄準目标發射時,偶爾有炮彈落到30米外的步兵頭上,我們并沒有操作錯誤,我們仍然可以視做覆蓋目标。
這一類官司,就算打到軍委去,我們也輸不了!"蘇子昂終于喘口氣,緊張地注視劉奮。
劉奮冷冷地道:"蘇團長吆喝半天了,沒接觸實質問題。
幹脆說吧,你開一個價:在這次演習當中,你準備報銷我們多少弟兄?你的價碼一出來,-心理沖擊-呀,-射彈散布-呀,-覆蓋目标-呀,統統都有了。
"
"我們會采取各種措施,最大程度地提高火炮射擊精度。
也會派出最有經驗的指揮幹部,跟随步兵推進,搞好步炮配合,把傷亡限制在最低……"
"開一個價!然後我們再讨論……"
"半個排。
"蘇子昂說。
他原想說一個排的,出口又變了。
劉團長那張臉使他感到壓抑。
"不行!"劉奮猛然轉身,肩頭撞到了張參謀胸脯,他冷靜地朝張參謀說聲對不起,又朝蘇子昂厲聲低喝,"絕對不行,十幾條戰士生命。
"
"請你不要誇大。
你我都知道,傷亡半個排,其中主要是傷,陣亡占其中八分之一都不到。
演習的傷與亡比例遠低于實戰,因為沒有人故意瞄準胸膛和頭顱開火,意外彈片絕大多數不緻命。
半個排——我還把你們自己的誤傷也估計進去了。
"
"老張,我跟你換個位置。
"劉奮把年輕的張參謀喚成老張,顯得異常尊重他。
劉奮坐到蘇子昂身邊,而張參謀坐到靠窗的舒适處去了。
剛才兩個團長争執時,口沫和手臂總是落到他身上。
現在,劉奮說話方便了。
"要肉搏啊!"蘇子昂做勢驚叫,想緩和氣氛。
姚力軍一直不表态,他在前排托着腮。
他的過分沉着使蘇子昂又氣憤又佩服。
"老蘇啊,你說的一切,有部分道理。
可你想過沒有,一旦造成重大傷亡,必然會損傷士氣。
臨戰前,士氣可鼓不可洩。
尤其不可再鼓再洩;再者,演習中的傷亡,一概以事故論!并不是所有人都把它理解成應付的代價;第三,上報半個排,軍區能批麼?軍區領導會怎麼想?換句話說吧,就算我們敢報,上面敢批嗎?哪位個人敢簽這個字?還不得送到軍區常委讨論,一讨論等于打回還可能誘發對這次演習的擔擾。
"
姚力軍微微點頭,幅度極小,但是劉奮和蘇子昂都察覺到了。
他倆即使在劇烈争辯中,也撥出一部分精神來注意姚力軍的後背。
蘇子昂同時也發現自己有個失誤:同劉奮争執上瘾,竟真把劉奮視做對手,其實真正重要的目标是姚力軍,他不加人争論但比誰都動搖得厲害,他正在痛苦地權衡利弊呐。
蘇子昂說:"老劉哇,你講的這三個意思,恰巧我都考慮過。
我們這次演習正是針對臨戰設計搞的,環境和條件都是照着戰場來的,這是我們開戰之前最後一個機會,我希望放開膽子狠狠練一家夥。
這裡沒傷亡,上戰場會有更多傷亡。
區别在于:這裡傷亡是事故,戰場的傷亡是烈士。
我們是不是想把同樣的鮮血帶到戰場上流?甯肯在戰場多流幾倍也不在這少流一點?!這是什麼邏輯嘛,把人往荒謬中逼嘛,真誠地玩虛假嘛。
"蘇子昂觀察他們反應,覺得應乘其驚愕擴大戰果。
"我問過司令部,我師十五年以來各類演習沒死過人。
我覺得這并不一定是演習成功,反而是演習強度不夠,不是演習是演戲。
以色列空軍每年摔的飛機——就比率而言是西方空軍最高的,戰鬥力怎樣?我不說你也知道!他們有的空軍将領談到這點時,非但不醜,還很自豪呐。
唉,我們呀,怕死人——比死人更可怕。
我想過,上報傷亡半個排,讓軍區議去,批下來成了半個班。
你要報半個班呐,就要求你不得傷亡。
當然,我們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強度減下來,把規模搞小點,把演習擱進盆景裡。
"
劉奮仍不同意蘇子昂觀點。
蘇子昂談到了以色列,他也跟着談以色列;蘇子昂談北約組織每年陸海空演習傷亡,他也跟着談北約的實戰演習……居然在同樣材料上都能談出相反的道理。
張參謀大開眼界,快活得吱吱叫。
姚力軍對駕駛員說:"停車,放松一下。
"
四個人都下車解手,各自尋個方位,聽動靜都憋壞了。
然後姚力軍踱到一個土坡頂站着,蘇子昂和劉奮跟過來,一邊站一個。
姚力軍指着遠處說:"拐過那座山,就進人演習區域了。
我們在那山下吃飯,車上有師招待所準備的幹糧。
吃完飯,就勘察地形。
"
兩人俱無異議,面色仍然僵硬。
姚力軍說:"那片山峰真漂亮,怎麼看也不像戰場啊。
是不是漂亮?"
兩人細細觀賞,都承認它漂亮。
于是姚力軍歎息一聲,率先回指揮車了。
蘇子昂和劉奮仁立不動。
仿佛隻要對方不動自己也不肯動。
兩人之間,空着姚力軍站過的位置。
蘇子昂說:"十五世紀中葉産生了火炮,炮兵一直是伴随步兵作戰的。
我們這兩個兵種已經相互配合幾百年了,應該說是所有兵種當中,相互感情最深、鮮血溝通最多的兩個兵種。
但是,火炮從誕生那天起,也就誕生了與步兵的矛盾。
随着戰争的發展,我們兩個兵種之間矛盾并沒有消除,而且還有擴大分野的趨勢……"
"你說得對。
"
"不過,我們兩人今天的争論,主要的并不是兵種矛盾。
"
"你說得對。
"
"我真遺憾。
"
"我也遺憾。
"
于是兩人也返回。
從開始起步到進人車門,兩人一直保持原先的間隔。
劉奮又坐回老位置上去了。
張參謀回到中間坐位。
姚力軍換了隻手托腮。
駕駛員播放起磁帶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