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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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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對海空,頭顱顫動,低吼着:“殺不盡的……” 司馬戍母親在海灘上瘋跑,她頭發貼在耳後,懷抱枕頭大的氧氣袋,手抓個發亮的金屬盒,凄厲地朝這裡喊:“那不是小戍……你要鎮靜!别信他們……不是小戍。

    他早死了!不 是他……” 呂甯奎他們跟在後面迫,居然追不上她。

     到司馬文競身旁,她從金屬盒裡取出東西往他嘴裡塞,塞不進,想把他放倒。

    她個子矮,搖不動他那抓住小松的大手。

    她鑽到他臂下,用肩頭頂,……于是,一個大大的“大”字。

     轟然倒地。

    司馬文競早已氣絕。

     十四 南琥珀死盯在沙灘上幽亮的小銅龜,司馬文競掉落在那兒的。

    漲潮了,潮水撲來退去,每次都撲得更近而退得更慢。

    他不動身,他要看着它被吞沒。

    渾濁的海水越逼越近,它身 下的沙子漸漸困陷,随海水流走。

    它倏地沉沒。

    再露出時,它隻剩一隻昂起的頭。

    又是一陣潮水,它連頭也不露了。

     南琥珀走去,從水下沙裡撈出它,久久凝視。

    災星呵!二姐出事後,母親要扔掉它,他留下了,偷偷帶到部隊,視作愛物。

    他把它送給司馬戍,又送給司馬文競,卻都沒送出去。

    它還在他手裡,紋絲不動。

    他想扔進大海,又想,幾十年幾百年後,也許,又會被人撈回來,帶去災難。

    他決心留下,一輩子不送人了。

    到他死時,和它一塊火葬。

    他化成灰,它化成銅汁,同歸于盡。

    他不信小小銅龜能吞掉自己。

     他握着它走向十号,感覺是握着一隻小手雷,總接不住投擲的欲望。

    半道上,他見呂甯奎傻傻地站在那兒,不動。

    他上前,用銅龜xx兒猛地戳住他心窩。

    怒喝:“打在這兒,呃?太近啦,看着他倒下去……都是你說的!你這孬種害死人呵,你幹嘛不一梭子把那小于幹掉?!” 南琥珀狠狠一拳,擊中呂甯奎下巴額,聽到他嘴裡嘎地一響。

