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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理。
下一個是誰?"
周興春不語,眼觀鼻,腳尖輕輕磕地,示意樓下辦公室。
蘇子昂也垂首不語。
"你到底對我這做法怎麼看?"
"稍等等,我還有個問題呐。
你這個事,是不是師裡劉政委交待你,或者暗示你做的周興春變色:"你看你,又犯毛病了!就像你自個說的,怎麼說來着?"他問蘇子昂。
蘇子昂忙告訴他:"對醜惡的東西有很好的體味。
"周興春接過去:"對!體味來體味去,把自己也變醜惡了。
所以,這種體味本身就很危險。
老弟,我對你一直是坦率到家的。
"
"不坦率也不行啊,我能看出來。
"
"你今天幹嗎這麼刻薄?!"周興春真的動怒。
"沒什麼……你這個名單,勾起我很複雜的感受。
大戰在即,所有人都在忙啊。
所忙的又都是不得不忙的。
有一點我敬佩你,老兄待我确實夠坦率,使我幾乎沒有後顧之憂,我會全心全意投人作戰,會對得起你的信任。
"
周興春松口氣:"你坐下來坐下來。
老站在那兒,我老覺得跟趕火車的人說話。
"蘇子昂依言坐下,仍把剛發的指揮包抱在懷裡。
周興春伸手抓過指揮包,放到牆邊靠着,
"讓我舒服點看你行不行?抱着它跟抱個盾牌似的。
哦,我剛才講到哪塊啦?講過喝一杯沒有?"
"講過。
但是沒講你請我還是我請你。
"
"今晚就有人請咱倆,-味中味-酒店,一桌海鮮。
我正在考慮答應不答應。
"
"哈哈,真有這種事!老兄每說一句話連标點符号都是計劃好的,簡直無一字無來曆。
誰做東道?"
周興春斟酌着,談了個情況:有個老兵,六年前退伍回家,飼養鳗魚苗,出口港台日本,發了大财,現在最少是百萬元戶。
報上都登過幾次,被宣傳是退伍軍人的榜樣。
此人前天來縣城聯系業務,順道拐進團裡看看老戰友,一進營門就看出要打仗了。
他立刻拍電報回去,辭掉公司副總經理職務,堅決要求二次人伍,參加作戰。
并且調來十萬元錢,貢獻給團裡做作戰經費。
他要求回到原先的炮班當炮手,負傷或是戰死,絕無怨言。
他這輩子就想真正地打一次仗……
周興春說:"就是送我一套西裝的那位,叫陳元凱。
在部隊時表現不錯,又憨又土,萬沒想到退伍後會成為企業家,萬萬沒想到成了企業家後還想回頭當兵打仗。
你說這是什麼世道?"
"我完全相信這種事!"
"估計吃完飯,他會把我倆請進豪華套間,拿出請戰書什麼的,搞不好還是血寫的。
保衛邊疆啦,赤膽忠心獻人民啦…,
"這些别信。
我估計,他想打仗,隻是想實現他多年的理想。
我熟悉這種人,多數華而不實。
當然也有一諾千金的日候。
"
"看來你不同意。
"
"不同意。
太詩情畫意了,實際上玷污這場戰争。
他把它當成自己的東西了。
"
"他已經變成個窮鬼了!"周興春沉重地說,"按照合同,他解約就得賠償經濟損失,他現在除了調來的十萬元,資産已一無所有了。
"
"不是有這十萬元嗎?我們又不會要他的,夠他老婆孩子吃幾年。
"蘇子昂臉色不變,心裡多少有些感動。
"當然不會要他的錢,靠私人的款子去打仗,我們不成雇傭軍了麼。
不過我想,這個事可以做一篇大文章。
比如說:他的參戰熱情,他的獻身精神,上戰場立個功什麼的,多好的典型!為什麼不用?我們一直想到戰後,他不是我們團的光榮嗎?"
"我都明白,"蘇子昂苦笑,"見得太多了。
"
"師裡劉政委剛才挂電話來,哦,我沒報告此事,他不知怎麼先知道了,也許陳元凱的事迹已傳到他那去了。
他在電話裡讓我們慎重考慮,他不幹預團黨委的意見。
他說,要看到此事的政治意義和宣傳價值。
如果我們決定接收,師裡會特批的。
我理解,劉政委要看到此事的政治意義和宣傳價值。
如果我們決定接收,師裡會特批的。
我理解,劉政委同意接收,但是決定權交給我們。
"周興春遠遠點指着蘇子昂,"你比克勞塞維茨還偉大嗎?連他都說戰争是政治的繼續。
我們這支軍隊,傳統上是既善于打軍事仗,又善于打政治仗。
這方面,我們和克勞塞維茨是通着的。
"
有一點周興春沒說,劉華峰在電話裡漏過一句,"老周你要多從全師角度考慮問題,不光是炮團的事……"這話又親切又透徹。
蘇子昂說:"常委會上讨論吧。
如果你們決定了,我服從。
我想,其他常委會站在你那邊的,我肯定再度孤立。
"
周興春惋惜地:"我實在不想當着其他人的面,暴露出我倆有不一緻的地方。
特别是目前形勢下,我倆最好像一個人一樣。
"
蘇子昂哈哈笑:"本來是我對不住你,聽你一說,好像是你對不住我似的。
坦率地講,我倆協調到這種程度,已經夠做全軍團長政委的榜樣喽。
你還要我怎麼樣?非得叫你一聲-親愛的-嗎?把我貢獻給你不成?"
