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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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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望,見袁翰回來了,便關心地問:“情況我們都知道了。

    你的意見呢?” 袁翰明白,隻要自己說一聲“回家看看”,營長也會說一聲“好吧”。

    但袁翰想了又想,說:“我離不開,這裡更重要。

    我是連長,不是醫生。

    ” “你回去吧,我可以來代理你的職務。

    ” 袁翰急于工作,再不想什麼電報了。

    對于自己無能為力的事,苦惱越久損失越大。

    中午,他列出了下一季度軍訓方案,千萬不能讓他知道,一點聲色都不能漏呵。

    否則,他會覺得自己自己轉業,走對了道。

     袁翰沒找到羅懷牧,卻碰到吳曉義。

     “他呀,忙啊。

    ”吳曉義笑着,“往那兒走,倉庫左邊,對對,就那個門,進去呀。

    ”他光用手指點,身體不動一步。

     袁翰推開門就臉熱了,羅懷牧在用連隊的木闆做箱子。

    報話班長入伍前學過木匠手藝,此刻正在闆上打線。

    羅懷牧點上一支煙,淡淡地問:“有事?” “我想換個場合,羅懷牧會高興的:自己要走了還被人重視,有求必應。

    但此刻卻不很愉快,推拖地說:“沒時間!” “就一會兒。

    ”袁翰堅持着。

     “大一點,再大一點。

    ”羅懷牧批示報話班長,根本不看袁翰。

     “連長,羅連長就要走了。

    當了那麼多年兵,什麼東西都沒有啊。

    ”報話班長在為羅懷牧說情,解釋。

     “說那些幹嘛,幹我的私話。

    ”羅懷牧大聲道。

     袁翰關門走開。

    再不走,他們非吵起來不可。

    吳曉義還在連部廊道口站着,見袁翰獨自歸來,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既表示理解又顯得神妙,是發現别人并不比自己更強時、無論如何都隐忍不住的一笑。

    他沒說話,進了自己房間。

     管不管呵?木闆是連隊留做軍訓用具的。

    戰士們知道後會怎樣想象幹部?噢,你們是大口大舌大道理,首先自己就不相信;你們的覺悟是有時間性的,管我們時比我們高,一脫下軍裝就和我們一樣了,甚至還不如我們呐……軟弱時那張笑臉吧!真叫人受不了。

    可怎麼管,老羅是連長我也隻是連長。

    退伍轉業的軍人最難對付,天老大他老二,就是師長軍長,他們也敢笑嘻嘻頂撞幾句。

    再說,老羅當了十年兵,除了一身綠,屁都沒有……要管,但不能吵!一吵起來,他即使不帶箱子,也會把箱子砸給你看,讓全連戰士目瞪口呆,那局面就難收拾了。

     傍晚,羅懷牧從小屋走出來,碰到袁翰便冷冷走過,一言不發,也沒給袁翰說話的機會。

     晚上,羅懷牧又進那間屋子。

    袁翰兩次經過屋門,都沒有進去。

    他想起老羅明天一早就要離連,以後一輩子難相見,心就軟了。

    他承認自己的失敗。

     第二天一早,羅懷牧很早就起來,吃了炊事班長特意做的荷包蛋肉絲面,提起通信員為他收拾好的零星物品,他不想再驚動别人,悄悄走出房門。

    可走到外邊一看,全連在炮場上列成四排,在寒風裡等待跟他告别。

    他不由有些心酸。

     袁翰想了一夜,做了最後決定:箱子你拿走吧,我們不好責怪你,但你一定要認識到這樣做不對。

    大家向你敬禮告别的時候,你的怨恨會消失,友情會擡頭,想想美好的的以往……而且,那箱子一部分戰士已經看見了,那幹脆讓大家都看見。

    不錯,老連長是拿走了連隊一隻箱子,我們沒能夠阻止他,但我們也沒把這事藏掖起來。

    送走老連長後,召開軍人大會,大道理還是要講幾句,主要是和大家談談心,談談老班長的苦惱和自己的心情,再從自己薪金中扣出錢償還給連隊,但必須明白:這種事在三連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 袁翰整隊、發令,然後跑步至羅懷牧面前五米處立定,敬禮:“報告連長,全連集合完畢,請指示。