    他感到手指關節劇痛。

     呂甯奎直直地翻倒。

    起身後坐在地上,喘着,一口口往外陣。

    陣出又紅又白的東西,用沙埋了。

    眼淚又掉在沙上。

    口裡含混不清:“班長,我不會和連裡說。

    ” 下篇 呂甯奎和宋庚石合拖着的一把無齒木耙,并肩在海灘上跋涉。

    大耙在他們身後耙出一道歪歪扭扭、不斷延長的沙帶。

    呂甯奎脖子上挎一柄沖鋒槍,槍托時常撞擊宋庚石肋骨,但他忍着不出聲。

    兩人步子很不相配,各走各的,又都抓住木耙柄不放。

    沙帶彎曲着跟随他們爬。

     一 黃昏。

    悶人哪,還要挨好久,大陸才會冷卻,才會生風。

    風向和白日相反,仿佛海上刮來多少,就要還它多少。

    不虧的。

     南琥珀見指導員在松崗上踟踞,後又歪入一曲小徑。

    那裡常常是連裡幹部找戰士個别談話的地方。

    隻要有兩人踱進去了,旁人一般不再進入。

    海邊空曠處多得很。

     現在,隻有指導員一人進去,南琥珀想,他明明看見我了,卻沒叫我。

    要不就是看我的态度,你愛來就來,不來就算。

    指導員的日子難熬啦。

     南琥珀進去。

    指導員回頭問:“找我有事嗎?” 南琥珀好氣:是你想找我還是我找你?正欲說“沒事”,指導員又說:“既然來了,就一塊走走吧。

    ” 南琥珀隻好和他一塊走走。

     “聲讨現行反革命司馬戍的大會,定了,後天上午八時,團部大操場。

    ”指導員摸摸風紀扣,“參加者都要全副武裝,帶語錄,不帶小闆凳。

    除戰備值勤人員外,一個不留,都去。

    下午在營部操場再開一次,上午值勤的都去,一個不漏。

    ”看看南琥珀,“你這條軍褲就不行,膝蓋頭破了,換條新的吧。

    哦,幹脆上身也換,一緻起來。

    你要上台批判,注意着裝。

    ” 南琥珀摸摸膝蓋頭,沒破,隻是薄了點,這地方最不經磨。

    “換。

    ” “走上台時,兩眼要正視前方,用餘光注意腳下。

    台上有好幾條電線,要不留神,就會絆你個馬趴,把話筒都扯下來。

    台下人看了會笑。

    幾千人一笑,氣氛就沒了,怎麼批判?有一回我……”指導員擺擺手。

    “念到關鍵段落,可以用拳頭砸一下講台,震動全場。

    ” “我砸。

    ” “發言稿我看了,仇恨很飽滿,就是罪行部分太空。

    司馬戍之所以叛變投敵,不是偶然的。

    要對他以前的思想意識開刀,讓同志們見微知著,警惕自己。

    你呢,把司馬文競氣死 在海灘上的過程寫了一大段。

    ……是感人!但容易導緻同志們對他的同情,離開大會主題了。

    特别是那句,司馬文競臨死前想要工作。

    你到底聽錯沒有?” 南琥珀陰沉沉地:“沒聽錯。

    ” 指導員遲疑片刻:“那就更不要寫。

    同志們會往上面亂想,知道多了不好。

    ” “批判大會,别派我上台吧。

    ” 指導員大聲道;“你不知道這句話多嚴重,說都不敢說!” “我擔心控制不住自己,又擔心忘詞。

    昨天我試了試,一提到海灘,話就亂了,聲音都變。

    要是和司馬戍面對面就好了,我準保呱呱叫。

    ” “唔,事前練練兵,是個好辦法,不打無準備之仗嘛。

    還有什麼顧慮?” “沒有了”。

     “南琥珀啊,如今,連你也不和我說心裡話了。

    ”指導員一隻巴掌落到南琥珀肩頭,按他往下坐,接着又是一隻。

    “現在情況下,我們黨員對黨員,更要說心裡話呀。

    ” 南琥珀在一堵墓碑石上落坐。

    這裡東凸一塊墓碑石,西凸一塊墓碑石,都不大,石間也平平的,不見墳包,更不埋人,最多埋兩樣漁人衣履。

    猜那石上消磨了的字迹,總有百多年。

    這裡也是軍事禁區,外人足迹罕至。

    縱然有,也是曬惶的。

    連排搞戰術,這些矮石正可供大家架槍、隐身,或當做障礙物練撲躍。

    休息時順勢往上一坐,初時會覺臀下冷硬,不免心中忐忑。

    久了,體溫将石碑溫過來,反送上一脈惬意。

    再久些,笑罵幾聲鬼,更覺得自己膽壯和很有些壽數。

    不過,談心時到此落坐,四下望望,就想和戰友挨近些,就不禁從腑内很深的地方淌出言語,往往是真誠的。

     南琥珀先坐坐,不舒服,便又滑坐到地上,整個脊背倚住墓碑石,抓下軍帽就手往後一扣,随之一氣長籲。

    道:“追悼會上,我上去說了。

    聲讨會上,還要我上去說?任務呢,徹底倒過來。

    才隔多少天哪?”他想想,“八天!我恨的就是這個。

    要批,連我們一塊批,誰叫我們瞎了狗限。

    現在好,參加聲讨會的人,不少是參加過追悼會的人。