"别開玩笑-味中味-去不去,陳元凱同志等着哩。
"
蘇子昂思考着,道:"如果吃完飯,你允許我當面拒絕他的要求,我就去。
我想試試說服他放棄參戰。
我自以為我比别人更了解他。
"
周興春也思考着,道:"好吧,給你一個機會。
如果他本人放棄要求,我們也不必開會了。
我也服你了。
唉,這種事要在别的部隊,搶都搶不着。
"
"這倒是真的。
"
傍晚,蘇子昂和周興春踱進縣城中心街道。
周興春換上挺括西裝,領帶優雅,腳上的網眼皮鞋晶亮,一點也沒有部隊幹部着西裝常見的不适,潇灑得很。
他穿五百塊錢的西裝就跟穿五塊錢的襯衣一樣自若。
蘇子昂上身穿淺色夾克,色塊跳躍;下身着運動褲,質地也很優良。
在街面上走走,老給人一種上過影視的印象。
惟一暴露他倆軍人身份的,便是兩人都蓄着短平頭。
這個縣城的規模和繁華程度,已超出一般城市。
尤其在夜晚,它跟個太陽那麼亮。
各家飯館、酒店、咖啡廳大張門臉,出人的人群頗具派頭,音樂聲中混雜着鍋鏟和煎炸的亂響,肉味兒仿佛從裡頭摔出來,砸得人臉朝後一仰。
蘇子昂邊走邊說:"媽的,到沒到?快要到了吧。
"周興春說:一最亮的那座樓就是。
"蘇子昂說:"一路都是鋪墊,那個樓是我的胃口高xdx潮。
"周興春說:"最好你把想說的話也餓掉了。
"蘇子昂說:"沒事,吃飽了又有了。
"周興春說:"你别像機關食堂那種吃相噢,那地方的菜可是一道一道慢慢上。
"蘇子昂說:"我這人看上去樸實,其實在這種地方比你有經驗。
"
走到距"味中味"幾十米的地方,周興春忽然拽住蘇子昂,示意:"看!"閃亮的霓虹燈下面,筆直地站着陳元凱。
他不知從哪搞來一套士兵服穿上了,戴着大蓋帽,穿着舊解放鞋,沒有領章帽徽。
西裝革履的男士和華麗的女人從他面前經過,他毫無怯色。
人家驚異地看他,他也保持平淡。
他跟個路牌似的立在顯眼的地方,面孔沒有表情。
他在等候,肯定等候許久了。
因為他身體兩邊已停滿小轎車,就他站的地方還空着。
已經有人從三樓大廳探頭朝下看他了……
周興春低聲說:"我們反倒穿起了西裝……"
此人對自己的理想非常執著,蘇子昂想,到底是真的渴望投人戰火?還是一種表演?假如是表演,演到這種程度也挺有質量了。
"老周,如果你們不在他身上做什麼大文章,如果你們不利用他的話,我……他跟我想的有點不同。
"蘇子昂明顯地口吃了。
周興春意識到他準備妥協,立刻拽他走向前去。
陳元凱以隊列動作半邊向右轉,朝他們敬禮,臉上仍無笑容。
四、血,再次被摸拟
剩下的時間隻夠再搞一次步炮協同山地進攻演習。
如果演習之後還有時間,那肯定短小得不能視為時間了。
姚力軍帶領炮兵團長蘇子昂和步兵團長劉奮去看地形。
演習區域在一百八十公裡外的亞熱帶叢林裡,從師的駐地到那塊區域,需要拼接起六幅一比五萬軍用地圖,它們相當闊綽地容納開進、展開、戰鬥、追殲四個階段。
将近二十年來,這個師沒有在這麼大的區域裡搞過實彈演習。
以往小小動點刀槍,就要被集鎮、廠礦、居民區阻擋,還得當心碰傷了高壓線什麼的,搞得分隊跟蚯蚓似的在泥溝裡鑽,根本沒有實戰氣氛。
然而這次,隻需将地圖嘩啦啦抖開,指揮員就會感到自身骨節咋咋作響,戰鬥地域如此廣大,肯定是這輩子最豪華的一次演習。
姚力軍動用了師裡長期封存的一台指揮車,它前後輪雙驅動,帶空調、底盤高、抗震性好。
他将自己擺進前座,斜紮上安全帶,惬意地一時不肯說話。
蘇子昂坐後排左側,劉奮坐後排右側,兩人各靠住一扇車窗,當中央夾個作戰參謀。
他年輕,不好意思擠兩邊的團長,腿中間還夾一個炮管那麼粗的皮筒,直頂指揮車頂篷,裡面是閩西南全套軍用地圖。
一百八十公裡坐下來,他将比打仗還累。
指揮車由國道拐進省道,由省道鑽入山區土路。
姚力軍翻一翻駕駛員帶的幾盒音樂磁帶,丢開不聽。
扭頭看車窗外的懸崖與瀑布。
看着看着,他張開大拇指與食指,舉到耳邊,說:"告訴你們,我準備拿出八萬塊來做自然環境賠償!"他說話時并不回頭,輕妙地表達出自己的重大決定。
他話裡的"我"字,代表師。
他沒說整個演習将開支多少。
但是,那八萬塊就是起點,好比宴會開頭時的冷盤,隻需瞄一眼冷盤的規格,便知宴席但是,那八萬塊就是起點,好比宴會開頭時的冷盤,隻需瞄一眼冷盤的規格,便知宴席的規格。
劉奮道:"好!其實,有些打斷的樹,我們可以扛回來,補個豬圈修個飯桌,用得着的……"
蘇子昂呵呵笑,有意笑得誇張,手臂越過參謀拍劉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