    ” 羅懷牧走上去和戰士們握手告别,行至一半,那些充滿戀意的眼睛就讓他走不動了。

    他喉嚨發出壓抑的哭聲,蹲在地上,雙肩顫抖。

    隊伍沒有亂,後排的戰士還有等待着羅懷牧。

     羅懷牧終于站起來,含淚向戰士們點點頭,算是告别。

    幹部們擁上去送他,他一一把大家推回去,堅持要獨自離去。

    出操時間到了,懸在電柱上的大喇叭,播出醒神的軍号聲。

    羅懷牧在炮場邊停住,回臉望望,通信員再也忍不住了,炮出隊列,追上去奪他手中背包,非要送他走不可。

    羅懷牧又把他推回去:“出操去。

    快!” “連長,”吳曉義急道,“咱們怎麼能讓老羅獨自走到營部,營長看見了會怎麼想?咱們集合全連跟上去吧。

    ” 袁翰不語。

    如果他轉業,也會獨自離開炮場,不願任何人相送。

    吳曉義和兩個排長快步跟上去了。

    袁翰望着他們走遠,心情複雜,……袁翰忽然看到他沒拿箱子,那兩個行李包和背包,并不比一個退伍戰士的東西更多。

    袁翰喚道:“報話班長,出列!” 袁翰來到那間屋子裡,箱子完整的放在當中,他不禁歎息了:“羅連長為什麼不要?” 報話班長道:“他說太大了。

    ” “這不是原因。

    ” “哦,”報話班長眼睛從牆壁轉到袁翰臉上,思索着,猜到了:“可能是你的腳步聲讓他留下的吧,昨天晚上你在門外來回走……” 屋内殘留着隔夜的煙味和許多煙頭。

     九 袁翰野外訓練歸來,一進屋,就看見營長和指導員都在屋裡,都盯住自己。

    營長說了句多餘的話;“回來啦?……”就轉臉看教導員,似乎讓他接下去說。

    桌上擺着一封電報,袁翰早已熟悉它的樣式,但這封是剛到的,被拆閱過。

     袁翰立刻感覺到氣短心跳,腳下一股涼氣正往上蔓延,他竭力站好:“哦,沒什麼。

    你們忙去吧,不必安慰我,真的。

    ” “三連長……” “讓我呆一會兒。

    ” 兩人對望一下,也許是營長更了解袁翰,他起身走開。

    教導員猶疑地跟出去,在門口停立一會兒,回頭關上了門。

     袁翰坐下來,朝桌上電報望了幾分鐘,才走去拿它。

    這電報已經不是妻子拍來的了,因為上面寫着:“大女已亡小女仍病危妻尚好速歸。

    ” “妻尚好,”袁翰默語。

    就是說她還活着,怎樣活着的?小女病危,需要她活着。

    袁翰眼前迷蒙一片,他頭頂住堅硬的牆壁站着,深深喘息着。

    耳鳴就象嬰兒細弱的啼聲…… 營長坐在門口台階上,兩拳支着腮,所有想來寬慰袁翰的幹部戰士,都讓他用猛烈的手勢攆了回去。

    他坐了一個中午,保護門前這塊地方的安靜。

     身後有響動,袁翰出門了,沙聲問:“營長,你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去練一段精密法準備諸元,行嗎?” “現在?”營長望着袁翰洗過的眼睛。