    上回戴黑紗,這次全副武裝,噢,‘帶語錄,不帶小闆凳’。

    人家擡頭一看,發言的還是你小子。

    豈不寒透了心!” “這油怎麼不管用啊?”指導員手捏盒清涼油。

    在南琥珀說話時,他已經朝兩邊太陽穴上塗了厚厚一層,昂首等涼氣透額,半天等不到動靜。

    “衛生員給什麼鬼。

    ”看看仍是清涼油。

    于是低頭深深聞一回,把它摔掉了。

    又在袋中摸,沒有摸出結果。

    就用兩顆大拇指使勁揉兩邊太陽穴,手放開時,額頭兩側頓時紅凸凸,似有血往外擔。

     “你說的那些,早在我肚裡爛透了。

    你算什麼,上次會上,我還出洋相呐。

    …… 南琥珀記起指導員軍容嚴整、面頰淚水潛淪、兩手執住悼詞、一句一抽的模樣。

    當時他催落了多少人淚啊,指導員的威信也陡然大漲。

     “司馬戍在那邊一開口,我就料到有今天了,也料到我完蛋了。

    可是,反革命出在你班,你班長敢不上台批?反革命出在我連,我指導員敢不聲讨?人家怎麼看我,臭呗!你在台上舉拳,幾千人照樣跟你喊口号,震破天。

    下台來,人家拿眼皮也能壓死你。

    連長住院啦,胃出血,真的胃出血,嘔出的飯粒都是紅的。

    他走了,就得我一人去受辱。

    我要出名喽,隻要這塊墳地還在,我的臭名聲就會一代代往下傳,退伍都帶不走。

    南琥珀啊,我知道你在連長和我之間,靠我近些。

    我也知道你是又幫我又看不起我。

    我是不行,隻會把你們捺在小闆凳上,滿堂灌。

    可我小時候也讀過幾本老書,知道土裡的爺爺們(跺腳)怎樣做人。

    哈哈,駿馬彎刀,是男子漢。

    受胯下之辱,也是男子漢啊!現在,該着我從人家褲裆底下鑽過去了,我就鑽,我不躲!我知道鑽過去後就成了塊臭肉,我又沒韓信出将入相的本事,快四十啦,一輩子翻不上來。

    即使這樣,我也要上台吼一吼,把我這塊臭肉扔出去,我日他司馬戍八輩祖宗!狗雜種害得我好苦哇……”他昂起木頭般瘦臉,下意識地摸摸風紀扣,眼球不動,直對着南琥珀,但早已不是看他了。

     “知道你嫂子說什麼嗎?她兩天兩夜沒開口——這就是話啊。

    今天早晨,她脫下滌綸,還敢再穿嗎?換上我的舊軍裝,踏上一雙解放鞋,去給戰士們拆被子、洗衣服了。

    下午,又到炊事班幫廚,淘米、洗菜,還特意和老兵說笑,找親近。

    炊事班長給她加個菜,拉她在那裡吃飯,她一口沒吃,回來就躺下了。

    這是為什麼呀?她知道我在連裡要完了,她在替我做人!總不能等免職命令下來後再去做人吧,現在就得做,命令下來後還得做!一直做下去。

    她已經有三個月了,老鄉們都算準是小子,讓她無論如何保重。

    她呢,出去做人流了。

    ……”指導員任憑眼淚下落,不擦。

    “再說呢,再過幾個月,我又多了張嘴。

    我的經濟情況,大家都知道。

    但隻要我在連裡當指導員,斤兩上總不會虧我。

    如果我不是人了呐?她靠誰?還不是得靠老兵們,靠炊事班照顧呗。

    一把菜、幾棵蔥,還得靠你們躲躲閃閃地從地裡拔了送來。

    那時候,她真是缺不得這些。

    她又不願人家提我意見,揩兵油喝兵血什麼的,甯肯不吃。

    怎辦呢,隻好現在就去做人。

    南琥珀啊,你我都是七尺須眉,哦,革命戰士,莫非不及一個娘們?”他停一下,有所悟地,“不及不及,娘們在這世上流的血,真真确确比我們多.....” 南琥珀早已呆定。

    許久,才掙醒過來。

    齒間吱吱響,嚼陣司馬戍名字。

    道:“指導員,我跟你上台。

    ” “晚上回來,到家屬房喝幾口,讓你大嫂弄兩個菜。

    現在不一樣啦,有人來串串,她會快活的。

    ” “真會給你那麼重的處分嗎?不會啊。

    ” “上面還沒說話。

    我懂,這不說話也是話呀,在等我自請呢。

    其實不請也來。

    我也處分過别人,有經驗,知道自己會得個什麼,輕不了。

    還有,跟你打個招呼吧:我,連長,心 裡都有數,希望你也有個數。

    你是黨員班長,嚴一點,有你。

    松一點,沒你。

    總之要有數。

    挂上了,别發作,更不要躺倒。

    ” “處分我吧,哼哼,翻翻将軍們的檔案看,哪個不是一串功勞加幾個處分?人一輩子,要是一個處分沒得過,準沒有大本事。

    本人不佩服。

    ” “這話别人不敢說。

    ”指導員笑了。

     “還有,司馬戍究竟是蓄意投敵,還是被海流沖過去的?他那番聲明,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領導到底分析清楚了沒有,怎麼個結論?” “這話可不敢說!上級已經定性:叛變投敵。

    其餘的,都不許再說。

    你要緊記。

    ” 南琥珀沉默一會:“我擔心連隊會垮,起碼會亂一陣。

    ” “你有建議嗎?” “目前情況下,你們幹部是連隊一條腿,我們班是另一條腿。

    隻要這兩條腿站住,不出毛病,連隊就不會垮。

    ” “南琥珀啊,當班長真是可惜你了。

    ” “我向地裡的爺爺們(跺腳)保證:我這個班絕對不垮!”他望定指導員,用猝然而至的沉默遏他接下去說。

     指導員道:“做人吧。

    啊?” 二 曾經有過一個通報,某部副連長為了檢查戰士執勤情況,采用摸哨的方法接近哨兵,結果被哨兵誤為敵特,開槍擊斃。

    他死了,還補個處分。

    有鑒于此,上級傳下嚴令:任何幹部, 均不許用摸哨方法探查哨兵值勤情況,嚴防惡性事故發生。

    ……通令到達連裡,新兵不曉事,一團兒悲憐。

    老兵們滿面喜色:就是嘛,我們上夜崗夠緊張的,你還裝神弄鬼,明明是不相信我們嘛。

    幹部們都擠在連長屋裡,長籲短歎。

     恰巧也在那天,連裡公布了另一道命令:任命南琥珀為一班班長。

     南琥珀在隊列中卡地立正,以為全連都在看自己,興奮得不行。

    其實誰也沒看他。

    一個班長上任,在連隊就跟換崗一樣平常。

    但是南琥珀夜不能寐,步槍換成沖鋒槍哪,終于獲得點指揮權。

    部隊嘛,槍越小官越大,最大的官不帶槍。

    今後他頭一甩,就不是甩臭汗了,而是道命令:上!班長——軍長,隻一字之差,另一半完全相同。

     他忽然想起不幸犧牲的副連長,他和他都是同一天編入命令。

    他很傷感,因為他認得他,還很佩服他。

    他曾經是個人物呐,戰術技術極棒,幾次通令嘉獎都有他,但死的多冤。

    ……“媽的,我去摸哨!”他忽然想試試這一着。

    他說不出為什麼要這樣幹,抗命呵!可他忘不掉自己佩服過的人,他非幹不可,要不,他就對不起他。

     當天夜裡,南琥珀匍匐探查了本班哨兵。

    後來幾夜,他又探查了鄰班的防區。

    有一兩次,他都爬到哨兵影子旁邊了,都沒被發覺。

    而他,卻驚訝地捕捉到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呂甯奎怎樣站崗的?他把雨衣蒙在一株小樹上,鼓鼓的,象個人。

    自己躲在石窩裡。

    隔會兒探下頭。

    他以為自己很聰明,其實笨得發硬。

    他兩眼全扣在雨衣上了,等敵人往上撲,他好開火,卻丢開了其它三面,怪不得有雨沒雨,他上崗總帶雨衣。

     李海倉怎麼站崗的?他不上刺刀——違反規定,他伯刺刀反光。

    真不知從哪裡拾來的破見識,日本鬼子的三八大蓋刺刀才反光呐,國産步槍刺刀兩面磨毛,不反光。

    南琥珀後來借個由頭和他說了,但他不信,以後照樣不上刺刀。

    這種人啊,專和你擰着,高度自信。

    南琥璃思索出了對付他的辦法:想叫他信什麼,就先逗弄他不信;想叫他不信什麼,你就先逗弄他信。

     宋庚石呐,十分鐘内喝問過兩次口令。

    頭一次是問一堆礁石,第二次是問一隻空汽油桶。

     規定:彈倉可以壓彈,絕不許上膛。

    南琥珀憑着他們下崗時細微的槍栓聲,料定他們上崗前統統推彈上膛了。

    還有,所有哨兵拉尿時,都象女人那樣蹲下拉,警惕地朝後看。

    沒人教過他們這着,絕對沒有!所有哨兵上崗從哪兒走,下崗準保還從哪兒回來,象山獸那樣規矩,連腳印都重疊,這是什麼心理狀态?南琥珀還為自己早先上夜崗時的恐懼羞愧過,現在他大怒,原來自己當新兵時,就比他們現在強。