     “是的。

    ”袁翰進屋拿出射擊圖版箱。

     營長現在什麼也練不下去,但他不願違悖袁翰的心意,暗想:或許他可以借此獲得平靜呢。

    兩人并排向營部走去,步伐闊大,一路無語。

     十 顔子鹄已經升任了團長,随之也撩動起一個渴望:要到全團每個連、每條路、每個角落去走一遭。

    以前大都是乘車下來的,腳一落地,便是營部或連部。

    而戰士們踩出來的蜿蜒小路,山窪裡的魚塘豬圈,最偏遠的崗哨位置,還并不熟悉。

    今天,他選擇一條能夠穿過許多連隊的小路,緩緩走過來。

    陸續遇到的一些戰士向他敬禮,他估計一下,大約隻認識三分之一,這使他挺懊惱的。

     到榴炮營外圍,遠望去,火炮都脫去了炮衣,身管平衡在水平線上。

    技師正在進行零位零線檢查,這是射擊前的火器準備。

    炮場上的戰士,腳步靈快,動作幅度大,不時喊着說話……呵,這是士氣。

    他肩負着近百門大炮、上千名戰士的使命,比任何時候都渴望部隊去經受一場戰争的考驗。

    可惜年過五十了,腳步結實但緩慢了,這步子不适于跑,特别适于深思。

    小路頂頭是三連,還離好遠,路就變得寬敞平直了。

    三連的車炮都在庫房裡,戰士們在處理個人事務:寫信,看書,洗涮,不象戰前反象戰後,因為今天是星期日。

    一路走來不斷添積的興奮感,到這裡就消散掉了。

    顔子鹄不想幹涉,各連有各連的特點嘛,他隻管在戰鬥中檢驗各連。

     袁翰正在寫信,但一個字也沒寫。

    面前有個立功證,他望着它猶豫:要不要把立功的事告訴妻子?半年來的家庭變化湧上心頭,想着想着,竟把寫信忘了。

     營黨委會上,大部分委員為他請功,說:半年時間裡,三連變化很大,他費盡了心血。

    袁翰不同意,自己在一連當連長時,也是這樣工作,并沒有記功嘛。

    由于三連太差,而太差的連隊開始趕隊,那步子一時會顯得很大,在人們印象中會是個了不起的變化,其實是正常現象。

    以後還能保持這樣的步伐嗎?連隊能進入高峰線不衰不落嗎?他有遠慮。

    再說,全連幹部都一樣苦幹,為什麼把他突出起來?他的意見被大家否定了。

    有人說:“袁翰同志剛剛到職,兩個女兒就病了,不久,大女兒死去了。

    他在悲痛中堅持工作,不肯回家。

    ”聽到這句話,袁翰驚痛交集:“為什麼這麼說啊?”他窺見了一些同志為他請功的心理,“哦,大女兒死去了,……”袁翰愈發覺得不能接受這個功,也受不了這個功。

    但是營黨委通過了,上級黨委也批準了,随後發下來立功證。

     顔子鹄進屋:“嗬,在寫信。

    ”他想退出去。

     袁翰趕忙拉住顔子鹄:“團長,坐一會兒。

    ” 顔子鹄拿過立功證,對着窗戶窗戶翻着:“這東西越印越漂亮了。

    三等,不嫌小吧?打下廈門島後,我再沒得過它,倒給人家發過不少。

    哈哈……”他又體會到為下級記功時的快活了,那是領導者自豪的時刻。

    “怎麼,一片空白?”顔子鹄掃了一眼桌上的信紙。

     “正犯愁呢,不知道要不要把立功的事告訴她。

    ” “告訴了會怎樣?” “會傷心,我們失去了一個女兒,”袁翰注意看顔子鹄的反應,“而我立了個三等功。

    ” “告訴她!立功證上是你一個人的名字,但名字後面有你的一家,包括你那才活了時間不長的女兒。

    她們默默無聞的為你做出了犧牲,也是為我們這支軍隊做出了犧牲。

    不管你愛人怎麼想,都應該告訴她。

    我們感激她呀,她承受的太多了。

    ” 袁翰連連點頭,他忽然開朗了許多。

     “死去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還沒來得及起名字。

    ” “起一個吧,好好起一個。

    ” “團長給起一個。

    ”袁翰笑道。

     顔子鹄肅然地緩緩搖頭:“讓母親起吧。

    ” 這動情的聲音,使袁翰為妻子羞愧。