     幹部也一樣。

    三排長怎麼查崗?亮着手電腳步很響地走來,顯然不是為了尋找哨位,而是哨兵早早發現他;别誤會,是我呀!…… 南琥珀大悟,死去還背個處分的副連長多麼不尋常。

    隻有他,敢在黑夜探查一線哨兵的臨戰狀态,模索手下士兵的心思、神經、膽量,捕捉住他們天一亮就會消失的缺陷。

    而這種探查,迹近敵特,時時冒着彈擊的危險。

    黑夜把人的警惕性擴大了三倍,每隻槍一碰就響。

    這就是你為了熟悉自己士兵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副連長的血白流了——嚴禁摸哨。

    南琥珀偷偷地不讓他的血白流,甯肯自己再流血。

    他匍匐接近戰友的時候,感覺自己竟是在接近敵人。

     他看透了人家夜裡的毛病,于是,他白天看人時的眼神也不一樣了,總歪着,将人家白天黑夜對比着看,心内蠕動拳拳妙意,臉上全是自得之色。

    至于看到了什麼,他從來不和人說。

     再聽到領導重複“不準摸哨”的禁令,他堅決贊同。

    回來對班裡人笑道:“傻瓜才去摸哨哩,你們要是發現異常,就走火。

    ” 他照樣摸哨,把全班人都“摸”過一遍後,他又弄出其它手段。

     比如對刺。

    南琥珀最少進攻,他總是守,他覺得守比攻有味道。

    對手蹦跳得天高地矮,一杆槍如水潑來。

    他左檔右躲,步子如跌如拖,總有尾大不掉的拙态。

    對手喊“殺!”他隻“嗯嗯”。

    對手越戰越勇,他縮成隻猴兒,似在人家槍尖上挂着,回回隻差一絲兒中刺,全無“兩不怕”英雄氣概。

    待退到絕地,再無可退處,或是他厭煩對手出招單調,要戲一戲你,才使出一招怪而軟的騙刺。

    頗讓你覺得不是他刺你,而是你胸脯主動撞到他槍頭上的。

    你不會恨他心刁手狠,卻隻怨自己“不當心,不當心。

    ” 比如偷營。

    南琥珀常常在班裡毫無覺察時,來到他們近旁,隐蔽起來,偷聽偷看,他肯定:無論自己威望多高,無論他們多麼佩服自己,隻有自己不在場,他們準保是另一個模樣。

    他得摸清誰偷懶了,誰詛咒自己了,誰說怪話發牢騷了,誰搞小動作了……出來後,他從容如舊,班裡人依然親熱地喚“班長”,以為他剛剛回來。

    他把暗處所得的碎碎見聞憋住,在心中發酵。

    他在他們身心後面瞧出另一種“他們”,他即使氣得要命也一絲不露,他見他們渾然不覺的傻樣兒,便感到自己是做賊。

    這和摸哨不同,摸哨得冒彈擊的危險,反覺心裡坦蕩,反得條大理。

    偷營呢,比賊還善竊,賊竊财物,他竊人心。

     要是偷見了他們的好處:替他把水灌上,把飯蓋好……他會在暗處羞臊,決心再不偷營了。

    要是偷見了他們的毛病,他立刻想:幸虧讓我看見……頓時心硬膽壯。

     他對摸哨偷營上了瘾,想戒也戒不掉了。

     三 南琥珀認定:讓一班在自己手裡不倒台,容易,自己手還在胳膊上嘛。

    要讓一班在人們眼裡不倒台,那就難了。

    他們覺得一班已經倒了,他們就這樣短視。

    所以,關鍵得讓一班在人們眼裡站住,全連定會大長志氣,也大長見識。

    大難出英雄啊,誰把一班支撐住的?南琥珀!上級敢不提拔他?他們正渴望樹立個典型哩,把壞事變成好事,消除司馬戍的惡劣影響,推動全局。

    誰當此重任?南琥珀! 此時,把人按在闆凳上批啊學啊挖根說啊……沒用。

    你快些利用一班戰士心上重得要死的愧恨,放手讓他們幹一樁事業。

    萬不能怕他們再出事,而小心翼翼地守着捂着諄諄教導着。

    你快些用鞍子狠狠一抽,讓一班這怒馬從懸崖上跳過去,稍一惜命倒可能落崖。

    這一切,都要快,要快! 大智大愚,大毀大譽,大直大曲,都在你面前擺着,就看你有無第三隻眼。

     南琥珀認定:指導員絕無這般膽識,自己要陳明利害,推他一掌。

    要逼他支持。

     兩杯酒下肚,尚未開言,南琥珀眼圈先紅了:“指導員,連裡有沒有重要任務?我說的重要任務,不是出大力流大汗那一類的,我是指既重、又棘手、人人想幹又伯幹的任務。

    有沒有?要有,給我吧。

    ”南琥珀把計劃說出來。

     指導員飲灑,将小盅輕輕一頓:“晤,怪辣的。

    ” “肯定有!” “你知道團部那個集訓隊?” “知道。

    我還在那兒受過訓呐。

    ” “咱們連去了十人,全是骨幹,明年會當班長。

    其它連去的也全是骨幹。

    那裡集中了全團的精華呀。

    ”指導員言語漸快,“今年結業方式有點不同,從難從嚴,全面考核,人人過關。

    在考核期間,連隊要派一個班去,做為參訓班,供那些明年的班長使用。

    喝呀,頭兩口辣。

    再喝就順了……” 南琥珀眼觀鼻,用力嚼動口中一塊肉筋。

    他親身經曆過高度緊張的集訓生活。

    各連骨幹從入訓第一天開始,處處都要比高低,一直比到結業。

    技術戰術,就在那相互吞噬般比試中汲入各人身心。

    結業考核,是最後一撲。

    各連骨幹率參訓班入考,就是考他們有無指揮一個班的能力。

    因此,參訓班成了他們手中一寶。

    它的軍事素質、精神狀态、協調能力、默契程度都必須出類拔萃。

    如是,當指揮員的即使太嫩、平庸、出錯,它能替你補拙,能把你托起來;如不是,你指揮員本領再大,也會落得令到兵不到,窮喊,心裡一盤美妙意圖,被參訓班毀掉。

    那些骨幹們還都做得很,自信得很。

    成功了,他覺得功在自己指揮高明;失敗了,他覺得參訓班是一堆廢物,把自己毀了。

     從來沒有一個參訓班能載譽而歸…… 南琥珀痛極地道;“一班試試。

    ” “光我點頭不行啊。

    還有連裡幹部,還有營裡領導。

    ” “那兒頭,就看指導員您哪。

    我隻保證一班。

    ” 四 南琥珀不願意讓班裡人聞到酒味。

    一旦聞到了,他們會瞎猜,“班長愁死啦,班長沒招啦,班長要垮啦……”瞎猜必亂。

    他嚼着一口茶葉回來,看見十号透出的燈光,心内便喊了聲:“偷營。

    ” 此念一出,身子便忽地矮下來,狐影般幽然潛行。

    到十号近旁,他貼在窗外一團怪石上,按住面前草葉,再蹬足靠上去。

    他得避開從窗口射出的燈光,不是怕屋裡人瞧見——裡頭亮外面暗,他即使落入光照裡,屋裡人也瞧不真,他快捷的是被身後曠野裡的人發覺。

    最保險的是面前,最不保險的背後。

    他既要躲開燈光,又得靠近燈光(燈下黑哩),還得借用燈光展開自己視界。

    他首先聞到股尿躁氣,憤怒地屏住呼吸:說了多少回了,夜間撤尿滾遠點,還有人偷偷對抗。

    他向屋裡觀察,競無一人,一急,便從窗口竄進去了。

     南琥珀落地,分足站穩,這才看見屋角有一人:李海倉正在司馬戍床前,抖弄被子、蚊帳。

    南琥珀挺窘,自己來路不對,從窗上下來的。

    但他看出李海倉也挺窘。

     南琥珀問:“你翻他的東西幹嘛?” 李海倉道:“連裡來電話,說要全部上交,嚴肅處理。

    ” “正确!他的東西老放着,把人難受死了。

    越早消除越好,最好把床也拆掉,空出塊地方來。