    大女兒死去後,她很少來信,來信也是電報般的,象應付袁翰的詢問。

    她一定在考慮什麼,怨憤、傷感從紙上消失了,或許她已經麻木了。

     “袁翰同志,準備讓你擔任團裡作訓股長,你有什麼想法?” 袁翰從顔子鹄眼裡,知道了他問的是什麼,回答說,“想法,……我還是想轉業。

    我知道這想法不好,但是又克服不掉……請領導放心,讓我幹什麼工作,我一定全力以赴,讓我幹多久,我就幹多久,我是黨員,又是軍人。

    ” “能這樣已經不錯了。

    ”顔子鹄思索着說,“有人想走,有人願留,千姿百态啊。

    ” 顔子鹄走後,袁翰找出個小鐵箱,倒空裡面的零碎東西,從抽屜裡拿出三封電報,重讀一遍,一一放進去。

    又拿起立功證看看,也許進去。

    然後把鑰匙丢進去,最後再用彈簧鎖鎖上。

    這樣,他再也不打開了。

     一輛小車開到連部前刹住,駕駛員探頭問袁翰:“團長在哪兒,參謀長讓我來接他。

    ” “從小路回團部了。

    有事嗎?” “不知道。

    ”駕駛員掉轉車頭返回。

    吳曉義正從對面走來,小車駛近時,他站在路邊,嚴肅地向車内敬禮,他以為團長坐在裡面。

    駕駛員還他一聲喇叭,接受了他的敬禮。

     吳曉義走到袁翰不多說,他不想讓他受窘。

     “說些什麼?”吳曉義挺緊張。

     “調我到作訓股工作。

    ” “當股長?正營職!”吳曉義高興地推了下袁翰胸膛,“股長同志,我早說了,你在三連幹不長,遲早要拔上去。

    怎樣,沒錯吧!” 袁翰并沒聽吳哓義說過這話。

    前一段時間,吳曉義不知從哪兒聽說自己可能轉業,晚上,他憤憤地闖進袁翰屋裡,“走就走,早晚都是個走,我早就知道。

    ”……眼睛也潮紅了。

    袁翰竭力寬解他。

    那天晚上,吳曉義對袁翰的感情跨進了一大步,說了好些知心話。

     袁翰判斷着:為什麼突然來車接團長回去?吳曉義卻另有所思,眉間浮動淡淡的憂慮。

    他顯然是被袁翰升任股長的消息震動了。

    從現在起,到下一位連長任職,他的憂慮不會消失的。

     文書推開窗喊:“連長,電話!” 袁翰對吳曉義道:“注意,開始了。

    ”吳曉義這才振作起來。

    袁翰急步跑到窗前,文書把聽筒從窗内遞出去。

    袁翰一邊聽一邊朝吳曉義做個手勢,吳曉義飛跑去搖響警報器。

    營區翻滾一陣巨風,戰士們攜帶裝備沖進車炮庫,裝車挂炮。

    腳步聲,口令聲,汽車引擎聲,使人感到渾身發熱。

     袁翰坐在急馳的指揮車駕駛室内,膝蓋上鋪蓋着一張軍用地圖。

    開進路線穿進一圈圈密匝匝的山嶺,越過兩條小河,進入另一張地圖。

    袁翰急忙找出來,大略地拼接上,統觀着。

    這是“戰區”了,各色粗的箭頭和斷裂的孤形線顯示:對方的“天狼工程”已經突破了我方大部防線,“戰局”十分險惡。

    下角有許多我方炮車地和觀察所的符号,其中一個,是袁翰他們的。

     汽車突然減速,晃動了一下,靠向路邊,然後再回到公路中心線,加速行駛。

    駕駛員抱怨着: “那個女人有點不正常,走路也不好好走。

    ” 袁翰并未留意,目光回到“戰區”地圖上。

    可是,印象中的那位女人垂在肩後的青色羊毛圍巾觸動了他,他急忙舉起望遠鏡朝右後方望去。

    啊,是自己的妻子,她抱着孩子,匆匆拐進通往三連方向的火炮,也好象要爸爸抱她。

    不見妻子的臉,她要是轉過來,看看車輛和火炮該多好啊。

    “她從家鄉趕來幹什麼?哭訴,扔孩子?……”袁翰内心掠過一個個不祥念頭,桉樹林遮斷視線,袁翰放下望遠鏡,一切都要等回來後才知道。

     “親人哪,為了你們,我才離開你們。

    ” 八一年冬于北京高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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