    ” 李海倉手中哧溜着一條背包帶:“班長,怎麼嚴肅處理,是不是燒哇?” “那是上頭的事。

    ” “前些天還說是遺物呐,碰都不敢碰。

    現在得燒,……” 南琥珀緊盯住他,道:“是啊,挺新的被子,燒了可惜。

    你呀,把他的被子和你的被子掉換過來!” 李海倉臉紅紅地:“行麼?” “實際一點嘛。

    他的新,你的舊。

    反革命是反革命,被子是被子,可以區别對待。

    啊,好比那些骨頭,你知道是地主階級的還是貧下中農的?你不是全咂了肥田嗎?還有蚊帳、床單,比你新的你都可以換。

    ” “啧啧,我把床單留給你吧?” “算啦,我明年該交舊領新了。

    ” “我換啦?” “換!” 南琥珀出門,好讓李海倉自在點。

    他朝海灘望去,微亮的海襯出廢地堡的暗影,平頂上似乎坐滿了人。

    自從出事後,班裡和外頭接觸少了。

    派公差,也是幾人一塊去。

    閑下來,就湊一堆坐着,蔫蔫的。

    南琥珀估計李海倉換完東西了,才重新回屋。

    果然,他的床鋪整飾一新,司馬戍鋪闆上隻剩個結實的舊背包。

    他站在邊上笑:“幹脆替他打起來。

    ” 南琥珀在電話機桌旁坐下,李海倉急忙坐到他對面,傾身等着。

     南琥珀道:“班裡就兩個黨員,……” “兩個。

    你一個,我一個。

    ” “我倆一定要把全班帶起來。

    ” “帶起來!” “絕對一條心。

    ” “一條心!” “現在,連裡給我們個重要任務,還沒最後定,你暫時别說出去。

    ” “不說。

    ” 南琥珀把參訓班的任務大緻說我帶班執行任務,你留下看家。

    ” 李海倉急道:“我是黨員,關鍵時刻,要上!” 南琥珀想,你上?就憑你那幾下戰術動作,上去就完啦。

     他道,“你的任務更重呵,守電話,搞生産,你說我交給誰才放心。

    ” “對對,非我不行,絲瓜遭蟲啦!……” 南琥珀卸下這個包袱,奔向海灘。

    近地堡,他喝道:“讓讓。

    ”幾步助跑,縱身登頂。

    先站着看了看,再背靠月亮坐下。

     他習慣于把自己放在暗處,他可以看見他們的臉,他們隻看見他的身影凸在海空中。

    他傾聽有無吸鼻聲,沒有。

    “指導員請我喝酒去了……”他忽然把原準備掩蓋的事翻開。

    這個念頭在他坐下時還沒有,剛才卻忽地冒出。

    他經常照“忽地冒出”的念頭辦事,而把事先想了好久的辦法丢開。

     “就請我一人。

    我是代表全班喝他的。

    辣!” “指導員說什麼?” “第一,他相信一班不會垮;第二,他要我們幹一樁大事業;第三,他說:一班出了一個叛徒,緊跟着會出十條英雄好漢!” 面前一派驚歎聲。

    南琥珀有意頓住,讓他們驚歎去。

    這三條全是他的,他偏栽在指導員頭上。

    班裡人誇贊指導員,他聽着很舒服。

    隐約想:你指導員指導他們,誰指導你哩?……他把參訓班的任務又說了一遍。

     “你接下來沒有?”呂甯奎搶着問。

     “這麼大的事,我要問問大家意見,我聽大家的。

    當時我不敢表态。

    隻有班裡每個人都同意接了,我才接。

    有一個人不同意,我就不接。

    ” 呂甯奎起身,圓睜兩眼,四下逼視:“指導員對咱們太棒了。

    英雄狗熊,由咱們自己定。

    有敢不接的嗎?” 衆人一聲喊:“接啊!” 南琥珀厲聲道:“要接,就要拼命!” 衆人又一聲喊:“拼命!” 五 南琥珀恨恨地想:讓一個渴望拼命的班去拼命,就是丢給他們一份痛快。

    倘若死攔住不讓拼命,就是活活要了他們命。

    帶兵,就是治兵,就是治病。

     南琥珀攥緊他們的心和他們的筋,霸住海邊一座大山,全體——反複躍進,反複迂回,反複中彈。

    全體——和大山拼命,相互都蹭去一層。

    ……過路的群衆看了,頓時呆定。

    半 響,顫顫地一歎:“苦哇!”害病似的離去,手裡的鋤頭幾乎提不動。

     南琥珀知道,目前這種極限練法,最多項兩天,狠勁兒過去,人立刻就垮。

    做為班長,命令可以重重喊,事情可得小心做。

    他要想持久,他就得一日三變。

    其實,一個:“協同”下來,他就看出,一班的軍事素質,仍是全連第一。

    做為戰鬥班,沒人能超越。

    做為參訓班呢,難說。

    就伯集訓隊那些“班長”本事不大,指揮生澀,和一班喪失諧調,相互磨損,結果兩敗。

    他想仿一仿各種班長:高明的、拙劣的、硬的、軟的……指揮班裡人訓練。

    稍往深處想想,便知不行。

    班裡入對自己太熟,喊出一個口令,早知下一個口令是什麼,預先撲出去了。

    再說,嗓音能換嗎,性情能換嗎,氣氛能換嗎?他決定讓全班人輪流當班長,稍稍一試,競見奇效。

     一個兵忽然成為“班長”,硬塞給他指揮權,那股興奮呀熱情呀,把他臉龐映亮。

    心兒卻抖抖地,那種生澀、笨硬,也遮掩不住,連嗓音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指揮老出毛病。

    他當了一遍不夠,還想當二遍,三遍。

    練兵欲望大漲。

     其餘戰士呐,要适應“班長”,也頗費力,總替他發急,總替他補漏。

    特别是,總想輪到自己當“班長”,露一鼻子給你看看。

    無論誰當“班長”,南琥珀都充當他的戰士,而且是最規矩的戰士。

    你命令“躍進到石前”,他就躍到石前不動,即使這兒挨槍子,他也不動。

    那一副蠢态,逼得“班長”明白過來,改變指揮。

    他如此,誰敢不配合?這種訓練,初看近乎遊戲,實則臻于妙境。

    你累得要死也不覺累,爬上爬下各有異味。

     曆練幾遭後,人人都覺得自己不凡了,當過一番班長,反而更懂得如何當兵。

     隻有南琥珀苦不堪言。

    對他來說,一切都熟得發膩。

    當戰士是重複,當班長還是重複,加在一塊便是反複重複。

    休息時,他癱在地堡頂上,盡量朝遠處想;班裡人個個不一般啦。

    其它班從來沒這樣搞訓練,所以,他們的兵再好也隻是個兵。

    一班人都能當班長,人人經過九個“班長”指揮,班長再蠢,它也能适應你。

    集訓隊考核時,全團營以上軍事幹部都在場,讓他們看看這個參訓班:比所有指揮它的人竟更出色!。

     一隻手摸上南琥珀軍裝胸袋。

    “幹什麼?” “錢包呐?”呂甯奎齧露出牙豁口笑笑,“供銷社又來了‘馬耳朵’,我替你跑一趟吧。

    ” “我身上什麼時候放過錢包?在地方,拿去。

    ” 呂甯奎跳下地堡,往十号跑去。

     “他們又想吃我了”,南琥珀惬意地閉住眼:就是說,正常情緒又回來了。

    呂甯奎被我揍掉一顆牙,他也不向連裡告狀,還笑。

    …… 馬耳朵是一種粗點心,巴掌大,狀如馬耳,烏黑的,要說情它的味道,得想半天。

    它最大優點是表面上有層白沙糖,班裡人覺得,隻要東西甜,就是點心。

    又便宜,五分錢一塊。

    不論誰請客,張口定喊“馬耳朵”。

    搶着吃,南琥珀想起司馬戍,他不搶吃,他伸手隻拿一塊,正中間那塊,挨着紙袋子的不要,紙袋子都是用隔年的報紙糊的。

    班裡人吃罷一塊,用舌頭舔舔手指上的沙糖,再抓下一塊。

    他吃罷一塊,手懸空半舉着,不碰任何東西,那姿式要保持好久。

     南琥珀擡起頭,斜眼看大海。

    輕蔑地一笑:司馬戍,你怎麼老不吭聲哇。

    我怪想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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